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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时焰

Summary:

瓦西里自始至终相信自己的选择。

GK第21~22卷延伸,主要是莉帕一行在丰原逗留时小帽视角的故事。

Work Text: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已经被近身到值得警惕的距离,却没有听到俄国士兵的靴子发出在雪地里趿拉的响动,这令人不悦的谨小慎微只会来自最棘手的捕猎者。  为了追杀尾形不管不顾到这地步,简直像中了狩猎的毒,月岛暗忖。他无法忍受不速之客的得意,还有那让人恼火的顽固,立刻压低了声音呵斥他滚回俄国。 

 

     “全村就数帕夫利琴科家的小子最犟,一定要惹出事端他才高兴啊!”  

 

    瓦西里眨了眨眼,耳畔响起了试图阻止他奔向草原或深山的遥远乡音,这数落他不是第一次听,执拗和狂妄,对他来说无异于夸赞。  

 

    你也在监视他们。  

 

    这个士兵暗中窥探的举动验证了他的猜测。这一群人的关系大概不像表面上那样单纯,但这对他也无关紧要,他只要确保那个少女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就够了。  

 

    此时他已经将险些被刺刀割破喉咙的惊险抛在脑后,即使知道要找的人不在,他还是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路遇见的所有面孔,这里的每一个日本人都有黑眼睛,但却没有一个给他的感觉像在国境线击倒他的狙击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从中竟无法窥见一丝活人的神光,就像是一对黑黝黝的枪口本身对准了他,往后他不知道要用多少碳棒去涂抹这双眼睛,哪怕纸面都凹陷下去也不足以呈现出它们的幽暗,这由死水汇聚的泉眼。他总不自觉地碰到画像上的线条浓烈的眼角,让漆黑的痕迹留在他指纹上,他只来得及跟他遥遥相望两次,那个苍白傲慢的男人一定在嗤笑他们的埋伏因为他的意气用事前功尽弃。等到只属于他们这两个狙击手的漫漫长夜过去,那双眼睛因为主人起身的动作,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烁着与冰雪无异的寒芒,他的对手打出了决定胜负的一枪,从此那片树林上方的太阳再未落下。  

 

    往后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杂音,从他咽部夹出的碎骨和血块被不断丢进护士的铁托盘,他顾不上看一眼,臭烘烘的病房里人人都在谈论亚历山德罗夫斯克监狱的暴动,他无动于衷,隔壁床的士兵笑道:“神枪手瓦夏!只有你让别人被抬着回去的份,可从没见过你被抬进来。”由于舌头和牙床严重的伤势,瓦西里也无心去纠正他这说法错了,他是自己走回来的。  

 

    瓦西里不认为那狙击手会有意对自己手下留情,他失手了,彻夜的僵持已经把他逼到岌岌可危的境地,寒冷和疲惫干扰了他的准心,否则这一枪应该打穿颅骨而不是脸颊。他们还有继续一较高下的余地,他想,如果他不是那么迫切地想要了结了对方,先倒进雪地的会是谁,即使是对方也没法下定论。  

 

    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找到他。然后用子弹告诉他,看看吧,只有我还活着。  

 

    从此萨哈林的边防军中不再有人听闻他的下落。他在颠簸带来的剧痛中与一匹磨合中的马捱过上百俄里荒无人烟的泥泞长道,独自穿过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城镇之间的可怕荒芜,也曾设想同一片熹微的晨光是否也穿透云翳照拂过他的对手,冻土的风霜可以轻松粉碎他们,孤寂是他们永恒的伴侣,然而这也使生活、行走在这片土地上的万物都逼出了一股顽强的韧性。  

 

    留在牙龈、舌尖、脸颊的每一处空洞,呼吸的动作牵扯起的每一次撕裂般的疼痛,每一个抱着莫辛纳甘入眠的夜晚,沉甸甸的枪托压在他腹部的重量都会让他回想起那天的太阳。他当初就是以这样的姿态从染血的雪地里醒来的,狙击手只会抱着枪站立或倒下。但很奇异的是,过往干燥的空气不再像他熟悉的那样难以忍受,林间动物在旷野被放大的窸窣和叫嚷也不再刺耳了,身后牢笼般的义务已经离他远去,他不要求任何东西,只要胜利做他的回礼。    

