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对于突发性的意外事件,应激反应是人类的本能,写在基因里的求生需要,不值得羞愧,也没有必要反思。
2. 杨冬死了,我知道这是事实,但实在令人难以接受。也许是因为我身边的确没有人遭遇过这种横祸,也许是因为她看起来那么有生命力。在这方面,我不如李瑶。我还是不相信杨冬会自杀,做科研的人能够取得出色的成就,仅仅凭借天分是不够的,还要靠坚韧和毅力。不管她遇到了什么,一定相当可怕。
3. 现在的警察素质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吗?文化素质教育的确势在必行。我们公民的安全居然是靠这样的人维护的,真让我对治安环境充满信心。
4. 还有,有必要提醒物业加强禁烟宣传了。
5. 没有想到警方办案的方法还停留在十年前的港片里,“卧底”,亏他们想得出来。科研的独立性在现代社会已然荡然无存。
6. 也许有的人就是一辈子也理解不了科学家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点都不奇怪。
7. 倒计时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8. 我想我理解了杨冬的选择。
9. 好吧,理解了一部分。我不会死,支撑我活下去的不止物理。至少我要让某些看笑话的人知道。我并不会就此轻易放弃,那些人也没有,选择尊严从来都不是一种屈服。
10. 有一种可能:是我疯了。我宁愿是这样,因为物理学还是存在的。但是这么多科学家不可能不约而同都疯了,那……
11. 物理学真的不存在了吗?
12. 海宁这孩子让我有一点感慨,我曾经也是这样,期待并且憧憬未来,信仰科学和真理,并愿意穷极一生践行这条路。朝闻道,夕死可矣嘛。当我认真地开始怀疑物理学的意义时,我才看到自己曾经的天真,我的错误和无用功造成的浪费、蹉跎的岁月,还有重复引起的麻木。也许我感慨的是我快要不记得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的了。
13. 在这个时候,我很高兴见到叶老师。她是典型的老派知识分子,整个人如水般平和。杨冬老了之后是这样吗?没有人会知道了。
14. 我讨厌这个人,非常讨厌,但我摆脱不了他,他为什么阴魂不散?
15. 人类文明的存在是一种偶然。我的人生也是。
16. 生存还是毁灭?莎士比亚写这句话时,是不是已经洞穿了生命的真相?如果我真是一个疯子,一切倒是简单多了,我的死也不会影响任何人。不会有人受伤,不会有人被波及。
17. ……我已经开始考虑死了,是吗。
18. 史强,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的存在对我如此重要。但是不得不承认,这种时候有他在,我的感觉会好很多。也许因为在一切都天翻地覆地改变后,他还是这么讨人厌。
19. 讨人厌,完全没法沟通,没有任何共同语言。他还喜欢吃卤煮,我讨厌下水的味道,仅次于豆汁。
20. 不过还是很感谢他,如果他能把嘴闭上就更好了。
21. 我改变了对自己的要求:允许失败,但绝对虔诚,对真理。真诚、勇敢、坚持……为什么感觉我在说另一个人?
22. ……等他先搞明白哥白尼是谁再说吧。
23. 豆豆说她为我而骄傲。可能她还太小了,不理解这句话的分量。但我还是很开心,在我沦为一个不称职的科学家之后,我还能做一个令女儿骄傲的父亲。
24. 上次玩游戏是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是高中,还是更早一点?我应该是最早接触互联网的那批人,但如果问我对游戏有多少了解,我好像很难回答。我想起来了,是在德国交换的时候,有次有party,邻居问我要不要玩游戏,我拒绝了,答应他这个答案压根没有出现在我脑海里。有些东西的遇见必须是恰逢其时的,早一点或者晚一点都会错过。
25. 我尝试跟史强分享感想,他问我不会打游戏是不是通关不了三体。
26. ……我是不是应该夸他敬业?
27. 他还是闭嘴看我打游戏吧,跟NPC抢人也挺费劲的,严格意义来讲,人皮。
28. 虽然我不怎么玩游戏,但也能看出三体游戏很特别,这里面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我并不认为我们现有的技术能做到这个水平。看,我已经开始拒绝用理性思考了,如果我们的技术水平做不到,这个游戏又是谁或者什么做出来的?
