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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难忘记关于夺去你生命的那次荒诞死亡。
那时候你站在幽灵般的青绿色里,苔藓下的腥味随着清透的风飘散出来,吹得我以为身上生了个树洞栖息了夏日结束便要飞走的候鸟。那时候,那时候,你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时候,你想说的话到底是什么,从你额上红色绵延出来的风分明和你遥望不知名远方的安静的眼不相衬,眼中甚至还倒影了一个茫然的我;你看着像是有无数话要和我说,又像是没有,任凭飞鸟带走我们共同的回忆,因为记忆里没有你缄口难言的答案,我还没有得到你应允的答复时,你就已经落入潦草的终章,落入了荒诞的死亡。你于我而言不再是友人,而是一个句号。
写在了开头,没人知道到底完结了什么的句号。
到最后你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去往伦敦的海上旅行仅剩飞速的几十天时,成步堂常常梦见被宣判了死亡的亚双义站在床头轻轻抚摸狩魔刀柄上那个象征他们初遇的红色头巾,丝绸落在指缝里,他抬头却看不清亚双义的脸,被本不该出现在无根海上繁茂的樱花遮住了上半脸,他只能意识到他在笑,浅淡的幻觉随着夜色涌来,成步堂却总觉得也许他确实活着,只是他们隔得太远无法触碰到彼此。
他当然没有和任何人说这种事情,说出来大概也只会当作悲伤下的幻觉,床边祖传的名刀漆黑的鞘静得骇人,它无言守在身边,就好像亚双义仍然像曾经那般凝视他自己,他的手指不自觉寸寸抚过那冰冷的触感,好似某种自我安慰、激励,用什么词都可以。寿沙都偶尔会满目担忧地敲开门,她神色憔悴得和他一般,问他需不需要陪伴。
一个人的时候会孤单吗。成步堂说不会,没关系的。极为拙劣的谎言。他想起以前虽说困居在狭小衣柜,四肢伸展不开,疼痛不已,但开门便能将亚双义富有安心感、被橘红灯光微勾勒的影子,影影绰绰地和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呼吸一样,即使静也称不上寂寞。如今的风都不如那时肆意。
亚双义会例行公事地跪在衣柜门前对他笑着说晚安,现在不行了,房间里再也不是有点乱糟糟的、堆了两个人的衣物在床头宛如小山的模样,另一个人的书籍不再高得可以遮到乌发未过的眉梢,而是空得叫人惶恐、逼人习惯一个人的死。
成步堂仍然会说自己总也不想相信他死,只是在琐碎的细节里发现无数个空缺,比如没人打开衣柜喊醒自己该起床了,只能自己努力爬起来迎接冰冷的黎明;看到亚双义喜欢的通俗小说下意识想买一本带回去,印了云纹的书签从扉页里落出来,才猛然想起来那人已经不在了;诸如此类,那怕只是有点想吃牛锅了,都能被记忆恶意地提醒:没人那么爱牛锅、天天和自己一起吃,还垫付七钱。
钱还没有还。成步堂心想。为什么在这广阔的、异乡的土地上,你的遗留物仍然无处不在?
亚双义死得实在干净,寻找完真相后尸体也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但总之不会再出现在成步堂身边;他现在死了,成步堂只能欠他一辈子钱,永远记住这么一个糟心的事,权当对死人的追忆;留下了多少,剩下了什么,一切都不是活人可以决定的,很多时候成步堂自己都像曾经那个嚷嚷着时代热风的幻影所留下的遗物。
梦里有云,海,夜空,夏日像春的延长季节,成步堂从来没有过季节性忧郁,曾经老家给他送过一束向日葵,说是为了祝贺他考上帝都的大学的赠礼;亚双义不和他同一个宿舍,相识第一周后钻进他床底,那束向日葵就灿烂、大朵得像假花,遮住成步堂的半边脸。
后来成步堂问他是否有被庆祝考上大学的事,亚双义便挑眉瞥他一眼将一张四国樱花的照片递给他,这种西洋机器定格时空、印刷的功能在他们眼里能说一句神乎其技,黑白双色勾勒的模糊线条即使潦草也能称赞为空灵朦胧,虚幻得叫人一时恍神,此后成步堂的梦里就总缺少不了十八岁刚成年的亚双义站在樱花树底的模样;所有人都为其高兴地送行,前路未知得可怖。
当这在枕间徘徊不去的幽灵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成步堂第一反应竟然只是怔住,皱眉,大概在之前的梦里遇见过几次这样荒诞的死人复活;虽说从者的气质足够明显,都仍然叫人难以置信,这确认死亡的友人真的还活着,活得不错,而且不是一个奇迹般的梦。