 

 

 

    起初爱画画的俄国兵只是远远地骑着马跟随雪橇车的轨迹,确信不会被开枪驱赶后,他们的距离逐渐缩短到阿希莉帕能看清他在树上的动作,他们一路心照不宣地同行,尽管他貌似一心观察着周围有没有猎物的动向,但她明白他在试探他们对他接近的限度,在确信自己的处境安全之前不会贸然上前。他也完全不在意这在旁人眼里有多奇怪。  

 

    先前交谈时,阿希莉帕主动坐到他面前,一小摞被用手裁得整整齐齐的薄纸片累在她的衣摆上,她向他要来了那些带有肖像的手稿,每一张都将两面仔细地翻看,有些上面还有不少白桦林和驻扎营地的速写和素描,比他们所有人画的都要好,在业余绘画者里他称得上出类拔萃。  

 

    导演还在为改剧本的事和她争论不休,他小声叫嚷着,就算那个满脸刀疤的大头兵拿枪抵着他的鼻子,他也没法在丰原给她变出一座松平城来。  

 

    嗯,他变不出来,有人可以。阿希莉帕想着,垫起脚对向她俯下身的杉元耳语:“别担心,杉元,我自有办法。”  

 

    她走到空旷的地方,有意踩碎了半埋在雪地里冻得生脆的松枝,立刻引起了俄国兵的注意,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一落到她身上,她就举起铅笔的末端上下晃动,向他发出呼唤。这是杉元无意间教会她的做法。  

 

    瓦西里理解了她的意图,收起望远镜,起身从树枝中间跃下,稳到地上的动作很利落轻巧。阿希莉帕注意到当他穿过低矮的灌木丛向她走来时,靴子掠过草尖被溅满了弹起的露珠,却没有在经过细碎的枝丫时发出多大的动静,好像它们都刮擦不到他,以他高大的体格来看他的灵敏叫人惊讶。  

 

    他半跪在阿希莉帕面前,为了让她能够平视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是她来不是那些士兵来。尽管心中有许多疑问,瓦西里依然愿意看看她有什么打算。  

 

    阿希莉帕把铅笔放到他手心,用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按着他冰冷的皮手套叫他握住,又向他举起了一张日式城堡的照片,指向身后被做成了类似轮廓的空白木板。  

 

    他听不懂她的日语,但他能够立刻反应过来她想要他做什么,过去他常常接受西伯利亚农户的委托,在那些木屋的墙壁上为他们绘制装饰画,有时候是一棵圣诞树,有时候一丛水越橘,不论在多么严峻的环境下,人们都向往有色彩和图案来妆点生活。现在他的爱好还有能当做筹码的机会,这让他求之不得。  

 

    我会照你们说的做。  

 

    瓦西里知道有一道视线正越过少女的背影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先冲她点点头,接着把莫辛纳甘从肩上卸下来,端端正正地扶在脚边,向她抬了抬下巴。 

 

     作为交换,你要让我保护你。  

 

    少女大概是有了愿意接纳他成为他们的一员的意思。

 

    中午时,她要去了他别在腰间的铁饭盒,去柴火上煨煮的锅子旁往里舀了满满几勺菜汤,又回来放在他身旁的石头上,接着便去了士兵们身边,并时不时偷偷用余光瞟向他的方向。瓦西里没有马上接受它,而是独自在沉默中等待它的热气渐渐散尽,才探出手把它端起来,他靠着残缺的舌头尝出了久违的盐味,喜出望外,立刻从包裹军粮的纸包里掰碎了一块坚固的黑列巴泡进汤里。  

 

