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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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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7-17
Words:
12,08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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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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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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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0

欧漂青年爱情故事

Summary:

sk,文艺男青年们的爱情故事

Notes:

*所有出现的文学作品和诗列在结尾
*公主与受洗,拜占庭将安娜公主嫁给弗拉基米尔大公,将正教带给罗斯人
*各各他山,耶稣受难地;正教比天主教的十字架多一横
*圣约瑟,玛丽亚的丈夫
*没有任何意图,纯粹只是一个爱情故事,设定上男男女女随便结婚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欧漂青年爱情故事

 

“今日偶遇在工作的小狗职员。”

电报员莫名其妙,但仍保持着香榭丽舍大街上服务从业者的基本操守,低头盯着桌上的电报纸,礼貌地问:“请问给哪位?”

“给里卡多先生,来自,”安德烈想了想:“不,请您更改为:给小狗,来自主人。”

电报员终于还是没忍住,抬起头好奇地打量了一眼——不过是巴黎街头随处可见的英俊男人,甚至穿着打扮比起摩登的法兰西男人还要更老派无聊一些——电报员略带失望地看回了电报纸:“好的,为您转达。”

安德烈在当晚收到了回电:给主人,吻你,想赶快忙完和你见面。来自小狗职员。

安德烈想,如果当局真的打算把他抓起来流放去古拉格,他也一定要把这封电报刻在牢房的墙上。

 

身为作家与编辑,又是结婚多年的爱侣,里卡多至今没有做过安德烈的图书编辑,这在文学界颇为少见。有人猜测等里卡多到了八十岁,他大概会像宝拉麦克莱恩一样出一本《我不可能只是仰望你》,控诉自己独断专行的作家丈夫。没等到八十岁,里卡多在三十四岁那年就否认了这个传言:“上帝啊,我为什么不仰望他?他是本世纪最伟大的作家!”这句傲慢的回应又将两人拉入了一场小小的舆论漩涡,《纽约时报》批判里卡多缺乏独立人格,哪怕他的丈夫出轨、赌博、家庭暴力,他也会像古往今来那些欧洲大师们逆来顺受的妻子们一样,写一本深受教会推崇的回忆录,把安德烈形容成在毛还没长齐的年纪就显现出惊人文学天赋的人间奇才。里卡多这次学乖了,他只澄清了安德烈从未出轨、赌博、家庭暴力,至于是否真的没长毛时就能写十四行诗,里卡多始终缄口不言。

“皮波和里奇的关系一直很不错,我和他更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舍甫琴科这样谈起自己的编辑:“他们两个对待我作品的态度很能说明问题。皮波总是会让校对员挑出我的一半文法错误修改,他觉得保留一半更能凸显个人风格。里奇就会干脆要求他们一个字母也别改。”舍甫琴科幸福地叹了口气,在1953年的《巴黎评论》上留下了那句最令人嫉妒也最惹人诟病的名言:“妻子无法做丈夫的编辑,如果她深爱他的话。”

 

两人的故事开始于米兰的一家文学沙龙,这间沙龙至今仍在营业,甚至已经成为了当地著名旅游景点。在里卡多和安德烈曾经接过吻的位置,老板颇有纪念意义地在桌上刻下了一行诗:“我很高兴/这绝非永别”。

不同于其他远道而来追梦的文艺青年,安德烈来米兰后做得第一份工作是地下拳击手。他蜗居在一间肉铺楼上的小公寓,与一名白俄罗斯人和一名捷克人同住,三人在政治与猎艳上的观点大相径庭,唯一的共同爱好就是喝酒。三个人闲暇时经常结伴流连于各种酒吧与沙龙,得益于此,他与里卡多的初见就发生在这样一次消磨时间的闲逛中。

那是一间装潢不怎么典雅的文化沙龙,斑驳的墙皮,角落里的蛛网,磨花玻璃上风雨摧残的裂纹,无一不彰显着这里低廉的消费水平。安德烈坐在离舞台最远的那张桌,呷了一口啤酒,朝左手边的捷克人挤了挤眼:“这简直是尿。”

里卡多在这句话的尾音中走上了舞台——哪怕时至今日,安德烈也很难形容他初见里卡多时的心情——对方很漂亮,但绝对不是安德烈见过的人里最漂亮的,他见过健美的希腊英雄、美好优雅的英国夫人和法国少爷,却从没有谁的美丽中带有里卡多身上这份独一无二的命运感,好像他们很久以前就认识,彼此爱过,抑或彼此恨过。

里卡多坐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发着一层温柔的珍珠色光泽,肌肤模糊的轮廓没入身后的阴影,让他看起来仿佛漂浮在舞台上。他朗诵了一首情诗:“我爱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早已自这世界消失/你从远方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碰你”。他非常动情,朗诵到后面已带上了哽咽的泪音 。台下有些姑娘被他感染,也跟着小声啜泣起来。安德烈望着那双通红的眼睛,也难以幸免地受到了蛊惑,脑海中接二连三地冒出些荒唐念头:将来拜访我的坟墓时,他也会哭得如此伤心吗?

