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史强第一次看见那个男人时,便留意到了他。
原因无他,这人长得过分好看,尤其是在大南路平民宫这样多是灰头土脸、眼神麻木的乡下人的地方。他穿着合身的西装,头发却没有像那些时髦的公子哥一样梳得油光水亮,干干净净,只戴了一副细框眼镜,斯文温和——一个完全不像会出现在普济堂的人。且不提他浑身齐整,不似有伤在身,何况这样的人物哪怕有个磕碰,也该是请医官上门医治。
是以,除了史强,普济堂进进出出的人,不少都在偷瞄他。
普济堂坐诊的老先生今日尤为暴躁,看也不看便将一包伤药拍在史强面前,同时转过头,对着柜台后面因为些许无措站得笔直的人嘲讽道:“睇够未啊少爷?”
“对不住,打扰生意了。”那少爷躬身道歉,又颇窘迫地推了推眼镜,袖口无意间露出半块闪亮亮的腕表。史强轻微地一咂舌。他眼力好,一打眼就看得出那是洋货,折成银子够他们兄弟一年多的伤药钱——前提当然是他们都还能活下去。
那人道了歉又往柜台外退了几步,史强看在眼里,拿着药起身,带着点故意往旁边让,他果然撞了上来。史强刻意地闷哼一声,那人惊慌地躲开,又不出所料地注意到他臂上伤口的血,顺理成章发出一声惊呼:“呀,真对不住,你受伤了?”
史强咧嘴一笑:“没事,小伤。”
“那不成,你这伤口得好好处理的……先生!”那人如同表现出的一般天真,将史强拽到老先生面前,请他为史强疗伤。史强把那包药往怀里缩了缩,姓张的老先生剜他一眼,还是为他重新上药裹伤,嘴里却念念叨叨:“佢皮粗肉厚,唔係第一次喇,条命硬到阎罗王都唔肯收,唔好理咁多闲事啦!”
那年轻人似乎对史强的旧伤很好奇,却颇有涵养地收回了窥探的目光,待伤口包好,又掏出银钱为他付了诊费。史强望着他闪亮亮的银元心如刀割,却只好眼睁睁看着这丝毫不知自己被诓骗的洋盘把它交到老头手里。
那人付了钱,又亲自送史强出门,见他提着药,还好心提醒道:“紫草活血化瘀,可与地骨皮、白芷作君臣之用。然而紫草性寒,若使用者虚寒,用之宜慎。”
“你懂医理?”史强原以为这少爷是想来偷师的,如今看来却又不是。且他竟看出这药并非光为自己用。史强眯了眯眼,调侃之外多了三分审慎。那人却浑然不觉,不好意思地抿着嘴摇摇头:“粗通岐黄之术,不敢称懂。”接着,他又朝史强露出愧疚的眼神:“今日冲撞了你,实在抱歉,我姓汪,单名一个淼字,你若伤口又裂开,只管来寻我。”
啧啧,这话说得大气,也不怕自己缠上他。不过这汪少爷怕是以为全广州都知晓他的大名,也不说自己上哪里寻他。史强戏谑一笑,却也不担心找不着人,痛快地应下了:“那就多谢你了,我叫史强。”
“幸会。”
待目送汪淼走远,史强重新折回普济堂,方才因汪淼聚起的人早散了,排队拿药的队伍短了一大截。那坐诊的张老头见史强去而复返,便板起脸问他:“佢边度得罪你啊,唔顺眼咩?”
史强注意到这张老头虽对着那年轻人语出不逊,在自己面前却颇有几分维护他的模样,有意思。史强舔了舔嘴唇,痛快地回答:“他没得罪我,我头一次见他。”
“咁就係你钟意佢。”张先生见史强压根不反驳,抄起手边的脉枕就要往他脸上招呼:“你有几条命咁糟蹋!少惹佢,你哋根本唔係同路人。”
“看出来了。”史强轻轻松松地闪开,又问:“哎,所以他是什么人啊?”
“大兴银行,你知嘛?”有病人上前来,老头放下脉枕,又变成仙风道骨的张先生,矜持地伸手把脉,显然不欲多说,“佢哋嘅少东家。”
广州城里如今商铺最繁华莫过太平分局,十三行里转一圈,属大兴银行的招牌最亮,挂得最高,产业最全乎。史强原只是为买药而来,有了这个收获算意外之喜,便不再逗留,拎着药回去分给弟兄们,只是从此留了个心,隔三差五便去大兴银行附近转悠转悠。
这一日,倒让他撞见一个小贼。那小家伙看着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衣衫褴褛,手里却捧着块表,史强定睛一看,正是当日汪淼手上那块,不会错——史强认得那亮闪闪的模样。他当即上前反手扣住那人:“年纪轻轻不学好,偷东西?”
“冇啊!唔係偷嘅!”那小家伙还在挣扎,在史强看来却实在是不成气候的反抗,大约也是刚刚出道,还未学成。他心中毫无怜悯之意,只念着汪淼应该在附近,手上锁着人左顾右盼地找了一番,果然瞧见了汪淼。
他今日仍是一身西装,浅棕色,比那日去药铺更显时髦。史强心念一转,把那块表捏在掌心,另一手拎着那小贼,洋洋得意地上前:“汪淼,是吧?你今日运气倒好,撞上我,替你拿了这个偷儿。你的腕表不见了,你没有发觉吗?”
汪淼转身见到他,原是诧异而惊喜的,看见他扣着的人,眼里的笑意却霎时淡了:“谢谢你,不过他没有偷我的东西,这是我送他的。”
“送?”史强乐了,“汪少爷怕不是被人骗了还当自己一片善心吧。”
汪淼白他一眼,直接上手拉住那小子的胳膊要把他拽出来:“他叫海宁,我认得他——你又不是警察,为何要抓他?”
路见不平——这话倒是敞亮,可既然人家不当回事,也没必要说了。史强见他二人的确认识,便松开手,汪淼把那孩子拉到身后轻声安抚。史强猜到了前因后果,便似笑非笑地问:“少爷,多大家业经得住这么败坏?”
汪淼神情一黯。
史强见状,便知自己问得不错,又有意笑道:“是了,大兴银行的少东家,啧啧,店面上那么多的银钱,十三行的家底聚在一起,别说一个,怕是几百个、几千个孩子也养得起。”
“银行并非你想的那样,不可挪用商户们的钱。”汪淼倒是一本正经地同他理论起来。那叫海宁的孩子原本瑟瑟躲在他身后,却突然哑着嗓子申辩:“阿哥係好人,我点会偷佢嘢?”
史强见他二人互相说话,一派其乐融融、相亲相爱的情景,顿觉索然无味:“既然如此,就当我多管闲事吧,我先走了。”
“等等!”汪淼又叫住他,“你的伤如何了?”
史强慢吞吞转过身来:“伤口倒是无事,只是饥肠辘辘,不知汪少爷有没有用饭的打算?”
汪淼三言两语哄好了海宁,又叮嘱他把表藏在衣服里,才放他离开,自己则带着史强越过几家冰室,轻车熟路地进了一家馆子。史强瞟了眼半人高的招牌和悬挂的灯笼就知价格不菲,却没吭声。伙计们招待他们进店时,汪淼还特意解释道:“海宁父亲得了病,一家全靠母亲缝补衣物为生,他父亲从前为我家开车,我见过海宁几次。难得他聪明,还识字,不好就这么埋没了。”
史强本来还想刺他两句,见他一本正经解释给自己听,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包厢坐下时慨叹道:“汪少爷果然慷慨,上次是赔礼道歉,这次却是实打实招待我白吃白喝了。”
“我与你一面之缘,两面相交,你既愿意路见不平,我待你一餐饭又何妨?”汪淼坦然地应下。史强见他这样爽快,倒觉得先前那点酸腐的圣人气都变得惹人怜爱起来,当即应道:“好,有你这话,该一同喝碗酒。”见他皱眉,史强又问:“你不能喝酒?”
汪淼摇摇头:“你伤口刚好,不该饮酒。”
史强只好遗憾作罢。汪淼叫他点菜,他连连摆手,汪淼便随意点了几道。菜上得很快:片皮乳猪、文思豆腐、三脚冬瓜和生炸子鸡,色泽光鲜,一看就给足了油水。两人边吃边谈。汪淼吃相斯文,却没什么食不言的讲究,侧耳听史强滔滔不绝讲起近几日的见闻,回应虽少,却恳切。史强观察他细微的神情,也确定了这真是个坦坦荡荡的端方君子,一时失了试探的心思。
“你是北方人?”见他沉默,汪淼突然问,史强眯了眯眼,没有立刻应答,汪淼又说,“我并无其他意思,只是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
史强哦了一声,才道:“的确不是。不过,也不是本地人说话都有口音吧,你不就没有?”
“我留洋数年方归来故土,纵是有心,恐亦难述乡音。”
留洋归来的银行少东家,不折不扣的东山少爷[1]。史强在心里叹了一声,见汪淼当真有些低落,只好另起一题:“你那日去普济堂为的是什么事?那平民宫一道,可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为何我不该去?”汪淼果然打起精神同他分辩,“我既未入仕,即为平民。”
史强可不想与他咬文嚼字,便干脆地认了口误,又问他去做什么。这下汪淼果然老老实实地回答:“父亲有心我接手产业,我想开一药铺造福民生,他问我打算如何着手,我不知,便打算四处学习。”
史强听在耳中,心念一动:“你想给平民开药铺?”
