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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桃花流水窅然去
Stats:
Published:
2024-07-10
Words:
3,226
Chapters:
1/1
Hits:
43

晓看红湿处

Summary:

如果雅辛托斯的鲜血可以因为哀伤变成风信子,谁又能肯定一滴雨水不是一滴眼泪。

Notes:

可能也许大概是人鬼情未了的睡前小故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再找不到水源,或者和主力部队会合的路,你连带你的这支小队就会死。」猫王躺在帐上,因高热不退而沉重难堪的眼皮将坠未坠。依仗着模糊的视野,他勉强看清上一任鼠军元帅站在他面前,毫不留情地对他指出,「孤军冒进,这么多年还能犯出这么低级的错误,我看你死了也是活该。」

「我就要死了。」猫王点点头以示肯定,「连你都来了,看来我是真的快死了。」

死的预感张开纯黑的羽翼,把猫国的王困在无边无际的阴影里。这是他因为沙暴——好吧,主因还是冒进——与主力部队迷散的第十三天。没有补给,没有绿洲,没有路。饮用水快要耗尽或者已经耗尽了,他不太清楚,因为他发着莫名其妙的高烧,病得连床都下不了。沙漠总是让水国的子嗣水土不服,不管是猫国人还是鼠国人。看啊,上一个病死在沙漠里的倒霉鬼不就来了吗。

「——可是我都要死了,你还不说点好听的哄我开心一会儿?」猫王说完,咬紧下唇,犬齿切着干皱的死皮。

「你应当很清楚,我已经死了七年,生前我和你没什么交情,死后我更没有义务哄你开心。」他瞳孔里倒映出的影子平静地对他说,声调越平白越显得带上讽刺意味,「再者,你早就过了需要被人哄着的年纪了,猫王陛下。」

「那么你是来干什么的呢?」猫王不置可否,只是真心诚意地发问。他试图把自己支起来一点,好在那人眼里显得自己病得不那么可怜。

「这应该问你自己。」以堪称优美的音调吐出的是对将死之人来说未免太过残忍的话语,「在很可能是你生命的最后一个夜晚,你想起了我。你用烧得快坏掉的脑子编造出一个幻影,试图用这个幻影来安慰自己的无能、虚弱与孤独,就是这样。」

猫王敏锐地抓住话语中尖酸的部分,「那么我想象出来的幻影在骂我无能。」

「你知道就好。」前任元帅微笑着冲他点点头,表情依旧完美契合外交礼仪,「偏执地做一个清醒的梦,就算是我也会为你感到悲哀。」

猫王沉默了——他或许有过回敬对方的心情,可惜和死人置气是没有意义的,只能让他死得更快,而小气猫最终被气死虽然可能算得上名副其实,却一点也都不让他觉得好笑。

「......也许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最后猫王突兀地说,声音轻的像一句叹息。

「哦,你想要一个答案。」前任元帅摸着下巴沉吟道,「那么问题呢?」

「我不知道。」猫王自己也吃惊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好吧,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问题是什么,却想要得到一个回答。」猫王仿佛听见喉咙深处滚落的一声嗤笑,「那还不如谈点实际的。」

「比如?」

「比如你现在的处境。」

「愿闻其详。」

「你失去了战斗的意志,或者说,你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再这样下去,你就真的会死。」

「死了也挺好的。你之前可巴不得我死,不是吗?」

「你之前每天尽干点什么自己心里没数是不是。」鬼魂白了他一眼,「我想我应该提醒你,这支队伍还等着你的指挥,你把他们带进了沙漠,就应当把他们带出去。长期的干渴之下,军心动摇并不奇怪。在你卧床的这段时间里,你的这群士兵里已经有人试图通过互相残杀饮血求生。你是他们效忠的王,他们还能维系理性的唯一一根支柱,你的死只会更快带来悲剧。」

「那我也应该提醒你,你没有资格说这句话。是你在我们和那群混账东西决战之前突然病死,把你的军队抛下。你没把他们带出去。」

「这不一样。我们三国联军是为了自卫,是不得不为之。你执意深入则是为了侵略,为了你本可以停止的一己私欲。况且,我死之前已经差不多把最后的安排完成了,剩下的事,我相信我的兄弟们不会让我失望。再不济,不还有你和狗国的人顶着吗。我没把我的兵带回去,他们几个帮我带回去了,这就是我比你现在强的一点。」

「而现在,看看你——你失去了继续下去的斗志,但你犯下的错误还会继续。没有人生来就应该为你的错误陪葬。即使你是一国之君,你的愿望就是命令,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可以成为事实。不当士兵,他们可能会有各种各样的人生,务农、经商,当个读书人——不管那一种结局,都比现在好得多。如果你执意发动战争,就把你的固执用到对的地方。」

「你说过类似的话,白龙山上。」猫王回忆道,而话语间没有一丝回忆的温情。

「你记性还不错,但你没有听进去。」鬼魂说,「你还在热衷于发动没有任何意义的战争,这到底能让你获得什么?只有征服别人,奴役别人才能让你感到快乐吗?没有一个战士应该因为你强加给他们的混账理由死在这片沙漠里。」

「我不想和你再谈这个。」久违的愤怒紧紧攥住了猫王的心灵,然而深深的疲倦打败了它,「我的国民们支持我,愿意为我而战,为我而死。而且这场战争是有意义的,只是你不愿意看见。我忘了,你从来都不愿意看见。」

「随便你怎么说吧。」鬼魂不正面回应,对他撇撇嘴,「我不可能说服你,以前不可能,现在更不可能。」

「原句奉还。」猫王也撇撇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碰上你真是倒霉。」

「谁叫你到头来还是想起我呢。」鬼魂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你要是想起贼贼猫,兴许还能死得高兴点。他哄人的本事比我强多了。」

