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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想猫国王都外几里竟还有如此所在,贼军师真是费心了。」福福鼠环顾四周,长舒一叹。
这话并非谬赞。烟柳依依,东风融融,正是一派湖光澄明。映着碧若暖玉的山色,缀着脆比银铃的莺声,不像是猫国,倒像是鼠地江南的早春三月。刚从舆车上下来时,福福鼠简直有一瞬的晃神。
——会盟正式结束前一日贼贼猫遣人向他递了私帖,邀他于今日赴宴与自己一叙,车马自会备好,只等他点头应允。这事怎么想怎么透着古怪,不过敢孤身应邀,他自有考量准备。只是这午宴地点确实出乎福福鼠意料,任谁都想不到所谓“倚莲居”,竟会是一只小巧玲珑的画舫。
「哈哈,请的不是常人,自然不能用寻常酒庄敷衍过去。我也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福元帅,请。」贼贼猫轻笑几声,退开几步示意让福福鼠先上前,大有要尽地主之谊的意思。
福福鼠也不同他客套退让,低身挑帘便踏上画舫。贼贼猫紧随其后,二人便在早就安排好的桌席两旁坐定。茶水沏上,小二复又垂手侍立,收到贼贼猫的眼神,无声地拉上屏风,离开画舫。
船家撑篙,荡起圈圈涟漪,画舫便在这碧水青山间肆意漂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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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师特意邀我来此,怕不只是请我干喝茶的。」
「有这湖光山色,就是只泛舟品茗又有何不可?」贼贼猫拉开格窗,沁着水汽的湖风飘进来,很是惬意。「这几日会盟下来,夜夜觥筹交错,宴饮不休,美酒福元帅肯定喝厌了,喝点清茶却也爽神。这新收的青云尖,连猫王可都未必喝的上。」说罢,贼贼猫又抿一口,眼角微微眯起。
如啜露饮雾,如含英咀华,确实好茶。
「我不过一个自幼习武的粗人,比不得贼军师雅兴脱俗。这种好茶用来招待我,只怕是白白糟蹋了。」
「福元帅此言差矣。当世战国风云变幻,可如你这般,又有几人?好茶配英雄,何来糟蹋一说?」
——武艺高强,谋略无双。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征战十年,纵横沙场,一对金银童子威震四方。如此人物是粗人?这是哪门子的粗人?
「当不起贼军师如此称赞。贼军师智勇双全,运筹帷幄、剑法无双,又一片赤胆忠心,才叫我佩服。」福福鼠神情肃穆,这话是真心实意——他素来视贼贼猫为一位可敬敌手。忽的,他一转话锋,略带上嗔责口气,「军师邀我来时,说的可是午宴。就算是喝茶游湖,总得配点糕点果腹。」
「这么说,倒是我待客不周了。」贼贼猫愣了一愣,大笑起来,「船家,快叫小二上些茶点来。」
画舫飘于碧波之上,离岸甚远。就算有与岸上人沟通的暗信,寻常小二又如何拿得来餐点?只是此情此处,服侍的绝无可能是寻常小二。格窗大开,福福鼠因而看得清楚——
——衣袂飘飘,移步点水,那小二竟是双手托着食盒凌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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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用。」把碟盏依次排出,小二便垂目离开。格窗外隐约有淅沥水声入耳,估计又是踏水而去。
「行水上如履平地,有这样好功夫只当个小二,猫国真是卧虎藏龙。」福福鼠随手拣了块长得不错的桃酥,「我真是好奇这“倚莲居”是什么地方。」
「福元帅不是已有猜测了吗,那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和猫王有些关系吧。」青衫之下轻捷非凡的身法,水波不兴之下暗藏的机巧,简朴之下隐藏的豪奢——再加上“王都”二字,答案呼之欲出。
