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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太阳报》持续追踪
Stats:
Published:
2024-07-28
Completed:
2024-12-05
Words:
26,509
Chapters:
2/2
Comments:
32
Kudos:
118
Bookmarks:
22
Hits:
2,088

【Lewues】圆月桂冠

Summary:

钢琴家万/指挥歪
有点abo设定,有一点KTK,还有很多电饭煲姐妹聊天。

我不是你的特里斯坦,也不要你做我的伊索尔德。

12.05更新了一章番外。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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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ActI

正如每个作曲家在构思歌剧时都渴望一个先声夺人的序曲,上帝在创造音乐家的时候往往也会赐予他们灿烂的青年时代。华沙国立肖邦音乐学院钢琴系的学生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现在还不知道这一点,他正躺在床上,毛毯乱七八糟地裹成一团,脸色红润,呼吸均匀,半梦半醒,跟他共享宿舍的沃伊切赫·什琴斯尼正在和什么人大谈特谈华沙圣十字教堂的肖邦心脏。

 

莱万很想知道为什么他的室友还不去做饭,照这样下去,他可能会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饿死,但他又不想起床,不想从一个金色的美梦里醒过来:这个梦里他夺得了渴望已久的冠军,音乐厅的灯光是金色的,那个绿眼睛德国男孩的头发也是金色的,他们并排站在一起,男孩戴着一对闪着金光的耳钉。

 

绿眼睛男孩的名字第一次滚落舌尖,是波兰人的读法,不是德国人的,颤音只响了一声,倒像轻佻的口哨。莱万凭借脑子里所剩无几的德语课记忆改正了,于是说出这个名字仿佛经历了一次小小的休止:马尔科。马尔科。马尔科。

 

马尔科·罗伊斯的名字出现在肖邦国际钢琴大赛的决赛名单上,情况就不那么有利了。莱万生于华沙,四岁开始练琴,十五年的时间里他每天在钢琴前面呆上八个小时,不是为了叫一个德国人打败的。莱万有足够的本事骄傲,他永远是系里的第一名,至今没有在成绩单上见过‘4’以下的数字,当之无愧被选中代表学院参加家门口的比赛。他的《激流》练习曲才完成了五个小节,评委会就已经达成共识:莱万多夫斯基注定不同凡响。但罗伊斯没有走所有对冠军志在必得的选手的老路,在《激流》这条小径上殊死搏斗,他选择了同一个作品集的另一首练习曲《革命》。年轻气盛的莱万多夫斯基不会这样做,因为他急于证明自己的技巧,不能做出任何让步。罗伊斯却显得举重若轻,和莱万相比,这个维也纳的音乐学生技巧已经相当成熟。罗伊斯比十九岁的莱万还要年轻一岁,他的演奏却精准、老道、富有感染力,已然是一位合格的演奏家。

 

莱万在录像上观察着罗伊斯的手——白皙的、骨节不甚分明的小手,他甚至可以想象出手掌柔软的质感。莱万的手有十一度,这对演奏家来说是合格的,但罗伊斯的手充其量只有九度,对炫技演奏家来说是个巨大的不幸,可肖邦本人的手也就只有九度,傻子才会觉得罗伊斯不能成功。

 

在这种情况下,莱万开始觉得罗伊斯同他的竞争不再是公平的了。罗伊斯才刚触键,莱万就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上一次他如此震撼,还是在十岁的时候,他坐在地板上,收音机中里赫特演奏的《革命》在华沙的客厅回荡。而且,那时候他只有十岁,当他走进音乐学院的大门,就再也不曾真正崇拜过谁。——罗伊斯绝不是肖邦。这么说有点奇怪,似乎是个病句,但莱万自认为在所有活着的钢琴演奏家里,只有他自己的演奏最像肖邦本人。可是罗伊斯并不追求自己有多像肖邦——所以他做不了里赫特、鲁宾斯坦和霍洛维茨,也根本就不需要:马尔科·罗伊斯有为音乐强加自己色彩的能力,他可以从容自如、随心所欲地让人心醉。

 

他不是崇拜罗伊斯。是罗伊斯把他给击中了。莱万在台下被罗伊斯轻飘飘地打量了一眼,这个金发的德国男孩还不知道莱万已经像着了魔一样盯着他看了几十分钟,但绿眼珠转动的一下,莱万就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莱万觉得罗伊斯是什么所谓的水仙女,专门在森林的湖泊里等着诱惑过路的人自投罗网,而莱万正是一个无助的旅人,被美丽又恶毒的精灵勾引了,还没交手就落了下风——唉呀,是他自己走进溺死的湖里去的,他的露莎卡只是站在那儿,白得发光,一无所知地扑闪着金睫毛。

 

要是莱万在决赛击败了这个漂亮的林中仙子,罗伊斯会不会像他水边的姐妹们一样哭鼻子?啊,也许不会!他会睁大了眼睛好好地看着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这时候他们就会站在一起,评委会主席要求他俩握手,莱万就会把一只柔软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他们的脸贴得那么近,莱万说:你好,马尔科……

 

门口传来一声巨响,莱万一下子睁开眼睛,他在金色的阳光里拼命眨眼,心脏砰砰直跳,“怎么了!”,他大喊着从床上蹦下来跑到门口,这下好了,绿眼睛的金发男孩带着他的梦走得一干二净,刚才和什琴斯尼聊心脏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气喘吁吁靠在门上的卢卡什·皮什切克。

 

“你来干啥!”莱万气势汹汹地对皮什切克大吼。

 

“我来练小号啊。”皮什切克恬不知耻地回答。

 

什琴斯尼还在帮他说话:“你看,罗伯特,卢卡什的室友不允许他在宿舍里练小号,他只好到我们这里来。”

 

“真是活见了鬼!”莱万双手叉腰,“这栋楼都不允许他练小号,你不知道吗?他一吹起来,连宿管老头都能被他叫醒!要是他在我们的房间里把这个玩意吹出声,全楼的人都会觉得我们包庇了他!他们会把我们揍得出不了门,宿管连水管都不会再给我们修!”

 

“我就说,罗伯特要是醒了一准找我们算账。”什琴斯尼耸耸肩。

 

“那么你呢,你打算让我们中午吃皮什切克的小号吗?”莱万瞪着什琴斯尼,他饿得头脑发昏,能生吞下一头牛,但什琴斯尼却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什么午饭?”

 

“你忘了今天该你做饭了吗?”

 

“我本来想让你吃你错过的早饭的。”

 

“我的早饭在哪呢?”

 

“我刚才太饿了,吃了。”什琴斯尼终于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莱万气得想要给他一拳,但又实在饿得不想费话。于是他穿上拖鞋,阴沉着脸拽开那个苏联时代流传至今的小破冰箱的门,就着里面那个小灯泡贫穷的黄光,他发现他们只剩下了鸡胸肉泥、无人问津的一个番茄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意大利面,就像他们兵荒马乱的人生。莱万拿着这些东西一筹莫展地穿过走廊,他的室友和便宜朋友做贼心虚地跟在他身后,“卢卡什,带着你的小号快滚!”莱万对皮什切克大喊,但对方却毫无悔过之意:“但我也想吃饭啊,罗伯特。”他来到公共厨房,闻到了一股廉价烟草和变质酸奶油混合的怪味,顿时希望皮什切克的小号能震穿整个楼层其他所有人的耳朵。

 

莱万在接水,皮什切克还在他身后喋喋不休:“我们跟别人打了赌,赌你一定是冠军。”

 

什琴斯尼:“我们究竟是发财还是变得一贫如洗就全靠你了,罗伯特。”

 

“首先,你们,或者我们三个,不是变得一贫如洗,而是本来就一贫如洗。”莱万说,“其次,一贫如洗的时候切记远离赌博。”

 

皮什切克:“怎么,你觉得你不行吗?”

 

什琴斯尼:“那个德国人把你吓着了?”

 

“不怪他害怕,要是我,我都恨不得退赛。”皮什切克用一种梦幻的语气说,“维也纳的金童,即兴演奏轰动了美泉宫,不管谁是冠军,罗伊斯这个名字都会震惊欧洲。”

 

“卢卡什——去搜刮一下你室友的冰箱,我把我下午的琴房借给你练小号。”莱万准备开始煮意大利面了。

 

皮什切克连个土豆都没带回来,只带回来了一声惨叫。

 

“怎么回事?卢卡什!我的煎锅差点摔了!”莱万很生气。

 

但是皮什切克显然认为有更加重要的事要说,他走过来,把手里的报纸举到莱万眼前:“马尔科·罗伊斯出车祸了!”

