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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的博物馆中,陈列着一块非同寻常的琥珀。这块琥珀内封存的不是古老的昆虫或植物,而是一位天使,货真价实的,天使。
那天使的羽毛纹理在琥珀里根根分明,每一根羽毛都仿佛有自己的生命,栩栩如生。室内温和昏黄的灯光透过琥珀,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使天使看起来像是酣睡在一个永恒的梦境中。
这座博物馆在去年因为展出了这块超乎人类想象的琥珀化石而一举成名。这块化石不仅在科学界引起了轰动,也吸引了大量游客前来参观。琥珀中封存的天使推翻了已有的进化论,让人们开始重新思考人类和自然的关系。即使热潮过后,工作日的展厅依然人来人往,游客们络绎不绝地前来一睹这奇迹般的展品。
人们将它称为,“天使的胚胎”。
艾登经常来到博物馆,驻足在“天使的胚胎”前。每当他感到生活无趣时,他都会来到这里,无言地注视着琥珀中的天使,仿佛那位天使能给他带来一些宽慰。他常常带着画本,临摹琥珀中的天使,细致地描绘出每一根羽毛,每一个细节。隔着潮水般起起落落的人群,缓慢流动的时间中,只有他和天使存在。
艾登的生活谈不上困苦。只是,内心深处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对这个世界本身感到无关紧要的疏离感。上天给予了天资与容貌,便不再予他一颗常人般热情的心;正因完美,而失去了维系,成为孤岛。然而,每当他来到博物馆,站在那块琥珀前,他的精神就会感到些许安宁。
“你又站在这里了呀,艾登。”
博物馆的管理员,史蒂文森女士带着温和的微笑,像一位守护着这里的灵魂,缓步走到艾登身旁。
“早上好,史蒂文森夫人。今天稍微有点不一样呢。”
艾登将放在胸口口袋中的工作牌提出来,放在掌心方便老妇人看清。
史蒂文森女士推推眼镜仔细看了看他的工作牌,笑意更浓。“哎呀,今天是志愿工作的第一天吧?很高兴看到你在这里工作。”
艾登点点头。“是的,我很高兴能在这里工作,看见学校的告示,我迫不及待地报名了。”
史蒂文森女士温柔地拍了拍艾登的肩膀。“这块琥珀确实很特别,它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人感到宁静。艾登,你是个好孩子,能找到让自己感到平静的地方很重要。”
“感谢您的关心,史蒂文森夫人。”艾登微微一笑,像是真正的学院金童那般。“可惜今天不能一整天看着它了,我还得履行志愿者的职责。啊,若是中午休息时间能有一杯您的咖啡就好了。”
史蒂文森女士笑了起来,“哦,你这小滑头。只要你喜欢,我每天都给你准备好咖啡。不过,别忘了你的职责。”
“遵命,史蒂文森夫人。”
当博物馆的闭馆时间临近,展厅里的游客渐渐散去,博物馆也变得安静下来。艾登在做最后的巡查,他走到“天使的胚胎”前,和往常一样被那神秘而美丽的琥珀所吸引。
他走近那块琥珀,细细打量着里面的天使。天使的蜷缩成胎儿姿势,双眼安详地阖上,天使柔软的金发,在琥珀的包裹下依然闪闪发亮。艾登腾起一丝好奇,当天使睁开眼睛时,那将是一双怎样美丽的眼睛呢。
“天使的胚胎……”他低声自语,手指不自觉地伸向琥珀。天使的面庞温柔而纯净,仿佛世间的一切污秽都无法玷污它的洁白无瑕。他知道不该触碰它,但那种无形的吸引力让他无法抗拒。
他跨过围栏,周遭的一切变得无比寂静。手指轻轻触碰到琥珀的表面,冰冷而光滑。就在这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指尖传来,直达心底。他眼前一黑,意识逐渐模糊,仿佛被一股力量拉进了另一个世界。
当从恍惚间聚起意识时,艾登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不似人间的花园。天光平等地洒在每一寸土地上,为所有事物镀上金色,四周是盛开的花朵,空气中弥漫着令人陶醉的芬芳。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他看见,花园中央的天使雕像,黄金的天使亲吻着尚未绽放的花苞,将雕琢成金丝的碎发理到耳后的手腕是那样纤细,低垂的睫毛如蝴蝶的翅膀轻轻颤动。那是理应被所有美好的事物所爱的存在。
天使的美丽超越了凡尘,仿佛整个世界都因他而绽放出无限的光辉。他忍不住想到,如果他去亲吻那天使,天使能不能成为他的玫瑰,为他绽放,打开心房,献上芬芳。
鲜少品尝到的期待和渴望,是牛奶与蜜水。冻结的心脏龟裂了开来,从中溢出的滚烫液体流向四肢,催促着他一步步走近天使雕像。他伸出手,触碰那如泡沫般轻盈的脸庞,小心翼翼地捧住天使的脸。与他隔着玫瑰立下永恒的誓约,他尝到了花瓣丝绒的质感和花草汁水的味道。艾登闭上眼睛,沉浸在这梦幻般的吻中。
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和天使正共同咀嚼着同一片花瓣,鲜红的爱染在唇上,天使温暖的手抚在他的胸口。拥有紫水晶眼瞳的玫瑰花说:
“我永远爱您。”
在唇瓣分开的瞬间,天使和那座花园都远去。艾登感到自己正在迅速下坠,失重感包裹着他,沉入黑暗。
艾登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洁白的病床上,周围是医院的淡蓝色墙壁和医疗设备的滴答声。
他正愣神间,一位护士走了进来。她看见艾登醒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你醒了,太好了!”她走近他,检查他的状态。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护士关切地问道。
艾登摇了摇头。“我……我怎么在这里?”
