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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地重游

Summary:

世の中は夢の渡りの浮橋かうち渡りつつものをこそ想へ

流浪尾形回到北海道之后,尾中心,土方组,提及过去的尾形家茨城生活。

Work Text:

   

    清晨,奇拉乌西在半梦半醒间懵懵地从走廊经过前门,想要去打把水来洗脸。一阵断断续续的摇铃声钻进他的耳朵,熹微的晨光照亮拉门上的格子,让他隐约瞧见了一个身披斗篷的轮廓。他拉开门栓,映入眼帘的是一杆枪和被绷带缠绕了半张脸的面孔,这让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认清来人竟是尾形百之助。

 

    “睡醒了吗,奇拉乌西。”

 

    阿伊努男人惊得讲不出话,从门口倒退了几个踉跄,接着立刻闪身到墙边给失踪许久的保镖让路。尾形慢吞吞的语调总是让人紧张,近似他在山林中常听的野兽的呼噜。

 

    尾形没有在他瞠目结舌的脸上过久停留,看这副松懈的模样,土方最近的日子大概还算风平浪静。这个休息所,又或者说剑客们的屯营,土方调侃永仓时这般形容过他们的居所。里面只有两位老人称得上真正的剑客,其余人按照新选组的标准多少有些滥竽充数,不过是围绕黄金和各自的私心搭建起来的草台班子。

 

   “尾形?你可算回来了,这是怎么了!”已经在袖口绑上襻带的夏太郎正想往挡住他去路的门仓屁股上蹬一脚,抬眼也是立刻被他的伤势吓了一跳。

 

    “唔。” 尾形吁了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在门口环视了一圈,反过来向夏太郎问道,“那个网走的女人不在这里?”

 

    “家永被鹤见中尉的人带走了!别忘了他身上还有刺青人皮,唉,早知如此不该在网走带上他的……但他医术高明,也说不定第七师团会留他一命,这个可怕的食人魔下次见面恐怕就是我们的敌人了,”夏太郎心有余悸地说,“话说回来,你还真当他是女人呢。”

 

    “哼,她扮演得那样卖力,那就当她是了。”

 

    被第七师团带走。尾形忆起杉元现身时正是与月岛与鲤登同行,如何在被他打中头部后逃过一劫,此刻已经不言自明。说得好听些,她这是识时务,说得难听些,她就是见风使舵了,但这也没什么奇怪,他足够了解家永这类人,费尽心机耕耘一桩幻梦之人,是能够一眼认出彼此的。想让她来看看眼睛状况的期望是落空了,第七师团的屯田兵遍布北海道的各个角落,让尾形回避去医院之类可能有人把守的场所。

 

   尾形暗忖:“你做顺水人情和借刀杀人都很有一套,鹤见中尉。”

 

    “这几个月你一点消息都没有,要是有你在,土方先生也不用遇险了……”

 

    夏太郎把关谷轮一郎用毒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讲到气愤处仍捶胸顿足。尾形把弓起的脚趾紧贴在炭盆上,整个身子都缩在钟罩似的厚斗篷里,一言不发地听着。仅剩的一只黑眼睛一旦快被眼皮盖住就比平常更用力地向上看,自从右眼被剜去,尾形每感到视野受限就不自觉地这么做,这让他比过去更容易感到疲劳。

 

    突然,夏太郎从自顾自的摆谈里打住,对着尾形向自己的肩膀比划了一个脱掉外套的动作。

 

    “你把斗篷脱了烤火吧,更暖和点。”

 

    为了掩藏面目和行踪,时刻在别人看不清动作在暗处做好进攻的准备已经成为了尾形的生存之道和本能,难捱的寒冷和困顿使时间变得比实际更漫长,让他以为已经离开土方很久了,以至于忘了在这里没有任何能够威胁他的东西。于是,他低下头,从斗篷的缝隙里伸出一只手解开了纽扣,又沉又冷的斗篷从他肩上重重地落在榻榻米上时,让他整个人都在大得有些空荡的房间里哆嗦了两下。

 

    尾形又凑近了炭盆,最后干脆侧躺着蜷缩在炭火暖烘烘的温度中,在桦太衣不蔽体地流浪时,为了避免失温他用尽了一切手段强迫自己清醒,睡得过沉在寒冷中是值得警惕的。

 

    牛山对他出现在房间中央毫不意外。当初在夕张,他也是这么唐突失踪又唐突现身的,想去找到他难以捉摸的踪迹往往是白费功夫。

 

    尾形见到他身后的土方,第一件事便是奉上了九死一生换来的情报以示诚意,保证事态仍在向他们的预期发展。

 

    土方坐到桌前示意他靠近,尾形便缩了缩肩膀,把扒拉在炉边的手抽回来,缓慢挪动到土方腿边跪坐端正,让对方把他的脸抬起来。通过端详他眼窝凹陷的阴影,土方便知这一圈边缘发皱、磨损严重的绷带下已经没有了眼球,又往下看注意到尾形的侧颈随着歪头隐约暴露出了一圈不自然的印痕,像被过紧的立领扼住了脖子。尾形没有逃避,任由土方察看他的模样,另一边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先前寸步不离的火炉。

 

    “中了一箭而已,”尾形率先打破房间中的沉默,向土方说道,“对我没大碍,过些天就不影响开枪了。”

 

    “中箭?难道是那孩子……”永仓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尾形不置可否,虽然隐隐嗤笑了一声,但那身子随着呼吸起伏的动作,分明是淤积了一股无法克制又不得发作的怨恨在胸中。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被土方看在眼里,尾形到底还是太年轻,根本不擅于掩藏真实的心绪。

 

    “也罢,阿希莉帕他们会主动现身,剩下的就是等待时机。”

 

    土方不再过问,转而向尾形提醒:

 

    “不合身的衣服是时候换了。”

 

    “无关紧要,我穿着它更习惯。”尾形又不由自主地用手指捋起头顶的黑发。

 

    “野篦坊的小女儿心善,一路上只用弓箭狩猎和防身,反击也从没见她故意伤人,那一箭分明是冲着要尾形的性命去的,这其中恐怕有些蹊跷。”

 

    晚上,待到众人各自离开,永仓摸着胡子,向土方道出心中的疑虑。

 

    “如果阿希莉帕真因为他有什么闪失,恐怕他不会回来打包票吧?”