 

莱万的脑子宕机了。

 

什琴斯尼的声音模糊地传过来:“我的老天,怎么有这么倒霉的人!就在决赛的前两天!——但这又能怨的了谁?什么样的笨蛋会自己迎头撞到公交车上啊!”

 

“完了,完了!”皮什切克痛不欲生地皱着脸,“这下他还怎么弹琴?没截肢就是万幸了!可惜了那张漂亮的脸,可惜了那样的天才!我本来想要让罗伯特帮我要电话号码的!”

 

“至少我们有钱了。”什琴斯尼说,“罗伯特一定会是冠军。没有人能威胁到他的王座了。”

 

莱万的意识逐渐拼凑成了模糊的一片报纸:罗伊斯不能弹琴了。已经做了手术,但效果未知。马尔科·罗伊斯失去了触手可及的冠军,很大概率也会失去本该前途大好的职业生涯。而在没有过一句交谈、彼此陌生的情况下,莱万会得到梦寐以求的胜利。

 

命运是如此不公!凭什么马尔科就该一无所有,而他却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了战争?这种事情发生在他身上,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可鄙的小偷。莱万心里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念头:他得见罗伊斯一面。

 

这个想法疯狂至极,但当时他却丝毫不觉得奇怪。众所周知那些被露莎卡蛊惑的人没有一个是认为自己投水自尽是错误的,莱万也就这么向水边跑去了。他拍拍皮什切克的肩膀:“下午三点,我的琴房门口放着一把凳子。不用谢。”——然后他就走了,抓上外套,匆匆忙忙穿上一双鞋就冲到大街上,一路跑到独立中央临床医院。

 

走进病房的那一刻莱万才开始后悔:至少带一束花来啊!但他已经又唐突又冒昧地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护士,他就两手空空地进去了。

 

莱万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景象:罗伊斯坐在床上,左手包得严严实实,脸颊浮肿,眼眶泛红,苍白得如同一支孤零零的水仙花。

 

“我很遗憾。”他用德语说,“我很抱歉!”

 

“我还活着。”罗伊斯的回答很平静,声音出奇的柔软,“你也不是撞我的那辆公交车的司机。”

 

“我是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他小声说。

 

“你是……莱维。”罗伊斯说。

 

好吧。从此他就是莱维。

 

“你弹得很好。你应该是冠军。”莱万绞尽脑汁地表达。

 

“可能吧。”罗伊斯呆呆地回答,金睫毛眨来眨去。他低下头,莱万可以看到灿烂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罗伊斯头顶飘浮着细小的灰尘。“你很好。你会有很完美的未来。”罗伊斯安静地说。

 

莱万突然涌起一股流泪的冲动。“我可以不参加最后的比赛。”他说。“不能和你一起比赛,一切都没有意义。”天知道他有多需要这个冠军的头衔,他需要给全家一个保证,需要给未来一个保证——但是,罗伊斯却并非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那一刻他不过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罗伊斯困惑地看着他。莱万这才想到,止疼药的药效也许正在消退,钻心的疼痛正在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他能看见罗伊斯紧咬牙关。他想说点什么,但罗伊斯的右手一把拽住他的前襟:“你不能退赛!你哪儿也不能去!难道你想要别的什么人拿到这个冠军吗?还有谁能比你更像肖邦?”

 

莱万在这焦灼的怒火里胆怯了一瞬间。罗伊斯却没打算放过他,“你必须是冠军。这是我唯一能接受的结果。替我演奏吧,莱维。”

 

莱万明白,罗伊斯和他一样渴望着冠军,这顶桂冠就悬在他们俩的头顶,不公的命运夺走了对罗伊斯的宠爱,准备为下一个人奉上血淋淋的胜利。于是,等待他的露莎卡坐在水边,而莱万走来了——听听那些传说!要是谁能为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妖精高贵地复仇,让她的灵魂得到安宁,谁就能得到她忠贞的爱。现在他就要得到这样的垂青了。

 

“我们还能见面,是吗?”莱万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小精灵。

 

“当然。”罗伊斯回答。

 

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罗伊斯用嘴咬着笔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于是莱万知道了,罗伊斯是左撇子。

 

“你可以祝福我一下吗?”他可怜兮兮地请求,“比如,亲一下我的额头,就像贝多芬大师对李斯特那样?”

 

罗伊斯愣住了。

 

“马尔科,你是我胜利的维纳斯,请你祝我成功吧。”

 

罗伊斯眨了眨眼睛,然后,莱万的额头被踮起脚的德国男孩蜻蜓点水地一吻。

 

“祝你胜利。“罗伊斯右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抹掉了那滴自脸颊滚落的眼泪。

 

莱万恍惚地回到音乐学院,一路上都在想那个额头上的吻,十九岁的莱万忘不掉的,直到二十九岁也一样没忘掉。那一天他走进自己的琴房,没有理会皮什切克断断续续的小号,径直走到坐到琴凳上,用霍洛维茨的架势砸下拉赫马尼诺夫第二开头的一串和弦 。作曲家说,音乐的母亲是悲伤。可这根本不是谢尔盖·拉赫马尼诺夫的悲伤,而是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自己的。

 

莱万凝视着穿衣镜,看到了一个苍白瘦削的斯拉夫年轻人,神经质的蓝眼睛望着镜中乱糟糟的深褐的卷发。他想起罗伊斯伸手抹掉他的眼泪,他的胸中就被一股饱涨的的情感填满了,只能想得到一个母亲般的少女、少女般的少年。

 

他就像背负着一个不可言说的任务一样完成了决赛,那首F小调钢琴协奏曲成了罗伊斯和他联系的纽带。在掌声和相机的闪光灯里,莱万走上舞台,热泪长流。他终于能够支持母亲和姐姐的生活,让全家不必再发愁,也终于能完全放手追求自己演奏家的理想。但与此同时——他知道,就在病房里,一头耀眼金发的马尔科有一部分永远被留在了华沙。所以莱万没有笑,仿佛在凝视一段出现在自己生命中却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命运。那一年的报道照片上,冠军是一个冷漠又恍惚的波兰男孩。

 

莱万开始给罗伊斯打电话。这期间他的德语水平飞速提高。一开始见面时,他的德语颠三倒四,到了他真正敲响罗伊斯在多特蒙德的家门时,他已经能看懂德语歌剧的台本了。罗伊斯在德国经历了三次手术,紧接着是四个月艰难的复健。幸运的是,他还能弹琴,不幸的是,他永远不能成为钢琴演奏家了。莱万坚持认为罗伊斯会成为一位很好的指挥,他把自己当作简易的乐团供罗伊斯实践。他的努力没有白费,罗伊斯回到维也纳,转入了指挥专业。而他得到了罗伊斯人生中的第一个吻,还有浸没那双榛绿眼睛的泪水。

 

他开始在波兰和德国演出,省下钱去维也纳和罗伊斯呆在一起。他们约会的第二年,德国人的圣诞节之前,莱万要去看罗伊斯在美泉宫的演出,什琴斯尼对此大为不解,因为在这位波兰小提琴演奏家看来,莱万绝不可能缺席期末考试只为去看男朋友无人问津的演出,再挨一顿东德小男孩的冷嘲热讽。

 

“无人问津是偏见。马尔科在维也纳,说他住在美泉宫也不过分。”莱万说。

 

“但那是你的期末考试啊!你不想要5分了吗?”

 

“如果我不去考试就有4分拿,那就算你们都得了5分跟我也没关系。”

 

“你将来是要去德国的,对吗?”莱万的波兰室友说,“你要和慕尼黑的巴伐利亚广播交响乐团签合同吗?”

 

“我应该会去慕尼黑。”

 

“你的马尔科呢?他跟你一起去慕尼黑吗?他能得到那么出名的乐团客座指挥的工作吗?”

 

莱万得意地笑起来:“美泉宫歌剧院已经想要马尔科留下了!更不要说英国和德国的乐团!我敢说,马尔科做指挥比做演奏家还要优秀。”

 

什琴斯尼看了他一眼:“罗伯特,有一点我很确定,就算日后你们分手了,你也得回到波兰演出。”

 

莱万觉得很奇怪。“当然,为什么我不会在波兰演出?”他说,“还有,为什么马尔科和我要分手?”