护士露出和善的微笑,“你在博物馆晕倒了。我们接到急救电话,救护车把你送到了医院。医生说你突发昏厥,但幸好没有大碍。”
艾登点点头,试图回想起昏倒前的一切,但只记得那一片黑暗和之前那个梦境般的花园。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印记,皱起眉头。
护士注意到他的动作,好奇地问:“那个纹身是哪里做的?真是很特别的设计。”
艾登愣住了,低头一看,发现胸口上有一个奇异的印记,仿佛是六枚羽翼环绕的图案,淡淡的,又像是一个奇怪的手印。他摇摇头说:“我没有纹过身,这是……”
护士轻笑,“哦,没关系,很多年轻人都喜欢纹身,你不用不好意思。”
艾登知道自己从未纹过身。记忆中那梦境般的花园和天使的吻依然清晰,他无法解释胸口的印记。就在这时,史蒂文森女士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焦急和关切的神情。
“艾登,你终于醒了!”她走到床边,握住艾登的手,“你吓坏我们了。”
艾登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史蒂文森夫人。只是……发生了什么?”
史蒂文森女士神情复杂,“天使的胚胎……碎掉了,琥珀里的天使也完全消失了,像从最初就不存在一样,什么都没留下。警报响起,我们赶到那里时,发现你已经倒在琥珀前。你还记得什么吗?”
艾登皱着眉头,努力回想那段梦境般的经历。他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提及触碰琥珀的事情,决定隐瞒这部分的记忆。
“我……我记得最后我在巡查展厅,然后一切就变得模糊了,接着我就晕倒了。”艾登尽量保持镇定地回答。
史蒂文森女士点点头,紧皱眉头。“非常奇怪,在开始闭馆前的巡查时,监控录像就已经断了。警察已经调查过了,但目前没有更多的线索。”
就在这时,两名警察走进了病房。他们简单介绍了自己,并表明需要和艾登谈话。艾登点了点头,准备面对更多的质问。
“艾登先生,我们知道您是唯一可能的目击证人。能不能告诉我们,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中一名警察问道。
艾登深吸一口气,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我……我记得我在做最后的巡查,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警察们交换了一个怀疑的眼神,继续追问:“监控录像在您晕倒之前就断了,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
艾登摇摇头,脸上充满了困惑和无助。“很抱歉,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志愿者,我甚至都还没有去过任何游客止步的区域。”
警察们显然对艾登的回答感到不满意,但也无从再问更多。
史蒂文森女士轻轻握住艾登的手,“你不必担心,艾登。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艾登点点头,但胸口的印记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他那段不可思议的经历。
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而且天使本身就是超自然,无法被解读的存在,再者艾登也不具备带走天使的条件,最终警方只能无奈地离开,放弃这个无解的谜团。对于这样的结果,相信神是存在着的信徒们哀声落泪,世人最终只能接受,就像它突然地出现一样,天使又不受任何人拘束地离开了。
回到家后,艾登掀开衣服,对着镜子再次查看印记。浅色的印记已经不再发痛了,静静地点缀在皮肤上,就像是个普通的纹身。
他抚摸着这些纹样,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安慰,那奇异的梦境和这个印记都说明,那位天使真实地存在,至少存在过。
下一次见到他会是何时呢。艾登空落落地想着,曾经没有留恋地活着,无论何时对死去都没有恐惧,如今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期盼。虽然生活重归平凡,但他时常回想起那个梦境中的天使,那个吻,以及天使对他说的那句话:“我永远爱您。”
他依然会在空闲时间继续去博物馆,站在曾经陈列“天使的胚胎”的位置前,假装在聆听来自过去的遗物的无声诉说。尽管那里现在已经空空如也。他仍希望在某个瞬间,能再次感受到那份难以言说的渴望。
就像依偎着已成无言尸体的最爱之人那般,
就像穿过人群终于与母亲重逢的幼儿那般。
然而莫伊赖裁剪出的命运是女神们自己都难以解读的。
和过去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的一天,艾登像往常一样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走进了附近的一家小店,打算买一些日常用品。正当他站在货架前挑选商品时,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呼吸变得困难。他慢慢滑坐到地上,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
过路的行人和店员发现了他,急忙拨打急救电话,但一切都太晚了。医生的诊断是突发的心脏病,没有任何预兆地夺去了他年轻的生命。艾登的离去,没有天灾,没有人祸,没有恶意伤害也没有无畏的英雄精神,只是平淡而无声。
弥留之际,艾登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梦境中的天使,依旧那么纯净温柔。随着它的出现,人群的喧哗消失被按下静止键,世界再次变得宁静。天使在他身侧跪下,张开翅膀,心脏的疼痛也离他远去。天使伸出双手,轻柔地握住他的灵魂。叹息着:
“我原以为不会这么早地等到你……”
它俯下身,像亲吻花苞那样,亲吻他的额头,将艾登的灵魂从躯体中解脱出来。
你的一生快乐吗?
算不上吧。
那痛苦呢?
也没有。
……我曾希望你能活得更长久一些,至少不是这样早。人世间对你算不上苦难,却也没有留恋。可能这也是一种折磨吧……
孩子模样的天使踮起脚,紧紧拥抱着艾登的灵魂,艾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所有的忧虑都随着这个拥抱带走了。
天使牵起他的手,他们高高地飞起,尘世在脚下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