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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早以前就幻想过我的葬礼了。
到场的只有合租屋还活着的其他人,大家应该都是很悲伤的样子,举办地点选在合租屋前那片空地上。如果天彦还在的话我的葬礼或许会盛大一点,我当时想到这里认为自己的葬礼多盛大也是没有办法让本人看到,所以我就没头没尾的对旁边的天彦叮嘱:
「我的葬礼要简单。」
不等他回复我又补充了一条:
「不要在坟前放食物。」
我不希望在我的坟墓前放食物,尤其是我爱吃的甜食。我觉得死去的我吃不到,墓碑旁保质期短的它会快速变质腐烂,然后被密密麻麻的蚂蚁吃掉。
当我真正死去后来到葬礼现场----伊藤ふみや的葬礼和我想象的差不多。甚至很幸运,我死得早,其他人还都能活着来参加我的葬礼。
参加自己的葬礼听起来很有趣,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动机。我还是穿着橘色的夹克,黑色休闲裤和白色运动鞋。我几乎还是平常的样子,唯一不同的就是其它人看不到我。这点也很有意思。我和以往一样站在白墙红屋顶合租房前的草坪上,看向站在我面前的稀稀拉拉的租客,他们给房子笼罩了一层悲哀。
理解站在我的棺材的一旁;Terra 坐在椅子上用纸巾擦拭眼睛;大濑躲在远处的树后面盯着我的棺材看;依央利拍着蹲在地上低着头,慧的后背。环视一周,唯独没有看到天彦。我很好奇天彦什么表情,悲伤?颓废?我想象不到。
我走过葬礼的每一角,天彦有认真地听我的话,这里只有一具装着我尸体的棺材、七把椅子、五束花。
我坐在了第七把椅子上,观察在场的所有人。
理解先开了口:
「老师还没有回来吗?二三⋯马上要入土了。」
依央利抬起头:
「天彦⋯他说他也许不会来了。」
谁也没有继续答话。
这个时候天彦在干什么呢,我打算找一找他,找不到也无所谓,反正找到了也不能聊天或者蹭一顿甜点。
我回到了天彦的204。进入的瞬间是一股难闻的酒味,味道很大很浓。窗帘被拉住了,昏昏沉沉的,只能凭借从门缝里溢进来的光勉强看清屋内。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酒瓶,偶尔滚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平时都会有好闻的香水味,或者滋滋燃烧的香熏。我捏住了鼻子,我生前见过天彦喝酒,却很少见过天彦喝过这么多酒,他在这种事情中有自制力。我踩着地上的空,躺在了大圆床中央。
抱歉天彦,我懒得脱鞋了。恐怕死后要去的地方没有这么舒服的床可以躺了,我转了个身侧躺着,不太适应的就是天彦不在身旁,我们总躺在这张床上聊天以至于我下意识想张开嘴说话发出等待回应的
「天彦。」可怕的习惯。
我忘了告诉天彦,我知道有一天晩上睡觉的时候你在这里偷偷亲了我的额头,我已经想好WSA愣住的样子了,然后再惩罚他帮我买蛋糕。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没意义了。
在床上翻了几个身就离开了。206的门是打开的,房间内还保持着我生前的样子。我到这里只是为了取走抽屉里的七人合照,这是去年圣诞节在圣诞树前拍下的。那天晩上除了坚定遵守作息时间的理解外都没有睡觉,一起玩了很多桌游,乱七八糟地聊了很多。
庆幸的是我还可以触碰到质量轻的东西,所以我能把照片卷起来放到口袋里拿走。
天彦还会去哪里,我想到了我出事的地方。我是出车祸死掉的,我坐的出租车和大型车相撞了,大型车的后车厢翻了,压到了出租车的车顶上,医院没有抢救过来。我现在没有了任何关于痛的记忆,只是当时坐在副驾驶回天彦的消息,发送键没有来得及摁下眼前就一片黑了,然后是震碎鼓膜的巨大心跳声和火烧起来的声音。最后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变成现在这样的形式存在了,我算一个「鬼魂」吧。
我凭借着大致的印象找到了那条十字路口,赶时间的车辆占大多数,都急匆匆地赶往目的地。两辆车相碰撞的痕迹已经被修补,除了被修补部分比周围的部分浅一些外,似乎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我的死亡。也许过不了多久连这浅一些的地方也会消失不见了。我坐上那辆出租车的原因是天彦有工作,没办法送我外出。他会因此自责,流泪吧。
我是清楚他的,虽然在工作上和家庭上遇到难以应对的事情是绝不会轻易落泪,在旁人面前他只会忍下去,像喝水一样吞到肚子里,用平常的笑意遮盖。
我不止一次见过他哭泣的样子,我对这其中的两次哭泣印象深刻。
第一次,他在午夜12点回家,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脱下鞋子。然后低下了头,在这片黑暗的空间里用手捂住了脸。我房间的门大开着,我趴在栏杆上,身后窗外的光在黑夜中让我看清楚那个高挑的男人。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盖着脸,连衣服没有脱站在门口。光照到他的手上,显出晶莹剔透的水珠。他没有看到同在黑暗处的我。我盯着他无聊的身影看了一会,我就估计着时间躺回了沙发上。