    瓦西里想念春天的煮鲟鱼和伏尔加河边的渔夫们刚片下的生鱼肉,但他现在除了喝菜汤一般只会小心地往口中放入山莓,用门牙咬破薄薄的果皮,吸到一点甜汁水便整个吞下去,还得控制住不用舌头去舔臼齿处空空荡荡的牙床,他咬不了任何硬的东西,以致于每次都要把肉干切成颗粒大小好直接咽下。除了马匹他还顺走了野战医院的止血棉和药品,以免创口感染溃疡,但他的唇腔和牙龈依然经常因为他已经足够小心的进食动作出血弄脏头巾。  

 

    瓦西里对恶劣处境的忍耐力和他的自尊心一样强得惊人,他有的是法子扛过受苦的日子,不过是把对生存的需求压到最低,像冰原上的苔藓一样活下去......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难想象的,没有这品性他就活不过饥荒和瘟疫肆虐的岁月,谁也免不了一死,他不畏惧死亡,但也从没考虑过死亡会是一种永远终结苦难生活的捷径。  

 

    不需要帮忙布景时,瓦西里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和马待在一起,安抚它,用沉闷的哼声与它讲话,喂它食物。他思索他能回报给这位朋友什么,从驮包里掏了老半天,献出小块胡萝卜或小把豆子,那本来是他自己的口粮,有时马会试图别过头去,但瓦西里对它的反复无常充满耐心。  

 

    在西伯利亚,光偷马就够他坐二十年牢。但这已经是他犯下的罪状里最无足轻重的一桩。 

 

     “为了逞一时之快当逃兵,没有立场的危险人物。”   

 

    月岛对过去的敌人的评价言简意赅,那俄国士兵在他面前还算识趣,即便他是这一行人里唯一能流利讲俄语的人,亮出了这副无可奉告的脸色,也就不再被纠缠追问尾形的去向了。  

 

    但他也看不惯对方泰然自若的态度,这是吃定了他们不会主动在返程的路上惹出麻烦把他怎么样。

 

    “那家伙只想杀了尾形,这就够了。”杉元替他辩解说,“我巴不得多个人去给他使绊子。”  解开误会后,杉元发现自己并不讨厌俄国士兵,相反挺喜欢他的,至少这个男人不会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又暗讽是别人先挑头排挤他的架势,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跟阿希莉帕姑娘无关,跟金块无关。这是最重要的事。  

 

    不在战场上、不再战斗的时候,他面对俄国人突然没有要把对方生吞活剥的恨意了,当初是谁教会他这样看待对方的,他也说不上来。他一度把他难以回到那种在山野间悠然自得的心境,沉溺于用蛮横的暴力进行交流的行为全部归结为尾形暗算他那一记黑枪削去了他的额叶,彻底毁坏了他的部分心智,又或是在重新和一群军人一起生活,和一群恶棍一起纠缠让他又回到了过去人命如草芥的日子,那种等级森严的号令,那些不容抗拒的咒骂绕在他的耳边时,他就顾不上任何道义和怜悯了。  

 

    我是要陪你下地狱了,但她犯了什么错让你诚心想毁了她。杉元察觉不到他喉咙里滚动着一丝苦涩的笑声,是尾形永远提醒他反目成仇有多么容易。   

 

    尽管瓦西里两次险些夺走他们的性命,白石依然好了伤疤忘了疼,不仅又开始围着他打转还直接叫上他小帽了。因为绝对不想让第七师团的人记住自己,他就没有跑到月岛面前请他去问问这人的名字,只能找出这么个显眼的特征来称呼他,这称呼俏皮又顺口,让他满意极了,至少在隐去了粗犷的鼻翼和络腮胡后,那暴露在外、时常沾染霜雪的深邃眉眼确实有几分漂亮,是讨人喜欢的长相。重要的是,俄国兵本人可能根本听不懂这是在叫他,不会因为显得过于亲昵而不悦,他是绝对不会这么称呼第七师团的军曹和少尉的。  

 

