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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太阳报》持续追踪
Stats:
Published:
2024-11-21
Words:
12,554
Chapters:
1/1
Comments: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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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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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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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1

【新穆】于是我来到迦太基

Summary:

小提琴首席小新/指挥TM
ABO设定,AU与现实无关。含有沙矿时代和dfb姐妹聊天。

齐格弗里德为女武神献上宝剑,此后他们才相爱。若你身无神剑,命中注定要葬身烈火。

*题目来自T. S. 艾略特《火诫》

Notes:

献给我的亲友@ElerrielLee老师,赞美她!

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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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

曼努埃尔·诺伊尔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是在吉尔森基兴交响乐团。他在柏林艺术大学的老师们都认为他应该选择独立小提琴演奏家身份,或者至少留在柏林与慕尼黑的乐团。但诺伊尔的态度很明确:我只想做首席小提琴。

 

他的确有骄傲的资本。诺伊尔在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大赛上获得金奖时只有十七岁,是当年最年轻的决赛选手,与此同时,他还获得了帕格尼尼随想曲最佳演绎奖、帕格尼尼好友协会奖和颁发给金奖得主的卢米内里纪念奖。这是莫大的荣誉,小提琴演奏家跻身伟大之列的投名状,一夜之间,他的名字就震惊了德国,甚至整个欧洲,让他的大学室友在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发出尖叫。

 

“你是诺伊尔, 那个 曼努埃尔·诺伊尔!”伊万·拉基蒂奇扑通一声坐到地上,“上帝啊!诺伊尔和我住在一起!怎样的好运,降临在了我这样的普通人身上!”

 

诺伊尔真的被吓了一跳,他认定自己的室友从半疯走向全疯只是时间问题。他的室友不许任何德国人称呼自己“约翰”,每次都要大声说:“请你们尊重伊万!伊万才是我的名字!”这个金发碧眼的斯拉夫男孩生于瑞士长于瑞士,却自认是克罗地亚人,能流利使用六种语言,翘课坐火车跑去慕尼黑听建筑学讲座,从图书馆和二手书店搜刮高深莫测的读物。与此同时诺伊尔的生活就显得很无聊了:除了上课和做作业,就是练琴、练琴、练琴。他把自己的琴弓视作命运,从早到晚,他只想这一件事,这是他通往瓦尔哈拉的唯一路径。

 

诺伊尔想要乐团首席的位置,伊万想要指挥现代作品,他们从柏林来到吉尔森基兴,就像许许多多从大学里走出来的年轻人一样,满怀雄心壮志,实则又颇为盲目。这年九月的一天,伊万非常高兴地告诉他:“有个作曲比赛需要借用我们乐团考核,最后的颁奖演出也是我们来做!”

 

他说:“什么作曲比赛?”

 

“德国电信赞助的。一个没听说过的青年作曲家大赛。”伊万一边扒拉土豆沙拉一边说,“但是奖金给真多。第一名可以拿到三万欧呢。”

 

“比我的帕格尼尼金奖的奖金还多。”诺伊尔想了想,“德国电信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为了显示自己热心于文艺事业?”

 

“谁知道呢。”伊万说,“不过我们有钱赚了。”

 

“你要参加这个比赛?”

 

“不是,老头子们要我去指挥获奖作品。”伊万用叉子在空气中比划,“两千欧,一次付清。赞助商很乐意花钱,这比优秀参赛奖的奖金都高。”

 

“你不如说你是想指挥实验音乐。”诺伊尔说,“我知道你有异食癖。”

 

“你一辈子就只吃三道菜。”伊万反唇相讥,“巴赫、贝多芬、瓦格纳。你是营养不良。”

 

这一奖项评选的时候,诺伊尔作为乐团首席又被征用了。当然了,他不拒绝这种工作,小提琴的加入比单一钢琴评选的效果更公正,而且有钱拿。他不断试奏一首接一首风格各异的作品,突然有一首让他精神一振。这是一首进行曲,显然可能是一部宏大作品的选段,名字是《埃涅阿斯的出征》。这首作品和声结构非常稳定,在第一段停留在C大调,然后向G7过渡,三拍子进行曲式构成了细腻的推进,极其鲜明的巴赫特征。在高潮部分,紧凑的八分音符相当严谨,在结尾又是一个典型的巴赫式的渐弱和令人印象深刻的和弦进程。凭借演奏家的直觉,诺伊尔认为本次比赛的冠军已经诞生了,在众多毫无新意也不专业的作品里,这首进行曲显得格格不入,如同天国的乐章。他记住了这个名字:托马斯·穆勒——可惜在德国未免有点太常见了。

 

伊万在晚饭时表示,他对这首作品的感情很复杂:“完美的对位,但是太像巴赫了。但是他有完美的对位。但是……”

 

“这是评委会决定的第一名。”

 

“巴赫就巴赫吧。”伊万举起双手,“你们德国人已经把我驯化了。”

 

获奖名单刚刚公布,吉尔森基兴乐团就收到邮件,这位穆勒先生想知道自己能否亲自指挥这首进行曲。诺伊尔明白,委员会本来是想要拒绝的,但托马斯·穆勒不仅仅是维也纳一个作曲系的学生,他还特别声明了自己是MDW三年指挥奖学金的得主,甚至获得过卡拉扬基金会的指挥大奖,完全具备指挥自己作品的资格。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伊万对此发表评价,“我也是学作曲的,我还在法国贝桑松拿过奖呢。”

 

诺伊尔说:“你是学建筑的,你忘了吗?”

 

“扯淡!那我早秃头了!”