汪淼微微颔首:“与我家合作的药材行多是百年老铺,有各地分号运输,也有熟识的中人供应药材,开价也高,非富贵者不能得。我留洋时曾见数次战争,每逢乱世,平民必遭难。因而我想,开一家药铺或许比旁些生计更能救济他们。”
史强心里念叨着正瞌睡有人递枕头了,面上却不显,只说道:“你若真有心,药材行铺我倒有几家熟悉的,可以带你去看看。”
汪淼果然不疑,面露喜色,道了谢又问他:“之前忘了问你,是做什么行当的?”
“跑码头。”史强有意观察他的反应,又觉得自己无趣,汪淼果然面色如常地应了一声:“果然如此。”
“果然什么?”
“我见你身材健壮,想来勤于锻炼。在码头从事辛苦,难免磕磕碰碰、流血受伤。”汪淼委婉地回答。史强见他如此误解倒也省事,便模棱两可地应下。两人又就药铺的事商量,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汪淼含含糊糊地说他近日住在家中,史强若寻他可到门房那里捎话。
史强猜汪老爷子问起开药铺的细节恐怕只是为了劝退儿子,却低估了汪淼的固执。他想起之前打听到的消息:这汪老爷是江苏大户人家出身,前清的举人,科举取消后他便南下经商,靠着从家中带出的盘缠打拼出如今大兴银行旗下的家业。他那妻子,据说也是个知书达理的闺秀,当年陪他南下,汪老爷便立誓不纳妾,不学新派人士离婚再娶,妻子两年前病逝也并未续弦,因而家中只有汪淼这一个独子。
汪少爷既从小衣食无忧,得天独厚,有些天真的执拗便再合理不过。
自此之后两人便时常约出来见面,一周总有个两三次。史强是故意为之,他原本就得走街串巷探寻蛛丝马迹,汪淼却当真对他信任得很,随他带着四处行走。史强庆幸之余也不由慨叹这位大少爷留洋还能平平安安地回来,真该去祖坟上香。
汪淼虽然出身矜贵,人也文雅,那一颗善心却不是做出来给人看的。他胃口挑剔,在外头吃饭却从不抱怨,实在难以下咽也会逼自己吃几口,最后还是史强先看不下去要换地方;他也爱干净,与脏兮兮的乞儿交谈时却面无异色,甚至会摸一摸他们的头。每回出来,他身上多余的现钱总被他散个一干二净(有了海宁的前车之鉴,倒不敢随手送饰物了,可喜可贺),史强天天笑话他生意还没支起来就全是赊账,早晚把家业败干净。汪淼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钱自然是要挣的,但不是从他们身上挣。”
史强心念一动,怔怔望着他。汪淼却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仍是一般无二、平和谦逊的神情。
史强感觉汪淼可以争取,便有意带他去些偏远的郊区,譬如码头工时常光顾的地摊、集市。这里自然也有药铺,却连普济堂都不如,一人一箱,临街支起个摊子,便可以切脉施药。汪淼熟悉的那套规矩在这里便行不通了,他那身打扮一看就是待宰的肥羊。史强叫他别说话,跟在自己后面看就行,甚至再三嘱咐他出来别带银元,要么就藏好,否则一不留神就给人偷去,那些个腕表饰物最好也别戴出来,若是被不长眼的盯上,当街打劫也不是没可能。
“不是有警察局吗?”汪淼天真地问道。
史强笑了一声:“他们在你面前是个人,在这些穷人面前连豺狼虎豹都不如,路过的是人是鬼都要先捞一笔,骨头渣滓都得嚼干净才愿意吐出来。”
一开始汪淼还将信将疑,以为史强夸大其词。在他看来,南岸芳村一带虽建筑破败,往来的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巨多,但十分热闹,吵吵嚷嚷一派真实的生活气息。汪淼甚少见,还挺喜欢。然而他的错觉很快便被打破。
史强其实已经足够谨慎,带汪淼出门都寸步不离地护在他左右。但人难免有三急,史强虽不介意就地解决,却惦记着在汪少爷面前的体面,只好嘱咐他在人家店里坐好等着自己。偏偏那日史强贪嘴多吃了汪淼剩下的半碗凉面,腹中绞痛,停了片刻才出去,急匆匆回店中,再一看人已经不见了。史强问店家汪淼去了哪里,那人却爱搭不理。史强心头不耐,一拳砸在柜台上,生生把那木头咔嚓敲出一道裂缝。店家吓得立刻承认有人把汪淼带走了,唯唯诺诺求他饶命。史强心道怕什么来什么,压根懒得理他,从腰上抽出把匕首便大步冲出去。
好在那歹人约莫也是路过铺子临时起意,求财心切。史强挑着人少的地方找寻,果然在隔条街的巷子听见动静,一打眼便看见了汪淼。见那人手里的猎刀逼近汪淼胸口,史强再顾不得什么,拿出拼杀的劲头几步冲过去,飞起一脚直踹歹人的小腿,同时一拳翻折他手腕,那弯刀朝汪淼的反方向哐啷一声落地。史强又重重一肘击中他后颅。那人晕头转脑,软麻袋一样瘫在地上,被史强一把拎起来,匕首紧紧抵在他侧颈。
“史强!”汪淼的声音里藏着惊魂未定,史强飞快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定毫发无伤后,剧烈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他冷笑着把匕首逼得更紧,将那不要命的歹人身上摸了一遍,一脸厌恶地搜出几样赃物扔在地上,接着才放下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吧。”
那人早被史强这一手吓得屁滚尿流,呆呆看了他半天才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外跑。史强捡起掉在地上的弯刀,冲着那人径直甩了过去。
“史强!”汪淼惊呼。
那把刀在空中划过一个银色的弧度,险之又险地擦过那人右臂钉在了墙上。那人捂住臂膀软在地上,片刻后又赶紧爬起来逃命。
“必须见血,这是规矩。他把消息传出去,这片地方便没人敢再打你的主意。”史强终于稍稍放松绷紧的表情,朝汪淼解释道。他有些担心把汪淼吓到了,汪淼飞快地瞟了他一眼,正在史强反思自己是不是表现太过时,汪淼说:“你这样处置很妥当,我刚刚只是以为……”
“以为我假装放了他,实际是要杀了他?”史强接道。
汪淼的心思实在太好猜。见史强点破,他飞快继续道:“我主要是怕警察抓你。”
“真不是为了救那人?”史强带着点故意板着脸反问。他是杀过人的,冷下脸望过去,汪淼果然避开他的目光,却坚持轻声道:“罪不至死,犯不着你……”
史强也只是为试试他,哼笑了一声便捡起自己刚刚扔到一边的匕首,递给了汪淼:“你留着吧。”
“啊?”
“若是对面赤手空拳,你拿出来兴许能吓退他,但千万莫与人纠缠。”史强想了想,又说,“若对面也拿着武器,你还是快跑吧。”
汪淼苦笑着望了他一眼,大约想说自己压根不会、也不想用武器,却还是接过那匕首,又郑重道谢:“今日多亏了你。”
“是我把你带到这儿来的,你出了事我也有责任。”史强飞快地说,“走吧?”
汪淼却还站在原地望着那匕首:“这……”
那把不起眼的匕首,是史强全身上下最值钱的玩意儿。
他常年行走生死一线,武器是必不可少的,却因为各种场合都要随身携带,用枪总归太招摇。当初那据说是来自龙泉的匠人收了他全副身家,一锤一锤,反复淬火,足足砸了半个月才锻出这把匕首。虽然毫无装饰,把手也只是块不起眼的乌木,却坚韧锋利,当得起削铜如泥。
“怎么了?”史强问,“你要嫌不好用,回去叫你爹叫人给你打一把。”
汪淼笑了笑,将那匕首小心地收了起来:“只是觉得物类主人,这匕首同你一样。”
一直到走出巷子,史强还在想,自己到底哪里像那灰扑扑的匕首了?
至于那些赃物,除了汪淼自己的东西外,其余的在他的坚持下被送去了警察局。史强有言在先:“你既送进局里,便别指望当值的人吐出来。”
汪淼起初也不信,可亲眼见那警察看傻子一样听他说完了起因经过,接着便不加掩饰地将那些个财物揽入囊中,粗暴地赶他们离开,他便也灰心丧气,沉默不语了。
“汪小少爷,看清楚了?”见汪淼低头丧气,史强故意问。
汪淼惨然道:“父亲总说我天真,你也是这么想的吧。这些日子来的所见所闻,实在超出我二十余年来的认知。从前总听人说官场腐败、民不聊生,却不料换了个政府一切照旧。”
“这才到哪儿呢,不过一两个走狗,你还不知道那些政府里的高官是何种样貌。”史强说了一半,急忙改口,“我虽也未亲眼见过,可这官官相护,到了哪儿都一样。”
汪淼却摇了摇头:“我读书时便不喜欢谈政治,洋人总爱把政见挂在嘴边,不止表达,还要说服别人,可我看他们这个主义、那个主义,都是似是而非的弯弯绕,这个党派、那个党派,原是喊的口号比做的事要多。回乡后家父有意保举我去政府任一文员,可我实在不爱空谈。建一药铺,造一学堂,不比空喊‘三民主义’的口号强许多吗?”
