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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俊义从机场出来,试图挤上地铁,可怜年近不惑,仍然不是众位阿婆的对手,已经拖着行李上去又硬从人堆里被扔了出来,只好认命去搭出租车。出租车司机听完他的遭遇笑到快断气,车子都跟着抖,嘲笑他坐地铁还谦让,不被人挤出来才怪。
梁俊义悻悻道:“我哪里敢碰她们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来这里?”
梁俊义说:“不,不是第一次。”
梁俊义十一岁半,家里横遭变故,父母被打成反动派,他被抓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那天下着雨,领头的几个人穿着胶靴和雨披,身后站着的人狂热到连雨衣都不穿,在大雨里欢呼,咆哮,恍惚间让人觉得好像身处原始丛林,梁俊义被他们丢上卡车,看到角落里缩着一个孩子。
蓝信一当时瘦得跟柴火棍一样,梁俊义都不敢跟他握手,怕把他手给掐断了,他才十岁,因为聪明连跳两级,跟中学的学生一起念书,结果一视同仁遭了批斗,也给抓了过来。他人很小,骨头却硬,挨打也不肯低头指认,更不愿污蔑,梁俊义看到他的时候,他嘴角就有一块淤青,很明显是被人用指关节打的。他自己都那样狼狈,还爬过来安慰梁俊义:“不怕,一切都会没事的。”
梁俊义想,才不会没事的。
要去的地方很远很远,他们像囚犯一样被押上火车,又换卡车,再换轮渡,等他们终于踏上一片坚实的土地,听到的声音都不再熟悉,有的知青当场就放声大哭,有的目光呆滞瘫坐在地,蓝信一牵着梁俊义的手,他在发烧,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单纯的冷,梁俊义看到这一片广袤的田野,连成片的低矮房屋,也跟他发起抖来,蓝信一拉拉他的袖子说:“天上有鸟在飞。”
梁俊义抬起头来,猝不及防望见湛蓝的天空,和天边晃晃悠悠飘落下来,飞扬的白纸片一样的鸽子。
饭菜非常简陋,每人每天只有三分钱的菜金,吃的都是稀粥咸萝卜,但是蓝信一吃饭极猛,一点都没有其他知青的那种愁眉苦脸难以下咽,吃完粥甚至还能用舌头去刮碗底———任何见过蓝信一舔碗底的人都不会忘记那一幕,他的舌头又长又窄,灵活得就像一个有生命的动物,舌尖一卷,米汤就咽下了肚,梁俊义吃不下的东西,他都拿过来吃。那时候梁俊义就感受到他旺盛的求生欲,知青刚到乡下的头一个月都是面带菜色,蓝信一不仅没饿瘦,反而脸色都变好了。
有人就指控张少祖给他开小灶。
当时的知青大批下乡,往往由一个年长的知青带着,带他们的知青就是张少祖。张少祖比他们大十几岁,肤色已经晒成古铜,不过大学生模样,举手投足间却尽是大哥风范,因为他属龙,大家都喊他龙哥。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在下放之前居然是学外国文学的,不过张少祖几乎从不提起他的过去,总是说“事已至此,忘了算了”,一副很拿得起放得下的样子。蓝信一刚来乡下,作为年纪最小的知青,身子又弱,加上长途跋涉,人生地不熟,到了这里就剩一口气,张少祖照顾他半个多月,蓝信一病得昏昏沉沉,喊他阿爸。
其他人听了大笑不止,笑张少祖老婆都还没有,就有小孩喊他阿爸,张少祖说,让我喊他阿爸都可以,只求他千万别死这里,不然怎么对他父母交代?
梁俊义说:“龙哥,他已经没父母了。”
张少祖说:“怎么会?”
“他父母都死在牛棚里了。”
张少祖毫不犹豫的说:“那我就是他阿爸。”
同他们住在一起的还有学医学的林杰森,林杰森家里是中医世家,破四旧的时候家里的医书都被烧了,他去抢,被人用火把打在脸上,留下一片烧伤。林杰森十五六岁,做事说话都很成熟,不久就跟张少祖混到差不多地位。张少祖骨子里毕竟还是读书人,听说他学医,就问他讨书看,林杰森从包里掏出一本他趁乱带出来的书,几人都傻了眼,原来慌乱中来不及细看,居然是一本少儿不宜的杂志。林杰森懊悔不已,想要扔炉子里烧火,张少祖说:“先别烧,等等我去问问有没有人想看。”
林杰森说:“谁想看,龙哥你送给谁算了。”
张少祖说:“在知青这里,书是可以换东西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于是林杰森一本杂志换来一小包点心和一点白糖,还有梁俊义“怎么改造还带四仔”的调侃,张少祖泡了糖水喂给信一,边哄他喝边说:“乖仔,快好起来啊。”
蓝信一在他怀里睁开眼,眼睛烧得发红,却很清晰的叫:“阿爸。”
从此张少祖就真多了个儿子,蓝信一就这么叫了他好几个月,他纠正不过来,才让他在外面喊自己龙哥,回家再喊阿爸。
过了一年多,张少祖带着他们去劳动。所谓劳动,其实就是种地耕地和收地,蓝信一和梁俊义年纪太小,即使张少祖奋力喂养,还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悲惨模样,像吐青时就遭了灾的麦苗,尤其蓝信一,小腿没比锄头柄粗多少,站在田埂上,两条腿好似从贫瘠土壤里生长出来的两棵枯树,才不到半天功夫,挥动锄头的手就磨出血泡。张少祖心疼得不行,抢下他们俩的锄头,赶他们去阴凉地方休息,自己埋头刨地,有人说他搞特殊,拉拢小团体,张少祖头也不抬的说:“老子刨完地就去刨你。”
他与梁俊义,蓝信一,林杰森都是同一地方来的人,就算操一口当地方言,也有种家乡的味道。
蓝信一颠颠的跑去送水,说:“阿爸,见攰就抖,唔好为难自己。”
张少祖说:“乖仔,在外面不要讲我们家乡话,我们来这里是接受再教育的,要把过去的全都忘掉。”
蓝信一眼泪差点掉出来:“可是……我好想家。”
张少祖亲一下他的脑袋:“以后你就跟我,阿爸去边,你去边。”
那时他们做什么都有人监视,随时准备告他们一状,找借口批斗。越是受欢迎受拥护的人,越是容易成为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张少祖带着两个小毛头,迟早要闯祸,这是板上钉钉的事,然而张少祖做事滴水不漏,又深得人心,就算批斗也没人肯说他坏话,顶多只说他从前是资本主义走狗。
领头人很生气:“从前是从前,要说现在!现在他仍旧不思悔改,是不是?”
张少祖适时出现在人群里:“想知道什么就来问我,他们懂得什么?”
领头人根本没有切实的证据,只好气呼呼的放人,指着张少祖说:“迟早斗你。”
张少祖说:“不如今晚就来?”
众人哄笑。蓝信一抱着张少祖胳膊,直直望向那人,张少祖捂住他眼睛:“乖,不看脏东西。”
回家的路上蓝信一始终不言语,张少祖也不强迫,两人在昏黄灯光下吃了点没滋没味的晚饭,信一突然问:“阿爸,那个人会不会死?”