他反射性地痛苦皱眉,曾经的友人也许是因为做过太多次梦中人,如此看起来即使哀伤也太过熟稔;成步堂在梦里想象过他无数次本注定不可能的重逢,把几种要么欣喜若狂要么难以置信的情绪想来想去,最后只变作一道属于亚双义的几近被风吹散的身影虚晃地挂在他床头,伴他度过自大学以来第一个没有人催着念书、一起吃牛锅的夏日;他以前从未想过伦敦的夏天和日本一样潮湿,漫长得如同蝉蜕。
到后来梦境已经重复成每日下坠、洁白的花瓣飘落在成步堂来到异国后偶尔刺痛的手心里,他闭着眼睛都能将亚双义以前的笑容播放几遍,就像以前他每次到弓道部射完箭时回过头看到的那般,现在一身斗篷的从者气质柔和了些许,成步堂无法去想象造成这差异的理由——那一年的空白像无解的谜题不断盘旋、又分崩离析。
成步堂试图笑一下,却觉得洒落到亚双义鬓发的碎光像眼眶里悬而未落的眼泪,每一寸都无言地掩埋着过去的起伏和错过的呼吸,连以前这人最常说的“朋友”说出来都陌生得紧;亚双义没有看他。
友人欲语还休的模样空白得像一个突兀的影子。
他想到以前一起攒钱看过的某部电影,电影的女主角说不管陪你的是谁,但是谢谢他陪你走过了这段一个人的时光;亚双义嗤笑他哭得狼狈,又用新买的手套抹过他发烫的泪痕,毛线粗糙得像河床上柔软的棉絮;友人的话总让人安心,不感到孤独,他虽说不是独自一人在这异国他乡摸索,也难免会去怀念那些琐碎的事情;那怕亚双义也许会因此责备他优柔寡断、沉溺过去。
亚双义的存在总是自然而然得可怕,成步堂倏忽感受到这件事情,再一眨眼,友人露出阴沉陌生的表情站在敌对一方,一切都跟定时的闹钟一样有条不紊地前进。当十年前的真相露出獠牙、撕裂表皮,成步堂终于全然意识到自从亚双义死过一次后几乎凝固的夏天将要过去;他在伦敦的第一个夏天如此迷茫彷徨,无论怎样都难以从亚双义凝视他的脸上找到一点浅淡的幸福和欣慰,只有即将分离的预感刺激着他,自远处静谧的日暮席卷而来,徒留几分难以辨清的遗憾和释然——至少不是生离死别。
至少梦里的河流没有孤独地流淌,无人追溯。
亚双义有时候会感激成步堂出现在他生命里这件事,另一个人曾觉得这难以理解,但他害怕过去,比任何人都怕,就像害怕死亡。
成步堂以前不曾知晓他的过去,就像他现在无从探究那一年的空白,无法窥见友人命运的扭曲,只能越过这一切,先行看见亚双义面对他时偶尔无意识流露出的纵容。成步堂依着这一点评价某个比谁都努力甚至不择手段也要去留学的优等生“温柔”,亚双义对此不置可否。
他往往会感激成步堂出现在他的人生,一个不曾知晓、没有来自他四国老家的同龄人说着他无法理解的绕口令将箭射向他余光之外,手背上覆盖的蓝色护手倏然遮住了他烟灰色的一边眼睛,日光刺目、不甚仁慈、叫人能把生跟死也混淆。
自他儿时从讣告、诅咒体味到无尽绝望和苦涩后,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生活是某个人的粗心大意,两个人的亲密无间,生活不只是书面上口口声声的正义和复仇,而是无法预测的河流在山谷里蜿蜒流淌,每一段回音都混杂进他的人生,仇恨头一回不再是他的一切;那时候还太天真、也太犹豫的成步堂给了他一段阳光,灼了他满身深绿色的树影,最后亚双义只还了他一段模糊不清的梦,其余都还不起,另一个人也不需要。
梦有关他们一起吃牛锅畅谈理想亲密无间的时光,有关他们总是近在咫尺又无法更进一步的友情;亚双义在信里字字真挚克制地写你是我独一无二的挚友,即使诀别,我依旧心念于你。
念的最后一笔尤其重,他将它晾晒好,就像晾晒自己无法再拥有的梦;也许拥有过,破碎才显得更可悲。
他念念不忘那个夏日很久,常常无意识在日光察觉到烟花消逝前父亲和友人的面孔恰如蝉透明的骨骼,越是要记住越是如同咽喉处发热的要害般脆弱、迟早痊愈。他想成步堂以后大概会放下彼此吧,去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共度余生,即使如此也会记着那年曾有人和他约定一起去伦敦大闹一场吗?在某个成步堂不再参与的时光里,亚双义会永远记得他曾有过那样的时刻:茫然彷徨着不愿前行,在破碎的刀光中心事重重不愿言语;每一段梦都是同般模样,譬如早春朝露般逝去,又譬如墓碑戒律般铭记。
一段半年的梦,破碎的余音环绕了他们各自的一生。