29. 我喜欢找规律,材料物理就是对规律的探索。大部分数学公式和物理定律都是简洁优美的,材料规律则不然,每种材料不同条件下的属性可能完全不同。如果唯心地认为物理规律是大自然,或者叫祂上帝,总之,是一个高级意识的规定,那祂一定很不怕麻烦,为各种造物制定不同的法则。探索和破解祂留给我们的谜题正是科研最大的乐趣。
30. 我决定不告诉史强这些了,他肯定又会说出什么气死我的话,告诉他这个游戏是在找规律就行了。
31. 我并不是唯心主义者,比如我并不相信这个高级意识的存在。但有时候我也会怀疑有所谓的命运。少数时候我们与它对抗,大多数时候只是顺应它。否则人何来天赋?碱基对的排列、DNA双螺旋的构造,是否可以称之为命运呢?
32. 历史和命运我们都未曾破解,从这个角度上说,物理学的确可能从未存在过。
33. 我怀疑我做错了选择。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去作战中心开什么会,接触什么科学边界,整天研究这些琐事,严重浪费我的时间,还让我也变得胡思乱想。何况史强这个人完全没办法沟通!
34. 但那样的话,我可能会选择自杀。
35. 不开玩笑地说,那个夜晚,如果史强没有跟在我后面,我没法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他说我知道你不会死,我却没有那样的自信。虽然我不会承认,但我还是应该感谢他。
36. 感谢他或者怨恨他,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感情变得这么极端,以前我并不是这样的。从学生时代到工作以后,我收到最多的评价就是沉稳。家里人这么说,老师这么说,同事这么说,连李瑶,我跟她相亲时,介绍人也说她夸我沉稳,是能过日子的人。我是吗?我也不知道,但日子的确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了。我也知道有人在背后说我是机器人,没有感情。我不在乎。我的情绪起落并不外放,我自己知道就行了。但我第一次体会这样的大起大落,甚至跟人吵架摔门离开。汪淼啊汪淼,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37. 史强问我外星人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之前想过的“高级意识”。我跟他思路居然也有接上的时候。
38. 史强其实很聪明,我一开始这么排斥他也是因为他太聪明了,没有人喜欢被完全看透。不过我无所谓了,在他面前最丢人的时刻已经经历过了。
39. ——但这不代表我不在乎他带豆豆去吃冰淇淋。
40. 他,带豆豆,去吃冰淇淋!豆豆肠胃不太好,连吃两根香蕉都会拉肚子,李瑶一直严禁她吃生冷食品。怪我,忘了告诉史强——不,我怎么知道他会带豆豆去吃冰淇淋?还吃卤煮??还滑冰???我真的服了我自己,我居然真的觉得史强挺值得信赖的。
41. 每次看到叶老师,我都会觉得自己浮躁的心沉了下来,我很喜欢到她家去,简朴却温馨的房子,正是我理想中知识分子的居所。她身上有我、我们这一代科研工作者所缺乏的从容,古人说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42. 史强非说我打肿脸充胖子,问我既然喜欢简朴,那拿我的车我的房换他的桑塔纳、老破小和房贷干不干。我说没见过他这么打比方的,要这么说,房子里的东西换不换?工作单位换不换?老婆孩子换不换?他居然应了,他怎么想的?人是能被当物件交换的吗?豆豆绝对不能再见他了,非得被他带坏不可。她已经跟我偷偷说了两次想见史强叔叔了,他到底给我女儿下什么迷魂汤了?
43. 但是我没有说,其实我很羡慕史强。我和他一样擅长和了解我的工作,但仅限于它按照常规理解的范畴运行时,我是说,当出现超出我世界观和认知的事时,我并不能像他那样轻松地消化并笃定是有人搞鬼。他好像不需要从外界汲取任何力量,物质奖励或者情绪价值,就能够相信自己的每一个判断。他到底靠什么活着呢?
44. 脚踏实地。
45. 好吧,脚踏实地地活着,汪淼同志。
46. 又找到一个故事的答案。史强说我真成了哥白尼了,但我很清楚我不是。我从来都不是最有天赋的那个,这个答案其实很明显,就是题目本身。只是熟悉物理规律的人不了解这个游戏,而了解的人很大程度上被呈现出来的表现蒙蔽了。史强又说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他说我不会接受夸奖。可能吧,但这件事本身很值得夸奖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发现。
47.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敢看史强的眼睛,在他夸我的时候。
48. 也不止夸我的时候,还有他看着我笑的时候。我不是已经习惯了他的眼神吗?