 

    土方并未指使过他假意与基罗兰克合作利用对方套取关于暗号线索的情报,他的单独行动反而使他们的计划一路朝着预期发展,但太过顺利也让人生疑,尾形身上有数不清的变数,纵使知根知底也叫人无法预测他的行动。

 

    “我明白你是念及当年水户藩士追随的情分收留他,废藩置县后,他们哪个不是一蹶不振,晚景凄凉。但难说尾形是想接近他生父的位置,还是你的位置……” 

 

    永仓善意地向土方提出忠告,他始终为这些年新政府对他的蒙骗心怀芥蒂,不得不用更审慎的态度面对出身不一般的尾形。

 

     “那自然看谁会给他一个归处。” 土方笃定地看向永仓。

 

    将他们这些乡下剑客紧密维系起来的同袍情谊,如今很难见到了。对此心知肚明的永仓也曾经向加入他们的杉元一行开诚布公,不指望这一代年轻人有过去志士的抱负,他们的合作仅仅是各取所求。但尾形始终是其中的异类,他的目的如一团迷雾,他声称追求黄金,平日却很难看到他有任何物质欲求,他在茨城故乡又没有亲族友邻,可谓无牵无挂,并不像杉元那样一目了然地过于被情义牵绊,如果尾形也是这类人,对他们反而不利了。

 

    在尾形的身上,不羁的乡野习气和受过某种训练的端庄仪态交替出现,但是他对等级森严的部队颇有微词,对武士的忠孝更是毫无认同,也不向往各路神佛的虚幻,子弹下皆有一死的众生在他眼里简直没有分别。

 

    “你的枪法是谁教的?”

 

    “外祖父。”尾形曾靠在藤椅的扶手边,支起一条腿让枪管搭在紧绷的一侧手臂上瞄准了前方,掂量着土方借给他的这把配枪的手感。枪管在午后的日光下呈现出粼粼水波般的流银色泽,近似土方本人让人为之侧目的银发。尾形扣上扳机时眼中满是爱不释手的神色,在此之前土方走到哪儿尾形的视线就跟到哪儿,如果那是他自己的枪,想必已经让他拆个底朝天了。

 

    尽管尾形对刀剑和搏斗兴致缺缺,非要到谈论起枪械的使用和历史,才变得口齿伶俐起来,不复平日的乖僻寡言,土方却十分欣赏他独一份的精悍。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人操作上不得要领的地方,如果能忽略他下意识夹枪带棒的态度,是一定能在他的指导下有所收获的,从这方面来讲,他也有做教导者的才能,尽管他本人只对费心费力地管束他人感到麻烦。

 

    尾形在土方面前从未有过拘束,不论是行为还是言辞,他既不像夏太郎那般满怀赤诚的崇拜,也不是门仓那样秉持谦卑的敬畏,但也绝无半分冒犯,他走进土方的屋檐下就像回到自己家中一般自然,没有任何戒备,也不无端亲昵,自顾自地占据了一处安全的角落做窝,不主动引起注意,也不抗拒他人的接近。

 

    土方从尾形流浪归来捎回的“礼物”中,察觉到了他试图让自己相信,他还能带来有价值的情报,他在军队中虽已脚踏实地地做到上等兵的位置,却也难说得志。土方曾经暗示过尾形的背景敏感而可疑,此刻却没有对尾形本人蹊跷的行踪提出质问,在了解完阿希莉帕一行的动向后,便让牛山带他去了日后休息的地方。

 

    大通铺所在的房间有一面镜子,尾形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看自己的样貌了。流浪的清晨蹲在桦太的溪流边洗脸时,也是对寒意的忍耐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可以想见是有多不堪入目。但不管是落到多么狼狈的境地,他也执拗地试图让脸保持整洁干净,不要蓬头垢面得像个发了疯或是刚挨过打的人。在他几乎赤身裸体重伤出逃错过休养时机的流浪生活里,这点讲究可谓是本末倒置了。

 

    往后的日子里,每当天还没亮,尾形就摸黑从被子里爬出来,整个人不声不响地坐在地铺中央,换上叠在枕头下的第七师团制服和斗篷。金属和玻璃被握在一起摩擦产生的细微响动,还有依稀的水声,都随着弹药盒的搭扣卡上的一声归于沉寂,紧接着尾形便站起身,顺手把先前紧挨着他脑袋的枪从床上提起来挎在肩头,绕过一排人的脑袋,步履轻缓地走到通铺尽头,拉开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又悄无声息地反手把拉门滑过来关上了。

 

    “尾形干嘛每天这么早就出去,” 半晌,门仓才睁开眼缝,从被子里把下半张脸伸出来,往尾形离去的方向来回探头,确认他细不可闻的脚步声已经从回廊拐角远去了才自言自语出声,“大半天都不见人影……”

 

    “去城外打猎了,我那天问过他。”一旁的奇拉乌西枕着手臂翻过身说。现在房间里已经没人闭着眼了,尾形不知道在永仓的监督下他们个个都成了装睡的高手。

 

    “那你不陪他一起去,你不就是猎人。两个人好有个照应,我看他对这一带不太熟?”