    在他人眼里白石胆小如鼠,一看到有遭殃的苗头就溜得像脚底抹了油,但哪怕是面对最危险的人,他又能生出胆量走上前去,因为他不会擅自认为任何人是不可接触的,至少在对方真心打算威胁他性命之前,他都能把对方当成一个对等的人来看待。也许有人说他这是爱讨好、油滑,但白石从不觉得这么做是错的。他的处事方式给他带来过不少麻烦和尴尬,但在更多的时候还是会给他赢来更好的因缘相伴。  

 

    发现了一些值得分享的乐子,他便悄悄走到俄国兵身后,飞快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一个劲地向他使眼色让他往杉元的方向瞧瞧。  一开始瓦西里不明白这个人在他面前眉飞色舞是想干什么,直到瞄见那个曾像恶鬼一样撂倒他的士兵正在逗弄一只停到手上的银喉长尾山雀,满脸沉醉的笑意。  

 

    这确实值得一画,于是他快速地在纸上起草,画出了眉毛和嘴角扬起的弧度,点出眼眶里的亮光,鸟挥挥翅膀飞走了,杉元还试图扑到它的尾巴,瓦西里捕捉动作的笔触极快,立刻在刚刚打好的草稿下方又勾勒出一个耸起肩膀想要飞身上前的动作,他不需要不停地来回看笔下的线条也能完成记录,他可以到晚上再慢慢细化这些形象。杉元哀嚎了一声,抬起头时不知道白石一会儿搂着俄国兵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又偷偷瞄着他点头是犯了什么病,只能狠狠瞪了回去示意他别在那儿嬉皮笑脸。  

 

    他们在丰原逗留的时日大多耗在了陪阿希莉帕拍摄阿伊努故事片上。这期间白石的腿伤渐渐好转了,晚上来往的人和行李太多,他就选择每天清晨扶着墙在旅舍走廊上小心翼翼地练习挪步,时不时能撞见俄国兵拎着翻过来晾干的头巾回来,因为几乎被当做纱布用,他相当注意让头巾保持干净。他的头发好像也变短了,从那乱糟糟的发梢看大概是他自己拿旅舍的剪子剪的,一同变薄的还有他的胡须,在看到比原先光洁得多的下颚和鬓角时,白石才后知后觉,小帽的年龄大概比自己要小,或许就跟尾形差不多……  

 

    这样看着就好多了,这些体毛旺盛的俄国人不知道他们平时有多显老吗。白石腹诽道。

 

    小帽并不跟他示意或者打招呼,但也不会像过去那样用一种俯瞰猎物的眼神冷冰冰地盯着他,这就谢天谢地了。  第一次近身时他就想起尾形也曾经向他投来类似的眼神,还会笑得让他寒毛直竖,幸好小帽暂时是没法笑了,但也许俄国人本来就不怎么爱笑,不然会更恐怖。他那时候为了找阿希莉帕已是急得昏了头了,从尾形被杉元背回来到濒死再到出人意料地逃走,完全来不及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不管怎么说,他是绝不想见着他们同时在场的。  

 

    瓦西里大多数时候不跟新的同伴一起在温暖的房间里活动,过去的同伴接受不了他的习性,常说他阴晴不定、我行我素的性格会给他的军旅生活带来麻烦,伊利亚却不顾别人的非议,坚信他的谨小慎微能让他在任何困境中活下来,以后就没人像这样袒护和迁就他了。  

 

    在有一些众人还沉睡在梦乡中,霞光还未穿透云层的时刻,他独自爬到旅舍屋顶的最高处用望远镜观察周遭的街道,一无所获的日子没有让他气馁,黑眼睛一定会踏足这座城镇,这是返回日本的必经之路,这个人总要在城里找个歇脚的地方。  

 

    他注视着在每一条街道,在报童,送奶工,小贩之间寻觅清晨赶路者的身影,在这个时间他们往往会更加显眼,他尤其留意那些为了避寒而裹紧了厚斗篷的人。却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影子正摇摇晃晃地被架着拖回来,在街角拽得东倒西歪。那个灵活的少女没有披狼皮斗篷就跑了出来,在凌晨的街道上呼出了醒目的雾气。 

 

     “妈的——白石!不许吐在我的脚上。阿希莉帕姑娘你先回去这里有我,你扶不动他。”杉元竭力克制给白石一拳的冲动,唯恐这一下子要把他仅剩的裤子也赔上。  

 

    “他又出去喝花酒了吧,真的是......” 

