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畢業考結束，三年級那排教室無一不是鬧哄哄、氣氛熱絡，再也不見丁點備戰升學考試的死寂沉悶。高三生數著畢業典禮到來的日子，三五成群在校園各個角落合影留念，充分利用他們高中生涯的最後一段時光。
「看看拍得如何——噗哈、Till你這表情，嗯、還挺有意思？」
「你說不習慣面對鏡頭還真不是藉口，嘛、也算不錯的紀念啦。」
「……隨你們便，拍夠的話我先回教室了。」
「去吧去吧，靈感來了誰攔得住你呢，大音樂家。」
面對同學的嘻笑調侃，Till沒多做解釋，擺擺手，穿越熙熙攘攘的操場，回歸他鄰近窗邊、位居後排的座位，手機螢幕顯示早已背誦地滾瓜爛熟的地址及交通方式，指尖戳點那行統計出來的乘車所需時間，另一手抓撓本就稱不上整齊的淺灰色短髮，面露煩燥。
真會挑投胎的地方啊……遠得要命。少年低喃抱怨，餘光裡有個模糊的東西突然出現在桌面，Till抬眸，入眼的笑容朝氣明媚，是Mizi，身旁的位置則理所當然站著Sua。
「你們拍完照回來了啊。」
「嗯！順便去了趟合作社，有看到咖啡就給你帶了。」
少女敲敲放在桌上的鋁罐，示意對方快喝，緩解自戶外帶進室內的暑氣。Till也沒客氣，謝過Mizi的好意便俐落拉開金屬環攝取咖啡因。目光不經意掃過尚未按滅的螢幕，Mizi認出裏頭紀錄的地址，心下了然，眨眨眼，關切道。
「Till看好路線了？預計什麼時候出發？」
少年身子一頓，嚥下口中的飲料，把手機翻面，按捺住心底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給予回應。
「最快也得等爸媽和伯父伯母籌畫的旅行結束才能動身，那地點實在是……將近七小時的路程！可真是個好地方。」
沒忍住地咬牙，內心對某個傢伙的埋怨更多了。看著Till明顯不佳的神色，Mizi多少理解他的心情，出聲寬慰。
「至少明確知道他在那兒，找了這麼多年，也不差這七小時的，對吧？」
始終在旁安靜做個聽眾的黑髮少女偏了偏頭，加入話題。
「有消息了？那個叫做Ivan人，Till要遠行去找對方？」
「沒錯！前些天意外得到的資訊，肯定要去的，畢竟是很重要的人呀！」
Mizi熱心的解釋引起Till一陣猛烈嗆咳，漲紅著臉，不知是因為過度換氣還是別的原因。
「什、什麼重要，我只是、」覺得不該是那樣的方式作結。
好像，還有很多事情沒說開，不對，我們有好好對話過嗎？
「嗯？你又想否認！不重要的話何必去找呢，Till總是不坦率，真的見到Ivan要怎麼辦？和他乾瞪眼嘛！」
拔高的音量、圓睜的雙眼，Mizi對Till的發言表達強烈不滿，有意教訓一番嘴硬的竹馬。Sua柔聲安撫炸毛的伴侶，恰逢又一批準畢業生來找二人照相，氣鼓鼓的少女這才作罷，留下一句「好好想清楚，別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牽緊Sua離開。
目送她們遠去，Till心裡隱約的不平衡再度上浮，這份情緒始於升上高中那年，Sua跨市考進他和Mizi就讀的完全中學，兩人飛快結為如同前世般出雙入對的緊密關係。無關忌妒或羨慕，Till真心替失而復得的Mizi高興，只是，看著形影不離的少女們，他不由得想到，曾經，自己身邊也有個口香糖似的，甩不掉的小尾巴，而今卻是連對方的影子都尋不著，不知所蹤。
這實在奇怪，畢竟，客觀事實而言，Ivan生了張相當惹眼的臉、沒道理默默無聞，周邊學區完全打聽不到任何消息風聲，可現實如此，一無所獲令Till不免鬱悶起來，甚至賭氣產生過找不到就算了，誰在乎那個混帳啊？諸如此類的想法。然而脾氣消退後，過往的記憶卻形同海嘯，鋪天蓋地襲來，將他徹底浸染吞沒。果然還是想再見一面吧。媽的，至少、至少讓我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直到前不久，五月底，Till和Mizi的父母計劃結伴出遊來趟小畢旅。兩家本就交情深厚，來往頻繁。行程大致敲定，選在六月下旬。家長接著討論住宿交通，兩名青少年在客廳配著電視閒聊，Mizi無意間轉到一台旅遊介紹節目，主角是個臨海邊陲小鎮，雖然交通相對不發達，但也因此保留純樸的人文與自然美景。採訪當地居民時，一間名為「憶廊」的店家作為特色之一代表受訪，老闆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豪爽人。Till興致缺缺，猝不及防，耳朵竟聽見一個熟悉的名字，從電視裡傳出。
「說起來您也還正值青壯年，有考慮終生大事嗎？」
「哎呀！我兒子都這麼大了，就不耽誤別人家的女兒啦。」
「您有兒子了？！」
「養子，不過我們除了沒血緣跟親父子也沒兩樣啦，是吧Ivan？過來露個臉！本店活招牌！」
Till死死盯著螢幕，Mizi也神情緊繃。相比記憶裡要青澀些許的面容緩緩出現在鏡頭內，臉上的表情……隱約有些無奈？
「私底下就算了，能別對著媒體也這樣瞎說嗎？」
「嘿！怎麼就是瞎說，我們要不現在數數這個月有幾個小女生打著租書名義來偷看你？」
「你還有兩卷沒沖洗的底片借放在我這兒，我不介意讓他們去曬曬太陽。」
「唉唉唉人家還在拍呢，真是，什麼都往外說！」
「彼此彼此。」
這段原以為會後製修剪掉的「事故」被節目方當作父子倆的賣點之一照常播出。當晚Till搜遍所有關於那座小鎮的資料，對著結果面有難色。節目方當真沒有誇大，此處確實偏遠的不像話。具體是多遠呢？即便火車搭到最近的車站，之後還得再加上約莫半小時的計程車才能直達鎮上，站前的公車僅有連通周邊發展最好的新興市鎮，小鎮的孩子若想去往外地發展，最佳的跳板即是那裡。
待到Till說服爸媽獨自前往Ivan所在的城鎮，克斯托，已是七月上旬。說詞是景色很漂亮，能激發靈感。兒子從小就表現出對音樂的癡迷，也到了上大學的年紀，是該放手讓孩子去闖蕩了。夫妻倆欣然應下，幫忙確認行李準備是否齊全妥當，便把人送到車站。
上午出發，抵達時已是黃昏。臨行前晚Mizi還發了一長串鼓勵訊息給他打氣。真的站在店門口，Till才深深體會那幾行文字的必要性，做足心理準備，一把拉開此行的終點。
叮鈴——
門上的鈴鐺發出脆響，正將圖書歸位的那道身影也因此側頭望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