 

罗伊斯是每个斯拉夫alpha男孩梦中的情人形象,绿眼睛含羞带怯又锐利如刀。不笑的时候,他是冻土上的玫瑰含苞待放,展颜一笑,他又成了初夏活泼的小雏菊。莱万从没有想过爱情的坚贞有朝一日可能动摇。

 

他已经爱上了马尔科,他再也爱不了别人了。

 

ActII

马尔科·罗伊斯坐在公园长椅上,他才二十七岁,但青春却如同一支射出的箭头,抛弃了整个世界,徒留一片荒凉的沙雾。

 

托尼·克罗斯在他身边吃冰淇淋,像小猫一样心无旁骛地吃得满嘴都是。罗伊斯忍不住回想起他们在维也纳的时光,那时候托尼和他、还有托马斯·穆勒,挤在一间小公寓里,而托尼是他们三个人里年纪最小的。可如今托尼已经是一对双胞胎的妈妈,托马斯上个月和自己在BRSO的首席结婚,罗伊斯自己却孤身一人,生活和事业都乏善可陈。

 

“你到我这儿来就是为了吃冰淇淋吗?”他问克罗斯。

 

“是你给我买的。”克罗斯舔了一下嘴唇,“顺便告诉你,我晚上还想吃巧克力蛋糕。”

 

“你的身材焦虑消失了?”罗伊斯看着他,“你在托马斯的婚礼上不是还在说,双胞胎出生让你一年都穿不下以前的礼服?”

 

“我只是提醒托马斯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托马斯瘦得像竹竿。你已经吃了三根巧克力冰淇淋了。”

 

“我在马德里健身。回到德国就不能放松一下吗?”

 

“你不会是被大明星费尔南多·托雷斯的健身广告吸引了吧?还是说,你们给他的健身房提高业绩,他就能出新专辑?”

 

“你脑子里只剩下流行音乐了,马尔科。”克罗斯送给他一个白眼,“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的工作是交响乐团指挥,不是摇滚乐队吉他手。我们应该谈谈你下一个乐季的演出:罗伊斯先生,祝贺您上任音乐总监,您对多特蒙德市立歌剧院的新乐季有什么规划?”

 

罗伊斯沉默了一会,“你有什么建议吗,托尼?”他说。

 

“《特洛伊人》。”

 

罗伊斯大笑:“根本不可能!就算托马斯同意借一半的弦乐给我,哪怕让他亲爱的曼努来做我的首席,那也不够。”

 

克罗斯平静地说:“我也知道不可能。但你要清楚,如果看不到你指挥一次柏辽兹的法国大歌剧,我可能会死不瞑目。”

 

罗伊斯说:“我这里什么都缺。我甚至不能用《幻想交响曲》开始新乐季。”

 

“李斯特改编的钢琴协奏曲版本怎么样。”克罗斯对他说,“米洛一定愿意来。他不会拒绝我的。你们可以随便找时间排练,我可以请假照顾双胞胎。你觉得呢,马尔科?”

 

罗伊斯捂着脸笑了一会。“谢谢,托尼。”他说,“不过还是算了吧。”

 

“你认为米洛不够好吗?还是说,这么多年过去,你心里还是只有那个波兰人?”

 

天杀的,不是。罗伊斯叹了一口气。“别说波兰人了。”他闭上眼睛,“我们很多年不联系了。我的乐团配不上米洛的演奏,演出会变成一场灾难。到时候你就会气得发疯。”

 

“就算我很生气,我还能怎样?事实上,我现在就很生气。”

 

“你会写乐评骂我。我的名字会以一种耻辱的形式出现在《纽约时报》上。”

 

“《纽约时报》对多特蒙德市立歌剧院没有兴趣,马尔科。”克罗斯说,“事实上,我很期待能有机会痛痛快快地在什么报纸或者杂志上骂你一次,就像我对BRSO做的那样。”

 

“你在托马斯的乐团在慕尼黑音乐厅的公开排练上让他们的客座指挥尴尬得想辞职。你知不知道现在找工作有多困难?”

 

“托马斯又不会开掉他。要是他耳朵还好使,就应该有点羞耻心。”

 

“算了。”罗伊斯站起来,“我再给你买一个冰淇淋。还是要巧克力味的吗?”

 

“你打算贿赂我?”

 

“是,我打算贿赂你,托尼。”罗伊斯摸摸克罗斯金灿灿的后脑勺,“请你大发慈悲,对我的职业生涯嘴下留情吧。”

 

罗伊斯清楚托尼为什么生气。假如他想,他可以立刻在慕尼黑、伦敦、柏林甚至是维也纳得到一份大有前途的工作。两年之内,他就会名声大噪,随心所欲地指挥他想指挥的几乎任何作品。但他却留在多特蒙德,留在一个毫无前景的小歌剧院,如同推着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

 

有时候,罗伊斯也想为自己辩解:他并非一事无成。有谁二十三岁的录音就提名了《留声机》大奖年度唱片?但他的莱维和他做到了。那一年德国唱片公司录制了莱万多夫斯基演奏的三首拉赫马尼诺夫钢琴协奏曲,乐团指挥是罗伊斯。在颁奖典礼上,那么多人和他们握手,坚信他们拥有最美好的前途。他们让多特蒙德这个小剧院在欧洲如流星般闪耀了一瞬,就在同一年,罗伊斯和莱万分手了。

 

罗伊斯在恢复单身的宿醉之后想通:他们的分开本就是意料之中。很多时候,不是你今生最爱谁,你就最适合和谁在一起生活。一种层面上,莱万是他最得心应手的乐器,他的手、他的心、他的指挥棒和莱万的演奏完全一致;另一种层面上,他们之间在生活里存在着相当多的不理解。

 

罗伊斯本来会是个相当成功的钢琴演奏家。十二岁的时候,他在萨尔茨堡莫扎特音乐节上演奏过,虽然他少年时代不怎么喜欢莫扎特,但这是一种令人侧目的荣耀。罗伊斯从没自认为自己的天才高人一等,因为他在练习上从没偷过懒。十七岁的罗伊斯幸运得不得了,拿着全额奖学金走进维也纳表演与艺术大学,那是冯·卡拉扬的母校,是他梦里都没指望过自己能进入的音乐学院。他也同样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和卡拉扬拥有类似的遭遇:华沙的车祸夺走了他的演奏家生涯。时至今日,罗伊斯早已不是特别遗憾,只是在当时,击溃他的不是职业生涯的结束,而是除了弹钢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听闻车祸的噩耗,他在维也纳的朋友们凑钱把托马斯·穆勒送到了华沙,这是他们公认的最靠谱的人。就连穆勒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巴伐利亚男孩建议罗伊斯去学作曲,一想起自己一窍不通的对位法,罗伊斯就眼泪直流。可是上天为他派来了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这个深卷发、蓝眼睛的斯拉夫少年是他的复仇之刃,替他戴上了冠军的荣冠。他的莱维说:你是我胜利的维纳斯。

 

于是他就这样一脚踏进了万劫不复的爱情。没有莱万,罗伊斯永远也想不到自己还能做指挥。他永远记得,十九岁的莱万坐在多特蒙德客厅的钢琴前,拉赫马尼诺夫如同一条长河从波兰人指尖流泻,莱万为他唱出了铜管和木管部分的和声,那双蓝眼睛如此专注,只倒映出他一个人。

 

罗伊斯仍然记得他在维也纳的时候,莱万的《革命》练习曲如同飓风,好像在狭窄的公寓举办了一场私人音乐会。他们大汗淋漓,那架立式钢琴有两个键再也发不出声音。回到公寓的克罗斯目睹了这样的景象,尖叫着:“你们两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怎么敢在我的钢琴上搞到一起!我们所有的作业都要靠这架钢琴啊!你们怎么敢的?我要杀了你们!”钢琴是小作曲家的生命,他们不得不一遍遍解释,并且承诺会把它修好。罗伊斯当然没有和莱万在钢琴上做爱,但那样势不可挡的激情和酣畅淋漓的情爱又有多少区别?

 

二十二岁的马尔科·罗伊斯完成了硕士学业,拒绝了美泉宫歌剧院和巴伐利亚广播交响乐团,带着两箱行李和波兰男朋友回到了多特蒙德。他当然知道莱万一直都想去慕尼黑和柏林,想要和那里的乐团合作,想要证明自己的天才。这一年卢卡·莫德里奇在马德里成为欧洲最年轻的音乐总监,西班牙国家管弦乐团的柴可夫斯基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提名了《留声机》年度唱片。同样是一个年轻的指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乐团,罗伊斯对自己说:凭什么我就不能做到?

 

“莫德里奇先是在圣彼得堡学指挥,又在巴黎音乐学院学作曲,他的上一份工作在伦敦爱乐。”莱万说,“马尔科,我们没有那样的经验。”

 

“我从维也纳卡拉扬的母校毕业,拿了四年的指挥奖学金。我上一次站在指挥台上还是在美泉宫。”罗伊斯说,“我是德国人,莱维。多特蒙德距离贝多芬出生的波恩只有九十公里。难道我不应该自信吗?”