 

无论如何,托马斯两天之后就来了,一见面就把首席认出来,热情地握手。诺伊尔从没见过嗓门这么大的人,也没见过如此美丽的一对眼珠。穆勒的眼睛天生一蓝一绿,还未等开口,这双宝石般熠熠生辉的眼睛就先把他抓住了,然后是微笑时露出的小尖牙:“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诺伊尔认为自己有一种毛病,作为小提琴演奏家,他总是要用审视的心态挑剔指挥。他的一些同行认为这和有毒的alpha特质没有区别,指挥就好像首席的伴侣,这种挑剔就像是对孩子的母亲鸡蛋里挑骨头。但他的指挥朋友伊万却认为应该对指挥保持一种挑剔,不是所有指挥都是合格的,就算是同一个指挥,也不可能处理所有曲目都不存在问题,这种挑剔是必要的。

 

托马斯·穆勒没有给他挑剔的余地。这个男孩比他更年轻,排练的时候嘴没有一刻闲着,表情丰富且夸张,简直像一个巴伐利亚脱口秀演员。但穆勒在进入高潮部分之前并没露出滑稽的笑容。聒噪的男孩神态安静,睫毛垂下,侧脸呈现罗马雕塑的庄严——如此精准的节拍和指示,仿佛他天生就是国王,有朝阳般澎湃的热情和统御的手段,指挥诺伊尔的琴弓就如同埃涅阿斯号令军队。

 

诺伊尔在演奏结束之后和指挥台上那双蓝绿的眼睛对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战。年轻的omega男孩称不上漂亮,肩膀不宽,身材太过瘦削,甚至不存在omega本应有的吸引力。但他却存在一种超越本身的魅力,君王般惊心动魄的威严,如同太阳君临莱茵河上,无坚不摧、无往不胜。诺伊尔心想:这是他命中注定要追随的指挥。如果不爱这永恒的天体,他还有什么可以爱?

 

整个欧洲从事古典乐行业的年轻人一共就那么多,特别是稍微取得了一点成就的。这个封闭的世界里人人都爱嚼舌根,传闻通过演奏和指挥大赛遇见的熟人从维也纳辗转来到吉尔森基兴:穆勒有一位男朋友,英俊得如同天使雕塑,是莱比锡著名流行乐唱片公司的继承人。但与此同时,诺伊尔和他的聊天非常愉快,在排练的间隙和电话短信里,他们从来没觉得无话可说。

 

“我不会留在美泉宫的。维也纳让我有点审美疲劳了。”吃午饭的时候穆勒对他说,“我要回德国,柏林又全都是势利眼,我的选择也不能说就有很多。”

 

“那你要去哪里?莱比锡?”

 

穆勒用刀把土豆压成泥,没有抬头,他说:“不会。你为什么这么想?”

 

诺伊尔说:“你的男朋友在莱比锡,所以……”

 

“所以现在没有了。”穆勒还是执着于土豆泥,“我一个人回慕尼黑。”

 

诺伊尔感到震惊。他看着穆勒吃土豆泥,然后说:“慕尼黑?”

 

“怎么了?我出生在慕尼黑。”提到慕尼黑,穆勒又快活地抬起头,“巴伐利亚广播交响乐团,我要去做常驻指挥。”

 

“你要去的乐团是德国古典乐的一张脸面。你可能会打破记录,成为欧洲最年轻的音乐总监。——或者你会成为成功的作曲家,拿个奥斯卡什么的。”

 

“我真的不想靠作曲吃饭。”穆勒说,“我参加这个比赛是因为奖金。但不管怎么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小提琴首席。”

 

诺伊尔诚实地回答:“我不认为我比柏林,或者维也纳的小提琴首席更好。”

 

“会有这一天的,曼努。你会有机会去柏林和维也纳最著名的乐团,到时候我会把你们放在一起比较。”穆勒笑容灿烂,“我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

 

穆勒回到了维也纳,诺伊尔的生活仍然继续。伊万认为他失恋了,这让诺伊尔觉得莫名其妙。“我根本不是要追求托马斯。”他解释说,“我只是很高兴德国有这样好的一位指挥。”

 

“德国指挥还不够好吗?赫伯特·冯·卡拉扬还不能满足你?”

 

“他们不一样。”诺伊尔说,“你看,你也不是穆拉文斯基。”

 

“怎么回事,我都这么爱他了!那我是谁?”伊万手舞足蹈,“肖斯塔科维奇,我们神经质的米佳?”

 

诺伊尔很确定:“你是你自己。托米也属于自己。”

 

太阳当然只属于自己。

 

伊万和他在吉尔森基兴的下一个工作是理查德·施特劳斯的交响诗《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圣诞节就要来了,整个乐季他们最好的演出大概就集中在这两个星期。尽管他们没有那么好的圆号,但至少有管风琴,演出结束的后台也有很多人等着见指挥和乐手。劳尔·冈萨雷斯也是其中一位热情的观众,他尤其喜欢维也纳圆舞曲的小提琴独奏,一定要见指挥和首席一面。很难想象戴金边眼镜、穿开襟羊毛衫和条纹衬衫、说话轻声细语的劳尔是拉丁摇滚有名的经纪人,和西班牙很多歌剧院和交响乐团都有联系。实际上,劳尔本来要去杜尔塞多夫,只打算在吉尔森基兴呆一天,碰巧就看见了他们的演出海报。距离乐季结束还有几个月,但乐团董事会似乎已经认定留不住这两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考虑到薪资的性价比,他们很难得到新的合同。每天只有吃饭、睡觉和排练。

 

