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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亚双义失去过一次的回忆里,成步堂总是他俩一起出去约酒时先醉的人。
这事现在回想起来也不过是曾经两个人拼酒的后果,人情世故的处理上他俩半斤八两,亚双义是名声在外地不参与太多人的社交活动,成步堂则是对那些人苦手、惶恐地拒绝了所有邀请,一来二去陪伴喝酒的对象倒是只剩下了对方。
夜里一阵热风从隔岸袭来,吹得人绵软的脑袋里思绪化作一条弯曲的河流,酒精蒸发,凉气弥漫,那些晚开的樱略过他视野,岩石冰冷、无人言语,友人总在这时候太沉默,仍由风摇曳过他们宿舍玄关尽头插着的几支假百合;过了好半会,他才说陪我走走吧。说完就没了下文。
他和亚双义有一种古怪的默契。河边的腥味不重,离他们共同读的大学也不远,从四国老家寄过来的清酒小酌几杯便叫人醉态喃喃,那时候的亚双义还没有认真讨论过关于伦敦的事;这导致很长一段时间,成步堂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会像山顶融化流淌的雪水一般,无人改变也无人涉足地继续进行下去,而亚双义在他的余光里捡起夏日里的第一只蝉蜕。多年后已不再记得捕蝉经过的时候,他对他说再一次去河边走走吧,我很久没回来了。
京都下了一个月连绵的雨,雨季后的日出腥气处处漶漫,成步堂不喜酒也不喜烟,从来是陪着他喝,喝完就醉,驮在人背上咿呀学语似的叫亚、双、义,幼稚得不成样子;他回应一句成步堂,声音就像曾经叫自己亲友那样自信而无畏,隐去了所有暗涌的心绪,雨还在不自觉地下,没完没了地下,他突然想到英国那边两位男性打一把伞会被认成同性恋的事,从前他甚至没考虑过这种事情——当他人第一次和他提到这个词时,亚双义只从短暂的描述里想到了远在大洋彼岸的成步堂,而恋情是他从前认为奢侈、如今认为没多少希望的事。
但他没法把成步堂和恋爱这个词联系在一起,甚至不愿听见成步堂获得恋情的消息,即使这意味着成步堂的幸福——亚双义没办法这样想,也没办法祝福,直到这时他开始庆幸成步堂不是那样开窍的人,至少在他回日本前,电报从来没有传递过类似的消息。
漫长的留学结束后,他们离开大学宿舍选择了合租,亚双义在回国后坚决不和自家亲友打同一把伞,甚至于还在下雨却没带伞时,特意绕开了成步堂去和其他人凑合到一把伞下,不明所以的同学问他俩以前不是关系挺好的吗,现在怎么生疏了,都不愿打同把伞;亚双义也不过是敷衍过去,自己都说不清这算问心有愧还是心里有鬼。
在成步堂现有的记忆里,亚双义称不上什么含蓄的人,拿再多时间想,他都想不通同学嘴里亚双义对他的躲避意味着什么;想不明白,那干脆就在下一个湿润、叫人鼻翼发痒的雨天亲自邀请、寻求答案好了,友人爽快地答应下来,躲避的事大概也只是无稽之谈。亚双义和他同钻进伞檐下,并肩行于河岸。翻涌的河腥味里冷色的日光朦朦胧胧,偶尔可瞥见某个夏日的碎片,另一个人在他身边沉默不语。
亚双义。嗯?友人平平淡淡地抬起眸,眸底正映了雨幕。关于相合伞的说法在心里晃晃悠悠,但不过是些难辨真假的传说;成步堂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思维从这样一个话题跳到亚双义现在会想接吻吗这种事情上,他大多数感情从来都这样冷静而没有来龙去脉,用另一个人的话说就是天生要去法庭上用奇异角度揭开别人谎言的料子。
亚双义的手指和他的在同一把伞的柄上仅隔一寸距离,去英国后逐渐变白的肌肤上一根青筋如同一条蛇蛰伏于手背,湿润的气息在其中徘徊不定,成步堂忽然难以抑制地共感到那些雨滴落到腕骨上的冰凉触感,友人是否柔软和他记忆中火热的躯体一般,是否比曾经消瘦都不可知。他将身边人躯壳上的变化看作那年夏日里透明蝉蜕的延伸,却又恍然意识到一件避无可避的事:他在思考亚双义是否和他人接吻过,甚至在思考他拥抱起来的感受;这很难完全归类于朋友的好奇心。
成步堂。亚双义挑起几分笑意,转头戏谑地对他说。你脸红了。
此时小雨渐渐打湿他们并排的皮靴,不大不小的伞面下万籁俱寂;他俩都没有对方同样疑神疑鬼的自觉,更遑论去承认自己竟会为了某个他人看法或者传说这种事情而做贼心虚般不敢和彼此同在一把伞下;伦敦和日本说到底都满是他们这般年纪、满脑浪漫想法的钝骨头,所以才有这些靠伞祈愿伴侣般的说法。