 

    门仓知道奇拉乌西曾经跟随刺青囚犯中的猎熊师学习狩猎技巧。

 

    “老实说,门仓,我有点不知道怎么跟他处,不过我也跟他提过你说的,是他不要我陪他去。”说罢,奇拉乌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可真是……他都伤成那样了,眼睛离脑袋这么近的地方,该多休息两天吧,土方先生都从来没说过他什么。这里又不是第七师团,就算一口气睡到下午——都没人会勉强他的。”

 

    “你以为都像你似的,没事儿理直气壮地磨洋工,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心气高的人那就是不一样,人家不把什么都挂在嘴上说罢了……”

 

    夏太郎响亮的声音插进了他们的对话。他到底靠体力活吃饭的人,有时候就是看不惯门仓这种从官府闲职带出来的做派。

 

    “嘿我说你怎么又数落到我头上了,真冤枉,怎么就不记得别人的好呢。别看我这样,土方先生有令,我可是万死不辞。”

 

     他们在被子里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消磨难得的平静时光,珍惜着凶险的旅途中难得的消遣,但尾形从未加入这片欢声笑语中。起初尾形还没这么早起离开时,他们顾虑到有伤患在休息,干脆继续蒙头大睡到日上三竿,或者把声音压得极小闲聊两句,瞧见他已经眼睛放空对着天花板发呆时才让声音渐渐大起来。

 

    尾形每天早上把枪拿走时都让夏太郎松了口气,因为他们躺的位置相对,那把几乎被尾形枕着入睡三八式枪口不偏不倚正对着他的脑门。即使知道尾形不是会轻易擦枪走火的人,这对枪达到了匪夷所思境地的依赖还是给离他近的人带来了不小的惊恐。

 

    有时候夏太郎也会冒出一些冲动,比如从另一侧把手伸到他鼻尖探探是不是还有鼻息,但即便他昏睡过去就像断了气,最虚弱的时候恰恰也是最危险的时候,越是到了这境况他越是有种会不顾一切反抗的报复心。尾形是那种警惕到病态,不蜷缩在枪上就无法入眠的性子,谁敢在他没防备的时候贸然靠近,大概会把擅自伸过来的手拧断的凶险性格,俗话说不要想当然把手放进野兽的嘴里。

 

    夏太郎对茨户一战记忆犹新,虽然在谋略上是土方更胜一筹,但这个蹲坐在高台上睥睨众人、不羁大胆的狙击手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初不知是谁在乱枪之中把这个危险的狙击手从瞭望台上打了下来,夏太郎亲眼所见,绝不可能是他自己踏空摔了下去。可当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夺下刺青人皮,向土方和永仓投诚时,竟看不出任何刚受过枪伤的迹象,这可是活见鬼了。

 

    尾形这几天总是两手空空地回来,但牛山也曾经提起过他在去网走的路上弹无虚发,两三下就给阿伊努小姑娘打来了她煞费苦心也捉不住的山鹬,很难相信这位视枪如命的狙击手会就此失去引以为傲的狙击能力。这些时日一系列的变故让夏太郎心中隐隐约约地感到不安,他无比希望迫在眉睫的决战越稳妥越好。

 

 

 

 

    一开始什么都不顺利,路上一盏灯也没有,尽管北海道的道路比起在桦太时平坦开阔,在太阳还未升起时,尾形也走得比平时更谨慎,踩在初春霜化的道路上最容易打滑。他选择了一处能望见宽阔河道的浅滩,候鸟在他肉眼可及的距离聚集,不是伸长了脖子汲水,就是飞快地探进河泥捡食。不远处还有黄嘴天鹅在不知忧愁地梳理新换的羽毛。

 

    自从在大泊的岸边找到那具不知被哪个神枪手打死的士兵尸体,尾形就开始练习左手持枪,倒该感谢他让自己有时间适应调整惯用手,然而单眼测距估算出的狙击角度总是轻微地偏离他的判断,鸭群被惊飞后东奔西走飘忽不定的飞行轨迹则更难瞄准。尾形用虎口拨动枪栓,平静地抬起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珠,右眼或许发了炎症,在绷带底下火辣辣地疼。

 

    而另一个他带上只为考验和折磨他的东西像蜘蛛在他心口伸长了触角爬个不停。

 

    鹤见曾经从宅院的花坛里拧下一朵被谎称是虞美人,实际是罂粟的花株伸到他鼻尖前让他辨别,提醒他仔细回忆自己教过的方法。那时他想要推开那只戴着刺眼白手套的手,正如他现在与自己的手对抗,小小的深色药瓶就躺在他腰际的弹药盒里,他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狙击上,拖延自己向吗啡伸出手的时间,尾形已经在野战医院见惯了它对神志的毒害,绝不愿意让药物掌控自己半分,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不会去碰它。

 

    已经多少天一无所获了?尾形没有去数日子,只管继续苦练,等待变化的到来。

 

    徒劳而已——有稚嫩的童声轻飘飘地从他身后传来。

 

    你又懂什么了?

