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托雷基亚是在首都郊外一处偏僻的老图书馆认识的希卡利。具体情形他已记不起来,总之是有这么一回事:当天馆里人不多,希卡利正往墙上贴海报:似乎因为手上动作不稳当,海报一角屡屡掀翻,见此托雷基亚便好心帮了忙。他说自己是图书管理员,就这样顺带介绍了自己的名字。那时托雷基亚刚离开保育院不久,还在上学。
我觉得你——您挺面熟的。
是吗?我才刚来不久。好像挺多人都有这错觉。
抱歉,我不是要搭讪。
嗯,别紧张。但是你确实不大可能见过我的。
需要强调的是:馆里人确实不多,或者说一直以来都没什么人。就让这张脸叫人更难以忘怀。
此后他们几乎天天都能打上照面。没有其他工作人员,希卡利几乎算是此处的馆长。尽管他们也说不上几句话,但你还是能轻易就发现希卡利记性很好,懂得也多。有一次希卡利在没有旁人的时候开了个不恰当的玩笑:说请别嫌弃,这里再旧再暗也不至于看不清字,火花塔就够亮了。
托雷基亚就觉得这个人不像块做图书管理员的料。
我不是要搭讪。托雷基亚想,我是真的很好奇。
托雷基亚也知道好奇心在这个国家和希卡利的玩笑一样不恰当。
(他有怪胎的直觉:有着这样一个名字的人开这种不恰当玩笑让他感到很亲切。)
2
托雷基亚没有寄养家庭,却仍考上公立学校,青少年心理健康委员会就为他的上进心提供特殊关照。有物质上的也有精神上的。
你放学之后做什么?看书。假期你做什么?去图书馆。为什么不参加班里的会议?抱歉,我那天没赶回学校,我在图书馆。
班主任说学校图书馆离教学楼就五分钟路程。
托雷基亚又不能回答说我对学校图书馆的藏书没半点兴趣,要拿稍早几十年的书都得向教务处申请,等到审批下来他对该书的兴趣早已烟消云散。
他回答说:我和朋友一起去的市立图书馆。对对,就是那个跟我一起长大的,他父亲在警备队工作的那个。
班主任欣慰地拍拍他肩膀。你得好好跟人学,说不定将来你也能进警备队。
托雷基亚朝她猛点头。他眼睛看向窗外的火花塔,心里想着自己超额完成了学校的义务宣传实践,下午应该能提前离开。
他照旧每天放学都跑到希卡利所在的图书馆。每次借完书托雷基亚都大喊:谢谢您,希卡利!喊很大声。他知道不能说太多,只好提高音量以期能够促进交流。希卡利站在柜台里,朝他点头,回以礼貌得体的微笑。
这天他把书双手捧起,搁在柜台上方,大喊:麻烦您了!
托雷基亚期望火花塔被他的声音引走注意力,不要看到他手心里的纸条。纸啊,可是他很努力地向老师讨来的,说是用来写诗。
他低头看一眼书,又规规矩矩抬起头,看回希卡利。
他的手碰到希卡利的。他把薄膜一样柔软的、半透明的一小截纸塞进希卡利手里。
希卡利仍然微笑。他当然拿不准希卡利和他标志性的笑:人人知道诚实的价值,这里提倡检举和督促——也许明天他就会被找上门:带着这片写了他的名字的小小的纸。
他跑回家。在黑不见五指的休眠仓里时托雷基亚想:我不害怕。怕又没用。也许是黑暗给他壮了胆。
第二天下午希卡利主动朝他打招呼:下午好,托雷基亚。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3
托雷基亚警惕地四下张望:图书馆里没其他人。
“所以说,我为什么看您这么面熟呢?”他问。
“之前我骗了你。看我面熟的人不多。”希卡利答。
托雷基亚刻薄地想也是,这地方都没人来。他没说出来。
“为什么这么说?”
“我的熟人都不在这了——嗯,不在了。”
一句——语义不明的暗示。托雷基亚感到很兴奋。
每次他想到审查制度之外的一切内容他都兴奋,他由此因果倒错地、偏执地认为希卡利即将同他跨越这条线。
“就是你想的那样。别的我不能说了,你还在上学吧?”
一切模糊的——含糊其词的话。在光之国和黑暗一样不受欢迎。
“我上不上学又怎样,希卡利。”托雷基亚满不在乎地凑近柜台。“您都收下那张纸了,还说这种话?我想的什么样?”
“我不能影响你。”
“那您为什么收下那张纸?为什么叫我的名字?这对吗?”
