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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们相处愉快。”
金发碧眼的房东抛下轻飘飘的客套话,留下两个日本人大眼对小眼。成步堂龙之介这才想起来,昨天房东的确跟他说过有一位日本人想要与他合租。只是这几天他在伦敦过着昼夜颠倒的东京时间,几乎忘了这件事。
新室友看上去就器宇不凡,虽然没有到西装革履的夸张程度,但也穿得颇为正式,一件黑色呢绒长大衣衬得他面容冷峻,自己却还穿着随意的睡衣,听见异样响声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就冲到了客厅。好在衬衣足够长,没让他在新室友面前丢光了面子。
“那个……你好,我叫成步堂龙之介。”成步堂急于说些什么缓解现下的尴尬,起码不要给合租人留下一个暴露狂的坏印象。
“亚双义一真,请多指教。”男人说出的话语与气质一般凛然,如果配上一把刀,成步堂一定分不清他和战国时代的武士。
亚双义向他伸出了手,还没睡醒的成步堂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想与他握手。搞得好正式啊,果然是个大人物。成步堂愣愣地把手伸过去,骨节分明、掌心覆着薄茧的大手握住了成步堂光滑而泛着凉意的手,连象征性的摇手都没有,只是触碰了一下又很快松开——看来成熟男人对懵懂少年人的不满表达得非常隐晦。
男人放在桌上的手机适时响起,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娴熟地说了句“抱歉”,亚双义没什么抱歉意思地接起了电话:“喂?嗯,是我。关于那起案子……”
案子。听到这个永远也不会与普通人有交集的词语,成步堂肃然起敬。
这个男人果然是个惹不起的大人物。这是第一次见面成步堂便为亚双义敲下的印章。
但又从什么时候开始,身居象牙塔之内的学生成步堂,与持立正义天平的律师亚双义,两人本该交错的人生轨迹逐渐交叠?
2017年的平安夜于成步堂而言是最跌宕起伏的平安夜。难得起了个大早跑去图书馆写论文,完成大半走到家门口惊觉自己借阅的书没还又匆匆折返,再走出图书馆时已经是晚高峰开始的时候、只因为路过橱窗时多看了几眼,走到地铁站就得到了地铁停运的消息,舍不得打车的穷学生只好在街头等了两个小时,终于挤上最后一班回家的公交车。
打开公寓门时客厅挂着的猫头鹰时钟恰好敲响八点的报时声。酱油的香气扑面而来,当即勾走了成步堂的理智。
“亚双义!求你让我吃一口吧!”印象里自己似乎没说过这么丢人的话,只是忸忸怩怩地蹭过去小声说了句自己一天没吃饭了,吃饱喝足回想起来才觉得这同要饭吃没什么两样,但当时饿昏了头的人根本无暇顾及,只觉得亚双义真好说话,一点鄙夷都没有就转身去厨房给他端来一副碗筷放在他面前,还体贴地放下筷子离开了餐桌。
即使对面没人,成步堂也不忘记双手合十,小声说了句“我开动了”,就以与轻柔声音完全不匹配的迅雷之势把筷子戳向剩下的菜。两口吞下鲜甜的玉子烧,筷子挑起大碗里剩下的牛肉炖土豆,最后大张着嘴把碗底清爽的秋葵拌豆腐和着米饭一起咽下,饿极了的成步堂不到十分钟就把亚双义剩下的饭菜一扫而空。
烧饭的人不洗碗,这是成步堂家的家训。被美味拯救的成步堂长舒一口气,开始收拾留下的一片狼藉。将桌上的碗筷扔进洗碗机里,擦去灶台边的油污,把客厅收拾干净时抬头一看,居然才八点半。回家短短半个小时,亚双义就拯救了他最为糟糕的平安夜。
从他回家起就自觉从餐桌前移步的亚双义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说起来自从亚双义住进来,成步堂还没好好和他说上几句话。亚双义的工作十分繁忙,有时常常半夜才会回家,成步堂又恰好是个作息不规律的大学生,虽然身在同一屋檐之下,二人却像两条永远也不会相交的平行线,总在昼夜交替时憾然错过。
终于,成步堂决定打破那生人勿进的严肃气场,大着胆子向救命恩人表达感谢。蹑手蹑脚走过去站在亚双义的背后,看向他正津津有味看着的电视——那并不是电视节目,而是关于某一起案件的报道。亚双义紧皱着眉,茶几上摊满案件记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沉浸于思考之中的男人并没有发现成步堂的到访。