张少祖说:“都不会。”
信一说:“我还没有说是哪个?”
张少祖说:“无论哪个都不会死。”
蓝信一的眼泪掉进碗里:“可为什么我父母都死了?不是只说批评他们吗?老师批评过我,我也没有死,为什么他们都死了?”
张少祖长长叹息一声,夹一筷子菜到信一碗里:“事已至此,忘了算了。”
蓝信一问:“怎么才能忘掉?”
张少祖说:“劳动。”
张少祖哪里真的肯让蓝信一去劳动,于是蓝信一比其他人多了许多时间来伤春悲秋。劳动不总是美好的,频繁又看不到尽头的劳动会让人渐渐变得麻木,张少祖不愿让蓝信一这样麻木,他宁愿蓝信一去伤春悲秋,去为一只鸟破壳的场景感动不已,去追逐田野里的一只野兔,去听大芦荡在风中相互依偎发出的细碎声响。最重要的是,他对蓝信一说,早有一天,我们会离开这里的。
这是非常了不得的信念,许多知青都在繁重的劳动和苦难里耗尽了希望,热情,甚至生命,但张少祖一边告诉蓝信一忘记过去,一边要蓝信一相信自己总有出头之日,人在忘记过去的一切后仍然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两者本就应该是一体的,要向前看,不回头。
地方下令要严抓严打,不怕戳痛脚,不怕揭伤疤,几个典型已经死的死残的残,再无什么新闻可挖,就有人把目光转移到两个小知青身上。
张少祖半夜就被带走了,说要“聊聊”,蓝信一跟梁俊义是早上抓去学校里的,而不是批斗典型的大舞台,目的就是为了让张少祖无处可寻。有人用两张课桌一把凳子搭起高台,叫梁俊义爬上去站着,凳子摇摇晃晃,梁俊义所有精神都用在保持平衡上,根本听不到他们在问什么,那群人就在本子上记他不配合,骂他避重就轻,叫他站更久。蓝信一则被拖到另一个教室里,一群人围攻他,让他说张少祖是下三滥。
蓝信一绝不肯说,对着这群人破口大骂,最后文斗变成武斗,蓝信一手持一截凳子腿指东打西,四五个壮汉扑上来把他死死压在身下,压到蓝信一没声了才起身,大家都以为他给活活憋死了,围着看了半天,他才缓过一口气来。领头人说:“快说张少祖是下三滥,否则还拿你打年糕。”
蓝信一挣扎着说:“屌你老母。”
没人听得懂他说什么,于是蓝信一骂了更多,人们想起在隔壁受罚的梁俊义,把他从桌子上扯下来带到这里,问他蓝信一在讲什么。
梁俊义说:“他说了。”
领头人问:“说了什么?”
梁俊义看了蓝信一一眼,说:“就是你让他说的那些话。”
这群人哪里肯信,又作势要打,此时死反而算作最好的解脱,梁俊义一点都不怕,只是心里在想,蓝信一,为什么你不服输?蓝信一因为肺部受到压迫,严重缺氧,眼球爬满血丝,鼻子里流出一条血线,看上去无比狰狞,像索命恶鬼,只不过如今世道鬼该怕人。梁俊义担心蓝信一真给打死了,张少祖会背一个巨大的人情债,对他说:“你就同距地话,张少祖系下三滥。”
蓝信一轻蔑的啐了一口。
梁俊义捏捏他的手:“你唔讲,距地就要折磨龙哥。”
蓝信一浑身一震,眼里马上盈满泪水,他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怕张少祖受折磨,简直活菩萨一座,怪不得那些人那么想要打碎他。蓝信一虽然没开口,他的眼泪已经替他回答了,领头人看到了自己最想看的东西———软弱,服从,事到如今审讯和口供已经全凭个人喜好,再没有什么比征服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叫人觉得有成就感的了,他得意洋洋的走上前来,踢了蓝信一一脚,嘻嘻笑着说:“明日我就去告诉张少祖,你说他是下三滥。”
蓝信一总算求了饶:“我没有……不要。”
领头人更兴奋:“你没亲口承认吗?那我们不如带张少祖游街,叫别人指认他。”
所有人都因极度恐惧而变得疯狂,为了自保去伤害别人,蓝信一除自己以外信不过任何人,颤声道:“张少祖……张少祖是……”
“是什么?”
蓝信一回以惶惑的缄默。
等张少祖终于从困住他的牢笼里逃脱,在几个知青的指引下找到蓝信一的时候,他被拴在槐树下,浑身爬满鞭痕,看到张少祖,他眼睛一亮,就要往张少祖怀里扑,绳子太短,反而把他勒得打了个滚,小槐树的叶片簌簌作响。传说槐树招鬼,而蓝信一是牛鬼蛇神,两下般配。
张少祖给他解开绳子,蓝信一说:“阿爸,我没有说,我没有说……”
张少祖又气又心疼:“为什么不说!只要说了,就可以不用挨打了不是吗!”
蓝信一拼命摇头:“说了,我就不会原谅自己……阿爸,你不是下三滥……”
他看到张少祖脸上的血痕,那是他砸碎窗户时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伤的,他在漆黑的田埂上摔了跤,因为太担心蓝信一,信一伸手擦去他脸上的灰尘,反而把张少祖脸上弄得更脏。
“阿爸,事已至此,忘了算了......”
张少祖抱紧他,紧到要把他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乖仔,阿爸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张少祖把蓝信一带了回去,又把梁俊义托付给了一个叫虎哥的知青。虎哥外号李老虎,原来是化学老师,批斗游街打砸烧抢,他被熏坏了喉咙,眼睛也叫人打瞎一只,看上去跟山大王没什么两样。虎哥讲义气,比起老师更像话本里的土匪头子,梁俊义时常往他那跑,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张少祖把梁俊义交给他,也算了了一件心事。
虎哥并没觉得有什么麻烦,一边揽住梁俊义肩膀一边问:“阿龙,其他几个细路点样?”
张少祖说:“林杰森我送去卫生所工作了,至少不用受风吹日晒,把梁俊义送来你这里,就是为了能专心处理信仔的事。”
虎哥点点头:“明白了,你打算怎样处理?”
张少祖冷笑一声。
为成功让张少祖吃了哑巴亏,又批斗了蓝信一,那领头人得意了好一阵子。过了半个月宣传队在村里搭台唱戏,他自己写了一个剧本交上去让人演,演出那日许多人都来了,张少祖也坐在台下。四个演员演被地主欺压的农民,一个瞎眼,一个耳聋,一个腿瘸,一个口哑,四人在台上站成一排,控诉一段,唱几句,如此往复,台下的人伸长脖子,不敢鼓掌,也不敢不鼓掌,气氛焦灼。
张少祖突然起身大喊:“不许丑化贫下中农!”