寿沙都曾经对他说过,以前的亚双义一真,是一个沉默别扭、不希望别人来帮他的孩子。
律师臂章的内侧用端正的繁体绣了亚双义一真,那人最有象征性的名字、最大的遗物贴在成步堂的手臂上共享温度,那字样的墨迹几乎渗入骨子里,而后时不时用随时脱落的尺寸提醒他这个徽章的真正的主人,死去之人的存在。
在一些空闲的时间里,他会用手指抚摸绣上去的针脚以至于熟悉那里的每一处脉络,就好像隔着时空了解了亚双义遇到他之前人生的一角,泛黄的布条失去了旧人的体温,最后染上自己的体温,好像亚双义通过一句所谓使命就刻到他心里让他站上英国的法庭,又让自己的灵魂长进他手臂里偶尔阵痛,成步堂习惯了这个,习惯了体温和不适宜的尺寸,习惯了他的离开。
他两边手臂都套着律师徽章,也许算以这种方式完成了和亚双义一起在伦敦之行的承诺;他固执地不愿将其脱下,不愿完全承认某人的离去,即使哀悼的石碑早已在他家乡那边落成。悲剧未到终幕,鸟鸣期期艾艾,只不过那会的成步堂也没抱什么无谓的某人复活的希望,仅仅只是逼自己去继承沉重的使命,承载狩魔与友人的意志。
亚双义祖辈相传的刀,和绣了他全名的臂章,带着那个记忆里友人意气风发的那一部分永远待在了自己身边。大抵这样我们也算并肩了,他偶尔会在异国陌生的夜晚如此心想。
约定本是亚双义要带他去英国,结果是他带着亚双义去英国了,也许他该骂那人几句不负责任,但意外总是如何弥补都无济于事;他代替亚双义体验了这新奇的一切,他用徽章和不在场的人并肩,他独自完成了那个约定,法庭之内与外被他所踏过,世博的高塔落成时发出本世纪末最伟大的声响,亚双义用死亡也无法带去的部分灵魂见证了他的成长。
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至少亚双义是以自己的愤怒与最后的冷静变作了打开尘封十年的坟墓的钥匙,他从不向命运低头分毫,最后证明了自己父亲的清誉,成步堂为他自豪;后来临走的前一夜成步堂盯着曾经拿来安放狩魔如今空无一物的位置,又想我从来没为你的死开心过;这一切的起点是你的离开,可走下去的过程与你无关,我如此遗憾,如此希望你能陪伴我,即使如今我们已有隔阂;我实在庆幸你还活着,这意味着未知的前途还有太多,还有太多值得你去爱或恨的事物。
我真的恨你荒诞的死亡,也爱你潦草、不曾屈服的生命。
当亚双义还没有看向那座雕像时,成步堂本不敢望向他,可他的友人先一步望过来,神情破碎出几分空白纸业的模样,乌发弥漫出浓郁、棺木般的哀伤,心跳都漏了一拍。他从未见过这样脆弱得恍若透明水痕的友人,不熟悉的白衣淡得仿佛在游走,他几乎错觉以为这是一场漫长到令人难以忍受的幻觉。可亚双义的呼吸切实而发颤,祈求般越过耳垂、肃立的雕像、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们对视着,就像双眼里落了场孤寂、干涩的雪,亚双义眨眼便将雪抖落,转而和一旁的寿沙都说话,将贫瘠的语言从陪伴的感谢到哑然后不知是否勉强、欣慰的笑铺作一条他们曾经磕磕碰碰走过的小径,鹅卵石锋利、硌脚底,木屐发出一点点沉闷犹如细沙满溢的声响,逐渐变远,又再次徘徊,直至余光里尽是亚双义时而焦虑时而平静的足迹。
成步堂脑海中上涌的仍然是那个手扶太刀头戴红巾的亚双义,也许是因为那才是记忆长河里最无法褪色的、最开始的印象,偶遇一般浑身沾染他二十岁的大学、烦恼、繁重功课里唯一的初夏影子。
亚双义默默无语地站定在他眼前,身形和往日重叠,好似那些发亮、尖锐的事物在河床被一层悲哀的雪白覆盖,成步堂试图将话语吐出,却只讶异地发现曾经在发现亚双义死去后时不时激荡蔓延了将近半年的感情再次回到他胸腔;与肺叶同奏一般,成步堂将窒息和亚双义不自在的神情放到同一线上,终于从厚重的字典、琐碎的生活里找到这种感情的名字:难过、思念。
他们之间的对话寥寥无几,成步堂本以为他会很激动,极为生气或者高兴到不自觉拥抱上去;他本该有无数的话要对他说,包括他们许诺的一起去伦敦大闹一场,包括亚双义的使命,但是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他们之间的距离空无一物,寿沙都低着头掩饰轻柔的啜泣,隔着层幕布般将一切隔绝,也许和成步堂母亲曾说感情浓郁到极致无从发泄的理论有关,堵塞人、剥夺哭泣权力的大抵是那些死和生一类将近神祇、命运、人类彻底无力反抗的事物;他将那把沉甸甸的刀递过去,亚双义仍然没有看他。他又在心里自言自语地问:亚双义,到底在看哪里呢?