49. 我想跟史强一起出差。反正现在实验到了瓶颈,我留在这里或者离开也没有影响。
50. ……我知道我在逃避。逃避不对,不好,但直面错误太可怕了,我没有选择,只能逃避。想想豆豆吧。
51. 但我真的挺喜欢跟他在一起的。
52. 只能是在一起,不能是在一起。我很清楚,谢谢。出个差而已,就算是李瑶也不会大惊小怪。
53. 哎,我怎么还好意思想起李瑶。
54. 更可怕的是,我知道当这种感觉发生的时候,不只有我一个人察觉到了。
55. 他果然察觉到了。
56. 我喜欢史强,是,这就是最大的错误。我不该喜欢上他,我不该喜欢一个男人,我不该喜欢除我妻子之外的任何人。他应该指责我、唾骂我,我做好准备了。
57. 史强真的是个……混蛋。
58. 但我就是喜欢这个混蛋,我很清楚这种感觉我从未体会过,但不会错认。你会把其他什么感情误解为爱情,但当你体验真正的心动时你绝对不会混淆。我不知道我怎么了。从认识他之后,我的生活一团混乱,我感觉我也乱了,可能是因为连物理学都不存在了吧。
59. 如果两个月前有人告诉我我会爱上一个同性并出轨,我一定会觉得他疯了。现在我觉得是我疯了,并且坦然接受这一点。反正不接受也没有办法。
60. 是史强让我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吗?
61. 我不想去想这些但是……他的嘴唇很软。
62. 他去看了《十万个为什么》,我很难过,因为他在尝试理解我说的话,而我没有,我还嘲笑他。这书豆豆有一整套,就放在她房间里,是她上小学一年级,开学那天我跟李瑶一起给她买的。那天我们俩请了假送她到学校,然后就直接去了书店,准备等她放学回家给她一个惊喜。我记得刚上车李瑶就说,把眼泪擦擦。然后我才在反光镜里看见我的眼圈红了。李瑶看着我,说她本来没想哭的,看豆豆进学校也只是鼻子酸了一下,结果我哭了,她也哭了。
63. 我为什么要想这些?我全部都记得,我有全世界最好的家人,是我把她们抛弃了。我对不起曾经的美好,我配不上自己的回忆。
64. 我唯一赎罪的方式就是帮助……帮助作战中心找到真相,我不知道我能救谁,但不应该再有下一个杨冬出现了,也许我能挽救他们的家人。
65. 我不敢想他的名字,但他总是出现在我身边,而遭遇危险的时候我也只会想起他。
66. 在宇宙面前我只是个小学生,我知道的太少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不去想他,即使他毫无感情。
67. 四百年。我肯定是看不到那一天了,豆豆也看不到,真幸运。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常将军那句话,我们就是幸运得太久了。
68. 史强让我重复了好几遍注意事项,他不知道,其实我是去求死的。我是说,如果能够活下来,我当然也很开心,但如果,如果,我真的在这次行动中死了,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我依旧是令豆豆骄傲的爸爸。
69. 我已经决定了,我爱他。
70. 我爱他,当他挺身而出时我爱他,驱散所有人时我爱他,与我遥遥对视时我爱他,我只想把这件事告诉他,哪怕这是我能留在世界上最后一句话。
71. 但他不想听我说出口。
72. 他不想听,我很清楚。明明一切都发生过了他却以为可以恢复原样。他有时候也挺自大的,他凭什么觉得感情和材料一样,说合成就合成说分解就分解呢?