 

     “你根本不懂阿希莉帕妹妹有多坚强,什么都能扛得住,又不像你——”  

 

    “你说得对,现在闭嘴,不用你告诉我这些。”  

 

    “我们一起把他抗回去,杉元,他已经认不清路了。”阿希莉帕不愿意离开,执意要和他一起走。 

 

    瓦西里忍不住全程看着这一个士兵、一个小姑娘和一个腿伤还没好利索的醉汉歪歪扭扭纠缠了一路是怎么回来的,虽然年龄和作风相差如此悬殊,这三人再怎样打闹也像串在一根手链上的串珠,谁也不怕被另外两人丢下。他难以想象自己会和什么人有如此紧密的联结,他在集体中若即若离,既不厌恶,也不投入,但是靠近有温度的人群终归像靠近篝火,他不会跳进火中,把自己也变成柴薪的一部分,但火光在风雪中带来的温暖是真实的,感觉也不算坏,他或许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对他人的喜怒哀乐无动于衷。  

 

    天幕的幽蓝色在他们身后渐渐褪去。回到旅舍附近时,阿希莉帕叫来了旅店的店员,搀扶着吵吵闹闹的两人进屋,然后抬头望向高处,瓦西里正抱着枪半跪在屋脊上出神地看向他们,掌中望远镜的边角折射出初升太阳灼眼的光辉,如同握住了一颗化冻的晨星。   

 

    太阳升起之后瓦西里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整理手稿,笔记本和通缉令裁成的草稿纸都画完了,但他不会优先考虑把钱用来买画纸,从屋顶下来他直接找前台要了一些旧报纸和油纸。门外时不时传来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后来脚步越来越近,停到了他的门口,但敲门声比起平时飘忽许多,位置很靠下,不像在用手而是像在用什么东西的尖角。  

 

    瓦西里没有把门完全打开,只见一只绑着刺绣护手的小手从门缝给他递了一本册子,是在桦太厅附近的商行买的速写本。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少女怀里还抱着不少别的东西,好像还有醒酒药之类的,快挡住她小小的脸蛋了,大概都是要分给同伴的物资。  

 

    东西一被接住她就愉快地冲他笑了一下,然后立刻去了下一个房门前,在听得懂日语的人面前她就会停下来交代很多事情。瓦西里翻着速写本,意识到她是顺手用胶装的那一侧敲的门,因为门铃太高她按不到。  

 

    他从没有主动提出过什么需求,也几乎不做多余的引起注意的事情(虽然一个一身戎装的外国人站在一群和人中间本就引人注目),除非是有险情。他充其量是当了他们免费的哨兵和保镖,索要的报酬仅仅是捎上他一起走,别的事他能自己应付,但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头动物跟在身后,至少这个少女不会这么对他。她给他感觉像什么呢,就像一个家里的祖母。瓦西里被突然冒出来念头惊了一下,尽管把这两者联系起来十分滑稽,但她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支撑一个大家族的智慧和亲和力,能够吸引所有人围到她身边去,家里的什么人她都不会疏于照顾,对那个冷酷的黑眼睛狙击手大概也是如此……  

 

    “小帽干嘛一个人坐那么远。”晚上白石揉着脖子问,睡了一整天,现在他终于清醒了。  

 

    “随他喜欢吧。”阿希莉帕轻声说。  

 

    瓦西里独自占了一条长凳,继续与其他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阿依努少女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叫他靠近点,但她朝他的方向刚抬起手又迟疑地作罢了,转身走向放映师和她最亲密的两个同伴身边。她肯定不可能是害怕他,至于是在顾虑些什么,他也没多心。  