 

“你是德国人,马尔科。”莱万回答,“但我是波兰人。除了你,我在德国举目无亲。”

 

罗伊斯当时并没有听懂莱万的意思,但莱万还是屈服了。下一年,他们距离《留声机》大奖仅仅一步之遥。于是莱万松开了他的手。

 

罗伊斯曾经在争吵过后愤怒于莱万的冷酷无情,他痛恨波兰人的野心。最后他们却对这段关系感到疲惫。仅仅只是精疲力尽。他对莱万说过:我们可以结婚。就算吵架,我也只愿意跟你一个人吵。但莱万是怎么回答的呢?——“你以为结婚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离开了多特蒙德,莱万越来越成功。他的名字响彻欧洲,他是肖邦和拉赫马尼诺夫在人间的代言人。罗伊斯却没能取得什么成就:他最大的成就只是把自己熬成了音乐总监,有权利用自己的工资给剧院买管风琴。

 

穆勒不止一次建议他来慕尼黑,甚至怂恿他去柏林,凯文·德布劳内每个乐季都请他考虑LSO的常驻指挥职位,但罗伊斯通通拒绝了。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也不认为自己失败,他热爱自己的事业,没必要患得患失。

 

他人生里只喝醉过两次,一次是和莱万多夫斯基分手,一次是他在慕尼黑一家乐器行看见了莱万多夫斯基。

 

他不常去慕尼黑,不是因为莱万和BRSO有一个长期合同,时常在慕尼黑活动,而是因为他很忙,多特蒙德市立歌剧院的每一场演出、每个细节都需要他逐一敲定。但那一次马尔科无法拒绝:托马斯·穆勒担任巴伐利亚广播交响乐团音乐总监后指挥的第一部歌剧、万众瞩目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于是罗伊斯坐在出租车里望向窗外,短短一个红灯的时间,莱万多夫斯基从街边的乐器行里走出来。罗伊斯不清楚莱万为什么会在一家普通的乐器行驻足,他可以确定莱万现在家中的钢琴每架都价格不菲。但罗伊斯清楚地看见了莱万的蓝眼睛——这就够了,这就足以给他锥心刺骨的一击。罗伊斯发出无声的尖叫,他蜷缩在后座上,拽着自己的袖子,很快他就放手了:这是他唯一穿得出去的行头,几个小时过后,他必须光鲜亮丽地旁观朋友的战争。

 

演出结束的深夜,他们架着托马斯冲进酒吧。

“敬托马斯·穆勒!”

“欧洲最年轻的音乐总监!慕尼黑的天才!巴伐利亚的太阳!”

 

“你把那些看不起你的老东西羞辱得抬不起头!他们只能乖乖地伸出手来鼓掌,不情不愿地说Bravo!”——马尔科说。

 

“不错,托马斯。真不赖!”——这是托尼·克罗斯。

 

托马斯把啤酒递给他们:“敞开了喝,今天我请!”

 

“你的下一个计划?准备好一飞冲天、震惊世界了吗?”马尔科问他的朋友。

 

“《唐豪瑟序曲》,李斯特的改编版。我们和莱维——莱万多夫斯基,EMI想要录新唱片。”

 

“莱万多夫斯基被你们绑在了BRSO,真是个美丽的悲剧。”克罗斯尖锐地评论,“你得录一吨的肖邦才能物有所值。”

 

“但你的米洛在意大利忙得不可开交!”穆勒指出来,“让他再来慕尼黑一次吧,我去找选曲委员会!”

 

罗伊斯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他觉得自己再过一会就得去厕所。就在这个模糊的时刻,他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莱万的蓝眼睛。莱万对他说:“除了你,我在德国举目无亲。”

 

罗伊斯这时才意识到,他生在欧洲古典音乐的心脏,与生俱来带着刺人的骄傲。他在维也纳完成学业,是美泉宫万众瞩目的 天才,如果他想,他随时可以让自己拥有一份不错的工作,让他的名字大放光彩。但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从波兰来到德国,背负着母亲和姐姐的期望,一份酸涩的梦想,在他们相爱时,他自始至终都没能理解莱万的野心从何而来。

 

罗伊斯问自己,难道他就没有野心吗?他渴望从谷底为自己戴上王冠,渴望荣耀自己的故乡,如此天真、如此一厢情愿,以至于容不下任何一点 转圜的余地。可莱万背井离乡,无名的利剑经不起岁月蹉跎。

 

罗伊斯想:我的骄傲刺伤了他的自尊,也不能给他任何保证。我们都还太过年轻。

 

他安静得不像话,直到两个朋友一齐转过头注意到他,他们的酒似乎已经换成了某种加色素的伏特加。

 

“你 现在 有啥打算,马尔科?”

 

他认真想了一会,但脑子仿佛停摆。于是他恍惚地摇了摇头:“没有。”

 

穆勒按着他的肩膀:“说点什么啊,马尔科!说说你自己!”

 

“我在乐器行看见了莱维。”他说。

 

克罗斯:“谁?莱万多夫斯基?”

 

穆勒:“他在哪出现都有可能,他是个成年人,想去做整容手术也不需要监护人签字。他住在慕尼黑,不需要每天都上班,出门闲逛是无所事事的人的本能。那么你呢,托尼?你家的双胞胎怎么样?”

 

克罗斯:“别说了,他们就没消停过哪怕一分钟。托马斯,劝你别再要孩子。当然最重要的是,最好别去教孩子。我这里有一个学生,他的作业里只有一种全音音阶,完全没有半音。要想领略他在邮件里说的那种非人的美,听他的奏鸣曲需要我戴上一副助听器。”

 

穆勒:“听起来像德彪西,我知道了,他喜欢德彪西!我也喜欢模仿这个法国人,就像我喜欢模仿巴赫一样!我甚至想在下个演出季试试勋伯格。”

 

马尔科站起来:“如果可能,我想弄点自己想听的。”

 

克罗斯:“贾斯汀·比伯?”

 

“不,这和他有啥关系?——我是说电影,像电影一样,那些图像在我脑子里飘来飘去,我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在宇宙里,对面有一个,那是什么?巡洋舰?我一伸手,就把那个发银光的船给撕开了。但我掉下去了,飘在宇宙里,就那样飘起来——”

 

克罗斯:“你确定你能呼吸吗?”

 

“这不重要,然后我醒了。这就是下一个故事。我是什么人的爱人,站在沙滩上。”

 

穆勒:“汤姆·哈迪知道你这么爱他吗,这完全就是《盗梦空间》。”

 

克罗斯:“不对,让我想想,这是所谓的标题音乐,在你被冻死或憋死之前,你就这么飘着吗?”

 

“我飘着,一个人孤零零的。我是法国圆号、两把长号、渐强的定音鼓和短笛。”

 

穆勒:“你是达斯·维达。”

 

克罗斯:“去掉短笛行吗,你会破音的,你是删减了一个八度的长笛。”

 

“我站在沙滩上,爱我的那个人身后出现了一个时空隧道。是个圆圈,镀金的边框,好像焊接的那种火花。他一脚跨进那个什么,隧道?整个人都逐渐消失了。”

 

穆勒:“这是啥?他召唤了一个黑洞?”

 

“对!就是黑洞!巨大的引力让我们不得不分开,那些星云像潮汐,我的脚下也是潮汐,宇宙星际浪漫故事,响亮、优雅、悲怆,升C小调——”

 

克罗斯:“莱万多夫斯基和肖邦的《激流》。”

 

“他就要被黑洞的引力撕碎了,他会变成数以亿计的粒子。他是长笛、单簧管和五把竖琴,不是碎玻璃的那种音调,是竖琴最高的八度,是水晶的音色。他回头看着我,眼睛是蓝的。于是我说我爱你,虽然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但我祝你的每一个粒子都好,可是我不能变成粒子,因为我会下落,和沙子混在一起,我讨厌度假时在沙滩上踢到的塑料水瓶。”

 

穆勒:“你在黑洞快把他撕碎的时候是不可能说出那么多话的。”

 

克罗斯:“管风琴!你应该选择管风琴!”

