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引子]
雪积在鲛川河堤上,剔透稀薄的一层。橙褐色头发的明亮身影小跑而过,簌簌落在他肩头的雪花被轻风卷起,消失在西斜的残阳里。
圣诞将近的稻羽冷得厉害,不过花村阳介并不在意。在东京上大学已到第三年结束,离成为社会人咫尺之遥,此时的稻羽对二十二岁的他来说近乎世外桃源。他摘下耳机,静谧的寒冷中偶尔响起清脆愉悦的叮咚声,仿佛有精灵藏身于此。
雪下个不停,窸窸窣窣的脚步离好友家门越来越近,怀中抱着的食物仍旧热气腾腾。这是阳介假期平常的一天,他珍视地捧着每个平常快乐的一天。
写着“堂岛家”的门口,阳介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他没有敲门,也不必敲门,直接拉开换鞋走进了玄关,冲里面高声喊道:
“喂——烤玉米什么的我从朱尼斯带过来喽,赶紧商量商量平安夜要做什么吧!”
无人应答。
奇怪,明明叫他来讨论大家明天的节日怎么过,还指名了最喜欢吃的东西,怎么自己先放了鸽子?
堂岛家静悄悄的。阳介正准备拿出手机打电话,这时楼上传来细微的动静,接着房门轻轻地开了。
他印象中堂岛菜菜子和父亲都住在楼下,二楼应该常年空置着。该不会是进小偷了吧?!以阳介的倒霉程度,在别人家和贼撞个满怀的几率并不是零。但他很快意识到还有一种可能,只是这个可能性和前者相比难分高低。难道说真的是……
陈年往事倏忽上涌,一个在他的回忆里半清晰半模糊的小小身影浮现眼前。
木制楼梯传来轻轻的吱嘎一声,阳介惊觉抬头,撞上了一双灰色迷蒙的眼睛。
“…阳介……哥…哥?”
-
阳介讨厌夏天。他本该喜欢夏天的。冰镇可乐和炸鸡,朱尼斯家电卖场的冷气,女孩子们的泳装和沙滩排球,熙熙攘攘的夏夜祭典,河堤下的青涩告白。
可惜他在最后一条落败了。
亚麻色卷发的小西早纪温柔凝望着他,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她的声音渐弱,眼神飘远,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抱歉”和“或许”后面添加了一些对他未来爱情的祝福,他没有听见。朦胧的初恋就这样在潮湿的晚风中黯然四散。
于是阳介讨厌夏天。十七岁,他处理不好,只觉蝉鸣声都教人心烦。接连好几天,他疯狂骑车然后跑上高地发呆一整天,或许还掉了几滴眼泪。稻羽只有一丁点大,连逃避都无处可逃,小镇将他青春的失败放在烈日下曝晒风干,直到他认命自己只会成为一个干瘪无味的普通人。
“哥哥你看,这个——”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阳介的自怨自艾,他转头一看,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扎着短短双麻花辫的银灰发小女孩,右手抓着一只锃亮泛绿的虫子,正送到他的眼前来。
阳介吓得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却被对方抓住了手腕。
“哥哥,你没事吧?”
阳介站定,点点头,打量了一番对方,似乎是没在八十稻羽见过的女孩子,年龄大概是十岁出头吧……长得很可爱,意外地又很沉稳,还喜欢抓虫子?总之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花村阳介哦。”
“我是悠。花村…阳介哥哥吗……说起来我好像听过你的名字,让我想想……对了!菜菜子姐姐说过你是朱尼斯王子!”
“呜哇——”阳介涨红了脸,他难以置信自己的好朋友会这么无所顾忌地说出这个羞耻的称号。“这么说来堂岛是你姐姐啊。”
“嗯!原来哥哥就是王子……”悠若有所思,左手食指一下一下绕着麻花辫,右手还捏着那只色彩迷幻的虫子。
“啊哈哈,先不提那个,小悠刚刚想给我看的虫子是这个吧!它是什么?”阳介尴尬地挠了挠头,转移了话题。
“是吉丁虫哦。但是它的光泽和颜色都和一般吉丁虫不一样,说不定是稻羽特有的品种呢。”悠认真地回答。
“小悠懂得真多呐。”阳介怜爱地摸了摸悠的头。
“有些东西是只在稻羽才有的,但是我觉得,只要见过就很值得开心了呢……”悠小声说道,然后张开手,把吉丁虫在他们眼前放生了。
阳介怔怔地看着虫子轻盈飞走消失无踪,心里那些沉闷的纽结好像随之散开了,乃至日后每次想起小西早纪,他想到不是未能拥有,而是夏天、宝石般的光泽和翩跹的自由。
“你是哲学家呢,小悠。”阳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走,我送你回家!”