73. 但我还有事情可做,这很重要。叶老……叶文洁说了,三体人试图扑灭太空电梯的技术,我想我已经看到了毕生奋斗的方向。一眼看得到头的生活并不好受,科研是因为沿路的未知才迷人,但我活着已经不再是为了我自己。只有ETO大会核弹引爆后的那十几秒,我曾经为自己而活。
74. 丁仪生怕我听不懂,其实我明白他的意思。一个质子并不可怕,但一个能够展开任意维度的智子……我们人类甚至做不到改变物质的维度。
75. 他来我家找我,要我跟他走。豆豆还在等我给她讲新的故事,可我毫不犹豫地跟他走了。我说了,我已经做了决定。
76. 爱他或者恨他,我只有这两个选择,我根本没的选。
77. 史强真的是……魔鬼,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词形容他。可他一直很小心地观察我的表情,好像生怕我会气得打他一顿,我有点想笑。他以为我会生气?好吧,确实有点,他至少应该提前跟我商量一下。他说他也是临时想到的,我原谅他。他还说常伟思不允许他去巴拿马。我没问他为什么,我想我知道。
78. 我错了,我恨他,他的确也值得我的恨。如果他在我起码能有人可恨,而现在我所有的情绪都落空了,我只能恨我自己。
79. 我才是魔鬼。
80. 我很难受,我想放弃了。如果连丁仪这种……除了物理什么都不在乎的天才都放弃了,那我的放弃好像也合情合理。没有人在乎。
81. 除了史强。
82. 史强救了我,又一次。
83. 我不知道原来我已经这么懂他了,他一开口我就知道下一句会是什么,或许因为这些词句也是我心里所想的,或许是他让我这么想的。
84. 了解他的另一个明证是,他越是轻描淡写,装作若无其事,越说明出了大事。
85. 丁仪还在,我不能直接问他,他逃避我的眼神抹掉鼻血,我知道没让我看见结果的那张化验单肯定很不乐观,我直接给徐冰冰发了短信。
86. 我在想什么?那天死的应该是我,是我害了他。
87. 我害死了很多人,未来或许将会更多,在巴拿马的时候我就已经意识到这点,回避思考这件事本身就是自我保护机制。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必须做出点什么。这甚至算不上将功折罪,而是我必须做出什么,才能让他的牺牲有价值。史强不会跟我这么说的,但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救我是因为我必须活着。
88. 我必须活下去。
史强戴上脑波诱发器,信号灯在闪烁。
约有一半的人初次进行虚拟感官体验时会出现眩晕、恶心等症状,而在进入异性视角的主观影像时这一比例会高达70%。史强显然是幸运的那一半,又或者对于经历过战争、创伤和疾病的身体而言,这点副作用实在微乎其微。
这是汪淼的感官磁带。
在两百年后的世界,虚拟感官体验已经变得和冬眠、宇宙旅行一样寻常。人们通过进入感官体验机享受大峡谷的自由落体时刻,水下一万米的航行,还有黄金时代微风扑面、遍地花香的地面;通过别人的眼睛看到已经灭绝的生物轮廓、远方的地平线,以及消失的古代建筑,感受空间或者时间的跨越体验,而这一切只需要区区一盒磁带,价格不超过在传统农产品饭店里吃一顿饭。
在史强的冬眠寄存物品中,就有这样一盒磁带。他冬眠前的皮夹克和裤子都已经不能穿了,名下的房子留给了儿子,后来也已经拆迁,银行卡字迹剥落,倒计时器的塑料已经融化,变成一团没什么用处的黑壳子。而包括他的笔记本在内的所有纸质文件都酥脆得一碰即碎,看不出有没有人为他写下字句。留给他的只有一盒感官磁带,是爱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从冬眠中心离开后,史强常常睡不好。在无孔不入的动态信息窗口的推荐下,他开始购买非处方安眠药,在化学成分的麻痹中昏昏沉沉地入睡,再醒来,继续与昨天毫无差别的新一天。
和他一起苏醒的公元人之间保持着联系,他们中较年轻的那些大部分都在积极融入这个时代,学习新知识,或者享受一百多年来冬眠积蓄的财富。也有部分,大多是史强的同龄人,选择了去地面生活,像他们的祖辈一样亲手开垦土地,试图重造一片绿洲。不管是谁,都活得有滋有味、充实乐观。
然而史强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无事可做,五十岁的人在未来世界的故乡莫名其妙就成了异乡人,亚洲舰队劝他退休,因为他是不折不扣的土老帽儿了。冬眠前那会史强就不怎么擅长用电脑,更别说现在无处不在的显示屏。被看轻的滋味不好受,但白吃白喝白拿这么高的补贴,谁不乐意呢?他还是接受了。练了一辈子的本事再无用武之地,当然,这是好事,只是史强四顾茫然、举目无亲,除了试图打捞一点旧日的回忆外无事可做。
史强查过自己认识的人,老常,几个当时还活着的老战友(当然现在都已经死了),还有……汪淼。
对汪淼的情感难以形容,与他的关系更无法定义。他们相处的时间那样短,以至于史强查他的生平都显得不够理直气壮。
说白了,有什么用?活了多少岁有区别吗?五十年或者一百年都已经作古,过得好不好都已经是发生过了的事。他永远不会再看见汪大教授脚步轻快地下楼,路过他时假装严肃,却轻轻翘起嘴角了。
连续服用安眠药物一个月后,购买记录被系统监测,向史强发出了警告。为了防止药物依赖,他只能暂停服药,所以夜晚大部分时间他都坐在窗边抽烟。两百年后连卷烟都变成了电子的,不用点火,宣传说不含任何尼古丁,也不知道是在抽什么。
但史强习惯了,手上永远也闲不住,没事就要抽两口。
地底的天空是假的,确实蓝得跟假的一样,北京的天哪有这么蓝啊?夜晚满空都是繁星。如果现在坐在这儿的不是他,而是大教授,会感觉开心吗?还是为不能再肉眼看到真正的星空遗憾呢?