 

罗伊斯低着头看着啤酒杯,过了一会,他说:“我是真的爱他。我本来应该握住他的手,这样我们就不会分开了,组成我们的所有粒子都会混在一起。我的失败或许是一段固定乐思。我喜欢全音音阶。”

 

剩下的事罗伊斯基本忘记了。他只记得穆勒给诺伊尔打电话说 :“曼努,我好像酒精中毒了!”, 克罗斯躺在桌子下面, 哼唧着表达他对米洛的爱, 迎接他们的是头痛欲裂的清晨。

 

回到多特蒙德的罗伊斯在不那么忙的时候出神 ,一会儿他是特里斯坦,一会儿他又是伊索尔德。但许多年过去,他毕竟不会回头看。在他选择的路上,他也同莱万一样冷酷无情。

 

新乐季开始,尽管他的首席胡梅尔斯去了柏林,但他还有首屈一指的大提琴卢卡什·皮什切克可以指望。想到莱万曾经说卢卡什在大学时 选修过小号,罗伊斯还是忍不住会微笑。

 

他们曾经那么努力地爱过彼此,但命运却没给机会让他们真正长大再相爱。

 

罗伊斯想:我已经够幸运了,我还有指挥棒和我的乐团。这就是我需要奋斗的全部生活。

 

ActIII

二十九岁的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在《纽约时报》评选的五十位二十一世纪最杰出的钢琴演奏家中位列第二,接受慕尼黑电视台采访的时候,他对排名表示满意,因为第一名是米洛斯拉夫·克洛泽,演奏李斯特和贝多芬的大师。这一年他提名了《留声机》大奖的年度艺术家,受邀在西班牙巴塞罗那举办了独奏音乐会,音乐会结束的凌晨一点,他 被一辆疾驰的超级跑车追尾。

 

足够幸运的是,他的脊椎、他的腿和他上了保险的双手都毫发无损,只是轻微脑震荡。躺在医院里,莱万做出了两个决定:第一,他要换一辆车;第二,他准备录几首李斯特。

 

下一个乐季,莱万从西班牙来到德国排练,开着他那辆宾利,早上八点整就出现在慕尼黑音乐厅。BRSO的音乐总监托马斯·穆勒正在指挥台上翻总谱,一看到他进来,大着嗓门跟他说早上好。

 

“你检查过钢琴了吗?我在想,这个时间是不是太早了?”他对穆勒说。

 

“我们昨天就调过音了。”穆勒露出微笑,“现在是很早,但对莱万多夫斯基可不算早。做了这么多年指挥,我认为这是对你的基本了解。”

 

“谢了,托马斯。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吗,关于新乐季、你的乐团和今天的排练?”

 

“奇怪,你可从来没关心过我的乐团。”穆勒说,“但如果你想知道,对,反正你一会也必须知道:这个乐季我们的大提琴首席是约书亚,九点钟你就能见到,希望你没忘记他是谁。我们有了新的圆号,他是从阿姆斯特丹皇家音乐厅到这来的,非常年轻,但比VPO现在的圆号首席还要好,等到排练开始你就知道我说的没错了。今天我们的任务只有《唐豪瑟序曲》,乐季开始的前一个月我就嘱咐他们练习了,所以我们很快就会收工。”

 

“我明白了。”莱万低头走向那架施坦威,“除了董事会,还有谁来看这次演出?”

 

“我们的同行。有几个是喜欢挑刺的老头和老太太,董事会的那些人、Fono Forum和Opernwelt的编辑,但也有几个是我们的熟人。”穆勒语气很快活,“怎么了?你现在也不用害怕托尼,他上个星期刚刚夸奖了你的《死之舞》,说什么也不会在这时候针对你吧。”

 

莱万没有说话。他应该说点什么的,有一个名字,他想说出来,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他能感受到巴伐利亚指挥的目光烧灼着他的后背,几个呼吸之后,穆勒转过身,用一种探询的语调问他:“你还好吗?”

 

“我?我好得很。非常健康。”莱万立刻回答,“我已经录了一张唱片了,你还以为我刚出院吗?”

 

“不,不是你的身体。”穆勒说,“是你的精神。”

 

“我精神怎么了?”莱万觉得很奇怪。

 

“我听了你在巴塞罗那录的《死之舞》。”穆勒合上总谱,“我很欣赏你的表现,真的,莱维。但我赞同托尼的评价,我还是更喜欢米洛·克洛泽给EMI录制的版本。”

 

“当然了,托马斯。”莱万毫不意外,“克洛泽是公认的最像李斯特的演奏家。”

 

“你根本没看他在《纽约时报》上是怎么说的,对不对?你一点都不知道你的录音引发了什么轰动,莱维。我还没有听过任何一个演奏家能把‘震怒之日’的旋律表现得那么毛骨悚然,就好像我走进了疯人院,或者看着自己走上刑场。我们都犯过错,可是如此血淋淋地就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瞧瞧还是太过分了。我是乐团指挥,托尼也是,我们一致认为没人能比你诠释得更好,但我们都宁愿选择一个更正常的版本。”

 

莱万明白,自己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吵赢托马斯·穆勒,说自己的精神没毛病,况且穆勒说的完全是事实。如果他继续一言不发,那被当成精神病也就情有可原了。他突然想出了一个更加得寸进尺的尴尬问题,来证明自己不应该是精神病院患者:“马尔科是怎么说的?”

 

穆勒露出了然的神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马尔科什么也没说。他也没时间来慕尼黑。”

 

“当然。当然。”莱万很小声地说,“我只是问问。”

 

“但他确实听过,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穆勒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了一样,“这个乐季马尔科的返场曲目一直是《赴刑进行曲》。他还没有机会完整地指挥乐团演奏一次《幻想交响曲》呢。”

 

“马尔科最近怎么样?”

 

“马尔科?”穆勒又开始看他的总谱了,莱万确定这位年轻的大师根本就不需要把每年都演的曲目翻来覆去地看,“马尔科在多特蒙德当他的音乐总监,忙得没时间接我的电话。他的剧院经理非常难缠,每个乐季都有很多新花样来为难他。人在这种情况下是没什么私人时间的。”

 

“你就不能劝他换个地方工作吗?”

 

“我们谈论的是马尔科·罗伊斯。”穆勒说,“他从小就梦想在家乡的歌剧院演出,就像我梦想在慕尼黑音乐厅演出一样。我甚至不能说服自己去伦敦,更别说马尔科比我顽固一百倍。——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啊,莱维。”

 

我不了解他。莱万心想。或者说,我本以为自己了解马尔科,实际上却对他知之甚少。

 

莱万想要录一版《死之舞》的念头是在凌晨巴塞罗那的病床上出现的。本来他应该休息,但混乱的脑子却完全停不下来。他实在睡不着,只好观赏一段又一段混乱的回忆。马尔科·罗伊斯就这样走进他的脑海,在那一截幻觉里,马尔科金发飞扬,大笑着扑进他的怀里,把可爱的歪鼻子埋在他的颈侧。比幻影中老了十岁的莱万多夫斯基审视着这对情侣:马尔科金丝般的头发是染的,马尔科穿了一件非常难以形容的唐老鸭短袖T恤,马尔科在他脖子上呼气,像软乎乎的小动物。然后,他眼前的世界开始下雨,罗伊斯把他送到火车站,握着他的手,最后在雨伞下给他的额头留下一个吻。那是莱万坐上去往慕尼黑的火车的晚上。此后他们的生命再也没有任何交集。他们没有联系,没有社交媒体互关,没有在各自的演出上露面,从始至终没有再对彼此说过任何一句话。

 

莱万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唾弃自己的想法。他从没能真正把马尔科从他的生活中移除。莱万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高尚的艺术家,他最多算得上对得起自己的职业素养,仅此而已。因为他从不认为自己该有什么奉献精神,他需要让自己的能力拥有配得上的一切,他爱名声和财富,因为他认为这是他应得的。父亲去世的那天,他发誓要让母亲和姐姐不再为生计发愁,他跑遍了华沙的大街小巷,为了在音乐学院念书打三份工。华沙的太阳是冰凉的,他把钞票在手里攥到发烫。但他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天才和困顿塑造了一份畸形的自尊。马尔科的眼睛带着与生俱来的、纯粹的骄傲,如同烈火把他灼伤了。莱万并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他甚至称得上愤世嫉俗。可罗伊斯看待这个世界的目光却时常是他无法理解的含情脉脉的天真。年轻的马尔科是家中备受宠爱的幼子,是维也纳的金童,只有这样的少年拥有如此不加选择的善良。罗伊斯在同居生活上堪称灾难,不知道从前他的两个室友是怎么忍受的,或许是因为他太过真诚,又太过甜美可爱。罗伊斯生活的方方面面都需要人照顾,他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没有驾照,找不到生活用品摆在哪里,也毫无学习的觉悟。莱万对这种幼稚感到心烦意乱,而罗伊斯对他毫无条件的爱简直如同施舍,也根本不想理解他的焦虑和痛苦。

 

所以他逃走了。像个做贼心虚的嫌疑犯。他觉得罗伊斯太傻,太孩子气,太麻烦,太娇纵,太顽固不化,而自己飘摇不定的人生坚持不到让罗伊斯变成他理想的完美伴侣的那一天。这让他成为了世界上最大、最可悲的白痴。