“喂——堂岛——我把你妹妹带回来了哦!”阳介一把拉开玄关的门。
“妹妹?”堂岛菜菜子从厨房探出头,语气满是疑惑。看见门口的两人之后,她笑得差点把菜刀掉在地上,宛如雪子上身。
“菜菜子姐姐!”悠冲过去要抱住她,菜菜子赶忙把刀放下,匆匆洗了手走到玄关,亲昵地揉着悠的脸颊。
“悠可不是女孩子哦,花村。”
幸好阳介手里没有菜刀,不然他的双脚都要不保。
“小悠竟然这副样子就跑出去了,我不是说了只是玩一玩嘛!”菜菜子转向悠,语气里并无嗔怪。
“菜菜子姐姐喜欢我就喜欢。”悠任由菜菜子解开他的小辫子,然后转头对阳介说:“姐姐说她小时候也扎双马尾,很怀念,想在我头上试一试。”
“什么嘛!真是的——”阳介好笑地看着一头凌乱齐肩发的小男孩,无辜的灰眼睛对他一眨一眨。“话说你这头发对小学生来说也太长了,学校那边没问题吗?”
“小悠一直跟着父母在国外生活,学校不管这些,他爸妈也没时间照看他,就成这样啦。呐,花村,趁着暑假小悠在稻羽住,你多陪陪他玩好不好?我得上补习班没办法总照顾他——”
阳介从来不会拒绝好朋友的请求,何况悠的确懂事又可爱。他一口答应下来,只是隐隐有些担心八十稻羽对于这个见过世面的男孩子来说会不会太过寡淡无趣。不过总之,他已经有了第一件想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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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盆倒扣在他头上时,鸣上悠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的十一岁太过动荡,被父母无缘无故扔回国内,挂着无成年人陪伴乘机牌坐了一程又一程航班,顶着无数同情的目光,终于在东京被素未谋面的舅舅接上,来到了这个车站破得像要散架的八十稻羽。
还好悠天生随遇而安。他对疏淡的父母没有怨恨,但也无从依恋,和国外学校的同学相处愉快,但转学对他来说也并无不舍。现在他也觉得八十稻羽是个不错的地方。悠喜欢堂岛舅舅和他读高中的女儿,他们害羞且真诚,互相在乎却碍于言辞,有时别扭得转而双双关心起他来。悠第一次觉得自己触及到了亲情的边缘,他渴求但又有些畏缩。
才来稻羽没几天,他和菜菜子姐姐很快变得无话不谈。他知道了菜菜子姐姐的好友有绿色成龙和红色女老板,当然还有朱尼斯王子——她花了很多篇幅介绍朱尼斯是日本著名的连锁商场,也是她从小到大最喜欢去的地方,所以和稻羽店长的儿子成为好朋友也是顺理成章。
奇怪的友谊契机,悠咬着手指暗自评价道。他不懂高中生,自顾自想象着朱尼斯王子是帅气爱显摆的,傲慢轻率的,喜欢到处搭讪的。
所以,当发现那个头发乱翘的,眼睛湿漉忧郁的,冒着夏天的热气的男高就是花村阳介时,他在心里轻轻笑出了声。
这算什么王子嘛。
不出多会,悠开始像喜欢菜菜子姐姐一样喜欢阳介哥哥——如果后者没有说出以下这句惊悚发言。
“小悠,我要给你剪头发了哦。”
在花村家的院子里,悠手持镜子,头顶大盆,坐在椅子上左右蠕动了起来。
“我,我已经很久没剪过头发了……哥哥很擅长吗?”悠不安地望着镜子里的阳介,想着自己会不会变成和他一样的发型——那样或许也还不错?
