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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浩第一次去韩国,一个人坐的飞机。
他妈妈本来打算送他去,他拒绝了,直说不用啦不用啦,“又不是第一次。落地就有公司的人来接了,丢不掉我的。”
丢是丢不掉。
但是下机以后,一眼望过去都是异国的文字,广告上,告示上全都是看不懂的方块组合。那时还没有Papago,他手机又是国行的,下载不了Google软件,根本求助不了先进科技。
他就连蒙带猜,跟着直觉走,跟着人群走,绕了一点冤枉路,竟然也顺利地完成了所有程序入了境,拿到了行李,在接机的人群里看到领自己的牌子。
徐明浩,他就只能读懂自己的名字——徐还少了一撇。但他拍了拍口袋里的平安符和金链子,安定起来。
来接他的是一个执行经纪。年纪看着也不大,身型很高大,动作利落,提两个30寸的大箱子,跟拎小鸡似的。人很热情,会一点中文,但不多,说没两句就加杂了韩语,混乱地跟他攀谈起来。
徐明浩连猜带蒙,看着人肢体动作,礼貌地回着话。听人着他喊哥,他就叫哥。问几岁了,答十七。人笑说我们会算虚岁,他老实讲自己喜欢算周岁。然后问他是哪里人,他下意识的回海城,人当然不知道海城是哪里,听了个海字,就兴冲冲地问是不是海南。
他愣一愣,海南怎么会是海城。南和城哪里相像了,他都有些无语。但一转念想,人若问他,韩国除了首尔、釜山、济州岛,他还会哪里,也是理所当然的答不上来。他就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怪人——他的家乡海城只是那么个小地方。
所以徐明浩最后挠了挠头,隔着忘了脱掉的毛线帽,说我是东北的。
“东北!”他拍着腿,表示知道了,刚才的乌龙一下子丢到了九天之外,“我们有个中国孩子,家距离东北有点远了,叫文俊辉,广东——”他想了会,“深圳的。但你们可以先认识认识,好有个照应。”
结果他到埗后把其他所有人都见了,也没看见文俊辉。
另一个经纪人到宿舍接他过去练习室,一路碎碎地唠叨着。他完全不会中文,不自觉地对着徐明浩用母语说话。徐明浩听不懂,很茫然地瞪大眼睛,好像盼望这样能看到加载的字幕似的,却只见他不时地皱皱眉,对自己重重地叹气。
他的金链子藏在了宿舍,那时口袋里只剩平安符。布袋滑溜溜的,顶上束了口,袋身正面绣着平安两个字,下面吊着流苏。他裹住袋子,抓在手心,收紧几次,告诉自己不要紧,别怕,徐明浩,他对自己说,你没做错任何事。
他连自我介绍都做不太到,含糊地跟大家说了自己叫徐明浩,就没其他会说的了。
可能看到了他的窘迫,经纪人离开后,大家围了过来,最后大家选中了其中一个,来跟他作介绍。他母语看着应该是英文,发音标准又流畅,进了他脑子呆不住一秒就流走。
幸好英文再差他也听懂了简单的单词,比如hair、too short、shocked,应该是说他头发太短,吓到经纪人了。他赧然地笑笑,张张嘴想解释一下,却发现自己讲都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英语,更别提说顺溜了,便及时地咬住了唇,阻止自己发出多余的声音。
接着他可能说到了其他须知,拿着刚经纪人发下来的通知,对着念,dancing、practice、afternoon、lessons、singing什么的,好长好长的一段。徐明浩控制不住的走了走神,看向他身后拢过来的半圆。
他后面站了十来个人,多数打量着他。他们大多头发都留长了,显得他的寸头尤其突兀。有个好漂亮的男生,头发甚至及到了颈,扭头跟左右人讲话时,要用手挽起耳边的头发,露出温柔的眉目。旁边不远站着个老大一样的人物,浓眉大眼的,不笑的时候很凶,叫人见了就自觉要喊哥。但他听人讲话时很专注留心,时不时还咧嘴笑,有一点傻气。
有两个可能实在太过好奇,凑在前排不说,还要伸着脖子过来。他们一个搂着一个,浑然不觉彼此有多亲昵。左边那个眼睛不大,脸很窄,瘦瘦高高的,肩上压着一个更高的,背弯着,下巴枕着人,也不知道扎得人痛不痛。他长得很标致。练习室的顶光下,照得他眼睛亮晶晶的,间中滴溜溜地转,骨碌碌的……竟有点像小狗。
他跟徐明浩对上眼后,嘴巴张了张,要说点什么。徐明浩那一瞬间竟然忘了语言的隔膜,下意识的想趋近。好像觉得是隔得远了,会听不见,而不是隔了个国度,会听不懂。
那个解释的男生说了个口干舌燥,问他:“got it?”
徐明浩才匆匆地移开视线,心虚地应了个yes,许诺:“I can…read it… read it again.”停了几秒,想起来要多谢,啊一声,人瞪大眼睛,鹿一样望来,“thank you,” 结果他认真说:“thank you very much.”