史强望着他沉默了一会,汪淼难得与人坦诚心事,见状惴惴不安地问:“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史强顿了顿,又说道,“但是主义还是不能错。”
汪淼略略展颜:“不错,孙先生的‘三民主义’,我以为还是颇有道理的。”
史强没有再说话。
自从汪淼被抢之后,史强每次外出都寸步不离地护着他,也许是因为先前一战成名,汪淼后来也习惯了换上普通的布袍随他出入,没再出过事。
他们考察了周围的药铺,不管大的小的,路边的摊位还是专门的店铺,最终,汪淼对于自己的药铺有了大体的规划,联络好了药材行与中人,在史强的引导下选好了址。
那天他们是回城里吃的,汪淼特地请史强下馆子,和那日在十三行偶遇一样,都是沿街骑楼上有分号的老店,吃得极丰盛。席间汪淼还颇为抱歉地说:“这些日子以来劳你陪我奔波,耽误你上工了。”
“哪里,陪汪少爷整日里只要说说话,走走路,又轻松又不饿肚子。”史强笑嘻嘻地回答。之前汪淼已经向他再三强调以名字称呼自己即可,但史强每每调侃他天真单纯时总要似笑非笑地叫一声汪少爷,或是汪小少爷,汪淼也渐渐习以为常。就连听了这话,他也只是沉吟片刻,回道:“我也可付你薪水。”
“可别,你若真想谢我,日后店里的药材按进价给我?”史强半开玩笑地问。
“我正想同你说这件事,药铺开张后还需要一个经理,掌柜,怎么叫都行,你是否有意?薪水应当比你在码头多,我平日也常来。你若想要,从店里拿的药材都可记我名下。”汪淼侃侃而谈,比之第一天见面时的窘迫自然从容许多,这些日子以来见多识广起了效,可是他越来越急的语速,和上来就将底牌和盘托出的架势,却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史强有些唏嘘,这样慷慨的条件,谁能不动心?倒不像招掌柜,而是聘东家了。见识了那么多铺子,汪淼绝非一窍不通,开出如此高的价码,是决意留住自己吗?史强不敢胡思乱想,便应道:“承蒙汪少爷看得起,我当然愿意。”
汪淼展颜,又说:“那你也搬过来住好了,这后头院落的地方大,掌柜本就可住在后面。”
这次史强却摇摇头:“码头上有我几个兄弟在,平日里一起做工的,租约未到期,我就这么搬走,跟他们不好交代。”史强见汪淼又要说什么,连忙打断他:“你不会想把我们全都拉到你这铺子里来吧?我可提醒你,他们都是粗人,大字都不识一个,更别提药理了。”
“我是想说,你带我去过这么多地方,你从前做工的码头却没有去过。”汪淼目光灼灼,史强只好应道:“你要想去,也成。”
汪淼又若有所思:“你却是识字的。”
“年纪小的时候跟着隔壁的学堂读完了千字文,怎么啦?”史强马马虎虎地问。汪淼笑了笑:“没什么,今后你若是想继续识字、学英文,或者读什么书,只管告诉我。”
史强当真带汪淼去了趟码头。
广州港,全广州最繁华的所在,这里的船只可经香港通往海外,也可发送至内陆各地,是往来船只、物品、人员最频繁的地方。当然,多数人眼中的广州港是灯红酒绿,整箱的珠宝绸缎,各种时兴的洋玩意,没人在意那些扛着箱子上上下下攀爬的码头工人。
放眼望去,这边一排人在两两一组扛着扁担背板条箱,那边则成两行队伍拉砖船,还有卯足了劲一齐转动绞盘的。汪淼看得百感杂陈,史强见他们吃力,却不假思索地把腰上的绳子紧了紧,上去帮把手。而一旁的监工懒洋洋地看着,对这一幕袖手旁观,甚至在他们终于拉动绞盘后停下来休息时一瞪眼,提起鞭子就上去抽打:“偷咩鸡啊,懒猪!”
汪淼瞪他瞪得眼都红了,那人回神注意到后目光凶狠,鞭子都举起来了,见他身上打扮,又虚张声势地抽在地面上,提高嗓子骂了一声:“睇咩啊!”啪的一声,凌厉响亮,若落在人身上只怕要皮开肉绽。汪淼的脸色由红转白,却不是因为害怕。
史强回来解救了困局。他带着汪淼在码头转了一圈,西装革履头戴礼帽的船长和商人们在大声交谈,对身旁人间炼狱般的景象视而不见。还有挑着柳筐的妇女叫卖着吃食,然后在被哄赶时作鸟兽散,挤眉弄眼的船员开着下流的玩笑。汪淼看得心里难受,见史强一言不发,显然习以为常,离开时他便忿忿地旧话重提:“他们这样公然折辱国民,警察竟也……”许是想到那些警察又是怎样的货色,他便也只好住嘴,愤然道:“当日孙大总统所说民族,民权,民生——如今便是这般的民生吗?”
“他的设想是好的,可一个脱离实际、无法实践的主义没有任何用处。”史强接道。
汪淼沉默了一会,又问:“只能这样了吗?”
“要不然呢?”史强故意摆出满不在乎的姿态,“孙先生都坐不住那个位置,如今从大总统到政府高官,上上下下,哪个不是这样的?老百姓还能怎么办,造反吗?”
“卢梭的《社会契约论》说,在社会契约中,每个人都放弃天然自由,以换取契约自由。如果主权者走向公共意志的反面,即政府违背了社会契约的原则和目的,那么社会契约就遭到破坏。在这种情况下,人民有权决定和变更政府形式和执政者的权力,包括用起义的手段推翻违反契约的统治者——这不叫造反,这是人民的权力。”汪淼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
史强很少听汪淼以这样严厉的口吻说话,一时像从未见过这人一样看着他,面前的他和说着不关心政治的汪淼是同一个人吗?史强又感到心跳在慢慢地加快,他再次试探道:“洋人的理论,未必适合我们吧?”
“结合国情是必须的,但国民享有的权力——基本人权,政府的义务,都是相通的。”汪淼回答。
史强飞快地瞟了他一眼,清了清喉咙:“但是,现在我们只有一个政府,你说这话难道是要——”
“我现在也只是想想。”汪淼垂下眼,打断了他,“你让我想想。”
他们新开的药铺,汪淼取名为惠民药铺。史强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他父亲的,不过,汪淼有自己的法子,这点史强已经深信不疑。有了最关键的资金支持,药铺初具雏形,飞快地准备好了开张。汪淼说得不错,这处店面的确很大,除了史强还雇了两位坐馆先生与六个跑堂伙计。其中一个正是史强想法子塞进来传信的。
史强下一次接头时,果然被问起为何离开了码头。他三言两语交代了与汪淼认识的始末以及上次任务的完成情况,又表示可以把今后接头的地点改为药铺,以柜台后悬挂的药材名称为密码。
他的上线沉默了一会后说:“你近期似乎与汪淼接触较多,选择在他的药铺接头,他值得信任吗?”