众人吃了一惊,随即都兴奋起来,跟着齐声叫喊,渐渐形成口号,舞台上的演员惊吓不轻,意识到自己可能惹上严重的立场问题,狼狈不堪的退场。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没有人是真心希望什么东西是好的,他们想到最多的就是自保,另外再从别人的痛苦中获取一丝快乐,变得暗示性极强。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附和张少祖,逐渐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张少祖喊完口号就坐在那里,人家把目光投向他,他只说了一句:“这个写剧本的人,思想很有问题。”
两天之后,那个强迫蓝信一说张少祖是下三滥的人,自己成了下三滥,被拴在同样的地方接受批判。蓝信一本来要从那里经过,走了一半张少祖突然改变主意,对他说:“乖仔,阿爸带你去河边玩。”
蓝信一高高兴兴的跟着张少祖,两人把嘈杂抛在脑后。
又一批年轻人来到乡下,人们觉得这次的队伍似乎比从前大了不少,仔细看过之后才发现,原来是上一批年幼的知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大。刚来时孱弱伶仃的蓝信一,在张少祖的帮助下扎稳了根,慢慢的成长起来,童年时期尖而细的嗓音有了变化,变得低沉,他是男人,又不同于其他男人,身上有一种接近女性的气息,这么多年来他自己的口音还是没有被完全同化,讲起当地方言的时候尾音打着转,连说一些玩世不恭的话都像在发出什么邀请。他比别的男人更干净,腰杆也更挺直。他看人的时候也会随意靠在某处,但不同于其他人那种劳累一天后想要休息的倚靠,他倚靠就好像是要作为一道风景存在的,那是一种有人在为他撑腰,不曾受过困顿与苦难的,自然流露出来的神态。人的样貌都不是无故形成的,那后面有造就他的一切。当蓝信一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那里的时候,人来人往,脸上露出的都是羡慕,连女孩子也会多看他几眼,然后捂着嘴笑着跑开。
张少祖当上了宣传队的队长,带着一支文娱队伍唱样板戏,空闲时间也教蓝信一唱几句,但都是《百万玫瑰》这样小资情怀的歌,上不得台面。蓝信一不演戏,就学会了拉胡琴,他没干过什么活,手指纤细漂亮,揉弦的时候简直像是在抚摸情人的头发,琴声光滑得像绸缎飘拂。张少祖把他养得很好,加入文艺宣传队之后他就更不劳动了,也借着要演出的由头扮靓,张少祖还给他烫了卷发———没有什么烫发设备,反资的时候都给砸了,张少祖就用一支烧红的小铁棍给他卷,一边卷一边吹,怕烫伤他的头皮,两人热得满头大汗,又要提防抓反动派的人突然袭击,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惊得两人屏息凝神,待发现那声音不过是一只猫或者野鸭子,又同时低声笑起来。
烫完后张少祖一周都没让他出门,再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时,蓝信一就有了一头令人羡慕的卷毛,张少祖护着他,为他胡说八道:“他发烧了,头发都烧卷了。”
梁俊义没好气的说:“什么烧,能不能也让我发一下。”
女孩们尤其喜欢他的卷毛,一个在另一个的鼓动下走上前,说想要摸摸。蓝信一望向张少祖,张少祖说:“别摸坏了。”
蓝信一就乖巧的低下头去,他什么都听张少祖的。张少祖手艺挺好,把他的卷毛烫得并不女气,还很有些时尚明星的感觉,大家都偷偷传阅过那种杂志,一边摸一边说“好像小狗”,然后窸窸窣窣的笑着。女孩子笑起来声音是动听的,像是笑声也能暴露什么秘密一样,笑得很小声,银铃般悦耳。但无论怎样的仙乐都不能让蓝信一动心,他一直看着张少祖。
张少祖也是相当受欢迎的类型,他肩膀很宽却不显得粗笨,坐在椅子上也不会瘫软成一堆,而是跟蓝信一一样———蓝信一极有可能就是跟他学的———姿态放松却完全不会垮下来,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非常有派头的侧过脸来看着人,既有压迫感,又能让人产生一定信任。当他坐在那里给蓝信一的胡琴调试,蓝信一就挂在他身上,下巴搭住他肩膀。那场面无疑是非常养眼的,人们竟然没有生出破坏它的念头,只是围成一个半圆默默的看。个别胆子大的姑娘会从人群里钻出来,大喊一声“龙哥”或者“信一”,又红着脸马上钻回去,张少祖只是头也不抬的笑一了事,蓝信一则置若罔闻。
虎哥说:“梁俊义,你他妈的怎么不黏我。”
梁俊义马上贴到他身边:“哥,我这就来黏你。”
到了秋天,又要开始进行总结,人心乱成一盘散沙,个个盯着身边的人,只恨不能将对方的心掏出来看看是黑是白,小孩子到处贴标语,大人忙着破四旧,成日除了喊叫就是瓶瓶罐罐破碎的声音。这些事梁俊义是绝不能参与的,虎哥会骂他不干正事。他们养了四五只鸡,每天就有借口支梁俊义出去挖蚯蚓喂鸡,实则是怕造反派找梁俊义的麻烦,梁俊义没惹上麻烦,鸡也吃得饱足,下蛋都格外多,虎哥捡出六个双黄蛋,叫梁俊义送去张少祖那里。
“养你不能白养,你得给老子跑腿。” 虎哥往梁俊义嘴里塞了一个雪白的糖块,外面造反派喊着口号越来越近,他踢了梁俊义一脚:“快点去,别拖拉!”
张少祖家后面有一片池塘,梁俊义还在他那里住的时候常去池塘里玩水,张少祖怕他淹着,想尽办法吓唬他,不让他去那里玩。那是一片绿幽幽的池塘,夏天的时候池塘边满是垂下发辫一样枝条的柳树,枝叶伸进水里,覆盖住本就不大的水面,睡莲的叶子小小圆圆的,拨开一片就露出幽静的水,捧起一点来洗脸,水是冰凉清爽的。
梁俊义突然很想看看那口塘,反正也不赶时间,他干脆去了池塘边。
池塘边坐着蓝信一,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梁俊义看到他,心里起了调皮的念头,他找了一块土块,想丢到蓝信一面前的池塘里,溅起水来吓他一跳,土块还没等丢过去,张少祖也来了,在蓝信一身边坐下。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身边就好像有一层结界,外人是插不进来的,梁俊义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出去叫一声“信一”。
他听到张少祖问:“你最近是怎么了?”