 

莱万收到的最尖锐的批评来自德国乐评家托尼·克罗斯。很多人都说,克罗斯对莱万的表现评价太过刻薄,完全是因为私人感情在作祟。只有莱万自己明白,克罗斯的评价不是因为他是克洛泽的妻子,甚至不是因为他是罗伊斯少年时代就相识的朋友,仅仅只是因为事实如此。德国人评价莱万:“十九岁的脸和现在一样老,但演奏却意外地也留在了十九岁。”——他竟然无法反驳,只能哑然一笑。

 

离开罗伊斯的日子里,他没有取得什么进步。什琴斯尼已经升任了意大利那不勒斯歌剧院的首席,皮什切克还在多特蒙德拉大提琴,自从他和罗伊斯分手,皮什切克对他的态度就急转直下。每个新年,他们几乎都要在华沙见面,千篇一律地用肖邦维护波兰的颜面,排练的时候很少交流,休息的时候低头看着各自的手机屏幕。莱万在慕尼黑非常成功,他和BRSO一直在合作,算得上是穆勒的御用钢琴家。托马斯·穆勒和他关系很好,从不吝惜对他的夸赞,会为他的荣誉发声。但穆勒毕竟是巴伐利亚的太阳,他和拉姆的选曲委员会不允许莱万对演出的节目单发表看法,他和诺伊尔的乐团又不允许莱万随心所欲地演奏,作为指挥,在演出结束之后,穆勒甚至从没允许钢琴家莱万自己选择返场曲目。到了西班牙,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马德里最著名的指挥莫德里奇和克罗斯都不喜欢他发表看法,事实上,每一个乐手都很难和指挥抬杠。——这根本无可厚非。一旦你站在指挥台上,你就永远是正确的。这是每一个成功的指挥统治乐团的本领。莱万终于意识到,他在马尔科·罗伊斯那里得到了本不该有的特权。所有的乐团指挥和他独奏音乐会的观众都期盼他:保持现在的水平、模仿你自己;但罗伊斯却愿意纵容他,愿意迁就,哪怕是浪费时间尝试失败,他的马尔科会告诉他:好吧,莱维,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做得更好。

 

在去往巴塞罗那演出之前,莱万从穆勒那里听说了罗伊斯局促的少年时代。原来罗伊斯并非一开始就是天之骄子,十七岁的罗伊斯被多特蒙德本地无人问津的音乐学院拒绝,原因竟然是他的手太小,不能成为合格的演奏家,哪怕当时他已经在萨尔茨堡莫扎特音乐节上演奏过。于是罗伊斯只好转向慕尼黑更加普通的音乐学院,并且长时间里一直杳无音讯,可怕的事实就是,如果不能进入音乐学院,罗伊斯连回家修车都不具备资格。至于维也纳艺术与表演大学和光辉灿烂的美泉宫,罗伊斯甚至在梦里都没有想过,以至于根本无法相信这样久负盛名的音乐学院会主动给他提供奖学金——他就是这样一个诚恳、天真、刻苦又天才得无法想象的男孩。

 

莱万对此一无所知。一想到他的马尔科为了自己的前途在三流音乐学院的招生委员会面前据理力争又一无所获,他就怒火中烧。原来他确实依然会为罗伊斯感到愤怒,原来除去那一场令人心痛的车祸,罗伊斯早就先他一步经历过无所适从的彷徨。但罗伊斯却从没抱怨过如此错综离奇的命运,马尔科仍然会做梦,仍然会为了一个理想的空中花园拼尽全力,命运一次次把触手可及的果实摘走,却从没有一次,罗伊斯放弃自己的追求。

 

莱万在病床上回忆起接近死亡的那一刻,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怀疑自己精神衰弱,他想到了死后的世界、迷乱的疯狂、情爱的余波,还有一双榛绿的眼睛。马尔科·罗伊斯是他的缪斯。缪斯塑造她选中的人,给予他艺术的激情。月亮并非出自人的想象,人又怎么能妄想重塑月亮?于是他只好站在地上,抬起头,在月光下流一滴迟来的眼泪。

 

他没有选择BRSO和马德里著名的同行,和根本无人在意的西班牙广播管弦乐团合作了《死之舞》的录音,他的指挥是个刚刚毕业的金发男孩,浅色眼睛,年轻到毫无经验,看得出来迫切地需要一份有工资的工作。莱万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了一点罗伊斯年轻时的影子,这让他感到更加悲哀。毛骨悚然的钟声后是荒诞狂欢的震怒之日—— Solvet sæclum in favílla! 世界将会化为灰烬!死人从骨灰里起立,审判之日到来,世间一切都要被详查。迎面走来了一个温柔的虔诚少女、一个轻浮的妖媚少年、一个目空一切的愤世者、一个自大的懦夫,他一生的所有时刻都在复杂的曲调中展开,天使长把他押解到断头台上,而疯人院里戴着镣铐的死神看了要发笑:多么讽刺啊,他终究是要死的,而命运的审判在死前就早已开始。

 

莱万记得有这样一句话:在豪车里哭总好过在自行车上笑。他忘了是哪个流行歌手说的,但绝对不是莫德里奇的大明星丈夫。在他看来,一个容易满足或者什么也不缺的人是说不出这样的话的。时间来到现在,他的确会坐在宾利的驾驶座上哭。不过他一点都没觉得自己比当年和马尔科一起挤在地铁里大笑的时候更想继续生活。他曾经拥有一切,现在却早已空无一物。

 

穆勒对他说了很多,塞给他一张伦敦即将开演的肖斯塔科维奇歌剧票,好像是害怕他想不开,哪一天会自杀。他想起罗伊斯新乐季的《赴刑进行曲》,紧随其后的下一个乐章就是同样的死神狂欢。他不知道这个讯号意味着什么,也许他们都意识到了命运的审判已然开始。

 

他们都有自己的选择。但莱万多夫斯基已经看不清从前的自己。

 

ActIV

三十岁的卡拉扬在柏林国家歌剧院指挥《费德利奥》声名鹊起。

 

三十岁的马尔科·罗伊斯刚刚失业。

 

这一切的原因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谁叫他看不上选曲委员会低俗到忍无可忍的品味、谁叫他为了两把竖琴跟泰尔齐奇上演了三十几分钟的吼叫比赛?

 

“那是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作曲家本人指挥的版本里竖琴甚至要单独排练才行!让我直接把竖琴略过,您根本就没听过这部作品,更不要说看谱子了!您没有权利这么干!”

 

泰尔齐奇的回答是:罗伊斯不懂柏辽兹,更领会不了浪漫主义作品在现代的革新意义。

 

罗伊斯对此勃然大怒:他靠研究柏辽兹从维也纳的母校毕业,二十出头就已经在美泉宫指挥过著名的《赴刑进行曲》,至少他是多特蒙德这个歌剧院里最清楚如何演绎这部作品的人。要么给他找到两个竖琴,要么他就再也不是这里的音乐总监。

 

于是,罗伊斯失业了。

 

他根本不想离开多特蒙德歌剧院,从小他就梦想能在那里演出,但日复一日的屈辱令人心痛,既然他们已经走到悬崖边上,昂首挺胸地跳下去对他也是一种解脱。

 

丢掉工作的那个晚上,罗伊斯回到多特蒙德的家里,平静得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复仇。他给托马斯·穆勒打电话,穆勒先是认为他在开玩笑,然后表示自己根本无法相信。

 

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他就这么告诉自己的朋友,如同给一个毫无相干的人念判决书。

 

“你愿意去柏林吗?”穆勒问他,“柏林国家歌剧院,施特劳斯最恨的地方,他们想让我指挥下周四的音乐会,现在你恰好有时间。”

 

“我一点都不可怜。”罗伊斯笑出声来,“真的。况且,我在那儿谁也不认识,也没多少时间排练。”

 

“你不认识马茨·胡梅尔斯了?怎么,自从他离开多特蒙德,你在心里就默认和他断绝关系了?他现在是那里的首席。选曲是拉赫马尼诺夫和德沃夏克,一定会是座无虚席的音乐会。”穆勒说,“帮我个忙吧,马尔科。这个月我 最好都别 离开慕尼黑,斑比要是再睡剧院化妆间,我就要被剥夺抚养权了。”

 

“票已经开始卖了,托马斯。你知道歌剧院举办这种音乐会就是为了赚钱吧。”

 

“你怎么还为柏林国家歌剧院的收入操心了?你是那里的音乐总监,还是剧院经理 ?”