对方笑起来,又很快的说了一句,徐明浩没立刻反应过来,只听得到最后的几句:“happy to help. Jun should be back soon.” 后面就应该是说他的同胞回来后,会再给他说明说明情况。
文俊辉踩着点赶回来。他看着应该过了180,跟那只小狗差不多的高。骨架也大,偏瘦,看着没有多少压迫感。舞蹈老师迟了到,空了一点时间,他就拉住徐明浩去角落里拉伸着说话。
开头还闹了笑话,弄得徐明浩都来不及感叹。两个人鸡同鸭讲的,说了快五分钟,文俊辉才发现徐明浩不是他那个同名的初中同学。
“也不知道是谁误传说我认识的人来了……”文俊辉不好意思地取了张纸巾来,给他擦掉自己激动下喷出来的口水,“我就说嘛,我同学哪能瘦了那么多。”他口音不重,笑起来,眯着眼,都像合上了,等喝了红牛,才又重新睁开——也只是半睁着。
所以徐明浩后来才发觉文俊辉眼睛大这回事。刚到的那两个月,他都一直以为两人的眼睛大小差不了多少。
文俊辉头发跟那个漂亮男生一般长——他顺着徐明浩目光看过去,开始介绍:“那是尹净汉,是这里第二年长的哥哥。”然后极其自然顺下去:“韩国人讲究辈分年龄,你话不会说不要紧,要先学会礼貌地喊人。不过尹净汉不太讲究,他就比你早来大半年,严格按前后辈来算,是忙内了。忙内——就是最小的孩子,年龄来说,现在应该是灿……年头还有个更小的,不过……哎呀不说这个了。”
“旁边那个,现在戴了帽子的,是Coups哥,崔胜哲,我们一般叫他胜哲哥,或者像我刚刚一样,喊他艺名。”他皱皱鼻子,“这个哥,别看平时能跟人玩疯,辈分纪律这方面抓得特别紧。你新来乍到应该还好……”
文俊辉话多,且出奇的散发,徐明浩一声不吭他都可以唱半天的独台戏。直到老师来了,他才住了口。也不知道怎么听见的,明明还在介绍各个练习生,刚巧说到金珉奎,就是那只小狗,“他跟李硕珉都是Alpha——你是什么?啊还未分化。我?我是Beta——哦对了,他们俩97年的,跟你同年,都是韩国人。韩国人很重视同年的朋友。他们人都很好,搭个话就可以交朋友……”突然就住了口,一骨碌的站起来,提提徐明浩衣袖,带他莫名其妙的鞠了个躬,含糊地学舌问好。
——跟着,徐明浩就只学会了那首歌的编舞和“老师”的韩语发音。
“那很厉害了!”课间休息,文俊辉给徐明浩和老师翻译,听了他这样说,飞快地开口赞叹,和老师的话尾都重叠起来。
徐明浩奇怪了一下,喘着气摇头,“没有。”他不觉得自己故意的说谦辞,自己跳的的确是不差,但比起他们跳出来的完整度落了一大截,“我才刚刚学会了动作,都没记住动线。”而他们明显已经磨合完毕,每个人的动作走位都很精确,到了有点吓人的地步——连微细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像谁照着镜精准地裁切过。
“啊?你要参加考核吗?”文俊辉也惊讶。
老师听完前一句的翻译,简单的说了什么,就转身出门了。
大多数人累得手指都抬不起,四处躺着坐着趴着。有两三个精力旺盛,还在耍宝,逗得大家有气无力地笑。连金珉奎也挨在了哪个人肩上,吐着舌头,扭开头不看李硕珉装傻。
“嗯?老师问的吗?”徐明浩看她走开,边问道,边又跟着像人鞠了半躬,直起身来时,跟金珉奎对望了一眼。
金珉奎很快把舌头收回去,冲他笑笑。客观来说,他还是很帅。只是汗都打湿了刘海,有些狼狈。他便扯扯嘴角,想回他一个合宜又友好的微笑。
文俊辉这时摆摆手说没有,“我问的。老师就说让你继续加油——你要考核吗,不然你记动线干什么啊。”
“要啊。不过就只有团体考核。应该是直播前加考的。”徐明浩马上将视线收了回来,答他,擦擦脑门的汗,他头发短,挂不住,一流汗就会往脸上浇,“部长要考察我能力。说我有的时间太短了,看看有没有机会磨合好。”
“神经。”文俊辉管不住嘴,骂了一句,小声念叨:“哪里短了。出道日子八字也不知道有没有一撇。你练舞练歌的时间就是真的短……”
“我先不用唱……”徐明浩看见他打开平板,开始找什么文件,立刻说。
“那好很多。光舞蹈啊,幸好,我们今天的课都是团体舞训练。待会请老师帮忙录影,下课加练再看看。我们还有两个考核,自主训练大家不一定都选团体,不然你很难练习走位的。”
徐明浩愣了愣。
文俊辉以为他没听清,抱歉地笑笑,“我好久没说这么久的中文了。”然后放慢速度重新解释一次。
不是,他想说不是。他口音不重,带着轻微的粘连,其实不难听懂。语速算快,但吐字清晰,也没什么阻碍。
文俊辉还继续说着话,徐明浩插不进嘴解释。人还递一边平板过来要他拿着,手也摸不进口袋。但在那密匝匝的话里,他第一次的在这异乡感受到了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