“他是我们可以争取的力量。”史强回答。
上线谨慎地说:“可他家是地主家庭,父亲与洋人和国民政府合作密切,有很多利益往来,争取他的风险很大。”
史强听在耳中,语气稍显急切:“上一次我弄到的药物不是已经证明了他值得争取吗?只要我能呆在这里,就能保证药物的供应,保住更多同志的生命……”他的情绪一览无遗,上线稳住语气叫他的代号:“鱼尾,不要意气用事。你送出的药材的确立了大功。可这些东西我们还能凑钱买,或者想别的法子,你的情报网络和身份隐藏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是一时冲动,是基于与他的接触和观察做出的判断,汪淼虽然出身富贵,却道德高尚。他回国后一直在筹划开惠民药铺,就是为了帮助平民。我之前也试探过他,他对国民党的腐败十分不满,我认为他是重要的可争取力量。我们的内部也有不少同志原本家境良好,却选择了投身革命,所以我认为,这并不是重要的影响因素……请上级作判断。”史强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又仰起头,装作看向别处,“说正事吧。”
这次上线交给了他一个新任务:营救陈瑛同志,代号瓦当。他此前携带了秘密情报转运至香港,却因货船涉嫌走私被太平分局的警察局抓捕,万幸的是,他的身份暂时应该还没有暴露。史强需要抓紧时间救他出狱,同时传递那份情报。
结束短暂的交谈,他们便装作路人分开,史强匆匆而去,脑海中盘算着要联系哪些人。
太平分局,十三行的所在。这念头在脑海中闪了一下,史强没有多想。
药铺开张后便因药价便宜引来大批受众。汪淼做主,除了经中人和药材行收购外,还雇佣不少流民和乞儿培育、养殖药草,这些人需要经过学习培训,但他们家给的价高,来的人自然也多。两位坐馆先生整日忙得团团转,店面全交给史强打理,也无人在意每日柜台后头挂着收购药材的变动。就算发现了,史强也可全推给节气和价格变化。为了扫盲,汪淼一有时间便亲自坐下教伙计或者雇工识字,引来附近街上的孩童也不驱散,反而一视同仁开起班,药铺成了半个学堂。史强若有时间,也会在旁边听一耳朵。汪淼从习字开始教,横竖撇捺,却不是按照千字文,而是拣市井买卖常用的句子,拆开来教给他们。看着汪淼表情专注,抿着嘴在挂起的宣纸上提笔书写,史强便觉得心里格外安宁,连他挽袖蘸墨的姿势看起来都格外俊秀斯文。
与此同时,史强开始打着惠民药铺的牌子在十三行走动。凭着汪淼牵线,他们很容易就搭上了商会。这些人虽看不起他们打价格差,做平民的生意,却也不肯放过与他们拉拢关系的机会。毕竟谁都知道史强后头站着汪淼,而汪公子是迟早要继承大兴银行及旗下各行各业的买卖的。
汪淼比史强更忙。汪父似乎看不下去儿子整日为个小买卖荒废时日,又把他捉回家去。汪淼不能天天往药铺跑,索性把自己住处的钥匙留给了史强。叫他有什么事情去送个信,或者直接从家中支用银票,拿书本替自己上课,若是方便就地住下也可。
那地方史强去过一次,是幢独栋的小洋房,距左右都颇有一段距离,保证主人耳目清净不受打扰。园子里有流水喷泉,花团锦簇,平日除了汪淼自己居住,只有个阿婆隔三差五来打扫卫生、修剪植物。屋内装潢华美,有不少值钱的玩意儿,房屋里还收着一叠银票,汪淼却毫不设防将钥匙给了史强。
史强记得,为了掩饰那一刻的惊诧,他刻意调侃汪少爷好大手笔,正经的家业都不常住,便宜他一个外人。汪淼表情略显不自在,说他回国后不想回汪公馆,本想租房住在外面,汪父为此大发雷霆,最终吩咐人给他置办了这住处。汪淼倒不介意住在药铺,可后面大库房要留给药材,他留洋时带回的一大摞书却放不下,只好暂居此处,时而被父亲叫回家中,两头跑。
史强参观了他精致的书房,整面墙被工匠凿穿做成了书柜,用细致的木架隔开,汪淼的书,硬壳厚脊一本本的大部头,大多是他没听说过的名字。
汪淼对他粲然一笑,说:“想看哪本,自己拿。”
史强抿了抿唇,放下了手:“这里头怪闷的,我出去透透气。”他转身太快,也就没注意正中那排小册子,以及汪淼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
这天汪淼难得待在药铺,正在后面清点账本,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有人叫骂着,有人高声哭喊,有人抄着棍子菜刀冲了进来。药铺里的大夫和伙计哪见过这架势,登时慌作一团。史强眼皮一跳,立刻抓了海宁过来。自打药铺开张,汪淼就把这小子放在这儿,或带在身边教他读书认字。史强对着他厉声道:“去告诉汪淼,别出去,就待在屋里,直到我去找他。听到没有,快去!”
海宁撒开腿往后面跑,史强心神稍定,挤出一个冷笑迎了上去。
“边个係老板?”走在最前面、头扎白布的男人阴恻恻地问道。他眼中闪着贪婪的光,比起悲痛更像是兴奋,史强正欲说话,有人抢先他一步开口:“我就是惠民药铺的东家汪淼,诸位有何贵干?”史强猛然回头,汪淼已经自他身侧走过,左手仍握着点到一半的账本,右手把史强的肩膀往身后一揽。这动作似曾相识,史强不禁愣住。
“我阿哥食咗你啲药,死咗啊,你哋嘅药害人!
“十三行嗰度一两牛黄起码三块大洋,你哋呢度卖一块,點可能係真嘅!食死人喎,你哋要赔钱兼偿命!”那人奋力一呼,随行的人也好激动,便跟着他喊:“啱,赔钱兼偿命!”
汪淼却表情不变,仍是彬彬有礼地回答:“牛黄进价分大路货和洋货,大路货又有本地药和外地转运,洋货比之价高两成,按品相,是有两种,伍角一两,和六角的。不论哪种,惠民药铺一块出手,薄利多销,都有赚头,自然不存在假药一说。”
这番解释虽有理有据,却无法奈何那些有心作乱的人,霎时攻击和非议又从四面八方响起,将汪淼包围起来。看那些人舞枪弄棒的,史强正想出声杀一杀他们的锐气,汪淼突然微微一笑,从怀里抽出一把史强颇为眼熟的匕首,干脆利落地插在柜台上。歘拉一声响。不小的铺面里登时鸦雀无声。
汪淼紧接着朗声道:“诸位先静一静,不必担心,铺子里卖的每一份药,来源去处、症状脉案都有记录,若是担心有假,大可去告官,或请左邻右舍见证,请其他药行医馆的人来鉴定。若是当真有误诊、假药,我汪某倾尽所有也会赔偿。”
在一片哗然中,汪淼话锋一转,表情也冷了下来:“可诸位若是冲着惠民药铺来的,大概也知道我的来历,自然也不怕得罪大兴银行。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若此事告上商会和警察局,诸位以为会是谁吃亏?往日一起做生意,来往也不少,药商、经纪商、药行——大家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道理,总该懂吧?”
那些拿钱闹事的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领头的人却表情突变,显然汪淼猜对了。史强也咧开嘴一笑,接道:“十三行的人哪家这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呢?”
“史强!”汪淼作势瞪他一眼,又做了个手势,“是要请人来做证,或是告官,诸位快拿个主意,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请吧。”
领头的人早想出去通风报信,不甘地瞪了一眼汪淼,还是带着其余人不尴不尬地出去了。这群人灰溜溜地仓促离开,半分没有闹事时的威风。
见他们走了,史强皱着眉从柜台拔下匕首,还给汪淼,又心疼地拍了拍木头漆面,“你今儿怎么如此莽撞!我把它给你可不是让你以身试险的!海宁呢,给我滚出来!”
见掌柜和东家起了冲突,药铺其他人连忙各做各的收拾残局,给他们腾地方。汪淼也意识到他俩在这里争吵不合适,拍了拍史强,示意他跟自己到后院去:“你别乱撒火,我想出来,他还能拦着我吗?”
史强没说话,却在心里给这小子记了一笔。
“我大概猜得到……汪东兴,他是搭着英国人发财的,这些日子在我爹面前一直示好,想两家连宗,我爹给回了,背地里他在给银行审批使绊子,想挖药铺的中人……商会里要一碗水端平,不好做,我早看他这些小打小闹不顺眼了。这下倒好,他们反而欠我一个人情。”汪淼难得面露喜色,甚是有些得意,“我得想想,怎么用才好。”
史强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汪淼见他一言不发,又安抚道:“商场上的事不会做绝,他们只是想吓吓我,没有动手的意思——”
史强面色却并未和缓:“你这就是在赌,赌他们被你唬住了,万一你猜错了,或者他就打算拼个鱼死网破呢?”
“汪东兴只是贪财,他没这个胆子……”汪淼不假思索地回答,撞见史强有些凶狠的目光时方才停了下来。
史强心跳得很快,在汪淼主动走出来挡在他身前时,他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理智,多年来他都是这样默默忍耐的,看着暴露的同志在自己面前受刑,还要假装漠然。可这一刻,他想把胆敢拿刀棍对着汪淼的人都杀了,哪怕明知道这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就像上次目睹汪淼被抢了一样。为什么?为什么汪淼如此重要?史强苦苦思索,却不得其法。
“你不也一样吗?”汪淼望着他,低声开口,“史强,你没有冒过险吗?”
史强无言以对。
“都是赌,没什么区别。这年头不止做生意,活着也是如此。赌输了,不过是个死。”汪淼淡漠地做着总结,史强却好像豁然开朗——大约是,见不得这世道,再伤害这样一个好心肠的人吧。
这场闹剧以商会出面组织的饭局告终。
史强代汪淼出面喝下了那杯和解酒,借着汪淼“身体不适”的托词在谈判桌上为惠民药铺谈下了合作与货源,也借此机会拉拢了几个人脉。本地商会与警局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警察局年年收商会大笔钱财,走私偷税也不过是勾勾手指就能放过的小事,早就见怪不怪。对方一口答应了释放陈瑛那条船上的十来号人,前提是交纳一笔赎金。史强逼着商会咽下这苦果,以为拯救瓦当一事已经十有八九,已经筹划着如何转移他。
这天下午下了雨,史强借着谈生意的名义约其中一位中人吃下午茶,等着警局放人。这也是汪淼教他的礼数。史强正耐着性子喝苦药似的饮料,突然有人跑来报信。对面人听完表情突变,看着史强为难地说:“不巧,出事了。”
原来那条船上些个被关进监狱的人彼此之间也有龃龉,原本就是利益之争,进了牢更是不管不顾地胡乱攀咬,原本关了几天老实了一些,又不知听见什么风声,说要抓的不是他们,又说不是走私的罪。人人都想要脱身,指责对方,胡说一通,罪名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共党奸细这种话都扯了出来。一来二去,水越搅越浑。他们原先是小罪一桩,只在坐牢时挨了通打,这下可不是小事了,警察局把人又拉回去一通审,自然是严刑逼供,有两三个身体虚弱的,当场就没挺过去。
史强心急如焚,却得强装镇定,先委婉地表达对自己的财产,包括船上货物和船员的担心,再漫不经心地要求当面申饬那些连商物都看不好的手下人。等沟通好了其中的关节,还得若无其事地与对面的警察说废话打太极,直磨到傍晚时分,警察局那边才松口,允许他去找人。
待史强进到牢中,已是华灯初上。史强从未见过陈瑛同志,只能挨个囚房叫着他的名字。这些人都受过刑,大多躺在地上,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史强从这头走到那头,终于听到了短暂而急促的回应:“唔……!”