 

    尾形与胸中的怨愤做着较量。他每天不正是这么过来的?瞎了一只眼睛就能打垮他吗?尾形信奉的只有手中这杆枪,只有死在枪下的猎物才能成为他的回报,是他还掌控着什么的证明。枪响后漫天的雁群惊叫盘旋,沿途原本遮蔽天空的草木急速地萎缩,天空在他头顶敞开,犹如敞开护住心脏的肋骨。

 

    他所站立之处成了茨城寒冷高山上的小路。

 

    那时候只有到了农闲的月份,不需要起早摸黑跟着外祖父母下地了,他才有机会进入深山打猎,这里的每一片林子都有所属,不论野味还是天然肥料都不会让穷人随意占有,为了不被林子的主人抓住,他不得不冒险抄着人迹罕至、树木阴影遮天蔽日的小路上山,看不清脚下被干瘪的枯枝败叶掩盖的土坡的每一步都要小心。在能熟练打到野鸭后,尾形也没忘了多拾点柴薪、多耙些落叶回来给阿留烧饭和取暖用,能进入山林的每一次机会都需要倍加珍惜。

 

    耳畔已经听不见雨点打在蓑衣上的噼啪声了,尾形又把滑向肩膀的猎枪靠向颈窝紧贴着,枪管淋了水可不好,所幸节分的雨不大。尾形家是过小农,家中可耕作的旱地寥寥,外祖父作为户主虽加入了村里的草编会,但他家编的蓑衣和席子用的草料不好,成色差,不舒适,卖不出去的囤到最后还是给自家人用了,尾形不到十岁也顶着大人的蓑衣出门,等到他身量长大,自然也就合身了。

 

     尾形用脚探着已经渐干的泥块,踩住坡上被草鞋踏出的小道,登上了田垄,用左手抬起斗笠的边缘,隔着烟雨往白茫茫的水面望去,今天是即将迎来春分的良辰吉日,栈道口接亲的船队正在等候身着白无垢的新娘,此刻万物都被笼罩了一层温柔的雾幔,水面的风更大,使远处从码头登上系船的新人以雨雾为羽织,在船身轻微的晃动下,恍若正收拢翅膀的仙鹤化身的仙子。鬼怒川一带洪水多发,不时冲毁农田,然而在河流归于平静之时,人们又喜欢泛舟举行喜事。他借助水岸边的影子幻想自己出生之前,母亲出嫁的情形,她也是挑选了一个被祝福的日子登上轻舟让父亲在对岸接她吗?阿留自己是回忆不起来了,而外祖父和外祖母都不肯对他自揭伤疤。

 

    阿留是天上落下的雨,搅扰睡眠的河,尾形知道所有汇入茨城水域的河流都将成为他的罪孽开始和结束的注脚。他应阿留的要求在井边打水为她洗头,把手伸入她日渐枯槁的长发中涂抹上芝麻油,学他在浅草茶楼门口见过的娘儿给她绾时下流行的发髻,但因为也没有师傅教过,自己动手起来不得要领,最后总有乱糟糟的地方,勉强凑活,不能细看。最后尾形会再小心翼翼地为阿留的发髻插上带流苏坠子的银簪,其实原本不止一支,但别的已经被当掉给家里换钱了,这一支压箱底的她说什么也要留住。每次郑重其事地梳妆时,她似乎只把尾形当做某个年幼笨拙的秃对待,轻声教他些农家子弟根本用不到的礼数,在这间因为树木遮挡终年采光不足的昏暗闺房中,空对着儿子惋惜她臆想中的共同的命运,好像身旁黯淡的黄铜色金枝镜框也已经框起了他的未来,每每在母亲房中看向镜子,都会重拾让他咬牙切齿的一阵眩晕和心悸。

 

   什么也瞒不过左邻右舍的眼睛和鼻子,尾形每次打完猎都径直往家里走去,没有半分跟村子里的其他大人和同龄孩子招呼的意愿,他也早就知道他神智不正常的母亲是村民们茶余饭后闲谈的话题,年轻的农家姑娘哪怕带了孩子也不是不能改嫁,然而阿留的状况已经让她的父母万念俱灰。

 

    “他们家什么条件啊,大冬天没事就煮鮟鱇锅……”

 

    “都是打肿脸充胖子,谁不知道那些菜都是阿留她儿子秋收的时候去别家人地里东偷一点西摸一点,有爹生没爹养就这样。”

 

    “亲娘那样能教好他么,阿留这两年老不安分了,还在做将军太太梦呢。”

 

    “你又咋知道的?”

 

    “她亲口说的啊,有回大白天穿得花枝招展涂了白粉立门口又让老太给拉回去了,光念叨只要花泽家的二公子回来,什么都好了。人呐,真不能认不清自个儿到底几斤几两。”

 

    “说到这,之前上他家去也没找到那些菜,不知道藏哪儿去了。”

 

    “能藏哪儿去了,藏肚子里去了呗。”

 

    “也没见这家人多长两块肉,个个脸色惨白得,瞅着跟得病了一样,尤其是百之助,一点儿不像别家小孩气色好。”

 

    “那孩子我真不喜欢!一看就干活不麻利,人也不机灵,不会说话,还有小偷小摸这些都不说了,就怕跟他娘似的脑子有毛病,老头子还在惦记等他年纪一到就送去别村做上门女婿,稍微清楚点儿他家底细的哪敢要。”

 

    “他家就两老还能多干点活,不过身子骨都不行了,来年怕是交不上租了,到时候多半还得把百之助卖去做工才能把倒欠的窟窿堵上……”    

 