“我很高兴/高兴这绝非永别”,诗的最后一句落地,那双通红的眼睛眨了眨,在抬起的瞬间直直撞上了安德烈放肆的目光。里卡多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从舞台下来后,里卡多在吧台随便找了个位置,要了一杯橙汁,却半天没喝一口,只是默默地盯着荡漾的果汁吸鼻子。安德烈告别了两位室友和桌子上的半杯“尿”,隔着两个高脚吧台椅,坐去了里卡多旁边。“你好。”他听见自己说。

里卡多扭过头疑惑地看着他,眼皮有点肿。

安德烈无比尴尬,从兜里摸出一块水果糖递了过去:“别哭了。”

望着里卡多将糖块吞进口中,安德烈才反应过来,这是颗来自黑拳场的糖,用于刺激味蕾激发斗志,味道劣质又粘嗓子。

里卡多艰难地嗦了一口,腮帮上鼓出一个可爱的小包。他又看了安德烈一眼,从自己那把椅子上下来,坐到了安德烈跟前:“你好,我叫里卡多。”他笑起来的时候,安德烈再次感受到了那股难以名状的命运感,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充满威压地悬在两人的头顶,驱赶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上无可挽回的歧途。

 

里卡多是米兰大学工程系的学生,白天在学校上课,周一到周五在餐厅上夜班,周末的晚上永远泡在文学沙龙和咖啡馆里。他来自举办过“现代艺术周”的圣保罗,虽然是位虔诚的天主教徒,骨子里却带着些新潮的叛逆因子——很难想象,他爱上安德烈的初衷,居然是在一次祷告时,发现他画十字的方向与自己相反,于是他没头没尾地想:我们为什么不相爱呢?

冰与火,天与地,“峰峦如影”与“深海如谜”,“你呼吸太阳,我呼吸月亮”——万福玛丽亚,我们怎么可以不相爱呢?

那段时间他经常光顾地下拳场,只要安德烈比赛,他就一定会是观众里助威声最高的那个。在满场凶神恶煞的黑手党与亡命徒中,大学生里卡多格格不入。有位来自西西里的先生调侃过他,说他的大腿根恐怕比圣母的还要白嫩,里卡多严肃地告诉对方,自己是一位教徒,不能容忍任何人用如此不堪入耳的话侮辱圣母。西西里人本来也没有恶意,真诚地同他道了歉:真对不起,我没想到您是位真正的圣徒。然而当比赛结束的铃铛声响起,西西里人目瞪口呆地看到圣徒先生以一种在地下拳场都算不上得体的姿势冲进了笼中,拥抱住那位乌克兰拳击手,温柔地捧住对方的脑袋,无比心疼地望着那些新增的淤青,一口一口吹着气,试图帮他缓解疼痛。乌克兰人把头贴在他的颈窝,手掌在腰臀处的软肉一通乱揉,有一瞬间真的摸上了那片比圣母还白嫩的地方。

西西里人抽了口烟,不无遗憾地宣告道:“是匹有主的马。”

无论是“母马”、“顿河马”、“安达卢西亚贵族马”,都不是什么友好称呼,但里卡多却没什么反感,或者说他对于跟安德烈有关的事情向来没什么原则,被称呼为“有主的马”,被叫做战利品,像什么值钱货一样在地下拳场的赌桌上被押来押去,这都是可以被容忍的,甚至是有一点点令人开心的。里卡多唯一一次在地下拳场跟别人起冲突,是在一场比赛后,有个留络腮胡的西班牙人侮辱了安德烈,安德烈根本没听懂对方说了什么,就瞧见里卡多皱起眉头,激动地朝对方吐出了一连串元音结尾的单词。西班牙人愣了一下,大笑起来,抬手就去摸里卡多的脸。安德烈仍然没搞清楚状况,但眼疾手快地一把捏住了男人的腕子,力道大得甚至可以听到关节处脆弱的喀啪声,他用意大利语警告对方:“请您放尊重些。”对方显然没当回事,将手抽回来甩了甩,又开始朝里卡多没完没了地喊一个单词,发音类似“克那提塔”。后来安德烈了解到,那个单词是“口交”的意思。

两个人从黑拳场走出来时,里卡多还在生气,安德烈安慰他:“我根本没听明白他骂了我什么。”

“你不需要明白。”里卡多叹了口气,朝着街边刚刚亮起的路灯看了一眼,有些难过地说:“我还不想回去,你愿意陪我再呆一会吗?”

安德烈始终坚信,当重要的事情发生时,人是会有所领悟的——比如堪破对手的杀招,错过空难的航班,也比如此时此刻——他看着里卡多依依不舍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此生都再走不出这样的目光了。今夜的米兰,今夜脚下高低不平的砖石,都将是世界奉献给他们的礼物。

里卡多带着安德烈去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那家文学沙龙,这一次他读了一首更深情的诗:“我爱你/不知缘由也不知从何时何地开始/我坦坦荡荡爱你/既不骄傲也不复杂/我爱你是因为我没有别的路”,他朗诵完最后一句,看着安德烈的眼睛,又轻轻念了一遍:“我没有别的路。”

安德烈看着里卡多,初见时关于墓碑与葬礼的想望倏忽变成了与婚礼有关的畅想:里卡多会和他结婚,跟他回基辅,戴着缀满珍珠与宝石的科克什尼克,挽着他的手走进智慧大教堂,神甫赐福时,他害羞着垂下眼睛的样子该与此刻如出一辙。