「不愧是福元帅。此地实是先王为先王后所建,先王驾崩后便成了皇室的禁地。」贼贼猫捋着胡子,娓娓道来,「先王后贪恋江南水色,先王就命人在这西北王都生生造出个小江南。元帅来得不巧,若是夏季,此地就遍开红莲——啊,先王后最爱红莲。先王与先王后每逢盛夏就会来此泛舟采莲,抚琴弄萧,一解溽暑闷气,真真是羡煞鸳鸯。」
「好一对神仙眷侣,好一个“倚莲居”。只是既然这地方有这样一段故事,军师邀我在此同游,岂不是不太合适?」福福鼠眸光一转,笑道,「猫王一向小气,恐怕会怪罪吧。」
「大王素来有容人雅量,元帅与其交手多年,怎会不知?我不过借先王遗地一用,大王并不会介怀。」贼贼猫端起茶盏,端的是怡然自得。
「你们这君臣之谊,恰如云龙鱼水,确实令人……」福福鼠不自觉地微蹙起眉,斟酌用词,「令人赞叹。」
「哪里哪里,福元帅与鼠王的君臣之谊,才是名传四野的美谈。」
福福鼠面色不变,「这如何能比。」
猫国军师和猫王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流言他不是没有耳闻,今日所见所闻更使他心下了然——只是这贼猫究竟是有何打算?如果是想在他离开猫国之前最后膈应他一下,手法未免太小家子气了。横竖猫国的事与他无关,只要这南风别尽对着他脸刮他倒也懒得搭理。
「这样啊。」贼贼猫一敲手,「那元帅以为,与吉将军之间的棠棣之谊能否相比呢?」
福福鼠脸上的表情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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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战后贼军师闲到这种地步,没事干要拿我来消遣?」福福鼠状不经意地咬了一口手中的糕点,是豆泥馅的,甜中裹着糯,「要消磨时间,大可以去听听戏看看话本子,何苦找我。」
「不敢不敢。」贼贼猫还是挂着一副恬然自适的神情,「话本子毕竟无聊的很,与元帅随便聊聊才有趣。元帅不喜欢,换个话题一叙也无妨。」
「说到底还是打定主意要拿我消遣消遣咯,贼军师?」福福鼠微眯皓目,眸中晦暗不明。
「战场上你拿我和猫国上下消遣的次数也不少,就是我有心消遣元帅你,元帅也该让着点。」
「请客吃饭你还翻旧账,哪有这样的主人翁?方才还说猫王雅量,你倒小气上了。」福福鼠瞪着对座的老狐狸,「果真是近墨者黑,猫国君臣一个德行。」
「这话却不对,我可没翻旧账,若是真要翻起来——」贼贼猫的目光忽的凌厉,「还不知这一桩桩一件件该怎么算呢。」
「你我二国和平会谈,有心算账也不要在水上算,弄湿了就麻烦了。白龙山雨大水深,难道军师还没淋够?」
贼贼猫不答,只含笑捧起茶盏啜饮。福福鼠也不理他,对付着莲花糕杏花糕自得其乐。一时间寂然无语,只有画舫的微动显得格外分明。贼贼猫放下茶盏笑道,「有人来了,你的人。」
「真是。」福福鼠暗叹一声,「军师见笑了。」
「哪里。」
「大哥——!」不出所料,是吉吉哗的一声拉开屏风,踏步进来。对贼贼猫一拱手权当行礼,就又转向福福鼠。「灰先生有要事相商,急着找你呢。」
「既然如此,那让我令船公送二位将军一程吧。」贼贼猫也不问他是怎么找上这里的,只是继续客套道,「水上行路,弄湿了多不便啊。」
「不必了,」吉吉抢答,他一向看贼贼猫不爽,对他私邀大哥火大,对大哥就背着他应约更是没来由的火大,「多谢贼军师设宴,还是就此别过吧。」
说罢,他揽着福福鼠出船。画舫横于湖心,离岸不知多远,只有另一只装潢如出一辙的画舫漂在视线可及处,隐约可辨舢板上立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幽灵士兵。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竟是直接施展轻功,踏水而行,休迅飞凫,飘忽若神,攸忽间已清清爽爽地踏上了那只小船。
所谓“凌波微步”中的机巧玄妙,显然已是被心有灵犀地窥透了——先王为先王妃的精心设计,二十年后依旧好用。
*
画舫上。