 

“人们想看的是你,托马斯。你是德国最有名的指挥家。”

 

“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你指挥。”穆勒快活地说,“你比我合适得多,马尔科。”

 

他还能怎么办?毕竟他也得活下去。罗伊斯告诉父母和姐姐,自己去柏林上班了,没什么别的,只是换一份工作,挣得更多。他在心里说:这根本算不上一份像样的工作,只能算是试用期的钟点工。

 

罗伊斯收拾了行李来到柏林,在计程车上心不在焉地接了柏林国家歌剧院的电话。节目单上的曲目是拉赫马尼诺夫第二、第三钢琴协奏曲和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会有一位非常出名的钢琴家和你合作。”——对方是这么说的。“不是米洛·克洛泽。”那是在做梦,罗伊斯明白。

 

“你没有意见吧?”

 

“没有,没有。”罗伊斯敷衍地回答。他没有费心去看本来确定的演出海报。毕竟他一下火车就得赶着去排练,如果他不能工作,一定会因为疲惫昏倒。

 

他一共有三天排练,但好在这都是乐团非常熟悉的作品。罗伊斯带着行李箱跑进柏林国家歌剧院,首席胡梅尔斯把他介绍给整个乐团 :“这是我们离全欧洲最好的拉赫马尼诺夫最近的一次,我不信你们没听过马尔科在多特蒙德的唱片。”

 

“谢了,马茨。”罗伊斯 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

 

“Maestro,我们从哪里开始?”胡梅尔斯很高兴,“我没想到你愿意来,所以上周我一直在猜托马斯会怎么指挥。毕竟他从没指挥过我演奏拉赫马尼诺夫。”

 

“我听过上个乐季你们演奏《自新大陆》的录音。我欣赏很多细节的处理——放心,我会指出来,但去年的演出速度太慢,这是我们这一次要避免的,我相信你们有能力提速。至于拉赫马尼诺夫,我认为你们都已经很熟悉了,只要过几遍就好,对吧?”

 

“拉赫马尼诺夫对我们压力不小。”胡梅尔斯苦笑,“毕竟我们的钢琴演奏家后天才能就位,而且是个大麻烦。”

 

“谁是我们的钢琴?”罗伊斯问。

 

“你不知道?”胡梅尔斯瞪大了眼睛,“怪不得呢,马尔科!除了你,谁还能干出这种事?我敢打赌,要是你早就知道——”

 

“到底是谁?”

 

“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

 

罗伊斯一下子沉默了。他胸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感,但短暂的恍惚之后,却只剩下一片麻木。

 

“挺好。”他做了个手势,“欧洲能找到最好的弹拉赫马尼诺夫的人。好,就这样,我们现在就开始熟悉一下吧!”

 

“你没事吧,马尔科?”胡梅尔斯按着他的肩膀。

 

罗伊斯眨眨眼睛:“我知道你还没调音,马茨。现在我们要开工了,时间紧张。”

 

“老板告诉我,托尼·克罗斯要来看我们的排练!”小提琴家说。

 

“那还等什么呢,难道等着托尼过来对你冷嘲热讽吗?”罗伊斯拽了一下衬衫,站在指挥台上,“《自新大陆》,我们先从第三乐章开始。”

 

托尼·克罗斯在柏林艺术大学教作曲,这是一份不太忙碌但只是生气的工作。克罗斯认为罗伊斯可以住在自己家,罗伊斯拒绝了,理由是,他可能要凌晨才能下班。但克罗斯还是没有缺席他的第一次排练,并且罕见地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休息时整个乐团都松了一口气,罗伊斯对乐手们这方面的心理活动没什么关注,他还是盯着谱面,用铅笔做记号。

 

“你就差替他们每个人调音了。”克罗斯在他身后小声说,“你是不是还要监督他们单独练习,像乐器老师对七八岁的孩子一样?”

 

“我会考虑。”罗伊斯头也没抬,“毕竟我也不是没这么做过。”

 

“这是德国最好的交响乐团中的一个,马尔科。”克罗斯说,“你可以放松点,不用那么急着给他们当妈妈。”

 

“我没有机会失误,托尼。一个乐团出岔子有一千种方式,而指挥就是要尽力避免那些情况。我得了解他们所有人。”

 

“如果我在马德里指挥德沃夏克的时候他们能有这样的表现,我一点都不介意给整个乐团直接放半天假。”

 

“我就当你在夸我。”罗伊斯说。

 

“我听说柏林歌剧院想要你留下来做常驻指挥。”克罗斯满怀期待,“所以我是不是可以说,我终于可以看到你指挥《特洛伊人》了?”

 

“就算我能得到这份工作,我现在也更倾向于德语歌剧。我真的很想要把法国人发疯时写出来的旋律从脑子里清除。”

 

“你不过是嘴上说说,马尔科。”克罗斯无情地把他拆穿了,“你最喜欢的返场曲目就是《赴刑进行曲》。”

 

“是有过那么一段时间。”罗伊斯不置可否。

 

“是啊,就在莱万多夫斯基录了《死之舞》之后。”

 

“所以?”

 

“你恰好想要和他呼应一下,于是就跟着他走进了死神狂欢。”

 

罗伊斯想了想:“或许吧。”

 

克罗斯根本没说错。罗伊斯觉得自己在朋友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听了莱万的《死之舞》,他失眠了整整一夜。罗伊斯在钢琴上断断续续地重复“震怒之日”的旋律,发出的噪音又如此单薄,甚至不足以把与他几乎素不相识的邻居叫醒。莱万曾经把他比作水仙女,可那些受尽委屈、不得安宁的可怜小妖精根本不是他。马尔科·罗伊斯告诉自己,过去就是过去的,节拍器的声音和审判的钟声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既然所有人都终究要死,活着的时候,他渴望放纵一下自己的心。

 

克罗斯告诉罗伊斯,明天的排练他就不来了,因为他要忙着给学生评选作曲奖学金。罗伊斯能看出来整个乐团都如释重负,心中暗自发笑。

 

第二天,排练还没开始,罗伊斯还在打呵欠,胡梅尔斯就在他耳边说:“我们的钢琴来了。”

 

罗伊斯心想: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当他一转头,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就出现在视线里,灰围巾,穿一件藏蓝的羊毛风衣,戴着墨镜,皮鞋闪闪发亮,罗伊斯赶紧把自己张开的嘴捂上了。

 

他常常忘了莱万如今有多么成功,幸好在这里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一段的人应该也不算多。罗伊斯看着莱万,脑子里盘旋着那段爱人加入女巫和骷髅狂欢夜的旋律,他有很多话想说,甚至想放声大笑或者大哭一场,但他们之间毕竟隔着将近十年的壁垒,他汹涌的情绪消弭于无形。

 

罗伊斯站起来,向钢琴家伸出手:“啊,莱维。”

 

“马尔科?”莱万脸上的墨镜不见了,蓝眼睛和十年前一样闪闪发亮,跳跃着难以形容的试探的期待,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

 

为什么要这么看我?罗伊斯在心里笑了一声。

 

然后他走过去,和莱万握手,示意胡梅尔斯调音,走上指挥台,无视了莱万黏在他身上的目光。

 

“拉赫马尼诺夫第二,从头开始。”

 

 

 

 

 

 

 

 

莱万觉得精疲力尽,他不知道罗伊斯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样的演奏,但他结束了三个乐章,就仿佛是和罗伊斯的整个乐团打了一场永无终止的战役。

 

罗伊斯和从前大不相同,虽然最大的变化只是他不再染发,金棕的发丝比以前稍微长了点,亮晶晶的耳钉和金睫毛下的绿眼睛依然还在,可就是有什么东西无影无踪了,让莱万无从探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更加难熬,一方面,罗伊斯对整个乐团表现出无与伦比的耐心,不厌其烦地调整每个细节,另一方面,罗伊斯对莱万毫不在意,不管莱万怎么演奏,他都最多只是在谱面上做点记号。排练快结束的时候,首席胡梅尔斯对罗伊斯说:“Maestro,我们跟钢琴合不上拍。”

 

“这一次没合上吗?”

 

“这次没有问题,但是——”

 

“所以呢?我是指挥,马茨。我就是干这个的。”罗伊斯喝了一口水,“别惦记这件事了。我有办法。”

 

“我有我自己的想法。”莱万觉得有必要说一句。

 

“啊,是啊。独奏家总是有自己的想法。”罗伊斯说,“我们得理解。”

 

胡梅尔斯说:“让他在西班牙寻求理解吧,这里是德国。在德国每个人都得看指挥,就连米洛·克洛泽也不能例外!”