从舞台上下来后,里卡多的心情很好,请安德烈喝了威士忌:“你觉得怎么样?喜欢这首诗吗?我特意朗诵给你听的。”

安德烈笑着说:“听上去感觉你坠入爱河了。”

里卡多抿了一口酒,看了一眼安德烈,红着脸又抿了一口酒:“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安德烈不讲话,里卡多沉不住气了:“你说得没错,我是坠入爱河了。”

安德烈昂起下巴,将整杯烈酒全部灌入喉咙,眼前拉胶片一般飞速闪过几个画面——智慧大教堂,科克什尼克,又长又翘的睫毛——见鬼的,他和哪个混账坠入爱河了?

“不问问我吗?你不好奇吗,安德烈,我们可是好朋友。”里卡多期待地望着安德烈,看对方一直沉着脸没反应,失望地皱了下鼻子:“真的不问问我吗?”

安德烈看也没看他:“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不关心。”

里卡多赌气地猛灌下一口威士忌,瞬间头晕眼花,回过神来时,脑袋已经倚在了安德烈的胳膊上,他侧过脸盯着安德烈的下颌,近乎恳求地蹭了蹭他:“问问我吧。”

“不。”

“你故意的。”里卡多惆怅地叹了口气,把头转了过去,只留给安德烈一个忧伤的后脑勺:“你明明知道我爱上你了,所以你要折磨我——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尽管折磨我吧,这是你作为被爱者的特权。”

里卡多独自抑郁了好一会,才听到安德烈在叫他:“转过来。”

他的身子软绵绵的,头还有点晕:“不。”

“我要吻你。”

里卡多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掉这句话的意思,就被扯着领子拽入了一个满是酒精味的深吻。两人接吻的姿势非常拧巴,偏偏安德烈粗暴得仿佛要生吞了他,从里卡多滚烫的眼皮开始,吻他的鼻梁,吻他张开的嘴,最后一路向下,吻进敞开的领口。里卡多必须要非常努力地攀着安德烈的肩膀才不至于从吧台椅上摔下来,他吃力地贴近安德烈,无助又笨拙地为爱人献上自己的嘴唇与身体。

沙龙的老板回忆道:“如果不是我阻止了他们,也许他们会直接在这里做出更过分的事。”但他马上又遗憾地表示:“不过或许不阻止他们更好些,这样我现在就可以在门外贴上告示‘安德烈舍甫琴科与里卡多莱特在此做爱’,我的生意准会比现在更兴隆。”

沙龙老板不知道的是,那一晚安德烈向里卡多求婚了。他们喝得烂醉,两个人却在事后把每一个单词都记了个清清楚楚。里卡多逼着安德烈发誓,如果他以后发现里卡多跟别人跳舞,那么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你要明白,我是你的!”里卡多扑在安德烈胸前,满嘴芬芳的葡萄酒香,说话有些大舌头。“我明白,你是我的。”安德烈吻他的嘴,亲了一会,没有忍住,又去摸他的屁股。里卡多哼哼两声,挣扎着推开他的手臂,义正言辞地强调:“别摸我,老板会把我们赶出去的——外面太冷了,我想在屋里和你亲热。”

 

里卡多毕业后,两人顺理成章步入教堂。安德烈那个时候才第一次听说,自己的岳父居然是美洲矿业协会的主任。

“你可真是位公主。”他总这么调侃里卡多,后者倒也不生气,心情好的时候还会配合他开玩笑:“我是特意来为您施洗的,安德烈大公。”

里卡多的父亲直到战后才对两人的关系松口,战前的每个月末,里卡多都会收到一封故乡的电报,莱特先生在其中态度强硬地警告他:胆敢和欧洲人结婚,就一辈子不要回家。

里卡多为此伤心了很久,安德烈甚至也曾萌生悔意:“也许我们应该分开,我该放你回到父亲身边。”

里卡多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跟我回基辅,你会冻死的。”安德烈紧紧搂住他,尽可能把温度传递给对方:“你连这里的冬天都忍受不了。”

里卡多确实畏寒,但这个理由却让他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在安德烈的鼻尖亲了一口:“你怎么不明白,我不跟你一起才会冻死。”

安德烈没听明白。

里卡多又亲了他的嘴,笑着埋怨道:“基督在上,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安德烈刚想讲两句为自己辩护,里卡多忽然说:“我好冷。”

昨天夜里刚下了场雪,现在正是融化的时候。安德烈起身想去把棉布窗帘拉严,却被里卡多拖住了腰,他还在不依不饶地说着:“好冷啊,安德烈。”

安德烈心疼地吻吻他的面颊:“来杯热葡萄酒?”

里卡多摇摇头,把冰凉的双手伸进安德烈的衬衣,冰得后者一激灵,急忙将里卡多的双手拢在怀里搓了搓:“好点了吗?”