新年的时候劳尔拖家带口地来听《火荒》,并且一定要请他们吃饭。伊万开始考虑自己的指挥生涯,他想要指挥近现代作品,但吉尔森基兴不太想要一个指挥在此成名,他可以去柏林和慕尼黑:“但德国到处都是瓦格纳的噪音。”

 

瓦格纳不是噪音。诺伊尔已经辩解了不下一千次。你可以说他私德有亏,但他的音乐可绝不是垃圾。的确不是所有的德奥乐团都适合演奏瓦格纳,太多的伪劣制品把瓦尔基里的利剑换成了塑料。伊万爱柴可夫斯基,爱《春之祭》,爱《罗密欧和朱丽叶》,但诺伊尔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德国人,他只好去爱瓦格纳,他的命运不在吉尔森基兴——这点已经明了。可他又绝不能离开德国。

 

劳尔对伊万和他说:“你们要是想去西班牙,任何一家歌剧院我都能帮上忙。”

 

诺伊尔能看出来,伊万是真的想去西班牙。他对伊万说:“西班牙是一片荒漠,而且根本不识货。他们不会知道你是多好的指挥,看不到你的天赋。就算是去英国、去俄罗斯,也比西班牙好得多!”

 

但伊万太想做穆拉文斯基了。不是像叶甫盖尼一模一样,而是想要追求那样的伟大。所以他听从了一个摇滚乐队经纪人的建议,下一个乐季就去了塞维利亚,在整个西班牙游荡。诺伊尔在吉尔森基兴又呆了一个乐季。这一年托马斯·穆勒在BRSO做了常驻指挥。乐季开始的时候他去慕尼黑,听了BRSO返场的《魔王》。这一次他非常自信,认为自己如果作为首席可以处理得更好。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穆勒,对方的回答是:“当然了。我早就说过,你是整个德国最有前途的小提琴。”

 

“我想去慕尼黑,就去你们乐团。你看行吗?”

 

“我会很高兴,但你不会是首席。”穆勒说,“我很高兴你回来陪我打牌,但我们活着不是为了打牌。我已经看不得有人虚掷青春了。你到我这里,可能十年都做不了首席。我不是说这种是必然发生,这只是一种可能——但是没必要。曼努,你可以去柏林,我知道他们已经盯上你了。”

 

“我真的想和你打牌。”他说,“我也不想再下个乐季绝望地失业。”

 

“你怎么会失业呢,曼努?”穆勒拍拍他的肩膀,“你就非得来慕尼黑受瓦格纳和巴赫的折磨吗?”

 

他说:“我没得选。”——是你让我没得选了,托米。我也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下定了决心。

 

伊万给他打电话,绘声绘色地描述塞维利亚的生活。这对他来讲是另一个世界,而同时他又要前往一个新的世界。诚然,查拉图斯特拉走出山洞,目睹太阳的升起之后,就很难接受黑暗了。他的命运在燃烧。人具有动物的趋光性,但慕尼黑的事业未必是伟大和不灭的。他在吉尔森基兴的同行又是疑惑又是唾弃——但他想:或许你们终究会让它一文不名,正如迦太基将要被毁灭。可与此同时罗马也被诅咒应当毁灭。我们的命运终究会是一撮灰烬,现在就该燃烧。

 

伊万问他:“你准备去哪儿?”

 

诺伊尔想说,我要去追求骑士的爱情,做绝望的罗密欧,我要去观测宇宙中的一个双星系统,两颗恒星一蓝一绿。我要追随太阳和我青春的生命。

 

他最后回答:“迦太基。”

 

***

托马斯·穆勒在维也纳告别前男友,打分手炮的时候哭得一塌糊涂。在这之后他就没再恋爱,因为他实在没有时间再为了谁大哭一场。他从中得到教训:不要毫无指望地爱上一个太好的人。

 

新乐季伊始,BRSO依然选择用贝多芬和瓦格纳开幕,选曲委员会把指挥和首席叫来开会:今年是重要的一年。——每年都很重要,这简直是屁话。穆勒很注意每一个乐季的每首曲目,就像留意自己离三十岁还有多少年。和许多德奥音乐家一样,他也把三十岁视作一道分界线。他希望世界能在这之前注意到自己的名字,像认识卡拉扬指挥的贝多芬一般。当然,不认识自己也没关系,只要BRSO仍然是全欧洲演奏瓦格纳和贝多芬首屈一指的乐团就够了。对于自己的乐团,他始终有一份宏大的构想,就好像他已经是音乐总监。

 

他的首席对他说:“这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制的工作。”

 

但穆勒不敢这么认为。他对此保持观望的态度。能否成为音乐总监对他此后的事业至关重要——他们在德国,这是他焦虑的根源。

 

曼努埃尔·诺伊尔这个乐季升任乐团首席,在他看来又是理所应当。他恨不得向全欧洲的乐团广播:这是我的首席,你们的首席相比之下怎么样啊?这种行为主观色彩太强,但诺伊尔是他最爱的小提琴演奏家,没有之一。而如果他做不了音乐总监,他说的所有承诺就都没有意义。所以他们住在一起,在一张床上睡觉,他做饭,把他们盘子放进同一个洗碗机,他就是没法说出那三个词。

 

托尼·克罗斯来他家吃晚饭,抱怨自己的乐团不发工资。穆勒对此的评价是:“我们的乐团有一样的问题。”

 

“我们穷得一欧元都拿不出来。”克罗斯说,“我已经不指望靠指挥的工作吃饭了,我有稳定收入的工作是写乐评。生产蓝瓶口服抑制剂的医药公司什么时候能大发善心关注一下德国的文艺事业,顺便给我上班的乐团投点钱?”