蓝信一的声音很低:“阿爸,我也不清楚。”
他听上去好虚弱,是不是病了?梁俊义心里有些难过,他不是个随随便便就可以同情心泛滥的人,但是在蓝信一面前,他还是很愿意去可怜,去同情的,他知道任何人都拒绝不了睫毛上挂着泪珠的蓝信一。
张少祖沉默很久,直到衣料摩擦的柔软声音响起,他才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乖仔,这种事要和你老婆做。”
蓝信一哽咽起来:“阿爸,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说这种话……”
张少祖半天没讲话,但衣物摩擦的声音逐渐变大,甚至还有了肉体接触而引出的细微呻吟。梁俊义心里一跳,耳朵跟着发热,居然不敢乱动,只能仰头看天。这口塘实在是太幽深了,当人站在旁边望向天空的时候,居然有一种身在井底的错觉,眼里只有蓝得高远的秋日晴空。远处不知是谁家放飞了一片鸽子,恰好路过这井口,鸽群翅膀与空气交击发出清脆声响,像是特别为他们掩护。蓝信一主动叫阵却率先认输,很快就哭出声:“阿爸,阿爸,留一件……我怕……”
张少祖说:“不,一件都不留……”
梁俊义离开了那口塘,围着他们的房子转了一大圈,把鸡蛋放在了窗台上。他已经走得很累了,但是他不能回家,于是又绕远去了田里。
秋日的田野上已经不再那样绿意盎然,而是充满着一种收获过的凄清和寂静,像散了戏的戏台。这片田离得远,又面积大,之前生产队商议过想要垦荒,但一天仅十工分,谁都不愿去,最后就暂时搁置下来,种过几茬麦苗也长得不甚旺盛。梁俊义小的时候,张少祖会带他和蓝信一来这里,教他们分辨麦苗和杂草,他记得他跟蓝信一刚下乡不久就被人骂过“小狗日的谷草不分只知道榨取劳动人民血汗”,信一还被抽了两耳光。转眼间他们都长大了,也做起了大人该做的事,梁俊义觉出一种孤独,但这种孤独很让人舒适,像是一只老鸟把小鸟喂养长大,小鸟终于能飞离巢穴,老鸟就自己呆在那里,看天,看云,等待风掀起自己的羽毛———他其实只比蓝信一大一岁多而已。
有那么一阵子,梁俊义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光是看着棕黄色的大地和摇曳的枯草,他坐在那里太久了,两只大兔子相互追逐,最后在他附近停下来,其中一只压在另一只身上前后耸动,另一只兔子有一身好看的灰色皮毛,黑黑的两只眼,像两颗葡萄。兔子很大胆的盯着他看,他被盯得有些紧张,无端想到另一个人,甚至想到他雌伏在别人身下,十分温顺的模样———当两个人的脸在他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时,梁俊义站起身,都来不及拍掉身上的土,就急匆匆的爬到土坡上,跑开了。
等他回到家,虎哥坐在灯下给他缝刮破的裤子,眯着完好的那只眼,不断把针线拿远又离近,看到他回来就招呼他:“给我纫针。”
梁俊义坐在那里,却没有纫针,他发了一会儿呆,问虎哥:“蓝信一在龙哥那里,真的会没事吗?”
虎哥说:“你放心吧,就算阿龙自己死,都不会让你兄弟受欺负———别他妈说废话,赶紧给老子纫针,否则明天让你光着出门。”
乡村的冬天往往寒冷异常,因为平原的关系,冷风长驱直入,袭击每一个行走在原野上的人,露在外面的任何部位,时间长了都会感到刀割一样的剧痛。雪片有巴掌大,和着北风刮向大地的时候,能瞬间就把黄色的稻草堆掩埋得不见踪影。宣传队的表演变少了,由大戏变成两人的小戏,又变成独奏,许多演员都被张少祖放了假,回家休息,蓝信一也是一样。张少祖作为队长,要亲力亲为的跟完每一场演出。这些演员不耐苦寒,在台上还能凭着一股子劲儿唱起来跳起来,等下了台,马上乌青着一张脸,戴上自己缝缝补补满是补丁的破夹袄,戴上帽子,那帽子就是后来被叫做雷锋帽的,都是染坏了的布做的,到处都有歪歪扭扭的针脚,一只护耳翘起来,一只护耳就软趴趴的耷拉下去。看戏的人也好不到哪去,看完一场戏,脸颊冻得红胀,血丝都显出来,一个个慌里慌张的往家赶,生怕冻伤。不过也有一部分人愿意留下来,因为只要能坚持到表演结束,就能看到另一番光景:蓝信一戴着条窄窄的白围巾,穿着张少祖的一件棕色呢子大衣,在桥上等张少祖回家。
如果说人一生中会有一些忘不掉的场景,这一幕绝对就是其中之一。蓝信一站在小桥上,那小桥上落了雪,和远处的大地连成白茫茫一片,仿佛从天上铺开的幕布,桥边几棵树,叶子都没来得及落下就被活生生的冻在枝条上,垂下来的枝条则保持着上冻前一刻的姿态,只是风吹过时纹丝不动,仿佛画里的东西。桥面上只有蓝信一自己走过,一行脚印延伸出去。灰白色的天空中飞过几只宽大翅膀的乌鸦,它们飞行的声音惊动了蓝信一,于是他抬头去看,白雪,黑鸟,木桥,桥上的人,蓝信一本来就白皙,经雪地上点点冰晶的亮光衬托,简直一幅水墨画。他戴着围巾,并不怕冷,也不像其他人一样瑟缩着,脖子在寒风中挺得很直,线条优雅得像芭蕾舞剧里的天鹅。
张少祖向前走了几步,蓝信一朝他迎过去。
林杰森在卫生所的工作也算如意,在卫生所不会愁吃喝,来看病的人会带四五个鸡蛋,一把菱角,或者两瓶汽水,请他吃请他喝。看病都是其次,主要是不需要下地劳动,又能偷偷看书,生活还算过得去。然而随着知青越来越多,开始有了些见不得人的罪恶,林杰森对此深恶痛绝,连人带礼物全给扔出去,至于后面对方是戴纸帽还是大字报,那都与他无关。人在其他人落难时不止会生出同情,也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兴奋,好像自己今日的苦都是对方造成,或者要将一种干净的东西狠狠玷污的欲望。他们怕被人骂脏污,自己却主动成为脏污,又把这些脏污散布出去,只盼着所有人都跟他们一样才好。
一天半夜,林杰森值班时,一个姑娘惨白着脸来找他,求他帮忙,林杰森一开始不肯,听完她的哭诉,他自己的脸也白了。他反锁了前后门和窗户,只点一盏罩灯,浓重的血腥气息萦绕在小小的候诊室,等他做完手术,天已经微微放亮,林杰森叮嘱那姑娘,接下来的几天千万要小心,如果流血,一定要再回来。姑娘哀泣着,久久的躺在一台牙科椅拼凑成的手术台上不肯下来,林杰森就劝,劝来劝去,她就缩在了他怀里。
那一刻他意外的十分平静,因为脑子里突然想起了另外两个人。
蓝信一怀孕了。
他吐得天翻地覆,有时人家在吃饭,他闻到饭的味道就干呕不止。他在生理上已经是个成年人,但是心智仍然是个孩子,从他宁可被打死也不愿说张少祖一句不好就能窥见一二,又或者他干脆就是一个生活在自己构想出的世界里的人,用想象中的武器对抗来自外界的恶意。他完全不懂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大家都以为他病了———在这种日子里,人是很容易生病甚至发疯的。知青都额外怜悯他,把偶尔得到的糖果点心都留给他一口,但是蓝信一仍然一天一天的衰弱下去。
张少祖是最着急的,那时林杰森在镇上的卫生所,一个月才有两天假期回来一次,去镇上要坐牛车,再徒步穿过田埂,再骑自行车。张少祖不怕奔波,但蓝信一怕他奔波,哭着拉住他的手。这下张少祖不仅不能奔波,连下地都去不了,只能拜托其他人帮他顶,又欠了很多人情。只是这些他一句都不曾对蓝信一提起,只是坐在床边,反复抚摸他的头发,对他说:“乖仔,快点好起来吧。”
蓝信一呜呜的小声哭。
张少祖担心他是什么传染病,不让人来看,即使梁俊义也只能在窗边瞧一瞧。他带了苹果和暖瓶装的肉汤,张少祖拿了两个苹果,肉汤盛出一碗,剩下的全让梁俊义带回去,叫他也好好照顾自己别生病了。梁俊义提着东西走在田间,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之前在田野上看到的,那只目光温顺的灰色野兔。
他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对张少祖说了自己的想法。
林杰森终于从镇上赶回来,检查过后说:“应该已经有四个月了。”
张少祖看上去跟蓝信一一样无措,对于这件事他更多的感到焦虑不安,而非正常情况下该有的欣喜,他问:“你的建议是什么?”