    院子里的杂草几天没人来修剪又长高了,这活计最终还是会落在尾形身上,外祖母因为常年在昏暗的灯光下编草席,现在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时完全看不清脚下的霜柱,外祖父曾经引以为傲的视力也大不如从前了,这个岁数的老人摔一跤就是要命的事。不过门外是隆冬还是早春,阿留都漠不关心,尾形从那件她终日不肯脱下的不合时宜的龙田川红叶羽织已经认清,她的心永远停留在了浅草的某个深秋。

 

    做艺伎这几年已经让她染了一身毛病,外祖母恐惧她弱不禁风又神智恍惚会被村里的闲汉打主意,最终又生出几个家里再也负担不起的孩子,只敢让她待在家里。前两年,阿留还能帮衬着里外打扫洗衣做饭,编编能拿去卖的黍杆扫帚和准备过冬用的咸菜,后来是经常耳背听不见人说话,终日不修边幅地守候在炉灶旁,不是呆坐着就是拖着一件不应季的羽织踱步,嘴里只念叨着鮟鱇锅需要的食材。村口医生笃定她没聋没傻,就是上个冬天受凉了没好利索,给她随意开了两副药又打了一剂洋针,就赚走了两个老人起早贪黑一个月做小本买卖挣来的钱。

 

    后来外祖母沉迷于村里的念佛堂,哪怕再害怕耽误农活,也要挤出时间去,她也叫尾形去后山砍下青竹竿,在上面绑上彩色的纸片,扛在小小的肩头跟着一同去念经,供奉香火钱,回来就被外祖父一顿劈头盖脸地数落败家,她反唇相讥这还不是还他废藩前杀人如麻不积德给家里造的孽,接着便扭着他问该发给他们这些没了俸禄的老藩兵的金禄公债利息究竟哪一天能见着影子好还债,气得被戳到痛处的外祖父大骂这家里的女人一个两个都有疯病。

 

    两个老人悉数这些年的旧账,默契地发泄在贫贱生活中积攒的怨恨,各自沉浸在只有自己的争吵中,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的,第二天下地他们又会把说过的话抛诸脑后,想要日子过得去,记性就不能太好。尾形在此起彼伏的叫嚷声中把竹叶上挂着的长方形纸片拆下来,撕成整齐的细长碎纸条,它们都散发着芬芳的春雨气味,又用竹火箸把各色纸条夹起来在当做地炉的燃料烧起来,没有浪费一点,无动于衷地目睹它们在扑腾的火光中像冬天灰色的草梗一样剧烈地燃烧。直到回到对闺房以外的世界充耳不闻的阿留身边睡觉,闭上眼睛听她拉着他讲父亲——一个重复铭记的仪式。阿留喜欢拉着他的小手跟他讲父亲对她讲过的所有事,讲得最多的是留学和战争,只有这时阿留望向他的神情会快活起来,重复太多次的故事即使是小孩子也会腻烦,但只要阿留能看着他笑,他就能当做之前没有听过。

 

    造访花街柳巷的大人物都尤其爱炫耀发迹的往事,一边心安理得地沐浴在女人崇拜的目光下,一边暗中蔑视她们的无知,而游女中涉世未深就进来的娘儿被过早禁锢了脚步和眼界,只被教育过送往迎来,也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有几分真假,又有几分夸大其词。风光无限又崇高的奇遇听得阿留心驰神往,便要尾形也做父亲一样厉害的军官,能先做旗手就更好了——只因为军旗是父亲眼里最神圣的东西,曾经他为了一位旗手在战场上被杀、被夺取了军旗就一心要向天皇陛下切腹谢罪。

 

    尾形不知道什么是切腹谢罪,只知道用短刀把人的肚子划拉开听上去很疼,那一定是分量很重的牺牲,有一天他实在想不通了,但又说不出真正该说的话,就把阿留不理不睬的鸭子丢在脚边,立在厨房中央怔怔地发问:所以为什么父亲最后又没有为那个被杀死的旗手切腹,他不是最看重军旗和旗手吗?

 

    阿留茫然地回头看他,好像从没细想过这个问题,也不知道小孩子会思考她的这些个喃喃自语,但她总会给父亲的不作为找理由,而她在村民口中疯了就没有理由。

 

    如果父亲爱母亲,就不该任由所爱之人和他们的亲生骨肉在乡野自生自灭,如果神佛怜悯虔敬之人,就不该坐视外祖母的一切希望落空,她眼看着外祖父从藩士继子到一贫如洗的佃户,两年日本内战之后是二十年的债台高筑,从九死一生,再到被束缚在贫瘠的土地上油尽灯枯,外祖父徒劳无功的一生,终究是什么也不剩下了,作为村中为数不多能识文断字的人,写得最工整的是留给东家的一纸卖身契约书,在土地和房子被收走抵债之前他默不作声地把尾形送去做了佣工。阿留死后没几年,二老就选择自己走向深山,不会再给谁徒添负担,否则一置办白事又是一笔债记在后代的头上。

 

    有一只野鸭的翅膀随着枪响歪斜了,它在空中挣扎着打了几个旋,就直直地往地上坠去。

 

    打中了。尾形心中纷乱的记忆被一扫而空。

 