里卡多抿着嘴巴盯了安德烈半天,好像在笑又好像在生气,最终一点一点,慢吞吞地蹭了过去,将通红的面颊贴上安德烈的颈侧,小声说道:“我里面好冷,安德烈。”

虽然开着窗户,安德烈却觉得燥热无比,兜头一泼岩浆浇下,点燃了他灵魂深处的火焰,让每一个落下的吻都散发出欲望的焦糊味。里卡多也被波及,一寸一寸被他点燃,做到后面,哪怕嗓子已经嘶哑,他仍要死死缠住安德烈,固执地把吻一个又一个种在他的面颊与脖子。

大概因为里卡多在情感上异常充沛,心理上又极度敏感,和深爱的人性交能让他获得惊人的感官体验,安德烈甚至不需要操得太深,里卡多就会眼神涣散着扭得乱七八糟,不停地在安德烈耳边说着湿漉漉的“我爱你”。安德烈抚摸着那具健康诱人的身体,操得越发不知轻重,让两人相连的下半身变得更加泥泞不堪。

他喘息着盯住里卡多的双眼,恍神间将那双荡漾在眼泪中的倒影错认成了别人,一股不可容忍的空虚与恐惧瞬间朝他压迫下来,他不安地贴住里卡多的额头,真诚而又悲伤地说:“你实在永远不该离开我。”

“我永远也不离开你。”里卡多迷茫地回应着,摸索到安德烈的右手,捧到嘴边轻轻舔吮他的指尖,“永远。”

鲜艳柔软的舌头仿佛温柔的海藻,抚慰了安德烈身上每一枚痛楚的鳞片,他被拖入了一方温暖又幸福的迷幻境地,里卡多在此处孕育他们的孩子,他们拥有一座建在小山上的二层洋楼,屋后是馥郁的苹果林,屋前是成片的柳树与一条满是鲑鱼的小河——里卡多将在这里分娩,成为痛苦又快乐的母亲。

 

那是他们第一次上床。事后里卡多因为发烧在床上躺了两天,安德烈照顾他的时候,构思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说,《米佳与卡佳》。与日后的作品风格不同,这是篇通俗的爱情故事:乡下来的穷学生和富家千金在基辅大学坠入爱河,又因为身份悬殊,米佳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卡佳被父亲嫁给了莫斯科的贵族,于万分悲痛中举枪自杀。

这篇小说最初在《罗马报》上的小说专栏每日连载,并没有署“安德烈舍甫琴科”的大名,无声无息地挤在右上角的一条细长方格里,卷起了一场有关生离死别爱恨情仇的小小风暴。因其出色的心理描写与强烈的悲剧性,后来又被刊登在《女性购物指南》的小说增刊上,在太太们之间风靡一时,以至于安德烈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意承认这是自己的处女座。

“卡佳虽然爱吃鱼子酱,热爱芭蕾与伏特加,但她确实是以里奇为原型创作的。”舍甫琴科接受《英格兰公报》采访时,里卡多的父亲已经接受了两人的婚姻,他也是从这时起,不再避讳《米佳与卡佳》。

里卡多曾有两次公开表示过,自己并不喜欢作为“卡佳的原型”被人提起,“至少我没有嫁给什么贵族。”他不满地说:“她应该再勇敢些,这样米佳就不会死了——把床单绑成绳子,从二楼的窗子逃出来——如果我真的是卡佳的原型,那么这样写才是正确的。为了安德烈,我是不害怕去战斗与抗争的。”

 

《米佳与卡佳》的稿费,加上里卡多工作后攒下的存款,让两人在米兰拥有了一间小公寓。安德烈并没有告诉里卡多自己写小说的事,他在啤酒厂找了一份看门的工作,早八晚六,中间大把大把的悠闲时间,可供他自由创作。里卡多每天六点半下班,于是安德烈每晚还有空闲去接他回家。不得不说,他实在非常喜欢看里卡多从人群中走向自己的模样。

两人周末还是会去文化沙龙坐一坐,这个时候安德烈也会登台朗诵。他在沙龙中发表了自己的第一首诗,献给曾经的基辅罗斯,燥渴的铁骑,为夫报仇的女人,灾殃与繁华,权力与牺牲,在故国的疆土上一桩一件残忍地碾过。里卡多像在地下拳场为他欢呼一般在沙龙中为他喝彩,可惜在座其他人反响平平。真正赢得众人青睐的是第二首长诗,《刻耳柏洛斯》,那是描写他与里卡多养的一只小狗,安德烈将它比喻为古老神话中最可爱的凶兽,整日守着住在髑髅地的黑发女巫,直到她被远道而来的战士掳上马背,凶兽终于重获自由。英国人热爱王冠,俄国人热爱永不宽容的命运,意大利人从古至今都钟爱着神话与浪漫主义,他们为安德烈送上一杯又一杯酒,从威士忌、白兰地,到波尔多、勃艮第,尽数敬献给今夜的国王。

今夜的国王喝得醉醺醺,王后扶着他的手臂,缓慢地朝两人的宫殿走去。

里卡多也多喝了两杯,一路上都兴奋地谈论着安德烈的杰作,宣称要把它翻译成世界上所有的语言,投稿给世界上所有的文学刊物。

安德烈看着手舞足蹈的恋人,忽然问:“你明白髑髅地的女巫是指你吗?”

