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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一天,他说,我想去看一场雪,我还没有见过雪。
与好友在机场送别。三十岁的人了,弯下腰在行李箱上贴上一张夸张的贴纸,说这样在转盘上一眼就能看见。忙着悬壶济世的人也挤出了时间,嘱托他自己要他带的药都是在什么情况下吃。已经摆脱寸头的人送上一个兄弟间的拥抱。
一个月,两个月……我也不知道,反正旅居,看着办咯,他说。
好,那照顾好自己,别忘了兄弟们都在这等你,一定要回来。
你知道你并不是因为和他的对话才在凌晨两点购买了一张由太平洋西岸飞往东岸的机票。你在客舱的座位上才徒然想起过去你们躺在某个酒店双人床上的对话。
香港的夏天闷热潮湿。那天关了灯后,一切都很昏暗,唯一的光源是窗外的霓虹灯。视线聚焦在夜间客舱里的指示灯,你记起当时你突然说,我想看雪,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雪。
旁边侧躺的人影好像是睡着了。半晌飘来一句,雪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过?你很好奇,二十出头的年纪总是很好奇。
小时候。他大概是累了,声调沉下来。
是什么样的?你想着纪录片里的景色:断裂的冰层,雪山崩塌,护目镜,滑雪板,在雪原上奔跑的雪橇犬哈着气……
他平常接话像是个称职的捧哏,此刻发声对他来说却好像要调动每一块肌肉才行。
很冷。他一动不动,仿佛被自己的言语冻住了。过了半晌,像是要驱散寒冷,他摸到床头你的烟盒和打火机,点燃一根烟。
跪在地上的时候,开始觉得冷,膝盖像针扎一样,后面就好了,麻了,最后又觉得热。腿啊手啊会没知觉,好久才能站起来……然后开裂,流血。风大的时候跟刀子一样,雪糊到脸上变成水,睫毛头发全冻住。鼻涕控制不住地往外流,流到嘴里,哈哈,像个坏了的水龙头!他现在笑得倒像个坏掉的发声玩偶。
哦……你不知道说什么,这不是你想听到的,对话尴尬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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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里呆了一个月了。一个陌生的国度,陌生的面孔,没有人认识你。你遇到的人都很友善,你对他们微笑,他们也会回你以微笑。没有人会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你的右手,于是你也从善如流地忘记手上沾的鲜血。你把悲伤,痛苦,愧疚,悔恨,自责,愤怒都暂时从身上卸下来,一起打包放进盒子里封存。
唯一不好的就是这里的某些顽劣的青少年令人头大。青春期的叛逆可从来没在你身上显现过,最多不过逃课和不写作业。毕竟在那个环境下,一切世俗意义下的叛逆都显得有些可笑。而且所有人对你都很好,你很感激。你不免思索,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叛逆过吗?他被他亲手杀死的那个人打过吗?毕竟他看起来就像是个不服管教的硬茬。
你又想起某次你刚离开好友住处,看见几个人把他围在巷子里,也听见了那些污言秽语。青春期的你似乎明白了巷子里的人想对他做什么,他当时估计20岁出头,所以他应该也明白。你的所有知识不过来自于录像带或者妓院,还有学校里的生理课。男人和男人也能做这种事吗?你想,应该就是斗殴吧,而且说不定是他先招惹别人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成王败寇。再说了,你又能做什么呢,你才14岁。于是你什么也没做。晚上你又觉得自己有点懦夫,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宿。睡醒后崭新的蝴蝶刀让你很快把一切都忘了,少年从来是不记事的。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你大约16岁。在一堆光着膀子喝酒划拳的男人里他像只花孔雀,用羽毛把自己包得很严实。青春期的少年确实很敏感,表现在方方面面,比如说注意力。你注意到别人不小心碰到他某些地方时他一瞬间不自然的僵硬,和走路时略显蹒跚的脚步,又或是花衬衫上某处不属于图案的暗红。但那只是青春期的敏感与过度思考罢了,这一切与你无关。
青春期隐秘的窥探欲和不合时宜放胡思乱想在很多时候显现:凌晨被痉挛的腿疼醒,会有人在早上告诉他那不是绝症只是生长痛吗?摔倒的时候,会有人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为他拍去身上的尘土,告诉他走路要小心吗?半夜挣扎着从噩梦中回到现实的时候,会有人坐在床边抚摸他的额头,告诉他梦都是反的吗?生病的时候,会有人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去他侧脸的汗吗?受伤的时候,会有人安抚他,帮他包扎好伤口吗?需要安慰的时候,会有人把他抱在怀里拍拍他的头吗?彷徨踟蹰犹豫不决的时候,会有人紧握他的手让他坚定吗?
