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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端详过李莲花的脸。
突然某天,方多病这样想。
没有好好看过他的脸。即便每次说话都会望着对方的眼睛,看那双姑娘家似的眼左撒撒右瞄瞄,闹不清那双眼后的脑瓜子里正倒腾些什么东西。
方多病说不上来这是何种眼型。凤眼?似乎没那样细长。杏眼?貌似也没那样圆溜。桃花眼?与这傻花一朵更是八杆子打不着的玩意。
横竖老子对此也无甚研究。大少爷这样宽慰自己。就当———啊,就当———那是莲花眼吧,眼如其名嘛。
莲花眼的下面总缀着些小麻点。方多病当然知道这个,因为少爷康健,没有眼疾。他从没想过这些麻点会妨碍到什么,譬如让李莲花变个丑人,做个癞子,沦落到貌若无盐没脸见人,这些都绝无可能。
一次喝得酩酊大醉时他对李莲花说,天上的星星不说话,但你脸上这些点点点却是非同寻常的吵,同本人一样,在老子脑袋里没个消停。酒醒后的方多病没能忘记这些疯言醉语,但他着实想不起,当时究竟抱着怎样的癫子心绪胡说八道。幸而李莲花对这番胡吣毫无表示,对着醉鬼也还是他那套唯唯诺诺,嗯嗯啊啊,连连称是,有理有理,待到第二天便闭口不提。
二人彼此都心照不宣,此事便算就此翻篇了。
闹心的麻点再往下是嘴。那张狗嘴吐不出四两象牙的唇,不大不小正正好的唇,有大半时间都近乎青白着。偶尔赶上伙食好太阳足的日子便能红润个两分,但维持不了多久又要重新苍白回去。方多病总为此感到不爽,不满意。因为不爽不满意所以常想发脾气,恨不得冲向山下二里地直奔杨家镇的柳大娘脂粉铺子,狠狠置办几套胭脂水粉,提提李莲花的气色。当然这样的念头仅是一闪而过,通常在它闪现的瞬间便会被方大少抛之脑后。
然而这回却被付诸实践了。握着一小盒珊瑚红胭脂膏踏进吉祥纹莲花楼的门槛,方多病还没找好冲动之下入手三百文一盒白玉梨花冻的由头。他站在门口叫唤李莲花的名字,无人应答。他焦躁地溜达几步,正瞧见要折腾的那人正伏在案前,一动不动。
莫名的心绪不安。走上前去仔细瞅瞅,观察鼻息,这才长出一口气。死莲花,险些吓死老子,还当是断气了。真是岂有此理。少爷东奔西走买来当家最贵的胭脂,既出力又破财,他怎么能心安理得睡这样安稳呢。
翩翩公子哥分不清梨花冻胭脂与赤海棠口脂的分别,只管它是红的,指尖挑出豆大一点就要往梦周公这位的嘴上抹。梨花冻一触即化,在李莲花唇角晕开如同滴落洇染的血。方多病皱起眉头,捻去指尖挑剩的脂膏,心说也不如预想中那般有趣。心悸得慌。
他低头凝视李莲花的脸,望他在梦中轻颤的睫尖,隽秀的眉梢,还有眼尾不细看便发现不了的清浅细纹。方多病想不起这道细纹的存在,此刻他满脑都是李莲花睁开双眼时的模样,绞尽脑汁,还是看不出来。
难免着恼。究竟要离多近,才能看得出来。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