毕业前他们亲密无间时倒是怎样暧昧的举动都自然而然,如今却仅仅只是肩头处润湿、相接的地方都叫人心惊胆战;也许任何暗恋都是这样的,亚双义心想。
成步堂只是在盛夏来临之际的漫长雨季里踩过每一个如同河流、写满生活与诗篇的水潭,让他的胡思乱想飘到亲友在英国独自一人的时候和别人打伞的模样,飘到法庭之外褪下检察官的身份后余下的那个亚双义过着怎样与他完全不同的生活;海洋曾隔在他们中间,而现在只有雨将他们围绕成一座孤岛,让那隔阂溶解些许,仿佛回到了某个共同在热风中喝酒谈笑的时光里;那时候的亚双义还没有将伦敦挂在嘴边,那时候一切都太天真和耀眼。
他玩笑般说,亚双义,我也会嫉妒的;对那段空白不在对方身边的时光,他心里常常有那么一种遗憾的思绪徘徊而不知所措。往事不可追,河流不再来,成步堂曾在对方仍然在异国首都学习如何当检察官时,听着播放了不知几年也听不腻的落语,写着最庸俗的绯句,在夏天还没到时期望友人能过得更好,更幸福。
他们错过了太多对方的人生无法弥补,相识一年,再错过一年,无论是相遇之前,还是那死去的一年和日后二次分别的几年,他们都不再能拥有那样完全袒露心声的时光,譬如某种商店里的限时商品,过期了后就只能靠那记忆里的复印不断重温,反复咀嚼后只剩几个模糊印象:酒精,岩石,和晚樱。亚双义看上去总有比诗还多、比正义更含蓄的话语没有说出口,但所幸他们现在仍有时间将那一切娓娓道来,所幸他们都祝福彼此一切都好。
他们在雨里重逢,被水声环绕、倾听对方的心跳,这和那急促的呼吸、滚烫的脸颊一般,总是无声道来一些庸俗又过于珍贵的事物,以及他们之间短暂又将续写的故事;像是为了证明他们的并肩,为了一点点弥补过去,他们靠得愈发近,几乎形成一种无法言喻的古怪默契,两只迥异的手在同一把伞的伞柄上不自觉交叠,没人放开。
在屏住呼吸的那一刻,比起空气温热得多的皮肤如同动物的皮毛一般紧挨,血肉相连,成步堂倏忽再次回忆起了醉酒后模糊的事情。
那一年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亚双义扛着他手臂大笑,好像他醉酒了是什么有趣的事,蝉鸣太过遥远,太过模糊。
他记不起自己做了什么了,可能是像小说情节里一样表白了,可能是抱怨了一大堆亚双义总是如同暴躁的母亲一样管这管那,还抵着他额头说“这个月不许再拿零花钱买奇怪的古董了”的行为;他不知道,他只能想起亚双义黑色的虹膜在路灯下闪闪发亮,一股热浪随着风贴进散乱的校服内衬,他的亲友笑得那般无奈,笑了一会收敛起来变作不易察觉的复杂表情,望着他眼睛想说什么,又止住,最后很轻地说了一句:俗气。
后来他问了好几次当时他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能引得在演讲大赛上如此自信的亚双义看上去都有点羞涩和惊讶,而友人左顾右言、欲言又止,到最后也没把那句话套出来。多年后的这个潮湿的傍晚,夏日还未过去,成步堂却总算从那只言片语的过去里窥见了一丝关于这一切的线索:那时候亚双义看起来很不舍,就像怎么也不想离开他,永远思念他一般。
现在的亚双义对他缓慢地述说他在英国遭遇的人和事,坦白了在英国独自思念、将伦敦难得的晴天寄给远方的人时的孤独。成步堂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突兀地从友人身后湛蓝、不曾停留的河流里领悟到当年想说的话:你是夏天,夏天亦是你。
因为对我来说,夏天就是最残酷、美好、回不来的,每一年都是;因为你,我才对夏日有了一个概念,不只是天热和板油的腐臭,更是一大片我人生里糜烂的海;以后无论多少个夏日我都会想起你,你就是我的夏天,诅咒一样,祝福一样。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经历夏天,然后永远忘记不了你。
在所有避无可避的挫折、时代的洪流、千篇一律的热天里,他想我唯独绝对不想忘记你、停止思念你;他说,亚双义。语气轻柔得不像话。再和我说说吧。
再说些话吧,谈谈我不熟悉的经历,谈谈我们共同的夏日,谈谈你自己。那场成步堂忘记不了的热风,终将化为话语落下,亚双义伸手接住,恍然在那一刻,一把普通的伞下,一句平淡的话语里,体会到生活与烦闷,恋情与迷茫里,真正的夏正在和那人一起到来。
他想凑过去和成步堂接吻,但只是将手握得更紧,几乎成了十指相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