想着想着,史强又抽完了一盒烟。
玻璃板一碰就会变成显示屏,铺天盖地地放广告。史强不胜其烦,每次都要关半天才全部关掉。也许因为他最近睡眠质量不高,到处都是治疗失眠的宣传。史强对那些医院和心理咨询的介绍嗤之以鼻,却留意到了一条虚拟感官体验的广告:全息影像感官体验磁带,带你重温黄金时代的温馨美好,一段可触碰的回忆……
那是史强第一次知道汪淼留给他的是什么。
这有点像VR游戏,他和汪教授花了很多时间探索的三体游戏。当初那两套V装可花了不少钱呢!想起老常批准报销时肉疼的表情,史强就想笑,然而嘴角刚刚上扬,理智就让它又落了下去。
老常,居然真的走了啊。
死亡对他们不是不可接受的结局,他们早就习惯了朝不保夕的日子。但他没想到常伟思走得这么早,他们本应一起牺牲在战场上。而这位太空军的总司令,却因为过于操劳倒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唯一的安慰是汪淼过得很好,应该挺好吧?都活到快一百岁了。这位大科学家的确践行了当初自己的玩笑话,哥白尼了,虽然自己没帮上什么忙。史强嘴角的笑又渐渐消失了。
两百年,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
在知道了大低谷的那天,史强彻夜未睡。
未来人们回避这段历史,尽管纪念碑高耸入云,警示着他们。这些柔软的美好的新人类已经无法想象那样残忍、野蛮和血腥的过去。是以史强一个多月来习惯了这个词汇的偶然出现,也是在听到广告里提及时,才突然涌出了搜索的兴致。
他想知道,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夜晚,史强始终无法合眼。
战争时期,生活水平下降,形势紧张,这都是史强的亲身经历,也是可以预想的情况。但他那时候毕竟不是全面战争,大部分人的生活不会受到影响,政治思想上也不会那么严苛。至于粮食不够以至于吃人肉,则完全是古代乱世的传闻了。
至少,不应该发生在他的认知里。
大低谷没有多少影像资料留下来,残存的只有纸面上的文字,还有血淋淋的数字。史强想象不出来那场景,却逼着自己去想。汪淼活到九十七岁,几乎完整地经历了那动荡的五十年,却没有迎来大低谷的结束。他人生一半的时间都是在看不见希望的黑暗中度过的。他过得好吗?他怎么可能过得好,那么心软的人……
关心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生前过得怎么样也是件挺奇怪的事,有意义吗?史强想嘲笑自己,却只对着玻璃挤出一个苦笑。
史强决定去看看那盒磁带,看看汪淼给他留下了什么,也许还能窥见汪淼过得怎么样,就当是一个游戏。
“这是一段记忆。”开始首次虚拟感官体验之前,体验顾问尽职尽责地提醒他,为了照顾他用的还是古汉语,“通过最大化读取磁带中的信息,利用全息投影、虚拟现实技术再现的记忆。你要牢记一点:你无法改变,只能感受。我说感受而不是观看,是因为你同时还有触觉、嗅觉、味觉——如果这段记忆的主人吃东西的话。我不知道磁带里记录了什么,你可能会体验到疼痛、不安,你会代入磁带主人的所有情绪。第一次体验的人往往难以适应,因为过于真实。请牢记,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体验,在磁带结束后你就会回归现实。”
这听起来和三体游戏的确十分类似。史强摆摆手,满不在乎地回答:“我明白,就跟玩游戏一样嘛。”
体验顾问却正色道:“先生,这不是游戏,所有感官磁带的记录,都是记忆,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史强脸上的笑意如清晨的露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这一切就像发生在你身上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你没办法控制身体,改变行为,只能做一个参与其中的旁观者。”