 

穆勒一想到自己的乐团就觉得头疼:“我们的董事会分裂成好几个派别。他们根本不关心怎么能拿到赞助、怎么能让观众满意或者怎么才能卖出票。至于我们演奏成什么样,就更无人在意了。现在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看看谁能战胜谁,夺取对整个董事会的控制。一半人要我新来的老板录肖邦,所以要跟马尔科的前男友签合同,另一边又要他排练瓦格纳。我的老板什么都想干,就像是同时嫁了两个丈夫还要分头讨好。我不知道我们的前途在哪。”

 

克罗斯一抹头发,”我也不知道你要担心啥。”他说,“至少你们有钱,你能吃得上饭。他们绝对不能把你开除。”

 

穆勒无法确定他是否有被开除的危险。他拼命工作,就是为了规避这种可能。诺伊尔绝不会被解雇,现在他的曼努是BRSO的门面。而德国最不缺的就是指挥。他在维也纳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只能焦急地等待,这种焦急和能否有望成为音乐总监关系很大又关系不大:他不过在等待一个属于自己的时刻。

 

“希望别吧。”他说,“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这个工作。”

 

“如果你说的是拒绝美泉宫歌剧院回巴伐利亚,那确实是挺困难的。”

 

“美泉宫不愿意给我常驻指挥的合同。”

 

“我在哪都没有这样的合同。”克罗斯耸耸肩。

 

这时候诺伊尔从厨房出来了,探头探脑地问:“你们聊什么呢?”

 

穆勒眼睛也不眨一下地说瞎话:“伦敦爱乐。”

 

克罗斯立刻附和:“我怀疑伦敦爱乐把BBC音乐杂志卖通了。”

 

诺伊尔说:“这也不稀奇,他们的弦乐挑不出什么能听的,但BBC不是一直把他们吹得天花乱坠吗。”

 

克罗斯眨眨蓝眼睛:“曼努,伦敦爱乐想要托马斯去做指挥。”

 

穆勒狠狠瞪了克罗斯一眼,但这金发小混蛋笑容甜美,一脸计谋得逞的期待。于是他只能比划着解释:“我绝对不会去伦敦。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小提琴首席,为什么要去英国受气?我对英国不感兴趣,我只想留在慕尼黑。”

 

“曼努,托马斯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小提琴首席。”

 

“我对Opernwelt也说过一样的话,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话音落下穆勒才意识到自己的嗓门有多大,这可真尴尬,两双蓝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穆勒接着说:“我们玩羊头牌怎么样?”

 

托马斯·穆勒第二天早上九点继续在慕尼黑音乐厅的排练,双簧管始终不肯相信他能从那么多乐器里听出自己的错误,穆勒在休息时坐在琴凳上,心想:新乐季开幕之后的演出都会变成灾难。

 

他一直希望诺伊尔只把他当成炮友,这样他就可以对自己的前程少一点焦虑,甚至可以减少一点对德国古典音乐发展的责任感。但很遗憾,诺伊尔并没有那种觉悟,把他当成了真正的男朋友甚至是潜在的结婚对象。

 

马尔科和托尼总是说他的现任男朋友像高中生,穆勒心想,曼努在是个高中生的时候就已经很出名了。十三岁的托马斯还梦想着要做小提琴演奏家,没日没夜地练小提琴。可事实就是,看了诺伊尔在帕格尼尼大奖赛上的表现之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终其一生都不可能把小提琴演奏得那么好。贝多芬也不是靠小提琴演奏家的身份出名的——他这么安慰自己。那时他就开始学作曲了。

 

十七岁时他在慕尼黑火车站,坐在行李箱上,那时他还在想,如果维也纳不能录取他,那他就只能认命,去慕尼黑大学跟他平生最恨的数学会面了。最终他还是成为了维也纳表演与艺术大学作曲系的学生。在维也纳他认识了马里奥。唉,马里奥,英俊的马里奥,让人心碎的阿多尼斯。托马斯从现代作曲家的道路上转向了指挥,但马里奥认为他还是应该留在作曲行业。可是他并不想模仿巴赫。他爱巴赫,可塞巴斯蒂安·巴赫并不代表托马斯·穆勒,他希望能够永远保持自我鲜明的风格,哪怕他在作曲上确实有一点点模仿的天赋。他不能去莱比锡,不愿意让男朋友帮他出版作品,所以他们就在维也纳分手了。他并没有后悔过,回到维也纳合租的公寓时正是寒冷的清晨。

 

O sole mio. 托马斯凝视着初升的朝阳,在心里唱出来。他短暂冻结的青春因为这熹微的晨光再次焕发了生机,此后的每天都是如此,这是他从阿多尼斯那里领会的返生的秘密。而从此他再也不要飞蛾扑火的爱,他本该就是明亮的火。

 

在不眠之夜他会想起马尔科失败的爱情。这样的失败并不是由马尔科和莱万多夫斯基两个人造成的,归根结底是因为命运,可悲的命运让他们的人生一开始就基调迥异。诺伊尔离开吉尔森基兴来到慕尼黑,宁可放弃首席的身份,究竟为了什么不需要说明他也清楚。他对自己很有自信,他发誓要做欧洲最优秀的指挥之一,但这种滚烫的期待让他无法拒绝也无法完全接受。他知道诺伊尔爱他,爱上了他的野心,爱上了他不愿放弃的梦。诺伊尔是他拉小提琴的玩具熊,有一双玻璃珠般的蓝眼睛。他再也不能有比诺伊尔更好的首席小提琴,那样细腻的技巧,那样无可挑剔的处理,简直就是他本人握在琴弓上的手,他指挥棒下的一根丝线,他心脏跳动的下一拍。诺伊尔在他身上选择了自己的命运,但托马斯却无法作出保证。——已经开始说命运了,你果然是个德国人!穆勒在慕尼黑的月光里说不清是绝望还是悲伤。他给自己下了个模糊的定义:或许他是要让命运毁灭自己和挚爱的齐格弗里德。

 

他是在作曲比赛的颁奖演出上认识诺伊尔的。那时候他为自己有机会和这样的小提琴演奏家合作感到兴奋。此后他在吉尔森基兴看了理查德·施特劳斯的《火荒》和《玫瑰骑士》。

 

当他回到维也纳,他的室友们惊呆了。马尔科问他:“你换方向了?你不准备研究巴赫,现在准备研究施特劳斯了?还是说你爱上了交响诗,现在要找一个喜欢模仿柏辽兹的人来崇拜?”