    晴朗无云时,白天也能看到一弯淡淡的白色月牙一直挂在天上。尾形踉踉跄跄地前往野鸭掉落的位置,埋头从小腿高的草甸里摸索到了还带有生前余温的、已被鲜血淋湿的鸭羽,起身时一试图仰起脖颈看看天色就头疼欲裂,让他不得不捂住直冒冷汗的前额,大喘了几口气,待在原地缓过来再踏上归途。一股如释重负的轻盈灌满了他的身躯,他以记忆丈量外祖父当年在战争中纵马逃离虾夷地返回水户的路线,如今他却沿相反的方向追上了幕末的亡灵。外祖父是否也如他在桦太和北海道之间的渡船上那样,行过同一片亘古不变的月光流照的长路。时代会更替,政权会倒台,正如鬼怒川的波涛毫不留情席卷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留下一片狼藉,下一代踩在泥坑中扛过新的重负,直到他们像先辈一样彻底躺进泥土和芳草中……

 

    回到休息所后,尾形一改疲态,镇定自若地把野鸭举到正在闲谈的土方和牛山的面前。

 

    “狙击手终于恢复本领了吗。”土方的语气中不掩赞许。尾形原本像小时候一样做好了老人点点头就背过身去不闻不问的心理准备,他本来也还不至于期望鬼之副长高看他打回来这么一只无足轻重的猎物。

 

    但土方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他仍然被视为一个士兵,一个狙击手,而非派不上用场只能闲养着的保镖。

 

    尾形把野鸭交给牛山带到厨房给夏太郎处理,之后他向右偏了偏头,为了让左眼能够直视土方,微笑着对他说道:

 

    “不杀人算什么狙击手。”

 

    牛山走时提醒尾形以后别饿着肚子打猎,可以带上灶炉墙边袋子里的米饼当干粮。从此门仓和奇拉乌西再也没找到过他们下午打牌时的翘首以盼的零食。

 

    没有人对鸭锅有意见,为了美味推迟开饭的时间总归是可以接受的。夏太郎跃跃欲试地用滚水烫脱了野鸭的羽毛,在自己跨坐的长板凳垫了一块砧板,提起光溜溜鸭脖就把它的身子按在上面开膛破肚,三下五除二就清理干净了内脏。他对主动包办了休息所的杂活没有怨言,事实上,遑论有什么思想或者立场,他从未幻想过自己身为一介乡野混混能还被传说中的人物接纳为一员。一本书就能说尽一段历史决定性的瞬间,但连接起了这些瞬间的空白却是实打实的一个个平凡的日子,而他即使是不会在这些日子里拥有名字的凡人,也绝不会认为自己的选择、付诸的努力,心中或热烈或幽微的火焰就是不重要的。

 

    “我能做的或许不是什么大事,”他曾经对土方这样说过,“但您希望的每一件事我都竭尽所能。”

 

    因为害臊,他还有一句话没能说出口——您只要能记得世上有过一个得过且过的农家小混混,因为您知道了怎么做一个真正有骨气的人就好了。

 

    “去去去,”夏太郎不由分说地用手背把凑到鸭锅上方闻味道的门仓和奇拉乌西双双往后挡,“还没到点呢,你们可别想抢先偷吃啊。”

 

    奇拉乌西已经帮他摆好了每个人的筷子和汤勺,这一屋子的人都爱喝汤吃肉。

 

    尾形在终于拿到自己的犒劳后,吹开了面上一层薄薄的浮油,用勺子把香菇撇到碗边缘抵住(夏太郎体贴地给所有碗里都盛了每一种配菜和鸭肉),仰头一口喝完了还有些烫喉咙的鲜鸭汤。

 

    “尾形?”

 

    先是正给众人舀汤的夏太郎愣住了,桌上的筷子声也渐渐停了,尾形放下碗警觉地抬起脸,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集中在他的脸上,他这才意识到右眼的纱布被涓滴浸透,是白天一直在刺疼的伤眼里又有眼泪漏到了脸颊上。除了土方若有所思,桌上其他人无不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神色。在失去一只眼球之后这种症状就常有,但发生在饭桌上、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头一回,尾形也只看向了土方,干脆地揩掉泪痕,像抹去脸上不小心沾上的脏污。

 

    “你没事吧?”

 

    “眼睛不舒服还是……”

 

    “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是含混、闷声闷气的,如果是他独处的时候发作倒也无关紧要,他一向不想应付无济于事的关切,哪怕更多时候他要习惯的是漠视和幸灾乐祸。但他坚信自己能够捱过去,也应该如此,没有什么是他不能独自克服的。

 

    “这个尾形……不吃香菇直说啊。”晚饭后夏太郎收拾碗时气呼呼地扒起冷掉的香菇两口嚼了,一口没动倒了就可惜了。

 

 

 

    不论此去前途如何,土方都不打算让跟随他的人有任何后顾之忧,会跟到这一步的没有贪生怕死之徒,但比闯鬼门关死更艰难的往往是如何在人世间立足、活下去,所有该考虑的状况,他都考虑到了。重逢的促膝长谈后,永仓再未对土方的冒险之举有任何微词,只是他仍然常常感到惊奇,最周全和最疯狂的举动,是如何恰如其分地融入到了这一个人身上呢。

 

    “夏太郎,”土方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介绍信和一张被用线捆好的纸包,从桌上推到了被门仓叫来的年轻人面前,“等到了札幌,有两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您只管交给我!”夏太郎珍惜地把介绍信捧在手中,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

 

    “你和尾形一起去。”永仓抱着手在一旁和蔼地补充道。

 