看来亚双义的工作不比写论文简单啊。成步堂不敢贸然出声打断亚双义的思维,又实在想和他说话,只能呆呆地站在亚双义背后看着循环播放的电视。
“奇怪……”
亚双义被突如其来的呢喃声打断了思路,他的室友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沙发的另一侧,拧着眉头看向电视上循环播放的案件概要。这起案子已经困扰了伦敦法律界一个多月,认罪伏法的被告辗转换了四五个律师,最后落到了亚双义手里。
“什么?”自从住进来后亚双义还没好好和他名义上的室友说过话,事实上他本来不认为有这么做的必要。成步堂龙之介看上去就是个呆头呆脑的大学生,每日困于成堆的书本和繁琐的论文里面,伦敦街上能找出一百万个这样普通的大学生。如果不是他今天突然像饿死鬼一样冲进来求亚双义给他一口饭吃,恐怕他们会就这样相安无事地生活下去,直到亚双义找到下一个住处后搬走。
“被告人与被害人是同一研究室的同学,被害人的姐姐发现被害人失踪并报案是在12月10日,但我记得这所大学12月3日就放假了。”成步堂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自然而然地拿起遥控器将画面定格在被告人身后的学校建筑上,“没错,我的朋友就在这所大学读书,12月6日他就离开英国回到日本了。”
“也许是被害人申请了留校,对研究生来说,放寒假留校不是一件很罕见的事情。”
“但放假前同一研究室总会一起出去吃顿饭吧?”成步堂将录像倒回开头,“被告人认罪时陈述自己11月25日就杀害了被害人并抛尸。如果事实真是如此,为何同研究室的其他同学没有发现被害人失踪?再退一步说,为何被害人的导师没有发现自己的学生失踪?即使没有寒假前的团建,自己的学生突然消失了半个月,导师也应该有所察觉吧。为何等到被害人的家属报案呢?”
成步堂自顾自说完自己的困惑,转过头去才发现身旁的亚双义正一言不发地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充满了严厉的审视,看得他后背发凉,连忙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我和这起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呵……”没有等来意料中的责问,眼前人居然就这样爽朗地笑了起来,“成步堂龙之介,真有你的啊!”怔愣地注视身旁的舍友,原来那个冷峻沉静的亚双义也会毫无芥蒂地大笑。
“今天的晚餐怎么样?”拿起遥控器换了个轻松的娱乐节目,亚双义换了个话题。
“好吃!非常好吃!”眉间虬结的褶皱舒展开来,眼前的亚双义似乎换了一个人,从不可触碰的精英律师变成了近在咫尺的聊伴,这时成步堂才有了“亚双义是他的同居人”这一实感,“我已经半年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菜了!”
“多谢夸奖。”被直白夸赞的人并没有表示谦卑,“明天想吃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成步堂的大脑还在纠结这句话背后深意时,语言系统已经先一步吐出了答案:“照烧鸡腿!”
正在收拾桌上卷宗的亚双义动作一滞,但当时沉浸在美好展望中的成步堂并没有注意到。第二天中午,照常睡到自然醒的成步堂打着哈欠走到客厅准备吃买回来的三明治时,才理解为何前夜亚双义突然问他想吃什么。
“要不要一起出去吃?”
成步堂想了想伦敦高昂的物价和攒动的人头,忍痛摇了摇头:“还是去超市买点东西回来吃吧。”
成步堂的本意是买些速食产品回来,一如以往煮点意大利面配上难以下咽的酱汁吃,但真跟着亚双义去了超市却由不得他做主。从推着购物车跟在亚双义身后,到提着大包小包上楼,那天直到最后一道照烧鸡腿端上来之前成步堂都以为亚双义要请朋友来家里吃饭,还傻乎乎地问他自己是否要回避。
“这不是你要吃的吗?”正在解围裙的人睨了他一眼,这次成步堂没有漏看他眼中的嫌弃。突然天降大餐,成步堂还有点飘在天上的不真实感:“真的吗?我真的能吃吗?这么多全部?”