“陈瑛?”史强先抬高声音,待那人又出声,急忙上前,三下五除二开了锁,“你没事吗?”
陈瑛虚弱地躺在稻草上,只能发出单字音节。牢中阴暗潮湿,老鼠蟑螂逃窜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史强虽不通医理,但看他面色如土,出气多进气少,便知道他怕是难挺过这一关了。他咬紧牙蹲下凑近陈瑛的耳朵,小声道:“瓦当?”
那双木然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两道亮光,陈瑛霎时抬眼望向他。史强换了正常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惠民药铺的掌柜,来接收货物的,你怎么回事,好端端进了大牢,还把货路断了?”
刚刚还只能粗粗喘气的人突然爆发出一股力气,撑着身体要坐起来,史强忙扶住他,主动凑上去。陈瑛咬字清晰缓慢:“……香烟原本要……运到上海去……税太高,路断了,往北走……”他断断续续说完,仍紧盯着史强。史强默默复述了一遍,沉声道:“放心,我会救你出去的。”
陈瑛没有说话,解脱般闭上眼卸去力道,一滴泪渗出眼眶,渐渐止住呼吸。史强抓住他手腕,已经摸不到脉息。他小心翼翼将陈瑛同志平躺放下,便大步走出牢房,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元堆着笑去打通关节,只说船上有自家夹带的货,想行个方便,牢里那几个既然有共党之嫌,自然不求饶他们一命,但若是人没了,他愿全了情分、出资安葬。
到了凌晨时分,史强终于从船上运来的香烟中找到了做过手脚的那根,他抽出来换到新的一盒里藏在身上,又连夜赶回码头交给北上的同志,并嘱咐他小心上海方面动向。
确认情报安全送出后,史强终于无事可做。
夜里下了一会雨,史强望了望天,没有拿伞,径直走了出去。他说了很多话,做了很多事,也走了很多路,放松下来后才感到自己已经很累了,但他不想停下来休息。
史强机械地走了很久,意识到周围一切景物都变得陌生,他又仔细想了一会自己到哪儿了,才意识到原来已经在西关附近,汪公馆就离此地不远。
此刻,史强突然很想见一见汪淼。这想念一发而不可收,渐渐生出燎原之势。史强索性也不去想它因何而生,调转方向朝着汪公馆走去。更深夜半,他也不便叩门惊扰门房,更没有恰当的理由于此时拜访。史强便打算翻墙过去,看一眼汪淼就走。这墙的确高大光滑,但对史强而言,也不算什么。他稍微试了两次,便轻轻松松爬了上去,又在夜色的遮掩下轻巧落地。然而这公馆与他想象中不一样,不似洋楼的院子,反而是极大一处庭院,入目是黑黢黢的假山树林,远处反光的一大片水面多半是个湖,放眼竟看不见建筑物的影子。
史强想起汪淼的父亲是江南人士,骂了一声有钱人多事造孽,便在这生搬到广州来的苏式园林里打起转来。黑灯瞎火原本就不便认路,又有佣人打着灯巡更。史强心知现下这情况若是被撞见,不管他怎么解释就会被当作歹人扭出去,自然也就没打算问路,小心地一路绕过佣人,自己摸索着前进。
深夜里林间幽静,假山的影子颇有几分可怖,史强走着走着也出了一身白毛汗。他转了一大圈,看着一模一样的假山,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了。
浑身精力发泄得差不多,唯独想见汪淼的那口气还梗在胸口。史强找了个假山上的山洞进去眯了一会。他多年来睡觉都极浅极短,天蒙蒙亮时他便自动醒转过来,养精蓄锐,再次出发。这次借着曦光打探了一圈,史强头脑里清晰地勾勒出汪公馆的地图。这里建筑分群排布,排除水上湖边这种一看就是乘凉用的住所,还有牌匾直截了当写着“藏书阁”这种史强都能看明白的屋子,再排除佣人的平房,还有两个院落。按东南为贵,又考虑园子的对称,史强终于把目标锁定在一处小院。
这院子在公馆中轴线上,里头是两排二层小楼,连廊绕了一圈,形成一个“口”字,四角都种了枇杷树。一楼潮气重,主人家显然住在楼上。史强还在掂量汪淼的房间在哪个楼,却看见一个人影从对面楼上推门出来。积攒一整晚的焦躁、疲惫和犹豫在那个熟悉的人闯进视野时一扫而空。
“汪淼!”史强放声喊道。
汪淼动作一顿,四下里望着,看见他后便快步走到栏杆边,惊喜地俯身望去:“史强?你怎么在这儿?”
“别别别,你回去点!对,我听得见。”史强见汪淼从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感觉心脏都快悬到嗓子眼里了,又不敢大声呵斥,哄着他退到后面去,才问道:“你这楼梯从哪儿上去啊?”
史强找准了木楼梯,咯吱咯吱一路踩着上去,汪淼已经迫不及待在楼梯口等着他。史强环顾了一圈连廊,张口就问道:“你屋子是哪间?”害他找了一晚上。
汪淼却因他这问题怔愣片刻,方才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院子……”尽管他没有说完,但史强还是飞快补齐了这句话:这所有的楼都是汪淼的。
泥腿子史强受到了不小的震撼,但他与汪淼呆呆对视了片刻便反应过来,也是,他爹就这一个儿子,偌大的汪公馆将来也都是他的,一个院子有什么可惊讶的?
“那……汪少爷不带我转转,开开眼?”史强扯出个坏笑。
汪淼却说:“你还没吃过饭吧,饿不饿?”
他一句都没有问史强为何大清早不请自来,又是怎么凭空出现在楼下,倒关心起他饿不饿了。史强心中那点微妙的芥蒂刚刚生起又消匿无踪,他嬉皮笑脸地说:“既然淼淼管饭,那我肯定要蹭一顿。”
“别乱叫。”汪淼不是很有底气地瞪了他一眼,又引他进屋参观。
汪公馆中的建筑大都是苏式园林,这院子里的楼却显然是西洋风格,但相比汪淼那座小洋楼,屋内装潢则更具古典气息。汪淼的卧房一应家具都是红木仿古的,床上挂了纱,对面却是个……壁炉,旁边放着把扶手椅。此外还有个小推车上放着几个碟子,大约是送上来的点心。房间再往里向阳面摆着张小圆桌,环着四个瓷墩几,推门出去便是阳台,景色正好。
史强大摇大摆地走进汪淼的卧房参观了一圈,还点评道:“这天气哪里用得上壁炉?”五月底的天,太阳刚升起来便蒸得人难受,再生火怕是要中暑气。
汪淼笑笑:“父亲听洋人时兴这般便照着做了,每个屋子都有,只是摆设罢了。”
从侧门可通往隔壁,大约是汪淼的书房,桌上笔墨纸砚与钢笔、双联墨水瓶一应俱全,浮雕官帽椅背后的博古架上摆了好些文玩瓷器,对面仍是个壁炉,地上的瓷瓶里却插着一支微微有些打蔫的白玉兰。
汪淼见史强在看,便说道:“这院子里种了不少白玉兰,待会有人来换。”
再往旁边,史强也说不上是个什么用途的屋子,除了桌椅、博古架、壁炉外,还有张小憩的罗汉床式样的沙发,一旁则放着个留声机,几张素描画像,最里面靠墙摆着一架钢琴。
若非史强平日也在租界进进出出,见过不少市面,此时只怕已经看呆了。这屋子里中西结合,舒适又考究,且与外头典雅的园林呼应。相比之下那些个西关大屋、花园洋房都不过如此。
“你们一家几个人啊住这么大地方?”史强心直口快,也带着点故意直接问了出来。
汪淼陪他在沙发上坐下,才回答:“我祖父和叔伯都在苏州,这公馆里住着的除了我父亲,还有几位当初父亲做买卖时结交的兄弟和他们的亲眷。”
史强了然,看来是家教好,当爹的富贵了也没忘记当穷兄弟。他还待细问,有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汪淼直接站了起来:“进来吧。”
佣人托着托盘上来,见到史强一愣:“少爷,这……”
“这是我朋友,史强。”汪淼从佣人手里接过托盘,自然地解释,“他找我有事商量。”
那人明显对史强出现在这里颇为惊讶,却碍于礼数只是垂头应是,推着车退了出去。
“尝尝,阿姑很会煲粥。”汪淼笑盈盈地将托盘放在史强面前,碗里有通红的大虾。史强执勺,舀起便要往嘴里送,汪淼赶紧阻止他:“当心烫!”