    土方叫夏太郎去找的是一位当地小有名气的眼科医生,多半是从奇拉乌西给门仓拿回来的报纸角落看到了新进义眼的广告吧。在红木装潢的私人诊室里,医生把一本被翻得有些发皱的册子摊开在这个破相的士兵面前,并没有感到不安或吃惊,他已经接待过不少因为战争失去眼睛的人。尾形的手指略过一系列色泽鲜艳的推荐产品,只指了指角落里有深黑色虹膜的一只,跟瞳孔完全不分明的颜色装在他脸上才最自然。做完基础检查和清洁后,医生先在他的眼窝里植入了义眼台,需要填充原本眼球支撑的空当后才能够顺利卡上义眼片,但尾形的眼眶比一般人要更大,定制需要三个月,他们没有时间等待,统一尺寸的义眼片放进去始终有些微松动,只能靠尾形自己小心别让它掉出来。

 

    “土方先生可是什么都考虑到了,你今后可要好好回报他呀!” 夏太郎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新鲜的洋医术,掀开布帘子后,乍看又见到了尾形双眼完好如初的模样。便开心地坐到床头让他看向医生笑盈盈地用滑轮推过来的医用镜子,拍了拍他的后背。德国的进口货,尾形自己身上的积蓄是负担不起的。

 

    早春的气息弥漫在北海道的街道上,尾形一边适应玻璃吹制义眼片卡在眼眶里沉甸甸地晃动的异物感,一边把手指伸进斗篷的领口往外扯了几分。

 

    他现在这件绿斗篷在春天穿就有些厚了,披到身上让他感到累赘,而且细看不仅色泽暗沉,还有些许洗不掉的脏污和在山野穿梭时刮坏的线头。尾形在私人医馆附近的衣帽屋环视了一圈,挑中了一件质地很轻薄的白色斗篷,他自己顺手用墙角的衣杆把它取了下来,捧在手里掂量了两下,抖开的长度对他的身形来说勉强合适,稍微有些长,但只要不至于被脚后跟踩到就行。一见这身制服,不明真相的店主以为是北镇部队的客人光顾,忙不迭上前推销起这件据说是加了桑蚕丝的好料子。尾形也不像在听,只顾捻起领部的系绳用指腹确认它的软硬和韧性,虽然穿起来不如纽扣方便,但这种款式就能更好调整领口的松紧了,毕竟他已经把自己塞进了一件身形比自己略小的人的军服里。乔装似乎成为了一种命运紧跟着他,还让人以为他是在军队里有立足之地的人。

 

    而夏太郎在一旁始终没好意思直言这件斗篷的有股说不出的秀气,不太像给男人用的。

 

    “老板,做个爽快人!你瞧我们要买这么多件呢,打个折呗。”想起还有正事没办,夏太郎赶紧示意臂弯里挂着之后乔装要用的各色春季的便服,大手一挥,跟店主讨价还价起来。

 

    “你手里的钱够把他这家铺子买下来了。”尾形走出衣帽店后冷不丁地说。

 

    “土方先生的钱也是钱。”夏太郎依然一脸喜滋滋的,“不能大手大脚花啊,我都算好了,咱们不会吃亏的。”

 

    最后是尾形掏钱买下了那件斗篷,但并没有马上换上,而是叫店主给他先包起来。夏太郎结自己这边的账时偷偷观察尾形的侧脸,虽然这个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看不出起伏的木然表情,但他的气色看上去已经比刚回来那天——一个眼皮都抬不起来的濒死之人——要好太多。并未照着他的眼眶尺寸定制的义眼当然还是有瑕疵,但绝对比塌着一只眼窟窿要美观到不知哪里去了。绷带也是新换的,跟他的新斗篷一样洁白,再没有那种因久未换药而酸涩刺鼻的气味。夏太郎不由地忆起他们几个一起偷摸蹲在锅子旁边兴致勃勃等吃黄天鹅肉的时候,不禁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共鸣和宽慰,即使是再向往危险生活的亡命之徒,心底也是希望能幸福快乐、干净体面地生活下去的。

 

    不管过去如何颠沛流离,在土方先生的身边,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他对此深信不疑。因为土方总是能够理解被抛下的人。

 

    “那是消防塔吧,高度和位置不错。” 

 

    踩点熟悉这座城市的街道时,尾形一直在寻找着视野最佳的观测点,以便在之后单独的行动中能掌握所有人的动向。而当他终于寻觅到了能够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绝佳瞭望台,他心底立刻无比渴望像真正的狙击手那样开枪,仅仅是在想象中勾勒转瞬击穿要害的弹道,就感到一阵恣肆的快意在春风中翻涌。

 

    “可不是嘛。” 夏太郎不知身旁的人所思所想,随口应和着。

 

 

 

    菊田抵达札幌后让宇佐美去站台买了一份报纸,大版面的妓女被害报道,耸人听闻的措辞和对受害者过于详细的描绘让他看得直摇头,宇佐美对记者的报道不感兴趣,但谈论起杀人犯那些心思时跃跃欲试的劲头比这些报道还要让他感到隐隐的膈应。第一天晚上他随口找了个理由支开宇佐美,时下正时髦的三件套西装让宇佐美在背后戏谑他打扮得像要去幽会,菊田也不置可否,只说他并非有意要出风头。

 

    拱桥沿岸栽的几株垂柳俯向黑黝黝的水面,尾形站在影影绰绰的柳枝背后,大半个身子都湮没在月光无法照拂的森然树影中,只有深蓝的枝梢轻飘飘地拍打着他一尘不染的白斗篷。

 

    “菊田特务曹长,”尾形用仅剩的一只眼睛向上瞧,“您也来札幌抓犯人了?”