“我当然也要吃!”亚双义把围裙叠好放在一边,为小学生一样端坐着的人拿来碗筷。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的同居人,明明平时看上去平凡甚至愚笨,却又会在意外的时候迸发出惊人的思维火花。
成步堂接过筷子,受宠若惊。虽然盯着桌上的眼睛已经发红,但良好的家训再一次阻止了他动筷:“不行,我得把食材钱给你。我不能白吃你的。”
亚双义报出了一个数字。月底一穷二白的留学生成步堂悲哀地发现自己的信用卡里根本没有那么多钱,捏着手机的手顿时僵在半空,脸涨得通红。亚双义哪里看不出他的窘迫,只是他的样子太过可爱,多欣赏了一会儿才开口解围:“总归是做饭,一个人吃和两个人吃没什么区别,就当是昨天你为我解惑的报答吧。”
亚双义……!怎么会有这样做饭好吃,还不收钱的好人!难道亚双义就是天神赐给他成步堂龙之介的田螺姑娘!成步堂简直无以用言语表述他对亚双义的感激之情,只能模仿小时候为长辈夹菜的举动,伸出还未动过的筷子,将酱汁最足的一块照烧鸡腿拣到了亚双义碗里。
“谢谢你成步堂,但是这一大桌菜里,我唯独不吃的就是鸡肉。”
“哎。”
一旁的同学听见日本人的哀叹,好奇地转过头:“怎么了Mr.成步堂,这几天你总是唉声叹气。”
“哎……别提了,”新年过后亚双义就忙了起来,今早又撂下一句“这几天都不回家”就匆匆披上风衣拿着车钥匙出了门,把成步堂一个人留在了客厅里。本来成步堂一个人住的时候还嫌过客厅堆起东西来嫌小,亚双义走后却觉得这一方小地还显空旷——沙发上没有摊着的卷宗,桌上只摆了一人份的碗筷,“合租舍友又要加班,一个人在家好无聊啊。”
合租人加班和成步堂无聊有什么关系?同学只能归结为他们关系不错,成步堂一个人在家的确无聊了:“也许你该找个女朋友了,Mr.成步堂。”
成步堂顿时红了脸,连忙摆手:“不不不,我还没谈恋爱的计划。”
“为什么?Mr.成步堂明明很受女生欢迎。”
“因为……谈恋爱没有意思吧。”成步堂自己也没想过这个问题,“谈恋爱能做什么呢?一起看书,一起吃饭,感情更好些也就住在一起……”
说着说着成步堂突然卡壳,后面想说的话全部梗在了喉中。这些事,不就是他和亚双义现在正在做的吗!他们早就住在了一起,还形成了亚双义负责做饭,成步堂负责洗碗的默契分工。饭后闲着的时候两个人就坐在沙发上,遥控器随便拨到一个电视节目搁在一边,亚双义坐在沙发的一侧就着背景音低头看书,成步堂则捧着手机玩小游戏。还记得有一次他们调到的频道正在放一部三流法国爱情片,被剧情震撼到的亚双义凑了过来,在他耳边吐槽这不着边的剧情。近距离看亚双义的侧脸,果然他的睫毛好长啊……
“不对!”一旁同学诧异地看着成步堂突然跳起来用双手击打自己的脸颊,不知是拍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脸庞已经通红一片,“不对!不对!不对!”
不会吧!他和亚双义……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他们才认识两个月啊!
“自己疑似和亚双义步入恋爱进程”这一想法萦绕在成步堂的脑海,直到睡前成步堂都在仔细论证自己和亚双义并没有恋爱。亚双义只是一个长得很帅,做饭很好吃,性格爽朗,工作认真,对成步堂好的普通同居人而已,成步堂其实根本对他没有那种意思!而且但在一起也不一定是恋人,也有可能是好朋友吧?
对!一定是好朋友!成步堂终于得出了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答案,满意地合上眼。
困意在眼皮相接的那一瞬便席卷而来。成步堂被包裹在羊水一般的温暖中,恍惚间闻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亚双义已经回来了吗?不是说要三天吗?理智告诉他应该跟辛苦了一天的人打个招呼,本能却根本睁不开眼。也罢,亚双义一定不会计较自己这点小小的失礼。
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成步堂的枕前。有力的手掌抚上成步堂凌乱的发丝,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像是圣经中诱惑夏娃偷吃禁果的恶蛇,明明什么都还没说成步堂的心神就已经为之动摇。冰冷的双唇一路打湿潮红的脸颊,磨蹭过急促呼吸的鼻头,最终停留在翕动的双唇。湿润又柔软的恶蛇贴上了他微张的唇瓣,一点点描摹唇上细密的纹路,一寸寸舔去因无法自溢而从齿间溢出的津液。
亚双义?睡得迷迷糊糊的成步堂想要躲开冰凉的袭击,有力的臂膀却不知何时抵住了他的后腰让成步堂无法逃脱。没有被推开的人变本加厉,冰冷的唇瓣逐渐向下,碾过成步堂裸露在外的脖颈,像是狩猎的猛兽终于找到了心仪的猎物,温情又危险地衔住颈间的软肉。
“印子……”想让亚双义注意不要留下明显的痕迹,含混的呓语却好像激怒了身上的人。吮咬的力道瞬间变大,尖锐的牙齿刺进嫩肉,成步堂忍不住痛呼出声。于是一切旖旎的梦境烟消云散,只剩还开着灯傻傻坐在床上回味的他。
拿来床边的镜子。没有红痕,没有牙印,亚双义也没有回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他睡下才过去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前,成步堂还信誓旦旦地论证出他和亚双义只是好朋友;二十分钟后,他就做了一个“好朋友”正在吻他的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