里卡多激动地点点头:“我当然听出来了。”他亲昵地蹭过来,将头靠上安德烈的肩膀:“可你比诗里的暴徒温柔多了,你是我见过最正派的男人。”

安德烈摸了摸脖子,犹豫半晌,还是讲出了口:“不,我并不正派——其实第一眼见你的时候,我就想像那个暴徒一样,对你做一些无法被原谅的事。我想在那把高脚椅上操你,让我们的孩子接二连三地从你的身体里蹦出来。”

里卡多在路灯下停住了脚步,安德烈以为他被吓到了,但仍控制不住地继续说道:“我无法对你隐瞒这些,你有权利了解真实的我,否则这对你不公平。”

里卡多的手摸在肚子上,落寞地说:“你知道我没办法生孩子。”

“这我当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如果你不介意,就该早点对我讲明白。”

“你太美好了,这有时也让我退缩。”安德烈牵起里卡多的手,虔诚地吻他的手背:“哪怕是最卑劣的暴徒,也要花时间艰难跋涉过髑髅地。”

里卡多皱起眉头,捧住安德烈的脸用力亲了两口:“这可太荒谬了,你足以令世界上所有男人自卑,而且——”他害羞地垂下眼睛,吐了吐舌头:“如果下次你想要占有我,那就大方地说出来,可别再送给我难吃的硬糖了。”

安德烈大笑起来:“好,下次亲热前,我会送你块蛋糕。”

 

《米佳与卡佳》被翻译成法语的时候,安德烈发表了自己的第一本也是唯一一本诗集《人》,这本诗集至今只有乌克兰语版本,所有的翻译都因无法准确传达出诗歌的含义与意境而被否决。里卡多读不懂,却始终不肯放弃,试着从安德烈的描述中,抓住那些飘忽的灵感,然后把它们捏捏揉揉、敲敲打打,绑上元音的小尾巴,变成柔软熨帖的葡语单词。可惜无论他多努力,每一次安德烈都能找出一些别扭的语句,里卡多从那时起,再不觉得“你呼吸太阳,我呼吸月亮”是浪漫的句子,只觉得读起来无比令人难过。他第一次体会到爱情与生俱来的悲剧性——无论两人多么渴望融为一体,在客观上他们永远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拥有只属于自己的语言、地理与历史,这种差异性是无法靠奉献或性爱消弭的,它永远耸峙在恋人之间,就算死亡也无法撼动分毫。

“诗歌和其他文学体裁不同,它有自己独特的色彩,有人觉得翻译诗歌是一种背叛,我对此持中立态度,这取决于翻译为何种语言。比如把西语诗歌翻译为意大利语往往可以非常容易地把握音韵与意境,但翻译为俄语和法语则大不相同。”安德烈在接受《巴黎评论》1953年春季号的采访时,这样说道:“语言本身就带有这种可悲的局限性,这无法避免。”

“可您和一位葡语母语者结了婚,这难道不该让您对翻译的不尽人意更宽容些吗?”女记者问道。

安德烈撑着额头笑起来:“要知道,时至今日,我还会偶尔担心,从我嘴里讲出的意大利单词是否真的带有我想传达的分量。告诉里奇我爱他至死时,他获取到的是否真的是这个意思。”

 

里卡多第一次关注《米佳与卡佳》是在《世界报》的文学推荐栏目里——那时候它已经被翻译成五种不同的语言了——里卡多捧着报纸躺在沙发上,随口评价道:“我不明白这部爱情小说为什么这么受追捧,这种莎士比亚式的悲剧已经是三百年前的老故事了,现在可没有卡佳这样软弱的女孩了。”

当时安德烈在专心创作自己的第二部小说《公证员》。要不是偶尔有支票寄来,他都快忘了这是自己的处女座。

“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命运,卡佳并不软弱,她只是明白自己不可能离开莫斯科。”安德烈走过去坐在了里卡多旁边,伸出一只手搭上他的胸口:“说不定你最终也会离开我,回到你父亲的金矿里。”

里卡多大笑起来:“爸爸可没有金矿!”他翻了个身,趴到了安德烈的腿上:“而且比起黄金,我更想和你一起在楼下种点牛蒡或者莳萝——我们真该把院子里那片空地买下来,围起来做个小菜园。”

安德烈觉得这一刻的里卡多格外可爱,但一想到他之所以此刻更加爱他,是因为里卡多心甘情愿为他放弃了故土与富足的生活,安德烈又开始自我厌恶:“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去。别做十二月党人的妻子。”

“不要讲这种话,我会伤心的。”里卡多央求着蹭蹭他的手。

“要是我哪一天冻死在西伯利亚,临死前至少希望你是健康幸福的。”

里卡多噌地坐了起来,瞪着安德烈生气地讲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别劳烦他们送你去西伯利亚了,我们去各各他山,让他们把你钉死在正教的十字架上,把我钉死在天主教的。”

看里卡多气得鼓起脸颊,安德烈想笑却还是忍住了。他以一种惹人讨厌的方式,幸福地体会到了,里卡多是以怎样坚决的姿态跨出了昔日那条温吞的河,一步跃进了自己凛冽的爱情中。那段时间他对里卡多的占有欲达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但凡有人对他表现出一丁点的好感,里卡多都必须马上跑到他身边,要安德烈吻他,否则安德烈就会控制不住地开始恨他。这种恨意随着夜幕降临,又变作一种可怕的热望,只有恋人动情的眼泪才能浇熄。