再到后来成步堂坐上回到故乡的游轮,那把在伦敦时一直在他身边的、本属于亚双义的刀仿佛彻底融入异国的空气,轻盈得不像话,挂在他腰间陪他看一场普通、绚烂的落日,岸边宏伟、象征皇室权力的建筑旧而凝滞,仿佛时光缝隙中后人投过去的一眼,海面平缓好似人复苏的呼吸,隐约捎来海湾浅淡的咸腥,有点像英国帝都才有的戏剧院里常说的概念:世纪末。
成步堂没由来地想,也许现在那个人也在码头看着海面上的余晖。他回到包厢里的时候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一个人的船舱有点像他来时亚双义“死”后留下的房间。
他躺进绵软、曾经在衣柜里无法奢求的床垫,回忆着牛锅、日本的木剑,回忆那些大学里斑驳不肯遮人的树影,最后蓦然发现这些东西里都有亚双义的影子,可能从一开始这些微不足道的痕迹会留下便是因为它们指出的路永远只有一条,一条通往过去、夏日的路;一年前的曾经显得如此遥远,而尽头总是亚双义一真。
一切回忆最后还是如同河水汇流于那个在演讲大会上突兀闯入的优等生,坦率与隐瞒,死与生,交汇在一个起点。他倏忽想到往后当他们都化作尘埃、死在历史芸芸众生中,是否会有人记起这样一个差点步入极端、接受交换杀人条件的留学生,是否会有人记得一个说不会绕口令、脑后留有时代之风的大学生,他们是否会以作为检察官和律师敌对的形象被铭记,他们最后会不会作为相对的符号被刻在英国司法的屈辱史上;后人不知他们曾在同一间狭窄的宿舍尝试接吻,不知成步堂曾在惊心动魄的偷渡里差点叫出一真这个亲密的姓名。
唇齿间偶尔浮现一年前亚双义到底望向哪里的疑问,真正的、那时候的亚双义和成步堂的灵魂则在某一个夏日便已经出逃。逃亡,流浪,没有隔阂,没有遗忘。当他们的躯壳终于停歇下来凝视对方,成步堂才终于不再一叶障目般察觉,亚双义大多数时候其实只是在偷偷注视他。
在无人的角落望过一望无际的彼岸后,他最先回头,眼里印着的是成步堂龙之介。
成步堂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梦里亚双义站在起点,他回到幼稚、骨头刺痛的二十岁,从来不知尽头友人会离开,从来不知前路有多惊险,他又会如何在终点继续迈步、直至彻底离开伦敦。伦敦的天淡得叫人心惊。天一亮,他们就将各自启程,亚双义最后的目光是否追着他的背影,他不知道,也没可能知道了。
伦敦大闹一场的梦仓促结束,码头的风带来残余的湿润,叫人风干在这眷恋、思念无处可去的阁楼里。亚双义把手垫在枕头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哭了,班吉克斯敲响他的门有些生硬地提醒他起床。他一眨眼,落入眼里的白光就像一场雪,化了,没留下一点痕迹。他坐到桌前试图开始工作,又放心不下般想写一封信给漂洋过海的友人,犹豫了好一会,却一笔未动。
不到时机,他告诉自己,将开头只写了致成步堂龙之介一行字、结尾写下“我们一别经年。”的信折好,放在窗台。
到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