「他还没死呢。」

「他一知道自己辛辛苦苦辅佐的大王硬生生把自己活活折腾死了,就会马上一口血喷出来气死。」似乎浑然不知自己流露出的是多么糟糕的幽默感,鬼魂轻快地说,「我其实也挺想看看他知道你现在这副德行之后是副什么表情。」

「你真是——,呼,我头痛的要命。」猫王不由自主地摇摇头,沉重地呼吸了几下,「算了。你就——你就陪我多坐一会儿吧。」

这场姑且算是谈话的谈话,耗尽了猫王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精力。双重的疲倦阖上了他黄金色的眼睛,这是最后一次也说不定,他无不自嘲地想。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猫王昏昏沉沉中听见那人复又开口说话,前一句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后面的话却意外地变得轻飘飘的,差一点就会从人的指缝间流失。「沙漠里白天太热,晚上太冷,永远都空空荡荡,只有漫天漫地的风和沙子......水国的子嗣不应该白白葬送在黄沙堆里。你们应该回到故乡,至少回到故乡。」

猫王简直要笑出来了。回到故乡?你那几个兄弟刚把你埋完就得哭着把没打完的仗打完,有空回来找你的坟的时候,之前做记号的沙丘早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他们带走了一副空棺。你回不去了。福福鼠,你可也是水国的子嗣啊,福福鼠!那么你也想回去吗?就连你也会觉得这里太空太寂寞了吗?你阖上眼睛的时候在想什么?你会痛苦吗会遗憾吗会不甘吗会害怕吗会后悔吗——

你会流一滴眼泪吗。

猫王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问出口,他的喉咙干涩了太久太久,再扯动声带是痛苦且无效的。他只是从梦中醒来,或者再度睡去。在严不透风的昏倦的高热中,隐隐有一点沁着寒意的潮湿打在他的脸庞。冷热相逢,突兀得像一个美丽的错觉。错觉慢慢变得骤密,一千根一万根刺下来,扎得他通体生疼,每一处刺痕都留下金属的吻。如果这里不是沙漠,他会说这是暴雨的声音。在这声音之外,好像又有了点其它的声音,一簇一簇的嘈杂的人声——冲撞着猫王的耳膜。

「——怎么了?」他终于有力气挣扎着问,试图睁开眼睛。「发生什么事了?」

回答他的是另一个他并不那么熟悉的声音,「——下雨了!大王!下雨了!」

下雨了,下雨了。

守护沙漠的女神,秉性古怪的女神——有时连一个最平庸的结局都不肯施舍,有时却也毫不吝啬地为异乡的游子施展奇迹。后来猫王会知道,那是这片沙漠里三十年里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暴雨,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奇迹。

卫兵们惊惶而崇敬地注视着自己的王跌跌撞撞地披帐而出。在他们眼中倒映着的是一个如昔日一般骄傲的身影,连日来笼罩在他身上的疾病的阴霾好像终于被一扫而空,黄金做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依旧在夜色中熊熊燃烧。

猫王撞进雨里,任冰凉的水线织罗横纵,把他的两颊淋透。每一滴雨都是晶莹的,它们从天上静悄悄地掉下来,掉到他的身上就静悄悄地化掉。奇怪地他没有感到冷,反而感觉每一条经脉里流淌的熔岩都沸腾到滚烫。他在雨里燃烧。

多么荒诞的幸运啊!他环顾四周,看见水囊、炊锅、头盔,一切能用来承装液体的东西被一双双虔诚的手托起,在夜幕里闪闪发光,看见口渴难耐到极点的士兵直接张开嘴,表情狰狞地痛饮真正的甘霖。他们能活下来。他们会活下来。他们会回到故乡。这个事实本应该让他放声大笑的,他确实也想要痛笑一场,可是在雨声的怀拥之中,一切声响都是且只能是哀恸的哭声。

*

*

很多年来,猫王没有和任何人谈起过那一晚帐中发生的故事。沙漠中的一场雨,来得突然也走得突然的及时雨,就是被世人得知的全部了。被沙漠之神所庇佑的君王,手握的无上权柄被覆上了更为瑰丽更为神秘的色彩。这固然不是他的本意,他的不表达只是处于一种怀疑:已死之人,特定到那一个人,真的会在那样一个夜晚里来到自己身边吗?然而事情变成什么样不是取决于一个人的本意,我们都知道的。

猫王只在他的军师辞官回乡时向他提起了这段往事。在御花园里设宴送军师最后一程时,突然开始飘起蒙蒙的雨。借着半分酒意,猫王意识到,这是他谈起这段往事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开口时,他并不确定自己叙述的有多少是事实,又有多少细节在漫长的岁月里遗失。但他还是一口气梦呓似的讲完,比他想象的顺利。即将移去军师头衔的军师安静地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对他轻描淡写地说,心里不安的话就多烧点纸钱。

猫王不接话,叹了口气只想,这样的天气,沾了水的纸灰飞不起来。就算飞起来,又能飞到什么地方去呢?他们接着喝酒,一起默契地掠过这个话题。

Notes:

那么这就是真的结束了。

为什么有个续呢,因为感觉停在终的位置虽然情感上到了(至少我觉得是的)高潮但是剧情上没那么完整,所以用续补上了。

「たった一度くれた愛が幾千の花に変わった‎」→写的时候随机播放到john爹的曲,感觉这句词还挺搭的。只给我一次的爱变成了几千朵的花......一生只能下一场的雨。永远都不可能停下的雨。

五行里有金生水水克火火克金的说法。然而在正文里插不进去,难过。

开头提过这可能也许大概是一个人鬼情未了故事,是鬼是梦,了或未了就留给各位自由心证吧XD

2024/07/10:现在也很喜欢的一篇,瑕不掩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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