 

    荧幕在所有人的面庞投下闪烁的光亮。他喜欢看人放电影,这是很难见到的庆祝活动,以前要过节他才能看上一回,还是坐在只能看到前排一堆人头在闹腾和攒动的位置。他可不喜欢别人跳到他身上吵吵嚷嚷的滋味。  

 

    哪怕是不苟言笑的年长士兵和趾高气昂的年轻军官,都渐渐对他们亲身上阵拍摄的滑稽桥段认真起来,而他最注意的是那少女飞身弯弓搭箭击倒棕熊的片段,即使无声,没有熊的咆哮和旁人的呼喊,也完美呈现了情形的惊险和她过人的胆识,他不自觉佩服地点了点头,其实他当时已经在暗处做好了伏击的准备,莫辛纳甘的枪口在树枝的荫庇下对准了棕熊的额头,他对那个把枪完全当做刺刀附属品的士兵能否一击毙命多少抱有怀疑,但他惊讶于少女能够自己沉着冷静、游刃有余地制服它。  

 

    摄像机捕捉到景象是那样如梦似幻又鲜活,但他更喜欢亲手画出来的、灌注了更多私人感情的东西,瓦西里在手中来回转着铅笔的碳芯,又一下一下像秒针似的用笔尖敲着指头。放映室的灯都已经熄灭了,在荧幕之外的黑暗中,他突然又想起了那张白斗篷阴影下的脸,那个黑眼睛狙击手现在会在哪里,在干什么? 

 

     即使他能用来练习的纸张弥足珍贵,徘徊在片场细看和倾听的每一天,他依然在每一页纸上都给一个不在场的人留出一片空隙。他边捕捉人们嬉笑怒骂的情态,边暗中期许哪天这片熙攘中也有黑眼睛狙击手的身影,想看他会不会也到过这些地方,也抬头望见那巨鹰飞驰过又砸下来的天空。冰河边他留下了一串脚印使其延展在边岸的斗篷阴影下,风轻拂过水面的波纹与让他的斗篷的倒影也融进了迷离的涟漪,城墙的速写旁有他举着望远镜四处观察的冷峻特写,他花了一个下午去画那只手上粗糙的纹路;在废弃的阿依努人屋舍外,瓦西里试想过他不穿斗篷在草席上席地而坐的模样,手和脸都漫不经心地贴在枪杆上,眼睛被手的阴影挡住时,笑意却浮现得十分醒目。  

 

    是的,他常常画他微笑的样子,哪怕他理智上知道那一夜他的黑眼睛狙击手大抵是冻到连牵起嘴角都做不到,他也自然而然的就这样做了,只有上帝知道是他自己想看还是他相信再冷血的人私下里也应该这样或愉快或不屑地笑过,事实上,他只来得及抓住一个傲慢扬起的嘴角的掠影,他甚至连那人的声音都没听过……不,他们只会用枪声来向彼此传话。他隐隐预感这样的交流会持续在他们今后的每一次相逢中,直到其中一人再也听不见为止。  

 

    放映中途起了火,瓦西里也并未感到失望或遗憾,只是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烟尘。他很看重自己的练习,但也从不担心手稿因为什么意外毁掉,导演不一定能找同样的演员再拍一次电影,但他只要摸到纸笔就能重现他脑海里的形象,他忠于眼睛超过任何摄影器械,他从不会忘了他看见的任何东西。 

 

    在火光制造的忙乱中,瓦西里在众人身后瞥见戴围巾的士兵追着少女跑到了外面,他一定相当爱护她,胜过珍惜他自己。瓦西里从那个他看向少女明亮欣喜的眼睛,轻声交谈时向往混合着崇拜的神色领会了是他在跟随着她的脚步前进,是她而不是其余的成年人在率领着这个队伍。而且那神情他当然是见过的,大概正是想着一个外国人听不懂,这个男人在放下武器后才能无所顾忌地释放出那些被压抑的柔软情绪,瓦西里至今不知道那士兵鬼画符时在说些什么,但他已经无比确信他最后谈论的是谁,他绝不会在谈起其他人时露出那副神情。  