 

    蛰伏在暗处的凶光随着低哑的笑声收敛了。在无数次相逢中,他们止步于像这般遥遥相望,没有重要情报要交流,尾形是不会主动开口的。菊田捻起口中的香烟,透过弥散的轻烟仔细地端详起这张面孔,尾形在军部刚被介绍给他时的情形让他记忆犹新,那时尾形刚应征不久,按理说明明已经过了二十岁,看上去却只有十七八岁,警惕地埋着头,收紧了肩膀,眼帘低垂,一言不发,直到他靠近到跟前了才低低地往上打量他,就与现在一样,那黑眼珠再细看也是瞳仁与周遭全然不分明的阴鸷模样。

 

    事实上,尾形完全不像同期入伍的其他农村征召兵那样局促怕生,他在茨城的家中已无其他亲眷,孑然一身却也说不上自立门户,菊田只被透露了他是一个显赫人物的乡野遗珠,对他的过往经历一概不知,只是在看到尾形的第一眼就不禁喃喃道:

 

    “这孩子就跟他的父亲一样。”

 

    后来到了旭川,他投身繁杂的后勤管理事务,在上等兵中,尾形也不是一个对管事表现积极的人,这使他们只在兵舍的走廊有过一些偶遇。菊田听闻了一些关于花泽少尉对他百般示好不被领情的风言风语,也不曾放在心上,他从未觉察出尾形有任何对花泽少尉不满的迹象,然而不论是花泽少尉战死,又或是花泽中将引咎自戕,尾形一概没有表示,或许是深知生死有命吧,这种性格也有好处,丧亲之痛给菊田留下的是抹不去的创伤,如果他也能如尾形一般超脱,也就不用忍受宛如失去了半身的苦楚了。

 

    “是鹤见中尉安插他带假人皮来搅浑水。”尾形直勾勾地盯着菊田的眼睛,意有所指,但他并非为了责备有古,他自己也早早活成了一个靠出卖和背叛讨生活的人。

 

    撞见有古力松带着可疑的刺青人皮和伤痕累累的一张脸来到土方的门下投诚时,尾形险些哑然失笑,他又想起了那个被鹤见迷得神魂颠倒的小制革师,果然是死了也要被物尽其用。但尾形遏止住了内心的冲动,没有当场讥讽起第七师团在鹤见中尉的领导下是不是创业未半就要在这北方大地作鸟兽散各奔东西了,怎么一个两个反倒都被虾夷共和国的名头吸引过来了。

 

    对老实人当场拆台把他们说得哑口无言没什么意义,像当初他再怎么戏弄谷垣源次郎,这个在战场上他就留意关照过,又在他的手下死里逃生过的东北又鬼,总是一本正经又虚心地回应他说的每句话,倒是显得他自讨没趣了。这个阿伊努士兵就经常让他想起谷垣,不仅仅是他也有一副魁梧到让人望而生畏的身躯,还有他面庞上内敛淳朴的神情,他们都属于在众人眼中心思细腻,待人和善,开不来玩笑,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很老实巴交的人。但仅仅是民族身份的差异,就让两人的眉宇呈现出截然不同面貌,每当欲言又止地低下头,有古板正的眉间常常暗含隐忍的忧愁,既为他自己身前身后的皆是流血的道路,也为整个亲族前途未卜、阴翳重重的命运。

 

    有古跟他不一样。

 

    正如菊田所言,他像他的父亲一样,可难说这话是在恭维他还是在讽刺他,只要狠得下心,什么都能当做垫脚石弃如敝屣,哪里真有为之献身的信念、大义可言呢。第七师团的前师团长,当年正是从萨摩藩亲兵靠讨伐逆臣发迹。就连土方也早已将尾形的家系摸得一清二楚。时也命也,那时的门路毫不意外地没有向水户人敞开,而在他受训成为间谍时,便不断被军部的上级循循善诱,专门为他准备的机会已经到来了。

 

    “你误会了。他不会听命鹤见,这不过是胁迫,但我更担心别的事,以他的背景,在土方身边难免的被感染……但是重建虾夷共和国不过是一场大梦,时代已经不会再开倒车回去了,我会找机会劝他。”菊田听出了尾形说的是谁,上前一步,小声对他解释了一番,尾形把有古视为敌人是他不想看到的。

 

    菊田仍然记着对有古隐瞒事实的愧疚,深知此一时彼一时,他向来不是野心勃勃的人,多年来不过是顺应当下的秩序和义务行事,对心中的郁结也缺乏坦白的底气,但又不够麻木不仁,不愿意有古因为土方注定失败的豪赌被当做叛军清算,或者被鹤见当做棋子和炮灰利用。可他又何尝不是出于让自己的良心好过在蒙骗他?菊田决定不去细想这些不堪又难以启齿的前尘往事,首先确保那位双面卧底的性命安危便好。

 

    “您很看重有古啊?”尾形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菊田精彩的表情。

 

    “我有需要向他解释的事……只不过不是现在……”菊田没有忘记还有需要提醒尾形的事,  “鹤见还派了宇佐美跟我一起,你要多加留意,不要在这里跟他正面冲突。”

 

    这两位上等兵的关系在尾形密谋策反鹤见中尉的手下败露后已经势如水火。

 

    “他不是我的对手。”尾形言语间的冷酷和一丝隐约的亢奋叫菊田背后发凉,他看见了尾形的指骨在往手心攥紧枪带时隐隐发白的痕迹,“您也多留意宇佐美吧,让他察觉出有什么风吹草动,消息马上就能传到鹤见中尉耳朵里。”

 

    “我明白。”说罢,菊田往头顶扣上了圆帽,向尾形颔首告别,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说上话,“你还有要回去的时候,保重。”

 

     要回去的时候……真说笑。

 

    尾形与菊田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跨过了月下霜雪消融的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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