“放心交给我吧!”阳介对悠眨了眨眼。他看过不少次自己的母亲给父亲剪头发,只是把头发剪短剪齐,这有什么难的,何况还有个盆。而且整个稻羽只有他花村阳介最了解男孩子剪什么发型新潮好看,他这么得意洋洋地想着,信心十足地拿起了剪刀。
且不提阳介如何高估了自己的手艺,悠细软垂顺的头发本来就和花村家不同,并不会自己生长得随性不羁。总而言之,悠在闭上眼睛把自己交出去半小时之后,一睁眼发现阳介哭丧着脸,而自己变成了一个圆润的蘑菇锅盖头。
悠想张嘴说点什么,只见阳介哆哆嗦嗦掏出手机。“完、完二!快点来我家一趟!别问为什么!”
二人相对无言。漫长的十分钟过去后,一个高大的金发男子出现在悠面前。
“…叔叔好。”
“谁是叔叔啊混蛋!我,巽完二,如花似玉的高一学生好吗!”
“……”
“别扯这些了,赶紧救救我,我把这孩子剪成这样了……”阳介焦急地跺着脚,但不敢看悠。
“还好天城前辈没看见,不然你们要被笑一辈子了。”完二细细品味了一下悠的灾难发型,怜悯地表示了鄙夷。
然后他拿起剪刀,不出一刻钟,悠的锅盖就变成了——还是锅盖。事实就是如此,在阳介的初剪轮廓之上,完二能做的也只有尽可能地挽救。现在悠的刘海斜斜地覆在他的眉毛上,刚好露出眼睛,鬓角和耳后幸好没被阳介处理得一干二净,完二尽力留出了一些碎发,又把后脑勺修剪出有秩序的层次。
悠举起镜子,只见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在身后,俯身端详着自己。
“真的假的……怎么被你改完就大变样了,我刚真以为我要完蛋了!”
“我,巽完二,就是这样追求完美的男人!”完二说着展示起了肱二头肌,也不知道肌肉和剪头发有什么必然关联。
悠不清楚菜菜子姐姐会不会因为不能再给他编麻花辫而感到遗憾,但这个在两个奇怪男高中生操刀下的发型,竟然意外地让他觉得不错。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如果能在稻羽读中学,是不是每天都会这么快乐?
“谢谢哥哥,我很喜欢。”他转过头,在俯身的两人脸颊上浅浅地各亲了一下。
“啊啊啊啊———你、你这家伙,长大后会危险得不得了啊!”完二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一溜烟跑出了花村家的院子,只剩下脸红到耳根的阳介和脸上沾了许多碎发的悠面对面。
“啊哈,在国外待久了就是不一样呢……哈哈哈……听我说,小悠,在日本你可别轻易对女孩子用这招,会很不妙的!知道了吗?”
“……知道了。”
“好啦好啦,我去拿吹风机来帮你弄掉碎头发哦。”
悠十一岁的夏天像一个柔软蓬松的梦。从小沉迷的博物书籍让他精准地辨认出稻羽的每一种虫子,他把它们装进瓶子里然后去河边钓鱼。阳介有时陪着他,有时带他去家里打上半天游戏,有时要打工便骑车载着他去朱尼斯——这时菜菜子姐姐也总会来凑热闹,再叫上其他人一起在美食街吃冰棒和牛排。他第一次在海里游泳,第一次学中国功夫,第一次看花火大会,第一次穿浴衣,第一次为了维护姐姐和舅舅闹别扭,第一次食物中毒被阳介背到医院(凶手是菜菜子、千枝还是雪子,大家在医院走廊上争执不休),在商店街的丸久第一次知道了豆腐是怎么做出来的,顺便结识了豆腐店天真烂漫的孙女,比他小两岁的理世。
梦里他被可爱的人们簇拥着漂浮在半空。
他知道梦会醒来,人群散去,他将坠落并重重着地,摔断几根骨头。夏天过去,他那信奉精英教育的父母多半还是会把他扔到新的国家,新的大都会,他无法开口说自己想留在一无所有的乡下。悠的一部分心和细碎的头发一起落在了稻羽,但他年纪尚小,不知道自己从胸口到胃再到小腹那微微闷堵绞拧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