托雷基亚舌头动一动。他回味了一下在说出这样的话之后嘴里残留的浓重的黑暗味道。
“您做了错事。”他得寸进尺地冒犯希卡利。
“但你好像不大在乎这个对错,托雷基亚。”
威胁一般的反击,危险的言论。被叫到名字的人立刻积极地凑近过去。
“那您纠正我。来,请您告诉我,什么才是对的。”
希卡利用力按住他柜台上的手。
托雷基亚低头,看到希卡利平日里藏在柜台后面的右手手腕:以及刻在蓝色皮肤上的一串鲜红数字。
4
托雷基亚和其他所有孩子一起被安置在一处安全的办公楼。大量纸张堆在地下室,孩子们就拿它们折纸。银族女保育员坐在地上,教他们折火花塔。
另一个保育员小心翼翼地对她说:好像本来是要拿来印海报的。
托雷基亚就想那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印出来也是印火花塔。为什么明明火花塔那么亮,到了晚上我们还是要关灯?长大之后你就明白了。地底下怎么这么黑?什么都看不清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孩子们一直在问。托雷基亚嫌吵,闭上眼摸黑溜出地下室。
他摸着墙一点点往前走。地下走廊不必容纳火花塔的普照,没有窗户,墙壁几乎不透光。
然后他意识到:没来得及清理的不只有空白海报。
一些档案,照片是空白的,但种族栏写的几乎都是蓝族;一卷印了人脸的海报,一些文字记录。字的部分他只能记住一部分,那两张黑暗中微微发光的面孔让他记忆深刻。托雷基亚那时当然还不认识纸上这两个人。
再到很久之后,他意识到:他们原本计划要把科技局长官一起印上海报。
“这是他们给您的惩罚吗?”托雷基亚不动声色地摸一摸他手腕内侧的编号。刺眼的红色形状随着皮肤被手指拨动而微微扭曲。
“所有思想犯都有。但我应该算是政治犯,而政治犯无需审判即可定罪处决。”
“我那时候还小。”托雷基亚说。“打仗的时候,保育院的床位很多,就被改成临时医院。我们就被赶到那个地方——我猜是宣传部的大楼。在地下室,按规定限制了能源供给,晚上我闭着眼跑进楼里。”
“我确实见过您。海报画得实在很像,希卡利长官。”
“你的记忆力很好。年轻的托雷基亚,适合去宣传部工作。”
两个不合时宜又不恰当的玩笑。
“他们给我的惩罚是一种慈悲。或者说慈悲本身其实是一种惩罚,歪打正着。他们要我看着光之国秩序井然、欣欣向荣。”
“您如何得以忍受?”
希卡利轻轻收回手。“听起来你比我更难忍受这一切。你还这么年轻,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看不到。”托雷基亚终于笑出来。“黑暗啊,我一直都会做在黑暗中前行的梦,黑暗里的脸孔,是您的脸,在对我笑。我看到了很多蓝族被盖上清除二字的废弃档案,和我一样的、和您一样的蓝族。小时候,保育员说我长大之后会和父母一样去科技局工作,后来我被告知不能再见到父母。之后没有人收养我,也没有人再提到科技局。为什么您告诉我这些,又想让我继续装作一无所知?”
“为什么?”托雷基亚把手伸进柜台里去捉希卡利颤抖的手腕。“希卡利长官,为什么?”
5
你去了哪里?图书馆。哪里的图书馆?市郊的。为什么要去?想去就去了。托雷基亚,你知道的,警备队需要你这样聪明的孩子。如果有什么影响⋯团结⋯或者秩序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相信你是个好孩子。
托雷基亚点点头。他不知道这是试探还是威胁。他们知道了吗?他们知道了多少?我还应该去见希卡利吗?
当天夜里他回到家,钻进休眠仓。他闭上眼,手指摸索着捏一捏自己手腕内侧的薄薄皮肤。
在一片黑暗中,他的眼前又出现那张海报和那张脸——他怎能不去想呢?但在这个地方,只是想一想就足以使罪名成立:他们给希卡利定了什么罪、又将要给自己定怎样的罪?
他感到很兴奋:心火热得发烫。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早晨到来。这只是个概念,众所周知,光之国没有日落。
6
“他们找上我了。您没有骗我呢。”
“我罪无可赦。”
“您在说什么疯话?您犯了什么罪?”
火花塔普照依旧。托雷基亚只抬起一点头,被光束刺得睁不开眼。太阳底下,计时器与双眼竟显得如此黯淡。
“我迟早会想离开这里。”
“因为我?”
“因为你。”
“只是因为我?”托雷基亚恶狠狠地说,“如果我不来,您要在这里做一辈子的图书管理员?”
“因为我见到你,就难以忍受自己曾经的懦弱。”希卡利平静地回答。
“但我早已经见过您了。让我告诉您吧:图书馆的门和档案室的门一样没关。所以我来了。”
和之前一样:他用力抓住希卡利的手。神经损伤所致的震颤几乎要消失。
事实上希卡利从未被正式定罪。他只是被革职——软禁——无害化。他手腕上的编号来自前任图书馆长,暴乱发生的第二天图书馆被查封,馆长被捕前对希卡利大喊:你这个懦夫!后来又说他行刑前曾为希卡利求情。这里曾是科技局直属的档案馆,现在所有的档案也被替换成和管理员本人一样无害的书籍。一座巨大的衣冠冢。
希卡利从未考虑过后悔的问题。固定生命的奇迹属于时代本身而不属于个人!这是警备队的说法。他不同意,就在上议院提议投票表决。
然后警备队取代了议会。抗议,暴乱,首都一片混乱。科技局长官在宇宙港被捕。
再后来他在狱中听说包括科技局在内的一切机构都改组合并,新任局长最终在几位警备队员中决出。考虑到希卡利可能存在的剩余价值(也包括迫使其受罚的必要),他的大脑并未在电击中受到什么实质损伤,只留下轻微后遗症:如今他已经无法在工作时双手同时操作光屏。好在接下来在图书馆的工作强度也不必他再如此尽心。
出狱时希卡利已罹患蒂法雷特缺乏症。监视在第一百二十四年解除,但仍需希卡利定期前往银十字体检。您恢复得很好,为他检查的医护员怜悯而轻蔑地对他使用敬语,光之国受恩于您的技术,已经为整个猎户座带去了秩序。早知如此,为什么还要搞得这么难堪?