 

“十点钟了,各位。”罗伊斯敲了几下谱架,“下班吧。我们明天再见。”

 

莱万抬腿就要走,罗伊斯在背后把他叫住:“莱维,等一下。”

 

一直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罗伊斯才抬起头看他。

 

“你打算在正式演出的时候怎么弹?”罗伊斯平静地问。

 

“什么怎么弹?”莱万压抑的怒火噌一下冒了出来,“你不如去问问胡梅尔斯打算怎么拉他的小提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罗伊斯音调不高,左手拿着铅笔点了点莱万,“你一整天都在处心积虑地给我的乐团制造困难,那点随意发挥把我的整个弦乐声部耍得团团转。我很了解马茨,我知道他会怎么演奏,我以为我也很了解你,莱维。但事实并非如此。”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吗?”

 

“我的老天。”罗伊斯冷笑一声,“我从开头就不满意。”他坐到琴凳上,把莱万挤到一边,干净利落地敲下一连串的和弦,“你应该这么弹——这是胜利的钟声,不要太快!但是你是怎么弹的?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这根本不是《死之舞》,你到底是要把我钉进棺材,还是想用电钻给我的心脏打个洞?”

 

莱万盯着惨白的灯光下罗伊斯泛着粉色的关节:“还有呢?”

 

“第三乐章,我知道你的技巧无可挑剔,没人能弹得跟你一样准确。但你想干什么?我得从你手下把拍子抢回来才能让弦乐清晰地演奏!”罗伊斯盯着莱万的侧脸,“你知道吗,莱维,在排练的时候为难管弦乐团不是件光彩的事。”

 

“你没有掉拍子。”莱万干巴巴地说。

 

“是吗?”罗伊斯苦笑,“那说明我把你的每一个小动作都猜中了,真是个悲剧。”

 

莱万没有说话。罗伊斯一动不动地坐在琴凳上,如同灯光下静默的雕塑。莱万突然想给自己一个耳光,他问他的马尔科:“你为什么不生气?”

 

罗伊斯反问:“你觉得什么叫生气?”

 

“你干嘛不骂我一顿?或者打我一巴掌?”——就像从前那样?

 

“你有什么毛病?”罗伊斯好像被逗笑了,“把你的脸打肿,我们的排练就能按我的意思进行吗?我骂你一顿,你和我的乐团关系就能更好?莱维,我的工作是尽可能地让演出听起来更完美,不是吵架。”

 

“你从前不这样。”

 

“没人能永远和之前一样。”罗伊斯说,“莱万多夫斯基当然也和从前大不相同。”

 

莱万诚恳地说:“我很抱歉,马尔科。”

 

他们一觉话也没说地坐了一会。罗伊斯抬起头:“你有什么话要说吗,莱维?”

 

莱万想了想,“我去伦敦看了LSO上个乐季的肖斯塔科维奇,是轻歌剧,法语改编的《莫斯科,稠李街》。托马斯把票给了我,但那天你没来。”

 

“如果你指的是凯文指挥的那次,我确实只看了他的公开排练。”罗伊斯说,“所以呢?”

 

“所以我没有机会和你说上话,马尔科。我简直如坐针毡。”莱万看着罗伊斯的绿眼睛,“为什么在我们的生活里没有一个魔法长椅,能让坐上去的人把真心话全讲出来?”

 

罗伊斯拍拍琴凳:“你可以把它想象成魔法长椅。我们都坐在上面呢。”

 

“我真的很遗憾。”

 

“那是一部讽刺官僚主义的歌剧不假,但我认为你最好不要借题发挥去可怜我被多特蒙德歌剧院解雇。”罗伊斯说。

 

“有谁失去一切之后,还能在魔法长椅上发现妻子仍然爱他吗?”

 

“谁失去了一切?”

 

“我。”莱万回答。

 

“听起来很荒谬。你的宾利就停在外面。”

 

“我失去了你。”莱万说。

 

“这不是玩笑。”罗伊斯皱起眉头。

 

“我没开玩笑,马尔科。”

 

罗伊斯的视线停在琴键上,过了一会,他说:“你不去录你的波兰舞曲,为什么要录《死之舞》呢?”

 

“因为我出车祸差点死掉。”莱万闭上眼睛,好让眼泪不流下来,“最后只是脑震荡。我躺在床上,看到的东西都是模糊的影子。我想到的人只有你。但是我的身边没有你,马尔科。你是我这一生见过最好的人。我后悔了,我不该离开你,那时候我根本不想活着。我脑子里只有死亡的审判,我的一生荒唐可笑。”

 

“那是忏悔吗?”罗伊斯轻轻地说。

 

“我倒希望我可以忏悔。我愿意跪在天主的王座前忏悔。我当然见不到上帝,能审判我的神却存在。马尔科,你无缘无故就爱上了我,但我就当你在怜悯我。我真自私,我只看到了自己一个人的委屈,却把你当做一个完美的、冰冷的陌生人。”

 

“我当然也很自私,莱维。”罗伊斯叹了一口气,“就算现在,我也忘不了多特蒙德。但我还是来了,毕竟我不是二十三岁,那时候我把你当作我唯一的演奏家,你只能是我的,我想要把你绑在我出生的地方,甚至没考虑过其他的任何可能。如果你因为我的缘故,至今还一文不名,我会愧疚得发疯。我很高兴你的成功,莱维,这是你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

 

莱万感觉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划过脸颊,“但因为两把竖琴,他们就让你丢掉了工作。”他说,“而你做了那么多,我甚至无法想象。我已经准备好,你还是那个丢三落四、需要人照顾的马尔科,突然你就已经做了整个乐团的妈妈。他们不应该这么对你!”

 

“那么就帮帮我。”罗伊斯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水迹,“如果你好好表现,音乐会就能成功。我就能在柏林当上常驻指挥,说不定还会变成音乐总监。那时候要是我想回到多特蒙特客座演出,就可以要十二把竖琴,没有任何人敢拒绝我。”

 

莱万露出一点微笑,但罗伊斯接着说:“你知道吗,我觉得我们就像《幻想交响曲》的第五乐章。我,或者你,加入了死神的狂欢,他们很高兴我们来了,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点罪孽深重。”

 

“不对。”莱万说,“我认为我们是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我们一开始都没能把自己心中最珍贵的想法付诸实际,这算不算延迟的爱的满足?”

 

“然后他们都死了,结尾飘扬着一面黑旗。”罗伊斯眨眨眼睛,“没准他们本来就不合适,命运让他们错过,非要凑在一起就是自寻死路?”

 

“我们并没有活在歌剧里,马尔科。”莱万用祈求的语气说,“没有人给我们的一生写过什么台本。我们都不是从前的自己了,一个相信宿命、祈求上帝的人,会愿意面对过往命运的审判吗?”

 

不,他不会。马尔科用眼神回答了。永远不会停下脚步的罗伊斯会和死神一起放声大笑。他宁愿相信自己不可战胜。

 

“我不会在指挥台上和你接吻的,莱维。”罗伊斯说,“明天不行,正式演出那一天也不行。”

 

“我明白。”莱万有点发晕。

 

罗伊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所以你会好好表现,看我的指挥吗?”

 

莱万立刻单膝跪下,他握起罗伊斯那只饱受折磨的左手,在手背上轻轻一吻:“遵命,Maestro.”

 

 

罗伊斯指挥的音乐会很成功,成功得简直不像马尔科·罗伊斯。他们在出租车后座上接吻,以至于罗伊斯第二天才接到他成为常驻指挥的电话。下一个乐季,罗伊斯全票当选柏林国家歌剧院新任音乐总监,他有三部歌剧要上演,公开排练的清晨,马尔科会穿一件黑羊毛长风衣,如同新打的利刃扎进德国的晨光; 在维也纳,指挥专业十六七岁的学生们在美泉宫大喊一声blondie;演出和排练的时候,柏林国家歌剧院的乐手叫他Maestro;《留声机》杂志的封面上,他是戴耳钉的卡拉扬。

 

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从慕尼黑搬到柏林,他已经是很出名的钢琴家,住在哪里也不会太影响他的工作。他开着宾利在排练之后接罗伊斯回家,马尔科纤细的身影几乎要在剧院门口淹没,但当他走近时,马尔科吸鼻子的小脸还是有点歪,月光就照在马尔科的发梢上,如同跳动的银亮的火焰。

 

在一个这样的夜晚,莱万在罗伊斯面前打开天鹅绒的小盒,罗伊斯的视线从戒指转到他的脸,绿眼睛浮动着一点水光。

 

他的瓦尔基里,他的缪斯!为了这轮永悬的金月,他连天国的荣耀都可以抛弃,因为世间的音乐只能从心中产生,唯有他的心追随的爱最为高贵和坚贞。他要听从内心的呼唤,不希求尘世的名声,因为那桂冠高悬天上,光辉就点缀在马尔科发间。

 

于是他说:“请你带我走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