我不想问他发生了什么,这是他的隐私,我相信他会在某天以玩笑的口吻告诉我。脚步声渐渐出现,又渐渐变大。
天彦站到了我房间的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以何种表情站立,我只能感受到一个温柔的视线。然后,他靠近了我,帮我盖好被子缓缓关上房间的门,最后悄然离去。
第二次,也是夜晚,我喝了一点酒。我把天彦逼至墙边,踮起脚啃上他的嘴唇时,他用手挡住了我的唇。天彦的脸泛红了,嘴角弯出一段狡猾的笑容。
「ふみやさん,你想和天彦做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像看猎物一样。他堵着我的嘴,亲上了我的额头。
「ふみやさん,请好好享用天彦♡」
他这么说着,牵着我的手倒在了床上。我们第一次做爱,天彦的身体第一次容纳我的,难免有些吃劲。他大口喘着气,捧起我的脸将距离进一步拉进,进一步交融。我在里面横冲直撞,大概给他带去了痛苦吧,他的生理性的泪水不停地从眼角流出,似两口泉眼。他顺从的接受,并有意识地教我哪里会使我更舒服。我也应该像理解一样叫天彦为老师了吧。
我如果可以在此时见到天彦,应该就会有印象深刻的第三次哭泣了。
我没有在这里看到天彦,我不知道还可以去哪里,索性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死后还可以继续徘徊在世上,以新奇的视角继续看一看这个世界。没有多少留恋,只是还有诸多遗憾。
这种视角仿佛被所有东西忽视,只能让你一遍又一遍回忆起未达成的愿望,未实现的理想,深知这一切无法弥补,这是凌迟。
我或许可以开始想一想来生了。(若转世轮回存在的话)我想啊想,却发现无论如何还是伊藤ふみや的人生更加幸福。没有资金问题,有住处,有吵吵闹闹的家人,有天堂天彦。
那么来生我也希望也过伊藤ふみや的人生,虽然他只活到了刚刚成年。
熟悉的味道钻到了鼻子里,咸咸的海风,我来到了海边。早上八九点的时候,偶有海鸟在空中盘旋,叫响睛空,沙滩上漫步的少男少女,说说笑笑。一片浪推着一片浪退去,沙沙的声音此起彼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景象。
我踩在沙粒上,走到浪消失的地方,和早已坐在这里的人一样坐下来。
他好像一座雕像,一直盯着海与天界线模糊处。我歪头去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不泛起一丝涟漪。只是一副人肉躯壳,找不出任何破绽。他在想什么。
他的手边放着一只桔梗。因为躺在沙里,花瓣上沾上了沙子;因为在浪边,花茎上染上了咸咸的海水。
海风掠过卷起他的袖子,他的衣摆。头发也吹了起来,他不自觉眨了眨眼。
是风的原因吗,还是沙子吹到了眼睛里,他悄无声息地涌出了泪。像是决堤了一样,我没有看过这样的他。他的泪从眼角流下来勾勒他的五官,打到他的衣服上。他没发出任何声音,而是不断地将情绪的声音通过这样的方法排出体内。
天彦,你在想什么呢。他不会告诉我,我也猜不到。我靠近他一些,如同在往日再平常不过的时光里,靠到他的肩膀上,被他的身体支撑,将他的心跳加速。
我不知道我希望他感受到还是不希望。熟悉的重量再次被感知时,他会如何话语,如何表情。
持续了很久后,他才后知后觉地缓缓扭过头,眼睛肉眼可见地变红,有了破绽。
再次看到熟悉的面孔,有些久违的感觉。我想问他很多问题但都吞了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ふみや⋯」他小声又不可置信地叫出我的名字。我张开嘴,也小声叫他「天彦。」他听不到我的声音,也不会看到我。天彦不死心地再次叫了一声,我张开嘴却又合上。
他听不到。我再次告诉自己。
我靠着他,听着他一次又一次的呼唤,随着双重心跳声显出的哭腔。
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执着呢。天彦,我已经死掉了,死亡鉴定书还摆放在你的床头,尸体还在棺材里,或许已经入土了。为什么还是不肯相信呢,为什么还在做着「ふみやさん或许没有死掉」的美梦呢。
为什么人们总是不肯接受死亡,有生必有亡,都明白的自然规律。早一步完成了人生,早一步走向终点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不知道在说服谁。我本不在意死亡。
「天彦。」我还是张开了嘴。
「我死了,但是你要记得我。」我抬起我的手,看着身体渐渐融入空中。
「再痛苦也要记得我。」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执着地说完这句话。
虽然无人会回应。
我模糊地想着,意识消失的一瞬间,我与世界连接的最后一个音节响起。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