史强一勺粥还未尝到嘴里,佣人又上来送点心,小车上一碟一碟,很快摆满了案几。
史强见来的人仍是同个,讶异道:“跑这样快?”虽然不知道这厨房在哪里,但总不能在大少爷隔壁生火,总得要上下楼吧。
“这楼上的地板有圆孔连通下面,可用吊篮上下运送物品。”
史强想了想确实如此,还好,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吃个饭还有人在旁边伺候,否则他就什么都吃不下了。这一桌东西看着花样多,其实每样分量也差不多就一两口。那厢汪淼拿出茶具,慢条斯理地沏了一壶红茶。他的动作很讲究,却省去了繁杂的步骤,只洗过一遍便给他俩分别倒上:“吃吧,他们不会过来了。”
史强接过茶喝了一大口,也尝不出好坏,只觉得果然是银元砸出的香味。他放下杯子,挑起眉毛看着汪淼,问题不言而喻。
“你觉得别扭也正常,这也是我不爱住在家里的缘故。”汪淼慢吞吞地说。他坐在史强对面,拿起筷子,虚虚地画了个圆:“我小时候是在这里长大的。公馆很大,我不喜欢一群人跟着,可一个人总是会迷路。”
史强噗嗤一声,差点呛着,赶紧示意汪淼接着说。
“我也不想一个人住在这儿。”汪淼吃了个虾饺便放下筷子,往后靠了靠,眼里难得闪过一丝迷茫,“对别人的劳动坐享其成,我一直都感到很羞愧,尤其是……出去读书后。”
“你父亲怎么会送你出国?”史强问出了一直以来好奇的问题。
“他……”汪淼顿了顿,显然还是为尊者讳,但他很快又挤出一丝苦笑,“你看这公馆便知道他有多矛盾了。他虽送我去新式学堂,但对物理……或是科学能有什么用一直心存疑虑,其实毕业后我还想继续深造,可他坚持要求我回国继承家业,一再拍来电报催促。不过……他也是对的,我所学这些,于当今的中国,或许没有我回来继承银行然后拿出收益继续投资管用,但……它也并非无用,只是时候不对罢了。而我,也不想在我父亲的荫庇下过一辈子。”
史强听着汪淼倾诉,一言不发。汪淼试探地望向他,他便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汪淼似是有些受挫,背过去抹了把脸。史强呼噜噜地喝完那碗明虾粥,吃了几碟点心,又问汪淼:“分了我一半,你吃得饱吗?”
汪淼只摇头,不说话,多半还是有点不舒服。史强又喝了一杯茶,给汪淼也重新续满。他坐不住,便站起来在这屋子里踱步,走到阳台那头看了两眼院子里的草木,又折回汪淼的桌边,好奇地低头:“我能看看吗?”
不等汪淼回答,他就开始翻看桌上的纸张,汪淼也没阻止,默默喝着粥。史强拿起最上面那层画纸,看见一座建筑形制,用铅笔打稿勾勒,看着有些眼熟,但又不像临摹,倒像是……
“这是我筹划的学堂。”汪淼放下勺,适时地开口。
史强抬眼,越过古今岁月与中西结合的沉淀望向他。
“那洋楼既然已经买下来,我一个人住着未免浪费,我想,若是能改成个学堂倒是好的。如今的中国,识字的人还是太少了,不识字,便无从明理。我一人只能教十个二十个学生,可若办个学堂就不一样了。”
史强没说话,默默把这一页揭过去,看到下一页却像是还未完工,只粗粗打了格子,一溜下来四五张圆形小画,分别简单勾勒出靠在沙发上捶腰、揉着额头叹气、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的人像,有男有女,右边则逐一写着症状,与那些图画对照,十分传神。史强一一看完便猜着是什么,再看左下方一行“惠民药铺出品”的小字,更是心领神会,这空出来的地方只要加上药物简介和主治,便可直接刊登在报刊上了。
“怎么样?”不知不觉间汪淼也放下碗筷,走到他身边。
史强抿着嘴唇,压低声音控制着情绪说了句“很好”,再翻过一页,仍是汪淼画了一半的图,只是明显是给洋人看的,写了洋文,史强只勉强认出了“惠民药铺”的拼读。图看得倒直观,史强很快便认出这是介绍乌鸡白凤丸,主治妇科病的。史强骤然回头:“你其实不必亲手……”
不必什么呢?他想。他总归觉得,汪淼做这些,似乎,似乎不合适。不合身份?不成体统?有辱斯文?史强苦思冥想,却觉得都不对劲。换做他自己,若是会画画,做这些似乎并无什么,毕竟药铺看病,天经地义,根本不会多花一分时间去想,可为什么换成汪淼,感觉就不一样了呢?
“你再看看,这里写哪个更好。”汪淼却并未在意他说到一半的话,也许是猜着了他的意思,更不必多说,只凑过来陪他一起翻阅画稿。史强瞥见他细长白皙的手指,想着这双手写过的文章作过的画,又想起它们攥着那把匕首义无反顾地掼了下去。突然间,史强就生出一股紧紧握住这双手的冲动。
他控制住了这冲动,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些,不要再流连那双手。而周围那些华丽的陈设也不再令他生厌:金尊玉贵的锦绣世家里能开出这样一朵温柔又多情的玉兰花,是这时代的福气。
史强做出感兴趣的样子望着一旁的留声机,问道:“这个我知道,能发出响动?”
“对。”汪淼随手整理好被史强翻乱的画稿,走过来从柜子最里面取了一张唱片放上,接着慢慢摇起了曲柄,吱吱呀呀的声音随之响起。史强还是头一回近距离接触这宝贝,原本演出的三分新奇也变成七八分,汪淼便让给他来转。
“慢一点,均匀一点。”
随着史强手臂的摆动,那留声机金色的喇叭里唱响了一首歌曲,女声因转录的缘故有股沧桑的沙哑,愈发显得缠绵悱恻。她的歌声辽阔而悠长,唱着明月彩云,海滨夜色。
“这是上海百代唱片公司出的唱片。”汪淼说道,脸上是一个浅淡的、带着怀念的笑,“我母亲从前很喜欢听。”
余音袅袅,史强突然不舍得松开这曲柄,他不动声色地把光滑的木柄攥得更紧:“从前?”
“她去世了。”
汪淼的神情史强看在眼中,早已明了的事实却透出扎心的刺痛,他终于松开了手,而汪淼却又同时开口:“她去世后……她的牌位上也只记了她的姓,汪陈氏。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父亲也不肯告诉我。他说,那没什么重要的。”
屋中寂静,突然传来一两声刺耳的蝉鸣,扎耳得生疼。一入了夏,蝉鸣总是扰人不休。
“不重要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去了,却是作为附属品被记得。我连我母亲的名字都不知道……”汪淼垂下眼,还想说什么,眼里却已沁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晶莹明亮,有如云中之月。
一股深刻的无能为力,伴随着比刚刚更强烈的、做点什么的渴望涌上了心头。史强在身后攥紧了拳头,眼神松动,突然明白了这种陌生的感觉,原来是心疼。
入伏之前,除了艾草艾叶外,汪淼特意吩咐药铺多准备些消暑的绿豆和人丹,发给他的“学生”们,还在药铺门前支起摊子救济贫民。酷暑难耐,却正是江河涨水汹涌、码头生意兴盛的时候。陈瑛同志牺牲的消息和情报一并送出后,史强一直在等上海方面的动向,他总有些隐隐不安的预感,只好归结为天气炎热的焦躁。这天气连史强都不想在路上耽搁,便在铺子后头住了几宿,东西也多半带了过来。
岭南之地,入梅后一日日便如蒸笼一般,配上阴魂不散的蝉鸣,实在扰人心烦。史强坐卧不安,索性又站起来把柜台后的牌子摘下来换了,汪淼恰好路过,抬眼望见,随口问:“不收黄芪了?”
“用不上,前些日子收多了。”史强顺口说。
汪淼哦了一声,也没有多问,看着他挂好牌子,又说:“你有空吗?有些事想跟你商量。”
史强晌午在卸货,把成袋的药材扛去后院,忙得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湿透了,又烟熏火燎跟人煎完药,一身臭汗才被火辣辣的日头晒干,背后的衣裳都结成硬块。若是只他一个倒还能忍忍,可在汪淼面前却怕有汗味,他便说:“不急的话先等一等,我去换件衣裳。”
“不是很急,你要洗澡?我叫人给你烧水。”汪淼道。
“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院子里就有水井,史强走过去,舀了一瓢水,径直浇到头上,透心的冰凉瞬间舒缓了体内的燥热,他又舀一瓢自脖颈浇下,衣服便软下来湿哒哒黏在身上。史强见汪淼看着他出神,笑道:“爽快!你也试试?”