林杰森说:“流掉。他根本承受不了生育这种事,光是难产就完全可以要了他的命,而且也不能让孩子出生在———这种环境。”
他把环境两个字咬得很重,张少祖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感到刺骨的疼痛。
林杰森又说:“我们偷偷做,好过时间久了瞒不住,被人拖去医院做。”
他们一起看向沉睡的蓝信一,他刚刚哭过才睡,眼睛肿得像早熟的两枚小桃。不知他腹中的孩子是否有听觉,会不会知晓这一桩满怀愧疚的谋杀?
张少祖问:“什么时候能做?”
林杰森说:“现在。”
麻醉药已经没有了,林杰森要了几支兽用药,稀释过后才敢打进去,过程非常短暂,血流得很多但是不至于造成什么生命危险,当他把破碎的胚胎用纱布捧着,呈到张少祖面前时,张少祖也呕了一声,然后尴尬的说:“抱歉。”
林杰森的眼睛在白布口罩上定住,凝视这团血肉:“这样更好。”
一阵风过,窗外流动着烟雾般朦胧的绿色,春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来。
蓝信一醒来时没感到自己有什么不同,只知道自己被人控制着睡了很久,他觉得冷,低声唤阿爸,想要多条被子盖,张少祖给他拿来,他暖和起来,也舒服很多,笑着说谢谢阿爸,张少祖却哭起来,跪在他床边紧握着他的手,不断叫他:“乖仔,乖仔。”
蓝信一应了一声:“阿爸。”
关于这个孩子,他并非全然不知,心里只是有隐隐的猜测,看到张少祖的样子,他更明白了事情的始末。真奇怪,他不从自身的异状判断,反而要从张少祖的异状来判断,就好像他对张少祖,比对自己更加熟悉。
他伸手去擦张少祖的眼泪:“事已至此,阿爸,忘了算了。”
这些事是后来蓝信一对梁俊义说起的,梁俊义心疼的看着他因为太过瘦弱而有些佝偻的身子,问他痛不痛,蓝信一说:“我当时做了一个梦,梦到我的家,一个沿海的地方,却有很宽阔的田,田里又有一大片湖,我在水里玩,阿爸在岸上看我,对我说,乖仔,玩够了,记得回家。醒来之后,阿爸就坐在我身边,我一点都不会痛。”
梁俊义不知如何安慰他,就说了一句很老套的话:“你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蓝信一显得很满足:“我有阿爸就够了。”
林杰森有了女朋友,但他始终不肯带来和张少祖见面,张少祖带着蓝信一,还有虎哥跟梁俊义,四个人已经站在卫生所外面都被拦下来。张少祖无奈的笑着说,至少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林杰森红了脸,仍然摇头:“对不起龙哥,她说,她不想跟任何人见面———我也不想让她———她受的伤害太多了。”
蓝信一侧着头去看卫生所的窗户,梁俊义也跟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有一方小小的房间,从前是很脏乱的,林杰森去了之后变得整齐一些,但也只是整齐而已,现在它竟变得很“整洁”,杂乱堆放的书本病历都分门别类的摆放好,像互相挨挤的高楼,错落有序的排列,窗台摆了一只空掉的墨水瓶,里面灌了清水,插了两朵白瓣黄蕊的野花。最奇妙的是窗口,还挂了淡蓝色的窗帘,这里很少有人会用珍贵的布去做窗帘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一般都只是草席,这条窗帘的出现就让这间房间有了家的气息,窗帘的一角被风掀起,梁俊义看到一个娇小的女子身影弯着腰忙碌,她走过窗边,身子一让,就露出床上支着的雪白的蚊帐。
蓝信一被张少祖养出来的温和个性在此时成为一个救星,他看了看那女子,转头说:“阿爸,我们走吧。”
林杰森冲他感激的笑了笑。
一打三反刚开始的那阵子,没人觉得会闹出什么大乱子来,人们都被折腾得累了,乏了,知青们不再哭泣抱怨,村民们也不再能从他们的痛苦中得到什么乐趣,开始觉得他们干活又笨,人又娇气,又整日垂头丧气,看着叫人心烦,恨不得让他们赶快滚蛋。知青们留不下也离不开,一切都在向又好又坏的奇怪方向发展,所有人都身不由己的被推动着往前走去,不管前方是坦途还是深渊。
文艺宣传队暂时解散了,张少祖开始频繁的和虎哥谈话,他们坐在罩灯旁边,里面加满了油,一到天黑就带着小红本坐在院里,有人经过,就大声朗读语录,等人走了,又低低的交谈起来。
梁俊义听见张少祖说:“一定要把这两个小的送出去。”
虎哥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是他从自己的家乡带来的,从种下开始就不太挂果,叶片稀稀落落的。梁俊义总是垂涎欲滴的看着上面青色的柿子,问虎哥为什么不好好施肥,虎哥说:“这本就不该是这里的东西,这里不该长柿子树。”
梁俊义说:“柿子树到哪不是长?而且它不是还活着吗。”
虎哥说:“它只是存在,又不是活着,它是在反抗呢。”
和张少祖谈完话之后,他就把柿子树砍了,连根都刨了出来,那一缕一缕雪白的树根,像老人的胡须,让人忍不住想象地下还埋着一个树木的长者。他一边刨一边对梁俊义说:“我成全了它,将来也会有人成全你———梁俊义,你必须从这里出去。”
梁俊义有点害怕,外面又有人提着浆糊桶走过,虎哥扯着哑嗓子背起语录。
张少祖又来的时候,虎哥对他说:“你下次再来,带上信仔。”
张少祖有点犹豫:“让他听见这些,是否不太好?”
虎哥说:“这些事我从不瞒着梁俊义,阿龙,我们现在在做的事很了不得,如果成了,我们得让这两个小的去解救更多人。”
张少祖吸着烟,那烟雾袅袅的向上飘着,飘进深蓝色的夜空中,被风吹散了,化作千万缕丝,消失在星斗中。
下一次,他果真带上了蓝信一。
两人坐在那里,方才知道张少祖在做一件怎样的事,他和虎哥已经起草了知青返城的请愿书,将要递交到上面去,并且联合其他知青也签了字。这是一件有去无回的事,万一被定性成反革命分子,他们作为领头人,下场就是死路一条。村里的广播天天在说,反人民反革命,枪毙十次都不够。
蓝信一脸就白了:“阿爸,别,不能写。”
张少祖说:“你真舍得不回家?”