 

穆勒惊讶地发现自己感染了理查德·施特劳斯的病毒。这不对劲,他本来只爱巴赫,现在他却随时准备向巴赫之外的任何人妥协。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恨瓦格纳,因为瓦格纳不断说教:真正伟大的爱诞生于死亡。毕竟在现实里他们都很难无缘无故地殉情,所以实际上他们是在绝望里对自我的认知慢性自杀。托马斯没有那么敏感纤细的心弦,他讨厌多愁善感。他渴望焕发光彩,但与此同时他又不断渴望烈火焚身的爱的刺痛。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是一个生活中无法解开的死结。

 

他在慕尼黑音乐厅排练音乐会,排练李斯特改编的《唐豪瑟序曲》,他们的钢琴家米洛斯拉夫·克洛泽也来了。钢琴没什么好说的,主要还是弦乐声部。他不断调整,离自己的乐团似乎有点太近——近到副首席飞出的琴弓从他的脸上蹭过去了。起初的几秒,托马斯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他觉得有什么液体正从他眉骨附近流下。他伸手摸了一把,鲜艳的血色在他的指尖抹开,如同凶残的不均匀的油画布。

 

他抬起头问:“刚才发生啥了?”

 

克洛泽拽着他的手腕,不让他把血擦到衬衫上。但他感觉到的只有恍惚,甚至没有疼痛。拜托了,别拽着我,至少给我一张纸巾擦一下吧!——下一秒他就如愿以偿了,诺伊尔把他流到眼睛上的血擦干,他在一瞬间感觉到无助,想要把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这时候诺伊尔把他转过来:“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我自己去。”他把面巾纸按在脸上,“你来带剩下的排练。我下午应该能回来,没什么问题。”

 

“我不放心你自己——”

 

“你首先是我的首席,曼努。”他不知道怎么就蹦出了这句话,“然后才是我的男朋友,或者随便什么。如果你真为我好的话就赶紧回去排练。”

 

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诺伊尔坚持给他送上计程车,摸着他的脸说:“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托米。”

 

他还是又嘱咐了一次注意最后十五个小节的表达。然后他关上门,对司机保证不会把血弄到车座上。

 

到了医院,医生问他:“年轻人,和谁打架了?您的眉骨都裂开了。”

 

天杀的瓦格纳和李斯特。他想。但他当然不会这么说。托马斯想了想:“如果来不及打麻药就直接缝针吧。我着急回去上班。”

 

他得到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眼神。缝针之后,他听见护士悄悄说:“离那个人远点,他是打架打成这样的!”

 

真尴尬。穆勒不幸是个交响乐团的指挥,有一双太过好使的耳朵。但这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追上去反驳几句。因为他确实认为自己在打架。麻药逐渐失效,他慢慢体会到扩散的疼痛。他开始后悔于自己的冷酷。他清楚诺伊尔十分爱他,关心他,也关心他的愿望,所以顺从了他的意志。这时托马斯却想到埃涅阿斯。迦太基的狄多挽留不住罗马的王子,因为她的情人本身也是一位君王。马尔科喜欢这个故事,所以某种意义上马尔科就成了狄多。托马斯却绝对不想走这条路,他决不能让神,或者自己为自己设定的命运,把他爱过的人都带走。

 

所以他拨通了诺伊尔的电话:“你们练得怎么样了?你有时间来接我吗?”

 

很快他的男朋友就来了,捧着他的脸,关切地问:“是不是挺疼的?”

 

“还行,缝了两针。”看到这双蓝眼睛他很高兴,“我敢保证没人有我这种经历。指挥被飞出去的琴弓划伤,整个德国都是头一份。”

 

“干嘛不叫我跟你一起去?”

 

穆勒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只能抖个机灵,眨眨眼睛:“ Énée! Tu me fuis?——你是想这么问我吗?”

 

诺伊尔挑起眉毛,好像早就把他看透了,看透了他是逃避的埃涅阿斯。但是金发的首席叹了一口气:“我不想这么说。”

 

“那你想说啥?”

 

诺伊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像在打量自己的小提琴或者一件宝贝,然后有一个吻落在他的鼻梁上,诺伊尔说:“ Heil dir, Sonne. Heil dir, Licht.”

 

曼努埃尔叫他太阳。

 

“老天。”他说,“我刚才还在流血呢。”

 

“作为恒星,太阳难道不是燃烧自己吗?”