里卡多有一次忍不住调侃起他:“你越来越像那篇爱情小说里的米佳,总怀疑我会被其他人迷住。”

他们刚刚结束一场性爱,彼此都赤身裸体,安德烈觉得有人在这一瞬间扒掉了自己的皮肤。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跟里卡多坦白:“《米佳与卡佳》是我写的。”

里卡多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自那之后每日捧着小说不肯撒手,甚至看到米佳与卡佳在学校宿舍热吻时,脸红得不成样子,扔下书本纠缠上安德烈,也要和他长吻。不到一个星期,这篇“三百年前的老故事”就成了“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爱情悲剧”,和福音书一起,被并排摆在了里卡多的床头。

 

“作家的妻子不能做他的编辑。”1965年舍甫琴科在基辅大学的文学课上借这段经历,再次强调了自己的观点:“《米佳与卡佳》的情节在今日看来是投机取巧的,爱的毁灭性与破坏性天生就是吸引人的,强调这一点的文学作品多少有些偷懒,真正伟大的爱情故事应该侧重它的延续性与力量感,这可能是它最庸常的特点,但恰恰是它最核心的本质。”
舍甫琴科在这堂课的结尾,告诉教室中的年轻人们:“如果能重写一次,我会改掉这个结局,卡佳不该背负米佳如此沉重的爱情,她该从自己真正的丈夫身上得到幸福,获得成长——也许她会成为一个芭蕾舞演员。”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安德烈响应了总动员,离开了米兰。里卡多工作的工厂开始生产精密的军工零件,碍于他外国人的身份,战争前夕他被辞退了。两个人的小狗也因为在宵禁后跑出家门,被宪兵打死在了街头。里卡多度过了极为痛苦的一段时间,终于在1940年因为轴心国与美洲国家愈演愈烈的海上冲突,被遣返回圣保罗。

南美与欧洲的贸易基本已经瘫痪,全国上下间谍横行派系林立。长子与苏维埃乌克兰人结婚的旧闻被翻了出来,莱特先生丢掉了矿业协会主任的职务,孤立无援地艰难维持着开采工作的正常进行。里卡多回来的最初几天几次要被愤怒的父亲扔下矿坑,他被锁进房间,并被警告一辈子不许再踏足欧洲。

“卡佳应该更勇敢一些”——毫无疑问,作为卡佳的原型,他确实践行了自己的话。

他托弟弟帮自己报名了红十字会的人道主义援助行动,又设法申请了临时护照,收集起屋内一切的衣服、床单、装饰毯,绑成一条结实的绳子,趁着夜色,从二楼的窗子逃了出去。他找到了昔日一起长大的好友,说明情况后,对方帮他搞到了一张当夜前往旧金山的船票。那是一艘偷渡船,里卡多挤在黑暗潮湿的密闭舱里,摇摇晃晃不知道飘了多久。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脱水而死的时候,终于听到了遥远欢快仿佛自天堂传来的乐声——那是渔人码头上黑人乐手手中的簧管。长时间的缺氧致使里卡多的反应异常迟钝,多年后再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他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第一眼看到的旧金山是什么样子。

因为会讲葡语与西语,里卡多被理所应当地分配去了同属拉丁语系的西西里,远离米兰的灯红酒绿,他见识到了意大利的另外一副模样。他没有看到阿尔卑斯人和西西里人如何并肩战斗,更多的时候只是看到他们的尸体如何堆垒在一起。军人、老人、女人,孩子,没有人了解他们曾如何活着,但里卡多看过每一张脸,了解他们是如何死去。

在日复一日的炮火中,他开始忘掉安德烈,开始看到更多东西,氯气、坦克、机枪、喝煤油的士兵、死于疟疾的医生、罹患黄疽仍不肯戒酒的伤员、在河岸边排成一列每十人随机枪毙一名的戴罪军官——这一切的一切,让他逐渐忘记了冒死前来欧洲的初衷。更多的时候,他会看着散落在战场上的枪支,思考这枪上的零件是否来自自己曾经效力的工厂,是否源于自己画过的图纸——它们杀了多少孩子与老人?会不会有一天,正中爱人心口的子弹也将由它射出?

强烈的负疚感与精神冲击,让里卡多在战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下意识认为安德烈死了,他将这视为上帝对他制造杀人机械而降下的刑罚。

当穿着部队发的旧大衣与旧皮靴的安德烈敲响公寓的门时,已经是战后第三年了。里卡多当时正在浴室洗澡,他以为是收报费的来了,还费劲巴拉地擦干身子套上了衬衫和长裤。拉开门之后,两个人都呆住了,一个门里,一个门外,眼睛对着眼睛,嘴巴对着嘴巴,半天没有人讲话。