蓝信一说:“我父母都死了,阿爸,你是我的家。”
张少祖听到这句话并没说什么,虎哥说:“这是你阿爸最不愿听到的。”
蓝信一几乎要崩溃:“阿爸,你不要我了?”
张少祖说:“你不属于这里,梁俊义不属于这里,你们必须要离开———如果有必要的话,你得踩着阿爸跳出这口井。”
不做井底之物,这是张少祖经常说的,他跟虎哥一起悄悄的教蓝信一和梁俊义中学的课程,在一块木板上用偷来的粉笔写字,他仍然抱着希望,等那一天真的来了,蓝信一还能继续他的学业。
梁俊义永远记住了那些夜晚,瘦落的月光洒在大地上,旷野起伏着麦浪,一条小河穿梭其中,河水仿佛在跳动,张少祖和虎哥一谈就是大半夜,他和蓝信一互相倚靠着迷迷糊糊的睡去,醒来的时候,天上飘着烟,飘着云,远处村落在烟云中沉浮不定,梁俊义抬头,院子里原来有一棵柿子树,被虎哥砍了,看得到夜晚很晴朗,星辰闪烁,水一样的时间从身边流逝,罩灯的火苗也在逐渐变暗。不知过了多久,张少祖背起睡着的蓝信一回家,虎哥也来赶他去睡觉。
请愿书递交那天,梁俊义没能跟着去,虎哥在家里教他一字一句的认过请愿书,教他怎样写,然后说:“如果我跟张少祖死了,梁俊义,你要记住这是怎么回事,然后去救其他人!”
梁俊义说:“哥,可是我觉得我做不到。”
虎哥说:“往前看就是了!”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梁俊义看着虎哥的背影,从未感觉他这样像一个侠客,是不是好人总要献身才能做英雄,而坏人只需要简单的弃恶从善?他想不明白,他来这里快十年了,经历了很多很多事,告别了很多很多人,他总觉得自己已经很明白一些事,但现在他觉得,关于人生,关于人,他还是一无所知。
深秋的一个晚上,虎哥冒着雨回家,头发和身上都滴着水,这幅场面唤起梁俊义最痛楚的记忆,他吓得东躲西藏。
虎哥说:“张少祖跟蓝信一都被造反派带走了。”
梁俊义以为请愿书的事东窗事发,但是虎哥和张少祖的名字签在最前,张少祖出了事,虎哥却没被带走,也就说明不是这件事,而是另有人找他们麻烦。
梁俊义说:“龙哥之前也被带走过,应该没事的。”
虎哥说:“这次不一样,他们有证据,指认张少祖搞腐化。”
梁俊义疯了一样往张少祖家里跑,虎哥在后面追,他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哥!别追了!这件事你别管,我不能不去救他们!”
虎哥说:“衰仔啊!他们俩哪里还会在家!都被带到学校去了!”
梁俊义只好又掉头往学校跑。
雷干事是特地从城里调来的,据说之前专门负责审问生活腐化的干部,很有一些技巧。蓝信一被人押着推进小教室里,里面的东西都搬空了,只剩一张课桌,桌子已经伤痕累累,上面除了反动标语之外,还有深深的刀痕———人们变得不择手段。
雷干事公事公办的说:“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审讯,是为了找你核实一些情况。”
蓝信一说:“什么情况。”
雷干事说:“关于张少祖的情况。”
蓝信一说:“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说不出什么来。”
雷干事说:“我们知道他作风腐化,这一点,想必你应该知道更多细节。”
这里都习惯把领导干部与他人的不正当关系叫做腐化,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词语,首先从生理上就给那人安了一个不正常的名头。什么是腐?就是腐败,腐烂,腐臭,“化”则尤其强调了它的循序渐进性,“腐”则是代表传染性,二者合一,一个内外都流着脓的污浊形象就树立起来,见到的人纷纷远离,生怕沾到自己身上,连跟那人说话都怕思想也被一同腐化。
蓝信一目光变得有些飘忽:“我不知道,他作风很好。”
雷干事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蓝信一,你年纪还小,很多事你都不懂,之前不找你是因为觉得你跟这件事没关系,现在发现了,却没带你游街示众,也是想着给你一个机会重新开始。张少祖对你有恩,我们知道,但是你没必要———”
雷干事嘴上讲慈悲,眼里全是轻蔑,一句话吊在那里不上不下,仿佛怕脏了自己嘴巴:“总之,你的路还很长,没必要包庇这种人,白白耽误前程。”
蓝信一说:“我没有前程,从到这里开始,我就已经没有前程了。”
雷干事变了脸:“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就是前程,是大好前程!”
蓝信一不作声。
雷干事说:“现在我们给你机会,跟人民站在一边,你还小,思想不成熟,张少祖对你的错误教育已经深入脑海,一时无法纠正,我们也可以理解,但是你要明白执迷不悟的后果!他从小把你养大,你感激他,想要回报,但不能以这种方式!”
蓝信一终于开口:“我不是在回报他。”
雷干事抓住机会:“所以你是承认了他跟你有关系?”
蓝信一马上闭紧嘴巴。
拖到半夜,蓝信一还是什么都不肯说,雷干事有些不耐烦了:“看来你是压根就不想要这个机会。”
蓝信一说:“你们从来就没给过我什么机会,说不说,后果都一样。”
雷干事说:“不一样的,蓝信一,不一样的,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门外早就等着的两个人,手拿粗麻绳进来,把蓝信一绑住手,挂在房梁上,他只能被迫维持着一个踮起脚尖的状态,否则胳膊就会被拉到脱臼。雷干事不着急进行下一步,而是吩咐人准备夜宵:“我们就在这里吃,让他看着我们吃,吃完了,他自然会想起一些事来的。”
三个人围着蓝信一开始吃饭,场面有些滑稽,蓝信一表现出的更多是困惑而非恐惧愤怒,好像完全不明白雷干事这样做的意义所在,让雷干事的计划落空,心里很有些羞恼,好像一下子就被人猜中了谜底。他看得出蓝信一是在表演,看得出蓝信一对他的态度只有蔑视,从没有人敢这样蔑视他,到了他手里的人一个个都像惊弓之鸟,这个蓝信一年纪不大,他本以为可以很快收工回去的,不想居然这样难缠。
雷干事吃完饭,蓝信一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的耐心早就彻底消耗殆尽,终于用上了最古老,也自认最有效的办法:刑讯。
到了这一步,蓝信一真的知道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雷干事说什么,他都得点头。雷干事叫做记录的人先出去,把他从房梁上放下来,揪着他的头发问:“张少祖操过你,是不是?”
蓝信一凝视着他。
“他在哪里干你?家里?野地里?该不会是在舞台上?”
蓝信一说:“你怎么会想要知道自己被造出来的过程?”