 

托马斯被说服了。布伦希尔德把她垂青的齐格弗里德看作太阳,可若是没有世间万物,太阳本身也就毫无意义。他需要的正是眼前的人。

 

曼努把琴弓献给了他。齐格弗里德把自己的剑献给火焰中的女武神。

 

他轻快地从烈焰的结界里走出来了,那三个词仿佛也变得像巴赫的赞颂曲一样迷人而动听——他说:“我爱你。我真爱你。”

 

***

 

伊万·拉基蒂奇在电话里对诺伊尔声泪俱下地控诉:“我再也不要回到加泰罗尼亚了!他们甚至不肯给我一点点尊重!我想不明白《堂吉柯德》到底把他们怎么了,我难道不是按照剧院和芭蕾舞团的要求改的编曲吗?我究竟冒犯了谁?民主观念在巴塞罗那广场刺激了老独裁者的拥护人?他们没钱排出观众想看的婚礼双人舞,就给我扣上帽子让我挨骂!这是羞辱!他们在折磨我,哪怕我辞职了也不肯放过我。”

 

诺伊尔在客厅接电话,穆勒也正在阳台和选曲委员会拉锯。诺伊尔告诉大学时代的室友:“别管他们。加泰罗尼亚能请来的芭蕾舞团什么样全欧洲都知道。你可以到巴黎,到伦敦,我想圣彼得堡应该也很欢迎你。”

 

“圣彼得堡,噢,他们给我打电话了。”伊万说,“但我不想去。我不想再排法国芭蕾舞剧了。你没看报纸吗?我现在已经回不去瑞士了。说法语的人要把我杀了。我家的人只信法国人转载加泰罗尼亚的二手消息。我也不想回克罗地亚,我累了,受不了这些折磨了。”

 

“你现在在哪?”

 

“塞维利亚。只有我老婆和我在一起。”伊万听起来很沮丧,“怎么会这样?本来我们想要孩子的——现在全乱套了……”

 

诺伊尔记得伊万的妻子是摇滚乐队经纪人,并且是劳尔在塞维利亚一位非常有名的同行,伊万并不是家里的经济支柱,问题的根源不在他的失业,而在巨大的精神压迫。

 

对于这一点,诺伊尔很能共情。因为托马斯和选曲委员会的关系一直很微妙。作为音乐总监,托马斯想要展现德国古典音乐的每一面,但慕尼黑并不给他这项权利,而他们所有的演出都承受着整个德国的压力。

 

“我们的西班牙朋友没给你什么建议吗?”

 

伊万还是叹气,“塞维利亚的歌剧院要在下个乐季才能给我合同。”他用哀怨的语气说,“劳尔在意大利忙他阿根廷老板的活,最近没时间关心西班牙的事。”

 

诺伊尔说:“你想来慕尼黑吗?”

 

“我不想要瓦格纳。”

 

“我知道。你就来客座指挥普罗科菲耶夫,怎么样?”诺伊尔想了想,“这个乐季的三场开幕演出都还没有确定选曲。”

 

“谢尔盖·普罗科菲耶夫。上帝呀,你要是想安慰我,也不至于编成这样吧。BRSO要用普罗科菲耶夫开幕,我十六七岁的时候都不会做这种梦。”

 

“你到底来不来。”

 

“这是骗人。你肯定要把我骗来指挥瓦格纳。”

 

诺伊尔说:“我男朋友是音乐总监。要是我能把他搞定,他就能搞定选曲委员会。等你到慕尼黑来,记得谢谢他。”

 

“你能搞定他吗?”

 

“这是我最有保证的事。”

 

诺伊尔挂断电话,托马斯正好从他面前走过。

 

巴伐利亚男孩大声说:“就不能忘了瓦格纳?那帮老爷爷就认识这一个作曲家吗?”

 

“他们还是不同意你换掉那两首?”

 

“显而易见!”托马斯摊手,“现在是什么时候?二十世纪吗?柏林墙已经推倒多少年了?我们是活在一九四零年的慕尼黑吗?”

 

“如果你坚持要换掉,会怎么样?”

 

“明年我就当不了音乐总监了,就是这样。”

 

“谁跟你说的?菲利普·拉姆?”

 

“他只是暗示了一下。毕竟他也没法完全干涉选曲委员会,如果我明年没有合同,他的意思是,我完全是咎由自取。”托马斯耸耸肩,“那又怎么样?这么多瓦格纳能吸引更多观众卖票吗?”

 

“这就对了。”诺伊尔说,“董事会如果不想解雇你,选曲委员会也拿你没办法。你甚至可以换掉他们中的一些人。据我所知,董事会只想赚钱。如果你能增加收入,他们才不管你安排瓦格纳还是门德尔松。”

 

托马斯看着他:“所以你想说,我应该跟他们对着干到底,是吗?”

 

“你可以用俄国人的作品开幕。”

 

“柴可夫斯基?”

 

“普罗科菲耶夫。”

 

穆勒坐到沙发扶手上,“真够彻底的。”他说,“太现代了。”

 

“足够展示你的决心了。想想看,《三橙之恋》谐谑曲!”

 

“这违反我的习惯。我说真的,曼努。”托马斯看上去挺感兴趣,“好吧,就算我乐意这么干,我也不想指挥这个。我还没指挥过这么刺激的东西。”

 

“你可以找别人指挥。”

 

“没有谁对普罗科菲耶夫感兴趣,这时候还有时间。”

 

“我认识一个不错的指挥。”诺伊尔说,“伊万·拉基蒂奇,你肯定知道他。伊万是我在柏林艺术大学的室友。”

 

“他刚才给你打电话了,是不是?”托马斯一副了然的表情,“我知道他,当然了。那时候他们克罗地亚人像割草机一样把贝桑松的奖项收走,什么都没给我剩下。他想回德国了?因为在巴塞罗那的歌剧院得罪了音乐总监?”