里卡多的头发还在滴水,肌肤上未被擦干的水汽逐渐在衬衫上氤氲出几片暗色的斑块。安德烈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捏了捏手掌,觉得自己实在应该说些什么——我一直爱着你,对不起,你为什么剪头发,让我操你,我带来了两张汇票——“你再婚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如果他没有问这个问题,那么此刻他大可不管不顾地吻他,哪怕里卡多真的挣扎反抗,他也可以把这些当作情人间的闹别扭。可惜他问了,里卡多就一定会回答,如果他的答案不是安德烈想要的那个,出于对里卡多的尊重与爱,他再没办法凭私心讨要哪怕一个友好的拥抱。

过了很久很久,里卡多才小声地说:“怎么可能。”

安德烈终于没必要再忍耐下去了,一把扳过里卡多的肩膀,凶狠地啃咬了上去。里卡多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屋内退了两步,于是安德烈顺理成章地将他吻倒在了客厅中间的餐桌上。里卡多用颤抖的指尖吃力地解着安德烈的皮带,对方却一刻也等不了,直接撕开了他的裤子。里卡多焦急地求助:“我解不开,帮帮我。”安德烈啧了一声,用一只手三两下扯掉自己的腰带,分开里卡多的双腿,挤了进去。

里卡多起初叫得毫无顾忌,后来被自己淫荡的腔调吓到了,咬紧安德烈的领子不肯再出声。安德烈以为他在闹别扭,掐着里卡多的腰把人死死钉在自己的阴茎上,里卡多被操得头晕眼花,抬手去推他的小腹,连哭叫声都被撞得断断续续:“安德烈…我要死了…”

安德烈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越操越凶。对死亡的恐惧催化了情欲,里卡多的高潮来得又快又猛,射的时候腰臀直接弹了起来,只一瞬间又被按了回去,重重凿在那柄凶器之上。里卡多已经哭得发不出声音,双手到处乱抓,安德烈怕他昏过去,只好停下动作,按住他的腕子扣在头顶,一口一口为他渡气:“呼吸,里奇,呼吸。”

里卡多好半天才冷静下来,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上安德烈的面颊,哽咽着问道:“你不是鬼魂对吗?你是活的,你是我的…上帝啊,别折磨我…求您…”

安德烈的胸口像被人拧了一把,有点后悔进门之后只顾着操他:“我还活着,我是你的。”

里卡多抚过他的眉骨,却只敢虚虚地悬浮在皮肤之上,生怕眼前的人一碰就消失。安德烈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轻轻吻他的掌心:“对不起,我太粗鲁了。疼吗?”

里卡多点点头,却抬起一条腿勾了上去,哭着说:“世界上没有比被你弄疼更幸福的事了。”

两个人在餐桌上做了两次,又去了沙发上,里卡多边骑他,边指着一旁书架上的两个大口瓶教他看:“这是我们的骨灰瓶,我一直以为有一天会收到你的骨殖。”

安德烈向书架望去,依偎在一起的两个瓶子在阳光下反射出劣质釉彩的光芒,一个上面画着玛丽亚,另一个画着圣约瑟。

“等我死了,就把我也装进瓶子,把我们两个一起砌进墙壁里。”里卡多的双手扣在安德烈脖子后面,稍一用力,两个人的眼睛与嘴唇就贴在了一起,睫毛最细小的眨动都会带来最难以忍受的瘙痒,是甜到舌尖无法承受的蜜,也是骨头缝里一根凄楚的钢针。

安德烈捏捏里卡多的屁股,每顶一下,里卡多都会不知羞耻地在他耳边叫一声——他现在不害羞了,也想通了——既然他们是要死在一起砌进墙里的,那么他在安德烈面前堕落点下流些,也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重返米兰后,里卡多受战争期间的经历感召,借战后拉美文学浪潮的东风,在《世界图书》杂志社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安德烈战后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碧树酒吧》就是他牵头出版的。如果说《米佳与卡佳》为安德烈打开了作家的大门,《碧树酒吧》的出版则为他铺平了大师的道路。小说集空前成功,甚至有其他国家的民间组织私下翻译,并打印成册互相传阅,但也因为其中一些模棱两可的表述,让安德烈上了调查局的名单。以至于里卡多有一阵子经常接到境外电话,对面的人毕恭毕敬称呼他“舍甫琴科夫人”,他不置可否,偶尔还会和对面的年轻人礼貌地聊上几句,时间久了,对方有时也会用俄语喊他“嫂子”。

“某一天你会发现我失踪了,变成了挂在卢比扬卡篱笆上一截风干的肠子。”安德烈总爱这样恶劣地恐吓里卡多。

里卡多皱着眉头“唔”了一声,伸手摸上安德烈的腹部,心疼地揉了揉。安德烈抓着他的手往下移,里卡多又脸红起来,朝安德烈挪了挪,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手上也自然而然地动作起来:“不要吓我,这一点也不有趣。”

“你总得学着做最坏的打算。”安德烈吻吻他的额头:“你最初就知道我不是你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里卡多非常抵触讨论这个话题,幽怨地瞪了安德烈一眼,恶狠狠地说:“要是找到你悲惨的肠子,那我也死了好了。”

他赌气的样子实在可爱,安德烈不好真的笑出来,只能抿着嘴巴老老实实地保持沉默。里卡多冷着一张脸,握着安德烈的阴茎努力奋战,过了五分钟,终于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还不射…”