雷干事放开他的头发,对手下人说:“切他一根手指。”
刀很重也很锋利,是斩猪骨用的,上面还带着已经凝固的黑色血迹,那一瞬间蓝信一脑子里想了很多,想到林杰森教他生食熟食不能放在一起,想到梁俊义说虎哥烧了肉汤要给他喝,想到最多的还是张少祖,他第一次学着割麦,张少祖怕镰刀碰伤他的手,就用拇指挡着刀刃教他割,这种手把手的教学导致蓝信一到现在还不会割,因为张少祖根本不想让他割,他什么都不想要他做,只想他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手指被切下的时候蓝信一觉得指根处一紧,有种被使劲压下去的钝痛,随即暖热,刺痛,接着是火烧一样的剧痛。血管痉挛着喷出大量鲜血,连着他那根手指的神经一路疼到臂膀,到最后分不清到底是哪里更痛,蓝信一的眼泪开始掉下来,雷干事在他面前走来走去,鞋跟踩在血里,每一步都印出小半个血色的脚印。
他用鞋尖准确无误的踢了一下蓝信一的太阳穴,问他:“想起什么没?”
蓝信一深吸一口气。他在这样的折磨和疼痛里,居然想起自己与张少祖的那个孩子,他想到翻涌着绿浪的田野,澄澈的河流,几只圆滚滚的麻雀在芦苇杆上停留,因为重量压弯了芦苇,所以不得不扇起翅膀,叽叽喳喳的叫着。他从很高的视角俯瞰大地,看到荷塘,看到麦田,看到自己和张少祖坐在小船上,他的腹部温柔的隆起,张少祖对他说话,但是他听不清。他在噩梦一样的刑罚里做起美梦,想着他从未见过的孩子,生死不明的丈夫,后面为他们平反指认,蓝信一也说不出什么,他谁的脸都不记得,那时的他想得太多也太远,居然忘了疼痛,心里全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柔情。
这一次没有人来救他,但是他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雷干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掩住鼻子,屋里的血腥气已经让人有点受不住,他对手下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再次上前,剁下了第二根手指。
蓝信一什么都没说,他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一起,他怕自己一旦失去意识就会直接死去。在那个时代寻死的人很多很多,大多是看不到希望,可他看得到,他的希望正在被不断提起,那就是张少祖。
雷干事歇斯底里的问他:“你跟张少祖到底有没有干过!”
蓝信一沉默,好像被砍的不是指头,而是舌头。
见了血,性质就不同起来,住在学校里的学生偷偷往外面传话:“雷干事动粗了,还砍了蓝信一的手。”
梁俊义得到消息,回去告诉虎哥,问他怎么办。
虎哥说:“马上添油加醋的传出去,不要隐瞒任何细节,最好能自己编出来一些。”
村里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事了,人们对此既厌烦又恐惧,加上梁俊义绘声绘色的描述,所以消息传到最后竟然变成,蓝信一已经被雷干事直接杀了,连逼供的程序都没有,仿佛雷干事是专门来这里杀蓝信一的,杀完蓝信一,还要杀张少祖,以及所有之前被张少祖庇护过的知青。关系到自身安危,忍无可忍的知青们拿起农具,把学校围了个水泄不通,叫着要雷干事交出蓝信一,人多到开始控制不住,几个干部上前劝阻,都被打了回去,一片棍棒敲打声把学校门前变成战场,有人拼命用锄头敲打学校大门,居然敲出浑厚的鼓点,知青们就在鼓点里大声吆喝:“交出蓝信一!”
一些村民也参加了,一些则骑在墙头上看热闹,后面的人无论如何挤不到前面去,就一个个传话问前面的人到底怎样了,人原始野蛮的一面激发出来,不时爆发出“砍死他们”的吼叫。
梁俊义一直在等,等到第二天清晨,里面的学生才把门打开,告诉他们蓝信一没事。
雷干事早就溜走了。
张少祖那边的情况跟蓝信一这边完全不同,人家给他扣帽子泼污水,他照单全收,提到蓝信一,他只有一句话:“都是我教他的,他什么都不懂。”
听到知青们在传“蓝信一被杀了”,张少祖还是稳如磐石,审讯他的人平素都与他有交情,叫做记录的人先别写了,出去看看,反过来又安慰张少祖:“小孩子一个,罪不至死,顶多吓唬吓唬就放了。”
做记录的出去问了又回来,说:“好像是真的。”
张少祖说:“狗屁,怎么可能是真的。”
做记录的颤声说:“那边在审他的是雷干事。”
张少祖当场吐了一大口血出来。
关于雷干事,梁俊义所知不多,唯一知道的就是那是个厉害角色,手上有很多人命债,也并不是什么干事,早年做过兵痞无赖,打死了人却不跑,大摇大摆的拿钱出来给自己在当官的身边买了个位置,当官的喜欢他心狠手辣,做事爽利,做什么都带着他,让他知道了很多机密,清算五一六分子期间,他就转头出卖了主子,自己当上了官。
虎哥听到这个消息,脸也白了,叼着烟,颤抖着嘴唇说:“妈的,蓝信一落在他手上,不死也得扒层皮。”
那边出了事,这边干脆就直接放张少祖去了学校,张少祖大口喘着气,一间教室一间教室的找,有人喊他“龙哥!这里!” 他也不理,虎哥抓着他的衣领强行把他拖到那间审讯的小屋,自己却又堵着门,对他说:“阿龙———张少祖!无论看到什么,都挺住,知不知道?蓝信一没死,知道吗?”
张少祖用力推开他,几乎是倒向那一滩血迹,梁俊义看到他的背弓着,从地上捞起蓝信一来,摇动的频率和力度都十分粗暴混乱,过了半天,才有一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又缓缓摸上他的后背,擦出一条宽宽的血痕。
蓝信一说:“阿爸,我没事,你也没事吧?”
张少祖说:“没事。”
蓝信一腿没断,张少祖却硬要背他回去,蓝信一拗不过他,只能被张少祖背着,知青默默的跟着他们回到家里,蓝信一在围观下产生了一瞬间的慌乱,张少祖对他说:“不要怕,阿爸什么都对他们说了。”
蓝信一小声说:“他们说你作风腐化。”
张少祖也坦然承认:“阿爸只腐化过你,你怪不怪阿爸?”
蓝信一说:“阿爸,这我就放心了。”
一九七四年,知青开始返城。
往日张贴大字报的公告栏贴满了大红纸,人们一向害怕在那上面看到自己的名字,这次却纷纷在上面寻找自己的名字,被选中的和没选中的哭成一团,仿佛生离死别。蓝信一和梁俊义因为年纪小,被选中返城,林杰森有了女友,举棋不定,张少祖未入选。
蓝信一找遍大红榜,一路嚎到张少祖门前,咚咚咚拍门,大佬祖叔阿爸的乱叫,求他开门,张少祖站在门后,八面来风,巍然不动,脚边躺了满地烟头。蓝信一哭得快断气,柔软掌心在木门上拍出血来,张少祖才慢悠悠开门,嘴里仍叼着烟,见到蓝信一,破天荒的给了他剩下的半包:“来一颗?”
蓝信一动作生硬的接下,他不想抽烟,只想要抱,被张少祖推开,他难过得再也挤不出额外的难过,问:“阿爸,怎么办?”