史强直勾勾地看着他,没有应声。
“好了,先生,祝你有段难忘的回忆。”
一开始的冲击感很强烈,有一种被关进了小黑屋里的压抑感,尽管事实上他的身体并未受到束缚。然而,随着视野明亮起来,那阵不适很快就消失了。双眼视力5.2的老刑警第一次体验近视的感觉,清晰又模糊地观察这个世界。
史强从汪淼的视角重新观看他熟悉的那段回忆:闻到自己身上烟味的反感,被自己抓住手腕的热度,被倒计时覆盖的视野,还有看到宇宙闪烁那刻,荒谬的、痛苦的、不可置信的绝望。
史强终于真正地共鸣了汪淼的挣扎与痛苦,那些他三缄其口的细微感触,包括对自己从反感到信任,从羡慕到不自觉靠近的情感历程。这一连串情绪不由自主地产生,史强往往要消化一会,才能理性地思考。
羡慕,他有什么可值得大教授羡慕的?他孑然一身、一无所有,靠逃避思考的惯性活着,连爱与恨都无法像汪淼那样纯粹热烈。
是的,热烈。尽管在当时,在汪淼直白的眼神和未曾拒绝的拥抱、亲吻中,史强已经感受到他的心意。但只有置身于这段回忆中,他才能真正地体验到那是何等摧枯拉朽、牵肠挂肚的爱意,绵延不绝,令他束手无策。
汪淼说自己无知,可连史强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情感。当时他不知道,现在他更不知道。他无法回应,只能看着回忆里的自己漫不经心、满脸坏笑、一无所知地离开。那一刻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情不自禁地做出和汪淼一样的的动作——蹲下来,抱住脸,把浑身蜷缩成一团,试图抵抗由内部引发的崩溃。
在汪淼一遍遍自责检讨,重复着要活下去时,史强的胸腔同样充斥着真实的痛苦和决绝,他已经分不清这情绪来自汪淼还是他自己。太过真实。他感到脸上湿漉漉的泪水流淌,他亲手签下离婚协议,麻木地聆听李瑶的拷问与痛斥,五指张开甩在他脸上的刺痛,还有……豆豆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
史强甚至不明白,汪淼是怎么做到那么狠心的。
往后的磁带被抹掉了一部分,模糊的空白段落,单调的白噪音,但味觉和嗅觉都能感受到低落的情绪,那股悲伤很快就浸染了史强。跳过漫长的空白信息,在磁带快要结束时,他再次进汪淼的身体。
第一感觉是呛。吸入的浑浊空气中似乎混着尘土,有股刺鼻的化学品味道。史强几乎要打一个喷嚏出来,可他没有,汪淼没有,汪淼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空气。
然后,他看见飞沙走尘,他听见痛苦的哀嚎,史强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视野始终是模糊的,在那片混沌中他缓慢移动,眼前所见只有灰黄的颜色,屋内或者室外并无区别。史强失望地意识到,他已经找到了答案。
就在史强以为就要这样结束的时候,突然之间,他看到了一朵玫瑰。
多么,多么不可思议。
史强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那的确是一朵玫瑰,再怎么模糊,他也不会认错。全息影像营造出立体的效果,一朵白玫瑰,肆意生长和绽放,在黄沙漫天中。纯粹的白,像雪一样,像云一样,在灰暗的世界里醒目耀眼,白得发光,像不存在这世间的美好。
他借着汪淼的眼睛,从各个角度观察那朵娇艳怒放的玫瑰,许久许久,直到白噪声再度响起,静电擦除了一切,磁带播完了。然后史强目睹它碎成千万个碎片,每个碎片中依旧反射出整朵玫瑰的模样。
在电磁构建的全息世界坍塌那一刻,玫瑰陨灭,爱情消亡,史强独自回到了两百年后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