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李莲花眼力最差的时节，三丈外男女不辩，十丈外人畜不分。
看不清面目就不好打招呼，耳力又大不如从前，听脚步声辨人也随着一同吃力起来。非得等来客站定到跟前了，才能如梦方醒，换掉发呆似的一张脸，慢半拍地温吞笑起来，嘴里讷讷“啊………”着，好像他才注意这儿正杵着个喘气的活人，最后悠悠然依章程见个礼，或干脆省了。
所幸平日有事找他的人也少，来来回回固定几位，因此谁都没注意这个。只有方多病为此老大不乐意，嫌弃死莲花没礼貌，食指一屈将那坑坑洼洼的木头茶桌敲个震天响，惹得李莲花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该先心疼自己这风烛残年的木桌子，还是金贵少爷那劲儿恁大的指骨头。
“老子都进来了！走进来了！站这里了！这么高这么大这么威猛，你都不看老子？嗤，不可理喻！”
少爷忿忿不平，被骂一脸的人忍了又忍，憋在肚子没问他，你怎么像个撒娇撒痴强词夺理的大姑娘。到底没吃熊心豹子胆，还是唯唯诺诺，一张白开水样清淡寡味的脸硬能笑出一朵花，左赔不是右作保证，先把炮仗哄得顺过气再说。
日子就这么乱糟糟地过。施文绝带了半斤决明子给李莲花泡水喝，说能清肝明目。但决明子性寒，还有个功效曰润肠通便，半斤喝了没二两就把李神医喝得直跑茅厕，刚因节气变暖而红润两分的脸又变得蜡黄。无法，剩下六两只得被施文绝要走再不敢给他乱喝，还得说他山猪吃不了细糠。山猪本人连连称是，好似多遗憾似的跟着长长叹气，说下回再来不如带葡萄干。
“看着都差不多，啊…葡萄干还甜呢，松子也挺好，松子香啊。”
差不多个屁。施文绝道。那能一样吗，李瞎子，搁我这儿点菜呢。
最终葡萄干和松子都没吃上，取而代之是从山里跑来吉祥纹莲花楼安家的一窝兔子，每日送给李莲花两簸箕新鲜兔屎。一粒两粒他看不清，踩到了或攒够一小撮才如梦方醒地要打扫。莲花楼要闹兔子屎灾，方家少爷再次登门拜访时一脚跺在楼主人来不及扫走的三粒上，当即脸就绿了。
不出所料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抓兔子逮兔子骂兔子，加上骂人，方多病气喘吁吁，心道本少爷一身武艺没处使，肚子空空，口干舌燥，勤赶着来给你臭小花整顿打扫，实在成何体统——————且慢，他大爷的，老子的二楼不会也闹屎灾？！这楼不能要了。
但到底没真把楼拆了当柴火使，二楼没被兔子侵占，暂且安全。收拾妥当的方少爷放下扫帚，弹弹袖子，施施然下楼，印入眼帘第一幕便是那傻乎乎的人正搂着两只奶兔子，两指纤纤捋兔耳朵毛，像个寒酸版蟾宫嫦娥，两眼失神望门外，莫名一股失魂落魄的风流寡妇样。
方多病当自己疯了要这么想。他想张嘴叫他，但明明自己就站在这里，比一步之遥远，却也算近在咫尺，但李莲花好像并不知道。李莲花的视线落在门外山川，门前簸箕，怀中白兔，最后才落在自己身上———不是脸上，不是眼上，只是身上，或许是肚子，或许是肩膀，又或许隔着自己看身后的墙。但无论哪一个哪一个都能让方多病不爽，生气，想发好大的脾气。但这回他没大喊大叫。
他只扔掉脑子里所有被自己当作无关紧要的疯子念头，癫人想法，怒极反笑似的骂。
李莲花，你瞎了吗？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