“不不不。”汪淼连声推拒,极不自在地避开他目光,却正好露出烧得通红的耳朵。他原本就生得白,一有红晕格外明显。史强看得心痒痒,登时想起端午那日他们临时起意去赛龙舟,汪淼因为正日子不肯回家跟父亲生了口角。他为逗汪淼开心,扯了褂子亲自上阵,浪花四溅,奋力带着伙计们拼了个头筹。那时他自船上下来飞奔到岸边大笑着举起汪淼,上身沾满水珠和香茅的味道,汪淼也是这样在阳光下熏红了脸。
史强想着,还是回屋拿皂角搓干净,规规矩矩换了件衣裳。等他出来时,汪淼已经恢复原样,递给他一碗陈皮绿豆糖水。
史强好甜食,吃起糖和小孩一样啧啧有滋味,汪淼笑他“嗒糖”,他从前尝不着这滋味,因而每一口分外珍惜。汪淼看着他把糖水吃完放下碗,才与他说起正事。
未经加工的药材是生药,反之,是熟药。惠民药铺一向是生药熟药的生意一起做,背靠银行输送的资金,高价挖来药商,平价卖出药材,又有免诊金的坐堂先生,因而于大南路一带口碑不错,积累了不少客源。薄利多销,生意马马虎虎也能做下去。
但西成药却是个麻烦事。洋人的成药来之不易,花费高昂,且都有价无市,就算是生药,也是细货,税费很高,诸如印度的红花、犀角、牛黄,大西洋的龙涎香、非洲的广角、美国的花旗参、日本的化学片和泰国的暹罗角之类。史强之前一直反对进口,原因正在此。可这次汪淼旧事重提,史强却心一软,莫名其妙松了口:“从前我拦着你,是因为咱们自己还没站稳脚跟呢。如今药铺有了些进益,你若真想试,就试试吧。”
“我想过了,化学,关键还是得懂化学。制药不过是化学反应,一旦有了懂行的人,合成这些又有什么难的?这不,我那学堂也快开张了,药铺便全权交给你,我且去试试把学堂办起来。你若是看着有可用的人,也可提携他们再去外地开一两家惠民药铺的分号。我想待学堂的学生们年长一些便送他们出去读书,读化学,开制药厂,我们自己也能制药!”
史强不忍心打断眉飞色舞的汪淼,却不得不在他兴头上泼一盆凉水:“汪淼,制药没那么简单,药厂跟药铺是两码事,不仅仅需要人,还要那些个机器设备,水塔石磨——”
“我有钱,而且这些事需要有人去做。”汪淼脸上的神采淡了一些,望着他的目光却无比坚毅,他第一次这么强硬地打断史强。
“为什么必须是你?”史强一口气哽住了,那目光让他忍不住发出质问,“我知道你有钱,但这是个无底洞你知道吗?你就非得把你身家全都押上去赌一个‘应该’却多半会失败的事?你爹同意你这么干吗?”
“非得我爹同意不可吗?”汪淼望着他,“史强,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得靠我爹才行?”
这句话太重了,问出来时,两人俱是一震。
“对不住,我想一个人待一会。”汪淼匆匆说完便转身离开。史强还想拉住他,想说这是你的铺子要走也该是我走,可汪淼走的速度太快了,他赶不上。
广州的夏天天气变得很快,刚刚还是炎炎烈日,说话间已经阴云密布。史强看了眼天便赶忙拿起伞追出去,可铺子里伙计们都在忙,放眼望去却不见汪淼,他随手抓起个人问道:“汪淼呢?”
“东家?东家……”那人被他问得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还是海宁路过,对他说:“汪先生出去了。”他的国语说得愈发好了,史强却顾不上夸他,又撑起伞追出去。
雨已经连成了一片,不见身形。史强难得破费,雇了辆车去汪淼的洋楼,敲了半天门没人应答,他才拿钥匙开门进去,挨个房间检查,汪淼确实不在。难道是回家了?史强心里担心得要命,又找去公馆,以药铺的名义寻汪淼,门房却说少爷没有回来。史强实在没办法了,这才孤零零一个人返回药铺,淋了一身雨。
窗外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史强嘱咐伙计们早些回去,自己下了门板看铺子。
汪淼会在哪儿呢?史强想着。
这是汪淼头一次跟他动气。汪淼一直都是个好脾气的人,伙计犯了错他也只是板起脸一字一句地提醒,大多数人在他面前往往羞愧地低下头,真有个别揣奸把猾、一而再再而三的,汪淼最多跟史强说一声,把人开了。最接近发火的那次,在闯上门来找麻烦的恶棍面前,汪淼也只是严词警告,半点不见动气。
可他却在自己面前扬长而去。
史强耳边还回荡着汪淼的质问。他冷不丁又想起上次接头时上线问他的问题:“鱼尾,你真的认为汪淼可以独立于他父亲做决策和判断吗?”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有待进一步观察?
汪淼对他的质问,字字都是真的。所以他发火,原也合情合理。
汪淼一连好些天没有来药铺。
伙计们都知道东家忙,倒也无人奇怪,只史强一个心里有鬼,怎么都过不去,每天都别别扭扭的。好在药铺的经营已经步入正轨,倒也不用他时时费心。也只有执行任务时史强才能完全打起精神,借着去码头售兜售避暑丸药的机会收集情报。
上海方面潜伏的同志自从上次得到警告后全面沉寂下来,整个月没有再主动发起行动,正好避过随后军政府一串“锄奸”活动的风头,得以保全。史强得讯后稍感安心,特地去收殓下葬陈瑛同志的墓地倒了杯酒,告知他这件事。
又一次接头交换过情报,临别前上线突然说:“鱼尾,你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
“我有吗?”史强讪笑。既然被这么问了,应该是有的,他只好抱怨:“天气不好吧,太热了。”
上线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汪淼最近有新动向吗?”
“他不是我们的监视对象吧”这句话史强险些脱口而出,还好,理智让他忍住了,他简短地回答:“一切正常,还在争取中。”然而心中,他已经清晰并恐惧地意识到,汪淼对他的意义已经在逐渐逼近和模糊他的立场。
作为潜伏的革命者,史强当然知道个人的情感在大局面前何其渺小,不值一提,他也同样清楚地认识到对于他们这种人而言立场的动摇意味着什么——死亡只不过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结局。他只能徒劳地安慰自己,无论如何,他不至于怀疑汪淼的立场。
然而,有个声音同时在轻轻问他,他真的那么确定吗?这个问题经不起他多想。
如果汪淼跳出来阻拦他执行任务,为了主义,为了同志们,史强不会犹豫一下。但若只是把汪淼和他自己的命放在一起,史强早已做过选择。
史强还有铺子要看,不好天天去公馆和洋楼堵人,每日下了门见汪淼不在洋楼的住处,他便去公馆轻车熟路地翻墙,摸到汪淼的院子里。大多数时候二楼的灯都灭着。只有一天晚上,史强记得很清楚,是大暑前一天,他又是在深夜进入汪淼的院子,却见他卧房里亮着。
已过子时,汪淼作息一贯规矩,却不知为何并未入睡,史强怔怔望着那亮起的灯,忍不住想汪淼这些天究竟在何处,回到家里却为何又彻夜不眠。
他在楼下,而汪淼在楼上,一切与那天何其相似。只是这次,他无法若无其事地等到天亮与走出门的人打招呼,上去讨一杯茶喝了。
史强在院中站了一整夜,看到汪淼的屋子凌晨才灭了灯,他转身离去时,肩头已被露水打湿。
有一个地方,史强一直都没有去找——大兴银行。
连药铺的伙计们闲聊东家最近在忙什么,都会有小子自作聪明地抢答一句“东家是大兴银行的少东家,自然是去银行商会了”,然后收获掌柜的一句骂:“都闲着是不是?”
史强当然也知道汪淼多半已经回去向父亲服软,选择继承正经的家业,放弃这不值一提的小药铺,还有他,更加不值一提的药铺掌柜。他之所以不愿意去银行找人,正是怕撞见这一幕:他不再像刚认识那会,可以毫无芥蒂地出现在十三行了。
史强知道他不属于那个世界,他这辈子都不会在大兴银行拥有自己的户头或存款。他与商会中人打交道,听他们口中的话就像汪淼讲过的那些西洋故事。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与汪淼永远不是同路人。只是因为汪淼天真、单纯,他们才得以相识,得以有了惠民药铺这出黄粱一梦。一旦汪淼醒过来,不愿再做这个美梦,连接他们的路也就断了。
史强害怕汪淼执拗坚持,赌上自己的一切,却更怕他听了自己的话放弃。而史强迟迟不愿去大兴银行,正是不想揭晓这结局。
原来他这么自私且懦弱吗?史强笑了笑,又想,为了争取汪淼,为了更多人能活下去,他当时理应积极响应汪淼的话,支持他建学堂、制药厂,总归对他们而言百利无一害,成败皆是如此。若是如实汇报上级,是否会得到这样的命令呢?而史强急于把汪淼推回去,又是在怕什么?怕他后悔,还是怕自己?