「你也太莽撞,」福福鼠叹道,还想说点什么,看着他身后一列齐齐整整简直乖巧的幽灵士兵又刹住话头,「……别净学你四哥,小心吃亏。」
「大哥!」吉吉委屈地跳脚——就算会盟上两国签订合约,毕竟十年刀兵相见纠葛不休,难保对方不心怀歹意,一队幽灵士兵怎么够?立春城的仇他可是还记着呢。刚想再辩解几句,却被别的东西分了神,「大哥手里是什么?」
「一点点心罢了。」福福鼠摊开帕子,在水上踏行颠簸,里面裹着的三两块糕点竟是完好如初,「比不上我们鼠国的,但胜在新鲜,拿给你尝尝。反正小气猫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请大哥赴宴的不是贼贼猫吗,吉吉一时困惑,但还是高高兴兴接过,决定不再细究各种缘由,「这条画舫也是小气猫的东西,不拿白不拿——大哥,我们游湖去吧,从这里一直向南去,就能一路划到碧空河。」
「胡闹,这画舫可不能乱动。」毕竟是先王与先王后伉俪深情的见证,就算小气猫未必怪罪贼贼猫乱来,肯定会拿自己出气,没必要在会盟刚刚顺利结束的时候又惹事上身,「又不是自己没有船,你玩够了就还回去,总不能真划一只画舫回鼠国。」
「好,那就先借他的船玩一会儿再还回去。幽灵小队,」吉吉转身施令,「告诉阿兰公主他们,我和大哥要在湖上泛舟,稍后就回。」
幽灵部队应声离去,几息间没了影子。吉吉望着他们远去,复又转向福福鼠的方向,看他立在船头出神。
「大哥在想什么?」吉吉啃着沁着温度的杏花糕,好奇地探问。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先猫王植下的莲花究竟有多美,比不比得上红莲关花事繁盛?」福福鼠回身粲然一笑,微风拂得他青衫白裳飘摇曳动,经沙场铁血打磨的棱角也柔软几分。
「大哥想看花?」吉吉眼睛发亮,来了兴致,「铁甲关干冷,就算是晴空女侠这样的高手也侍弄不了长命的花花草草。大哥要看莲花,不如今年夏天趁空来我辖地走走,我造了好多新船,想开什么船都行。」
*
「走了啊……」贼贼猫走出舱外,若有所思,久久凝望着另一艘画舫离去的方向,「船家,也回岸吧。」
「对自己大王呼来喝去,贼贼猫,你好大的胆子。」忽然传来的熟悉声音令贼贼猫一惊。只见应声而入的人一身船夫装束,草织的箬笠难掩英气逼人的烂烂双眸——如电如火,如星如月。这来者不是当今猫王,又是何人?
「大王!」贼贼猫心中一震,这并不在他的安排之中,想是大王从哪里探到了风声。「大王晕船,怎的来了这倚莲居当艄公?」
「吃过苦头,长了教训。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还怕这小小一湖水不成?倒是你——」小气猫似笑非笑,不怒自威,「擅闯皇族禁地,私会他国将领,军师说该当何罪啊?」
「不过是借大王宝地一用,与福福鼠随便聊聊,大王总不至于真如此小气吧。」贼贼猫嘿嘿几声,捋一把胡子想糊弄过去,「我可是刚夸赞大王雅量非凡呢。」
「我就是没有什么雅量,我就是小气,又当如何?况且,你们这可不是什么随便聊聊,你今天连我父王母后水上传情的秘事都透出去了,明天又有什么不敢说?」
「……大王听了多少?」贼贼猫明知故问,顺着小气猫的话说下去。凭小气猫的耳力,又是这么近的距离,当然是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刚刚应该没说什么不合适的吧。
「不多,也就从你们两个上船听到他下船为止。」小气猫仿佛孩童置气一般,顶着箬笠踱来踱去,对贼贼猫指指点点——样子颇为滑稽,「背后编排倒很拿手?嗯?这新采的青云尖他喝得,我就喝不得?给他喝才真是糟蹋。」
「听凭大王惩治。」贼贼猫不正面回答,只摆出一副讨饶姿态。
「那就罚——」小气猫也装模作样,端着一国之君的架子思忖,「罚军师陪我游赏作乐,不尽兴誓不回航——还站着干嘛,哪有一国之君亲自划船的。」
这不是刚刚还划得起劲吗,贼贼猫暗自腹诽,脚却动得很诚实,走上船头楫桨去了。
「听命。」
*
水青山碧,风淡云轻。
此时此刻,此地此景。
只有沧波风袅袅,只余天地有情人。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