安德烈大笑起来,吻住里卡多将人压倒在了沙发上。事后里卡多抚摸着安德烈的手臂,惆怅地告诉他:“你也许不是我最好的选择,但你是我的答案,你永远拥有里卡多莱特的解释权。”

 

1956年,安德烈在巴黎大学讲座期间,《欧洲橱窗》发表了一篇与舍甫琴科有关的趣味短文,笔者宣称她亲自采访了安德烈舍甫琴科,并在塞纳河畔和他一同喝了咖啡。舍甫琴科私下不喜欢与人谈论自己的作品,尤其当你提到《米佳与卡佳》,但提起爱人时,他不介意多讲几句:“里奇有点疯疯癫癫,现在跟我撒娇时,还会威胁我,如果我再不亲他,他就要死了。”

1956年,莱特先生同在巴黎办事——他战时的行为受到了政府的表彰,现在已经是美洲矿业协会的副主席了——他拗不过里卡多的软磨硬泡,去听了两次安德烈的演讲,也有幸拜读了《欧洲橱窗》上的那篇小品文。离开欧洲之前,他和里卡多在皇家花园内廷的一间餐馆吃了晚饭,把莱特夫人平时佩戴的一枚圣安东尼小像给了里卡多,要他转赠安德烈,再没多说其他。

1956年冬季,安德烈在布拉格住了一段时间,在查理大学的座谈会上,有位学生向他提问:“您为什么不更多地为国家与革命事业创作?毕竟‘社会订货’才是文学作品的意义所在,专注于生活和爱情难免让您的作品显得缺乏精神性。”

“您总有一天会明白,”安德烈回答道:“爱是最小单位的共产主义。”

因为这个回答,舍甫琴科饱受抨击,《米佳与卡佳》和诗集《人》被列为禁书,后期创作的《碧树酒吧》,与长篇小说《公证员》和《基坑》却仍被源源不断地出版印刷。1959年,《米佳与卡佳》被解禁,舍甫琴科同年完成了自己的长篇小说《列夫之死》,审查局对这篇文稿来来回回细致入微地查了两个月,致电舍甫琴科,要求他解释创作吉普赛女郎尤利娅的动机。安德烈莫名其妙,里卡多托人约了《基辅报》的驻外记者来家里吃饭,顺便聊一下审查的事情。那名记者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坦诚地告诉二人:“审查局认为尤利娅的形象影射了民族关系。没人知道她来自何方,任凭她把一座城镇搅和得不得安宁,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高加索山。”

记者走后,安德烈沉默着灌了半瓶伏特加,带着恼怒的醉意跟里卡多抱怨道:“尤利娅坐着大篷车出现在城里,这有什么的——你当初不也是就这样被上帝冷不丁扔到了我眼前,不讲理地要我去爱——这有什么的?”

里卡多心疼又无可奈何,多次联系国外的出版社,终于在一次巴黎的图书展会上,成功将文稿递给了伦敦的一家出版社,让这部小说的英文版在年底顺利得见天日,并成功提名了第二年的金书奖。

 

“今日偶遇在工作的小狗职员。”

这封电报于金书奖颁奖典礼后发出,因为在备受瞩目的候选人席位上百无聊赖的安德烈看到了坐在编辑区社交的里卡多——由于出差的性质不同,两人虽然一起走进过教堂,却无法在巴黎住同一间酒店。

里卡多约安德烈在附近一间咖啡馆见面,他赴约时已经晚上八点了,忙碌了一整天的小狗职员饥肠辘辘,落座后只来得及亲亲主人的嘴角,就迫不及待地跟服务生点了一份焗烤通心粉,主人要了鞑靼牛排。服务生认出了这对恋人,兴奋地朝两人推荐斗牛赛期间的特供美食,菜品的名字是西班牙语,安德烈没听懂,里卡多红着脸拒绝了对方。等服务生遗憾离开,安德烈才开口问里卡多:“他说得什么?”

里卡多凑近他的耳朵,安德烈闻到了他口中馥郁的红酒香气:“他问我们要不要吃光荣牺牲的公牛的睾丸。”

安德烈挑眉,摸上里卡多的大腿,“就算没有那些,我们也会有一个精彩的夜晚。”

“我下午就忍不住了。”里卡多悄悄将腿分开些,于是安德烈得以摸到了更柔软香艳的地方。“要不是人太多,我准会冲过去吻你。”

“但我并没有得奖。”

里卡多发出很不得体的一声轻嗤:“那些人什么都不懂。”

安德烈大笑起来。

这段对话后来也成为了舍甫琴科“妻子不能做丈夫的编辑”这一观点的佐证,被收录于他晚年出版的文学讲稿集中。

 

fin

Notes:

*“今日遇到工作中的小猫职员”,马雅可夫斯基分手期间写给莉莉布里克的信
*《米佳与卡佳》,蒲宁《米佳的爱情》,原作卡佳是因为理想离开米佳
*“我爱你是寂静的”、“我爱你因为我没有别的路”,聂鲁达;“你呼吸太阳,我呼吸月亮”,阿赫玛托娃;“哪怕峰峦如影,海洋深邃如谜”,威廉莫里斯
*“爱是最小单位的共产主义”,阿兰巴迪欧《爱的多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