史强心里已经渐渐有了答案。
过了处暑,夏季就要结束了,史强不再在夜间来回辗转,也不再去洋楼频繁造访。他把店铺上生意的大事都托付给两位老道的伙计,又叫海宁跟着学看账本。而他则计划搬回原先码头工的住处。
就在立秋前最后一天,史强去了一趟洋楼。他的东西大多已经拿走,这次只是再检查一遍,把钥匙留下。药铺已经有人接手,等汪淼回来,便知道他的意思。
史强计划得很好,可他刚刚开门进去,却见汪淼恰好从屋中出来,看见他便三步并作两步直冲过来,满脸惊喜:“我今日去药铺,伙计们说你不在,我又去了码头,也没见到你,没想到你直接过来了。”
史强诧异地回望他。时隔半个月,汪淼看着瘦了些,却更精神了,从前的洋装业已换下,和史强一样穿了件棉布衫,卷起袖口。他生来俊秀,穿什么都一样斯文好看。
“你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史强脱口问道。他本应坦诚道歉,找个借口辞去掌柜一职,再奉上钥匙转身离开。但看到这个人的那刻,思念便让史强的目光变得绵长,脱口而出的话语也变作了关切。
“我在找房子。”汪淼很快回答。这个答案却大大超出了史强的预料,他诧异地看了看汪淼身后漂亮的洋楼。汪淼会意,解释道:“那天与你说完后,我冷静下来想了想,的确,如果一直住在家中,以少东家的身份经营药铺,想不受我爹掣肘也只是空谈。因而我回去便跟我爹聊过了,我要搬出来住,我那些书大不了换个地方寄存。我这次回来也是想告诉你这件事,等我攒够了钱,再把这座洋楼从我爹那里买下来做学堂。我已与我爹说定,往后惠民药铺盈亏自负,决策他不得干预。只是我日后也得搬到药铺后头,你若是离开原来的住处,也只能委屈一下,同我一起将就了。”
“你……”史强舔了舔嘴唇,还是觉得听到的一切都不可思议,“你与家里断绝关系了?”
“那倒没有,我爹只是暂时转不过来这个弯罢了。你别怕,他还是不忍心,只是想我证明给他看。我们不是已经把药铺经营得很好了吗?我可以说服他,改变他。我已经用了近十年让他接受科学,接受人人平等的观念——我等得起。”
史强无言以对。他担心汪淼会退缩,却在他的坚持面前无地自容,更失去了劝说的立场。
“至于你当时的另一个问题,我也赌得起。”汪淼慢慢地开口,却愈发流畅和自信。他只望向史强的眼底,带着了然的柔情,一字一句,意气轩昂:“因为我可能会输,但我们一定能赢——你明白吗?”
“我……我当然明白。”史强仓皇道。他心中激荡着一种情难自禁的冲动,当他从汪淼口中听见了“我们”时,他几乎就要问出口,好在汪淼及时地打断了他:“史强,我一直有件事想问你。”
汪淼的眼中突然多出一股犹豫。史强已经有所预感,心跳跳得极快。汪淼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紧接着便问道:“你是不是共产党?”
“我怎么会是?”史强断然否认,表情只含有单纯的诧异,半分不多也半分不少,这是他训练的成果。尽管有那么一刹那,他的脑海接近空白,只有开口承认的期待。
汪淼却平和地笑了笑,仿佛已经笃定:“我知道你们有纪律,你不用跟我承认身份,我也不会说出去。”
“你真的弄错了,我倒是好奇你怎么会这么想。”史强脑海中已经在飞速判断下一步该做什么,身份暴露,为了以防万一,应该将汪淼——处理?还是吸纳?
他揉了揉眉心。
“我也是想提醒你。你忘了,我粗通医理,也看账本,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回铺子里收购的药材并不是当季的药方上的,也不符合库存和要价的变化——比如说前些日子是酷暑天,黄芪可作清暑益气丸,又逢盛产价低,理应大量收入才是。你挂的药材名称,时而有重复组合,我便猜到可能作暗号之用。我既能看出,难保有心之人留意,你们要多加小心。”汪淼坦然而诚恳地解释。史强的目光像是定在他身上:“我凭什么相信你?”
这已经是承认了。心念电转,史强在那刻做出了决定:他也要赌一把。
“我保证。”汪淼望着史强的眼睛,极坦荡的一双眼,清澈见底。他举起手发誓:“我以我……还有我母亲的名义。”
“不够。”
“好吧,我也想要加入你们,我读了你们的宣言,也思考了很久,你看,那书柜里就有你们的书,我本来想等你发现的。我也看报纸,知道你们在北平、天津的行动。共产主义的确是最适合当今中国的,我愿意相信,人人平等的世界会有实现的那天,至少你已经向我证明了它是可能实现的——如果人人都像你的话。”汪淼磕磕绊绊地解释着,史强仍然死死盯着他,听他说着话,脚下则慢慢地一步步靠近,直到两人的脸几乎紧紧相贴,连彼此的吐息、心跳,都一清二楚。
“还是不够。”史强终于开口。
“那你要我做什么?”汪淼望着他,依旧是近乎急切的真诚,“你愿意我帮你们吗?人脉?药材?钱?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唔!”
史强没有等他说完,便伸出手去逼迫他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汪淼背靠墙壁,彻底被他圈在怀抱中。这座洋楼是西式建筑,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有规律地摆动着,一长一短,催动心脏渐渐加快了节拍。史强灼热的吐息流连在汪淼颈间,他没怎么犹豫,又凑近了一些,现在,汪淼眼里只有他的影子,那双信任的、清澈的眼眸。
史强吻了他。
这个亲吻如蜻蜓点水,分开时史强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他没有离太远,依旧一偏头就可以亲到汪淼的脸颊。
“史强,你这是什么意思?”汪淼的声音又轻又急,比起恼怒,更像是……不确定。
史强抓住了这点不确定,再度把他们的距离缩短。这次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接触,舌尖试探地叩开汪淼的齿间,在汪淼的纵容中越陷越深,越来越久。直到汪淼已经晕晕乎乎,整个人软在他臂弯,史强才与他分开,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道:“我把我的命给你了,你呢,你敢交给我吗?”
汪淼试探性地把手环上了他的脖子,史强挑起眉。“我信你。”汪淼低声说。
柔软温暖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贴上了嘴唇,史强的脑海在短暂的空白后被更剧烈的渴望淹没,他紧紧搂住怀中人,肆意夺取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一切。而汪淼果然如他所言,予取予求,毫无保留。
门是何时推开又关上的已经无人在意,也无人知晓窗外的天渐渐放晴了,晚霞绮丽,拥抱着太阳,明日也应当是个好天气。而月牙在屋内人急于交换迟来的爱意时悄悄爬上了天空,将银辉洒满大地。
年轻的少年如同一朵纯白的沾着露珠的玉兰花,被史强肆意地采撷后终于不堪疲惫,沉沉睡去。史强借着窗外的月光,饱含眷恋地凝望着他的睡颜,许久后,才为他盖上一件衣物,自己则悄无声息走到露台上。
今夜无风,却有片片彩云,皎洁明月,晴朗开阔。
扰人的蝉鸣而今已近乎不见,天亮后便是秋天了。史强默默凝望着夜空,心中无限遐思。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从背后渐渐靠近,史强没有回头,却准确无误地伸出手揽住了那人的肩膀:“不冷吗?”
“还好。”汪淼贴在他身侧,站定时晃了一下,史强于是关切地问:“不舒服?”
汪淼瞪了他一眼,耳根又红了。史强反应过来后露出得意的坏笑,把他紧紧环在怀中,两人一同仰头望着夜空,万里流银,玉宇无尘,花香暗飘近[2],而他还有好多话想同他讲,关于他的过去,他的老师,他的信仰,他听过的口口相传的故事,他从宣传单上一个个识来的字眼,还有他身上每一处伤疤记录的岁月。
“就像做梦一样。”汪淼喃喃。
夜正迷人,梦也迷人[3]。史强带着无限柔情转头看着汪淼,在他眼底捕捉同样的眷恋,于是那些故事都被暂时放下。
含情脉脉的对视持续了很久,史强终于开口:“我想过了,你今后做什么打算,我不想干涉你……你先别急。我是说,我依旧会把药铺作为接头点,我相信你,当然了,我会更换暗号。但是,我还是把话说在前头吧,如果出了意外,你恐怕也推脱不了干系。但除此之外,我不会向你透露任何组织的信息。你也可以选你的路。不管我们是否同路,只要不是相反的,怎么样都行,这是你的自由。”
汪淼又要开口反驳,史强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不过我相信,你不会的。”这次,他说得格外坚定。而听到他的话,汪淼眉头松动,沉默了一会。
史强接着说:“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也很乐意你加入我们,但是前提是你真的想这样,你了解我们,并且相信我们的主义,而不仅仅是因为我。这是信仰,需要自己找,你明白吗,汪淼?”
汪淼没有直接回答他。
史强屏住了呼吸,事实上,他没得选,也没法给汪淼选择。他一直都很自信自己的判断,可在这一刻,他还是感到心脏焦灼地跳动。
“你还记得那天在公馆里,我给你放的那首歌吗?”汪淼却浑然不觉,有些突兀地问道。
史强想了片刻便回答:“记得,上海什么唱片公司的是吧?”
“那首曲子叫彩云追月,原本是广东民间传唱的乐曲。”汪淼说完,也不解释,又自顾自地哼唱起来。与留声机里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不同,他的歌声婉转悠长,回味不尽。晚风吹来扑鼻花香,园中的溪流仍在汩汩作响,流水欢歌,天上人间。
“相舞相伴,似云追月。”汪淼原本仰头看着夜空,唱到这里,却扭过头与史强对视,“欲进亦同行,欲退亦同行[4]。”
史强搂着他的胳膊骤然收紧。
汪淼仍浅浅笑着,将那句话又重复一遍,字正腔圆:“欲进亦同行,欲退亦同行。史强,这就是我的答案。”
不是彩云追着月儿,而是他们原本就一路同行。
歌声戛然而止,化作唇齿无间的亲昵。晚风轻轻吹拂,浓云尽破,送来无瑕月光,祝福一对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