你没有得到答案,一个也没有。你们之间言语上的交流不太多。你也知道你永远不会得到任何答案。但这不重要,你也不关心,因为你早就不是青春期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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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许多面容姣好种族各异的男人女人对你投来暧昧的目光,你只是礼貌地微笑。
你很久没有伴侣了。浅层的原因是情绪上的疲惫,深层的原因是你还在害怕。
你记性不算太好但也不差,但你真的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开始的了。你只记得一切源于一些难以言说的好奇,一些跨过边界的刺激。两具躯体交叠,恍惚间分不清身体上的触感到底是属于谁的肌肤。你一直觉得女人的身体才是丝滑柔韧的,毕竟身边的男人都是粗粝坚硬的,尤其是他。
第一次与他度过一夜时你才发现男人的身体竟也可以那么柔软。他的内里更是,湿滑而温热。你把他像只蝴蝶标本一样钉在床上,好像这样他就永远无法逃脱。你的指尖忍不住划过起伏的蝴蝶骨,然后跌入脊柱的凹陷,在不是你留下的淤青旁打圈,浮在疤痕交错的皮肤上的薄汗被你带着一路往下,往下,往下。
多么有生命力的一具躯体。
你好奇他的嘴唇是否跟身体一样柔软,但你们的脸永远只保持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像是去拍护照照片时你坐在椅子上面对镜头一样。近了视线失焦,远了显得疏离。你觉得他两指之间的缝隙是无人能翻越的山峰。想与他十指相扣时,他会攥起拳头。你只能默默想,他的手确实不大,一掌能堪堪包住。
你不想被别人知道你和男人发生了关系,更不想被人知道是他。羞耻的,隐秘的,欲罢不能的,进退两难的,你不想被人知道这些事。一直以来所有事只要你想,你都能瞒得很好,这是你从你大佬身上学到的。你甚至瞒住了你从大佬身上学会怎么瞒住一件事。
所以你瞒得很好。
所以是因为我瞒得太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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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事情结束后的一段时间里,你总是在想,是不是我多做点什么,少做点什么,事情就会不一样。
闪电划破天际,你想起黑夜里的那一双眼睛。
那个人站在街边,仿佛一个等巴士的路人。你叫他:王九——
你总是习惯把尾音拉得很长,他转过头。街边店铺的白炽灯,头顶的路灯,微弱的月光。隔着墨镜,你也许看清了,也许没有——那是一双野兽的眼睛。
你霎时间背脊发凉,寒毛竖起,仿佛面临天敌,大自然的捕食者。也许在那一刻命运女神就已经毫不留情地抬起手指,洪流自上游摧枯拉朽地席卷一切而来。那手指对着你,对着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那手指变成石中剑,变成朗基奴斯枪,变成.38 ACP手枪弹,第六感在尖叫:你将被淹没,被吞噬!但此刻你什么也不可能知道。
你花了很久才逐渐地意识到自己的傲慢——凭什么我觉得我的选择我的行为就能让火车拐弯,避开那个前方是悬崖的轨道?
你以为他要笑他要叫他要数不完的钱他要广阔的地盘他要无上的权力他要响亮的名声他要手下人的敬仰他要别人的恐惧你甚至以为他要关心他要怜惜他要爱他要一个拥抱一个亲吻一个朋友一个爱人一个亲人一个家但其实你只是在用你的高高在上的脑袋以常人的方法揣度他的思维你只是在可怜他因为你以为自己拥有的比他多得多得多他但他根本不稀罕你拥有的他绝不需要任何人可怜你其实根本不了解他因为你从没想过要了解他你也永远无法了解他你们就不是一路人不同的思维不同的境遇不同的阵营不同的过去不同的结局你从没听懂过他说的话也不能理解他的笑他其实什么都不要他真正要的你永远也给不了他是一道消不去的伤疤他是三根接不回的手指他是失去亲人是悲痛欲绝他是粉碎性骨折他是一柄断刀他是破碎的脏器他是嘴边的血你改变不了他改变不了结局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阻止他因为他自己才是他身边发生的一切的中心他自己一直都是他自己的舵手他只走他自己选的路从不后悔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
热气球自己砍断了将自己固定在地上的最后一根麻绳。上升,上升,上升。故事的最后热气球被胸中的火焰吞噬,烧成了灰烬。但好在他的灵魂自由了,不是吗?
在第三个月零四天的时候,他乘上了返回的航班。
好友来接机。他们问,怎么样?
他说,回来的途中好大颠簸,有人都开始写遗书,但我知道我大佬会保佑我。
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好友们皆是一愣,随后微笑起来。
他说,结了冰的路面好滑,在一个转角摔了三次,尾椎骨都差点摔裂。
他说,还是香港好,在这里尾椎骨摔裂了也有你们伺候我,对吧?
好友们笑骂着把他揽到怀里。
他开始是颗蛀得不深的牙。平常你不会想起,但总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他会引起来自灵魂深处的阵痛。他越蛀越深了,可你却无法将他彻底舍弃。
然后你才发现他不是那颗牙,而是牙上黑洞洞的进行性病损。根管治疗磨去了他,也掏空了你的牙髓。
不过不管怎么样,蛀牙可以修补,你也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