 

诺伊尔觉得自己有必要推荐一下多年的朋友:“是我劝他来慕尼黑客座的。不光是俄国作曲家,他对理查德·施特劳斯……”

 

穆勒把他打断了:“我知道,我知道他有些录音非常成功。如果你的朋友愿意,那我就请他来指挥开幕演出的普罗科菲耶夫。”

 

“菲利普会同意你的选曲安排吗?”

 

“我不打算告诉他。”托马斯露出一对虎牙,“当然,我看他也是求之不得。”

 

伊万很快就来到慕尼黑音乐厅排练。好几年没见面,伊万对着诺伊尔又亲又抱。诺伊尔能看出老朋友努力打理了金发,但仍然掩饰不住疲惫和焦虑。斯拉夫狐狸需要工作,也需要熟人陪他闲扯。伊万来得实在太早,在首席身边上蹿下跳:“你可爱的托米呢?我们的总监呢?”

 

“托米去和董事会见面了。他得晚点才能到。”

 

“我看了他的选曲。”伊万高兴地评价,“非常狡猾。第一首是《女武神序曲》,德国风格,无可挑剔。然后是唐豪瑟……之后就是亲爱的谢尔盖!谐谑曲,多么完美的讽刺。噢,我都等不及要看中场休息的时候观众会怎么说……”

 

“如果你指挥得很差,中场休息的时候可以溜走。”

 

“不行,我必须得等到最后。我要看托马斯指挥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诺伊尔对穆勒安排曲目的能力感到十分惊奇。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托马斯是德奥权威交响乐团的音乐总监而其他人并不是。上半场的曲目充满了现代音乐对传统德国曲目的冲击,但又无懈可击地展现了德国的品格。假如有谁对上半场的安排感到疑惑,那么下半场贝多芬、勃拉姆斯和施特劳斯会让你满意。至少最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辉煌的日出第一幕足以让听众忘记一切,只记得乐团宏伟的弦乐和久经考验的和声。对于一个交响乐团来说,乐季的开幕和闭幕都非常重要,穆勒对此自有一套理论:“开幕演出必须让听众印象深刻,因为我们要吸引赞助商投资。闭幕之前一定要充分展示乐团的水平,这是为了挤兑同行。”——“挤兑”有点刻薄,但确实是事实:乐团之间处理同一作品的对比如此鲜明,谁好谁坏简直一目了然。

 

“你有什么想指挥的?”

 

“《罗密欧与朱丽叶》,交响乐。”

 

诺伊尔真的很想笑,他说:“你不是发誓不做谁的罗密欧吗?”

 

“但这就是爱情,这就是命运啊!”伊万搂着他的脖子,“我也没想过有朝一日我还能回德国客座。 Pur ti riveggo, mia dolce Aida! ”(1)

 

“我不是阿依达,而且他们最后都死了。”诺伊尔看见托马斯向舞台走来,“说真的,我还想多活几年。”

 

“但我的心跟死了没区别。”伊万夸张地按着胸口,“ Morir! Sì pura e bella…… ”(2)

 

诺伊尔不想理他,托马斯的目光从他们俩身上扫过:“好吧,那我值得一个凯旋进行曲。”

 

说服了董事会的托马斯很高兴,但他们在家吃晚饭的时候,托马斯却表现得欲言又止。托马斯·穆勒被整个乐团叫做广播,因为他的嘴很难停下来,也很难找不到话题聊。诺伊尔产生了一个猜想:托马斯可能发现了他藏在洗碗机里的戒指盒。

 

托马斯盯着他一会若有所思,一会又故作毫不在意,最后对他说:“后天我要去哥廷根。有一个欧洲指挥家协会的会议,我要在那里呆三天。”

 

“后天?”

 

托马斯点点头,“后天。本来我也没打算去。”他说,“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去和我的同行们说点关于法国那些指挥家大赛的尖酸刻薄的小话。”

 

“因为他们只把奖颁给法国人?”

 

“总之是不会颁给德国人。”

 

诺伊尔只能把拿出戒指盒的时间推迟到一个星期之后。

 

接下来的两天中,托马斯对他流露出若有若无的谨慎的冷漠。这种情况哪怕在他们刚开始认识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过。托马斯一定有话想对他说,只是还没有找到时机开口。他更加确定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展示的戒指。

 

伊万在不用排练的时候执着于给他看妻子的照片,恨不得对着屏幕亲吻妻子的眼睛,说自己在亲吻水蓝的塞维利亚。这时候诺伊尔心想:我的托马斯也有世界上最特别的一双眼睛。托马斯的表情太丰富,常常使人忽略他的其他特质。他的眼睛呈现复杂的颜色,就好像他富有层次的灵魂。托马斯的左眼是德国才有的蓝,是慕尼黑、瓦格纳、贝多芬、天马张开的双翼和不肯弯折的脊梁;右眼的橄榄绿带着一点光下才有的黄色,是他走过的维也纳的街道、偶尔响起的小提琴和喋喋不休的玩笑。诺伊尔在这只油画色彩的眼睛里窥见自己长久的遗憾:他从未在维也纳金色的秋天里和托马斯相遇,这个男孩曾经在美泉宫留下光辉的青春。托马斯在一间小公寓的餐桌上写过两首巴赫风格的农场赋格曲,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恋爱过,和罗伊斯学过弹吉他,和克罗斯一起躲在后台看意大利乐团的排练。他并不能说完全了解错过的时空里的托马斯。

 

在这样的考量下,诺伊尔没有等穆勒一回到慕尼黑就把戒指盒从洗碗机里拿出来。他订了意大利餐厅,托马斯和他聊起哥廷根的见闻:“坏消息,法国人仍然倾向于巴黎音乐学院培养的人,但好消息是,贝桑松新的评委会主席是托尼在马德里的同事。”

 

“莫德里奇。伊万的朋友。”诺伊尔说,“他本人也拿过这个奖,是不?”