希卡利听惯了,但总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这是事实。他张开嘴,无话可说。现在他在图书馆,做科技局的守墓人。——为什么?他对一切、对面前这个蓝族年轻人,除了事实之外,最终也无话可说。
“事情原来是这样、就是这样。我毫不意外。我怎么会意外呢?他们谋杀了诗人、工程师,”托雷基亚大声说着,“谋杀教师和建筑工人。他们谋杀了我的父母,如今也还在谋杀和我、和您一样的人,希卡利,他们在谋杀我们。”
“可现在你还什么都做不了。托雷基亚,不要早早和我一样成了罪人。”希卡利痛苦出声。
“我的思想已经犯罪。”托雷基亚宣布。“如果说事实、了解事实就是犯罪。”他几乎有些咄咄逼人地凑近希卡利,手上力道不减。
“你要怎么做?”
“我要和您站在一起。”
托雷基亚牵住希卡利的手。他慢慢地爬上柜台,翻到希卡利所在地另一边。
希卡利的双手同时被握住。颤抖停止了。
这时他意识到:肉体上的损伤是很容易好的。但失败很糟,糟得让人无法承受。
7
半夜,托雷基亚被敲门声惊醒。这里说的夜晚仍然只是个概念。
他毫不在乎地打开门:来人并非他所期待的警备队员。他的班主任、青少年心理健康委员会的成员(他认出这一位曾为他发放过补贴),其他不认识的人。强光照进昏暗的室内,让他很不适应。
你是个好孩子,托雷基亚。我们相信你这样聪明的孩子可以为光之国做出杰出贡献,有任何问题,我们都会提供帮助。你知道,你这样优秀的学生,又有警备队的意向,很难得的。你最近遇到什么古怪的人吗?你都去过哪里?——不不,别紧张,孩子,我们一直都相信你,只是了解情况,说实话就可以了⋯⋯
托雷基亚想说我不紧张的。你们还要多久才会发现我的秘密?你们的秩序,总会有裂口,总会有⋯⋯
他心不在焉地看一眼墙上贴的海报。海报上印火花塔,红银蓝三族头像。
图书馆。你们看着吧!我还是要去。我还是会去的。
他向前走。
8
他再次同希卡利会面。希卡利一反常态倚在柜台外头,背对窗外的火花塔和日光。他在等着他来。
托雷基亚就走上前去,轻轻捉住希卡利的右手。要怎么办?亲吻吗?他把它拉起来:希卡利看着他。他是在等着他来。要借什么书?他仍然双手捏住那只刺上编号的手腕。我先看看,今天也麻烦您了。
他们站在一起,却又在火花塔的凝视下保持刚刚好的沉默。这样的片刻好像就要如此继续下去直到无穷无尽,罪人的温存。
临走时希卡利正大光明往托雷基亚借走的书里夹一封信。说:等你回去之后再读。
正巧,我也要说。青少年心理健康委员会的人说要我诚实,他们可能要阻止我来见您。
希卡利欲言又止。最后他说:保持沉默在他们看来也算是说谎。
离开时谁也没多说什么。托雷基亚又不擅长告别,只好说:再见了!希卡利,托雷基亚看到希卡利跟着他的脚步走到大门口,然后恰到好处地停下。
托雷基亚有点心虚。他回头,蓝色的身影逐渐缩成小小的一点,从他的视线里消失。希卡利成为宇宙的奇点。
回家路上托雷基亚就东张西望,偷偷拆信看。我怎么会听您的话?您又在卖什么关子?一边想一边默读:“托雷基亚,我敬佩你的勇气⋯⋯”
就向前走。
薄薄的半透明信纸上字迹清晰。
他在脑子里想象那个希卡利当面对他说这些话:“⋯⋯真相与你同在。切勿迷茫,继续前进⋯⋯”*
继续向前走。道路两侧没有旁人。
“⋯⋯即便我不在你身边,也该如此,继续前进。”
本该继续向前。他突然停下脚步。
他怔怔地回头:道路尽头,图书馆的那一侧天空升起浓烟。火光散发出微弱的红色,火花塔依旧如故:它将烈火映衬得如此、如此地黯淡。
*新世纪福音战士tv,第21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