张少祖说:“事已至此,蓝信一,忘了算了。”
他第一次说出如此绝情的话,蓝信一眼泪流得精光,睁着眼看着张少祖,连抓着他衣领痛骂“我还为你堕过胎”的勇气都失去,好像人都傻了。张少祖说了违心话,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说:“唔好嬲我,都整定嘅。”
蓝信一说:“你真决定了?”
张少祖说:“我们本就不该有什么关系的。”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一丁点火星都被他狠狠踏进尘土里,绝不留任何机会。
“我当时只是太寂寞了。”
说完,他留给蓝信一一个冷漠的背影,蓝信一站在他门前,嘴巴张了又张,像被甩上岸的活鱼,到底还是没叫出一声,他失魂落魄的走在回家的路上,那副样子让许多人都误以为他没有入选,有几个在红榜上看到他名字的知青对他说:“蓝信一,你的名字在榜上,你没看到吗?”
蓝信一摆摆那只缺了手指的手。
张少祖不想和蓝信一有什么关系是假的,想要留在这里是真的,只是他在等一个消息,等一个机会,好彻底讨还蓝信一身上这笔血债———他没有忘,他不可能忘。
梁俊义很清楚的记得,那一天村里少见的又出现了之前的气氛,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人心惶惶,而是和之前大不相同,人人都像准备出发去接受表彰的士兵,个个脸上都带着喜悦,一个年轻的书记拿着厚厚一摞材料来点名,被打成五一六分子的张少祖倒是上了名单第一位,问到他有什么要说的时候,张少祖也只说了一句:“我要那个雷干事。”
上面来的干部很年轻,说话也和气:“同志,你受委屈了,雷干事已经被下令批捕,你还有要检举的人吗?”
张少祖说:“他斩了我仔两根手指,刑讯逼供,我要他死。”
干部说:“同志,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不过也要考虑到其他同志。”
张少祖说:“我考虑的就是其他同志———他叫蓝信一,你们有没有问过他?”
等梁俊义再听到雷干事的名字,已经是二十多年后。他在剁了蓝信一两根手指后,凭借敏锐的政治嗅觉预感到大事不妙,逃去了别的地方,最后平反,他居然也为自己捞到一个派系斗争牺牲品的名号,没有被枪毙,而是关了十年,再出来后不久患了脑溢血,一说话嘴角就流出口水。梁俊义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憨厚的冲每个人微笑。
梁俊义默默的走开了。
平反是真的,为蓝信一报仇是真的,没被选中返城也是真的。蓝信一知道事情始末的时候人已经在学校里,张少祖帮他写信上告,上面重新审核了他的材料,让他进入大学。蓝信一捏着那半包烟坐在梧桐树下,他的眼泪在之前的苦难岁月已经流得太多,再也流不出来了,梁俊义安慰他说:“还会再见的。”
蓝信一说:“可我还在生他的气啊。”
仅仅三个月之后,林杰森就带来了好消息:张少祖也回来了。那时蓝信一刚放暑假,听到这个消息,马上从宿舍床上弹起来要冲出门,正赶上梁俊义也来报喜,蓝信一反而矜持起来,说:“去不去见,我都无所谓。”
嘴上这样讲,脚下走得快飞起来,梁俊义只能小跑着跟上。
张少祖只是在他们的城市暂作停留,然后也要回到自己的家里,匆匆的见面也只能在车站月台。张少祖没什么太大变化,他已经上了车,三人不得不刚见面就要跟他告别,他在窗口向他们挥手,看到蓝信一之后,张少祖沉默片刻,笑着说:“信一长高了。”
三个月而已,怎么就长高了。蓝信一又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梁俊义还有林杰森都抱着手臂,一反常态的没有说什么更没有安慰他。火车开动,蓝信一追着火车跑了几步,张少祖半个身子都探出去,要握他的手又不敢,怕火车开得快了把他拽倒在地,突然梁俊义狂奔着追上来,张少祖只听他喊了一声“四仔帮个忙”,蓝信一居然就被他们给抬起来,直接从窗户塞了进去,头朝下的怼在张少祖怀里。张少祖被这人肉炮弹吓得魂飞魄散,两人头对脚的拥抱着躺在车厢地板上,蓝信一也给吓得够呛,惊魂未定的喘了半天,才想起扒在窗口带着哭腔骂:“做撚乜嘢啊把我塞进来,我连票都没买!”
梁俊义在月台上喊:“蜜月顺利!”
张少祖连忙把他拉过来检查,看他有没有摔伤或者挫伤,好在年轻人骨骼柔韧,只是大腿上青了一块,他局促不安,遮遮掩掩,张少祖逗他:“不是跟我生气了吗?怎么又来送我?”
蓝信一脸红得不行,吭哧着说:“你的……烟落在我这里了。”
张少祖一伸手:“那给我吧,到了下一站我给你买票回学校。”
蓝信一脸涨得更红:“我……我忘带了。”
张少祖在他耳边说:“事已至此———忘了就忘了吧。”
蓝信一晕晕乎乎的往他身上靠去。
梁俊义双手扶着膝盖喘气,刚才那一下好危险,月台上的工作人员来骂他们俩,梁俊义摆摆手一副领导姿态,工作人员居然就没再问下去。他对林杰森说:“多亏你。”
林杰森没说话,梁俊义又问:“现在能告诉我嫂子是哪位了吧?”
林杰森说:“说了,你也不认得,她连知青都不是。”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在浓黑的夜里被施以暴行,孤身一人凄惶无助,直到察觉身体有异才来求助林杰森,她为过去的事情异常怕黑,怕陌生人,但她还是选择在夜里走出家门,来到不认识的医生面前。她在林杰森面前表现得已经足够勇敢,林杰森不答应她的恳求,说自己只是在书上学过,没有真的做过这种手术,于是她说:“那你就把我当成一个东西来练手。”
林杰森问:“你家里人呢?”
她咬着下唇:“都死了。”
就是有了在她身上的经验,后面又在蓝信一身上手术,才那样成功。凌晨时分,她意识模糊的要林杰森抱她,林杰森就抱了,完全没有任何不纯洁的念头,他在无边的寂静中感受到一种浅淡的悲伤。
梁俊义说:“所以你才把回城里的机会让给龙哥的。”
林杰森说:“成全他们两个,也正好成全我自己。我不能再让别人欺负她了。”
蓝信一到了下一站,没有下车,张少祖也没有给他买回去的票。
司机说:“到了。”
梁俊义和蓝信一有十年没见了,听说他大学毕业后就又跑去张少祖那里,张少祖觉得自己的年纪配不上他,被蓝信一死缠烂打,最后还是在一起了。他几次想去看他们,都被虎哥叫住,说人家两口子过日子要你探视?找个像样的借口啊。不过梁俊义觉得,他见蓝信一完全不需要什么借口,只要他想见,随时都能去见,蓝信一也随时欢迎,即使隔得再远也不算远,只要穿过一个麦田,一口池塘。
梁俊义停在蓝信一家门口,敲响了门,蓝信一开门,脸上没有惊讶,很熟络的说:“你来啦。”
身后张少祖问:“谁啊?”
蓝信一说:“是梁俊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