 

“是啊。而且那一年我也去了。”

 

“你觉得法国怎么样?”

 

“我啥也没拿到。”穆勒做了个鬼脸,“告诉你,那时候我还不到二十岁,掌控整个乐团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唉,那又能怎样,我也没觉得遗憾。至少我认识了几个不错的同行。”

 

“伊万和你竟然没在巴黎见过面。我一直认为他很善于交朋友。他认为我是史前人类,跟不上他的现代社交速度。”

 

“你在柏林上大学的时候每天练八个小时的琴,是吗?”托马斯突然抬起头,“你十七岁就是帕格尼尼小提琴大赛的金奖得主,但你回课之前紧张得手抖?你怎么这样啊,曼努,你是一定要努力达到把你的老师羞愧到辞职的水平吗?”

 

“我没有一天练八小时。我只是考试之前这么练。”诺伊尔为自己澄清,“我紧张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拉得没有之前好。这都是谁说的?”

 

“你的好朋友伊万。现在恐怕全欧洲都知道你的光辉事迹了,因为我是从卢卡那里听说的。”

 

“他怎么敢说我。他的音乐史差一点就不及格,一节课都不去上!”

 

“多差劲一个人啊。”托马斯从善如流,“我还以为他这么温柔、优雅、有条理,又这么喜欢你,应该很乐于维护你的形象呢。”

 

“很不幸,学校当时安排我们做室友。”

 

托马斯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说:“曼努,有一件事我要向你道歉。”

 

诺伊尔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怎么了?”

 

“我之前认为伊万对你求之不得。”

 

诺伊尔吓了一跳,“为什么?”他觉得哭笑不得,“你怎么能得出这种结论呢?”

 

“我以为他是omega,而且他对你唱阿依达。”

 

“他是个alpha而且是个疯子。”

 

“我两天之前才知道他早结婚了,娶了一个特别成功的西班牙美人。”托马斯显得无可奈何,“托尼认为我不认识他老婆的原因纯属是因为根本不关心流行音乐,以至于不知道这样一位经常在新闻上出现的经纪人。我从小到大还没闹过这样的误会,我从没在识别一个人第二性别这件事上出过错。”

 

诺伊尔也很无奈:“没关系,他每天要往身上倒半瓶古龙水,上学的时候我们都叫他拿破仑,因为他用香水和拿破仑一样多。”

 

“这叫性别模糊的气质。”托马斯很正经地纠正,“我应该反思,有的时候我们德国人就会用刻板印象给别人贴标签。”

 

诺伊尔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他说;“托米,你嫉妒了。”

 

“我嫉妒了,这是真的。”托马斯诚恳地回答,“我特意跑到哥廷根要研究他和你究竟有什么交集。我嫉妒伊万,不是因为我认为他可能想要追求你,是因为他认识你比我认识你更早。我是从报纸上认识你的,我第一次和你说上话还是在吉尔森基兴。我很想认识你更早一点,我想看你戴上假发、脖子上挂着J. S. 巴赫的牌子。这也许不能说是嫉妒,我就是有点遗憾。”

 

“我十八九岁的时候也不怎么样。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拉小提琴。”诺伊尔说,“你可能会后悔认识那时候的我,因为我非常无聊,他们给我的评价是1740年的出土文物。而且我也嫉妒托尼和马尔科。你们是维也纳的金童。我后悔当初没去奥地利的乐团,如果我在维也纳,说不定我们就能早点认识。”

 

“不行,我还是觉得现在更好。让我们回到如今这个时间线上吧。”托马斯笑着说,“如果是在维也纳,我们说不定会吵起来。我当时特别爱吵架,在说垃圾话比赛里就没输过。我们还是不要干扰交响乐每个声部的旋律进行了。就目前来看,这部作品对位非常精妙,的确无法随便篡改。”

 

“这就是为什么你喜欢巴赫。”

 

“我喜欢这种命运般的精准。”

 

诺伊尔脑海中盘旋起巴赫的赞颂曲,由此他想起托马斯的指挥棒。他曾经在指挥台下演奏过: 君王治国有方,你便幸福安康,举国也欢喜徜徉。(3) ——托马斯确有太阳般的威严,他让阿波罗从法厄同手中夺过绳缰,让瓦尔基里乘着天马盘旋落在台上。他的节奏精准地牵动着乐团的心脏,是巴伐利亚所有剧院的国王。而自己如此幸运,能够跟从这样的统治,瓦尔哈拉即将向他敞开大门,不朽的女武神向他伸出手,他献上自己的琴弓、心脏的一根神经。

 

托马斯用君王般了然的语气对他说:“如果你对认识现在的我感到很高兴,那等我们吃完饭,你就把洗碗机里的戒指拿出来,怎么样?”

 

托马斯当然知道。诺伊尔想。而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命运的注视下溜走。他很高兴能追随这样的人,他被如此完整地看透了,巴赫的旋律在燃烧烈火的迦太基之上,他是不会离去的埃涅阿斯,期待指挥棒的落下如同期待命运之锤。

 

无上的光辉属于诸神,永恒即将迎来新的一秒。

 

他说:“当然,Maestro.”

 

 

 

 

 

(完)

Notes:

(1)然而,我又见到你了,亲爱的阿依达!——威尔第歌剧《阿依达》第四幕
(2)To die! So pure and lovely...——《阿依达》第三幕
(3)巴赫1733年的赞颂曲《赫拉克勒斯的抉择》:
“Wo Regenten wohl regieren,
Kann man Ruh und Friede spüren
Und was Länder glücklich mac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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