 

    但这个男人那时候为什么不在她的身边。  

 

    “我们只是来找回孩子的,与暗杀皇帝的刺客无关。”  

 

    在国境线他没有看见这个士兵,当他开枪时,第一个护住少女的是黑眼睛的狙击手,那时她立刻顺着他掩护的手臂躲藏在了在他身后。结合士兵怒不可遏地把少女的画像从那狙击手的身边推开的举动,瓦西里猜测,或许正是那个狙击手从他身边带走了她。  

 

    但少女待那狙击手并不像一个面对绑匪无能为力的人质。他在她的面孔上也看不到被胁迫的惊魂未定或者任何恐惧的神色,她对他的发出的指令反应很快,显然已经熟络了配合他一起行动,这十分反常。从她敢独自来谈条件来看,她不是一个容易受制于人的孩子。  

 

    这段时间瓦西里观察出了这一群人内部的分歧,四个日本兵里有两个通常只和彼此待在一起,不跟那少女过多交谈,但一直在远处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而少女身旁的士兵对他们的动向也十分警惕,还一个更多地关心小男孩。其他人都不重要,他只需要跟着她就够了,黑眼睛的狙击手一定会回来找她。 

 

    如果我是他,瓦西里想,绝不会放过被夺走的猎物。  

 

    启程去大泊后,他们似乎要去见什么人,出发得比平日更早,但少女示意他别直接跟在身后,骑马绕行到有掩护的地方。是不希望他显得可疑还是想留后手呢,临行前她悄悄给他塞了一张纸片,用图画告诉他:跟着他们,但不要太近。瓦西里后来明白,他不直接暴露在一群军队面前是对的。交涉失败后这伙人立刻乱成一团,他日日夜夜的陪伴起了作用,他最亲密的伙伴没有因为枪声慌乱,他也并不担心会被谁乱枪击中,当流弹在空中呼啸时,他只感到他的心脏在迫切地渴求听见一个命中注定的声音。在战场上只有他从容不迫地追踪对面指挥的军官,他擅长选择掩体和占据有利位置,再天昏地暗的战场也不会干扰他的灵敏和镇静,他确信这片混战里面没有人有本事打中他,这毫无章法、拙劣的枪法。谁的子弹能像他的黑眼睛狙击手那样无情、精准、致命呢?一枪,只要他开上一枪,瓦西里就能认出他来——  

 

    直到瓦西里亲眼看到少女身边的士兵中了枪。这立刻把他拉回了现实,伤腿会拖累他们逃跑。瓦西里加快速度往少女的方向赶去,驮上两人后没跑几步感到步伐变沉了,跟他们形影不离的那个男人也一把爬了上来,怎么能在它身上压上四个人的重负,但他没有余裕发出抱怨,全力赶往两百里外的浮冰船。

 

    他必须跟他的马告别了,留它在这里等谁来牵走或者自己找到回去的路。我不能再带你走了,瓦西里温柔地亲吻了它的耳朵,用模糊、喑哑的声音对它说,谢谢你的一切。  

 

    有一个追兵独自跟随血迹而来,没等谁提醒他就做好了狙击的准备。少女拍打着他的脚踝,大张着嘴巴,在用力地和他说着什么。瓦西里并未理会她的天真,一枪打中了那追兵的额头。他不可能靠手下留情来保护谁。她迟早也会明白这一点。  

 

    太阳底下的冰原浮现一片灼目的白光,瓦西里眺望渐渐远去的边岸。强烈地预感到再让他再多待两天,或许就能等到他苦寻的那一声枪响,可是现状不允许他再等了。经此一去,他将彻底告别过去的生活,他们都已经放弃了太多,没有谁能够就此罢休,他们生来都是这样的人,把自尊心的战斗看得比什么都更重要,这是他们仅有的一切了。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不会被任何东西阻拦。  

 

    来找你的猎物,然后我会在这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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