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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菇】魔王玛利亚

Summary:

摇滚明星ldd和唱片公司玛利亚的au,abo设定,误解、错位、狗血的奉子成婚和先婚后爱。雷东多认为玛利亚爱的不是自己,玛利亚认为自己绑架了雷东多。古今痴男女,谁能过情关?

2025.6.11更新劳莫番外。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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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如今你在我的身体里,你是我朦胧的命运,那些感觉至死才会消失。”——博尔赫斯《布宜诺斯艾利斯》

 

***

 

每个工作日早晨,名震欧洲的西班牙RM唱片公司大门口都会被等待命运垂青的所谓流行音乐家和经纪人围个水泄不通,过了九点钟,A&R部门会有人专门接见他们,但对于大部分员工来说,真正的工作时间开始于“陛下何时驾临”。

 

这是一个术语,或者行话、内战时期游击队的暗号。第一个看见古蒂陛下的人会用口型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自己的同事:“玛利亚来了!”——玛利亚就是这魔王的代称。魔王的名讳是何塞-玛利亚·古铁雷斯·埃尔南德斯,想要吸引他注意的人对着他的背影大喊“古蒂!”当然不会有任何效果,如果你足够幸运,能被A&R请上楼,他们会告诉你:别叫玛利亚的绰号,没人理你;别叫何塞,那不是你该叫的;更别提起玛利亚,除非是活够了。总之,玛利亚,哦不,我们说的是古铁雷斯先生,把他晃眼睛的阿尔法罗密欧8C扔在停车场,戴着挡住半张脸的墨镜毫无留恋和同情地上楼了,非常潇洒,光芒四射,目中无人: 这就是RM唱片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这就是穷酸乐队的救世主、格莱美得主的试金石,还有人们总会感叹的——这就是费尔南多·雷东多的妻子。

 

古蒂没有心情在上午九点就和那群自命不凡的青少年和他们的保姆打交道,他上班之前刚把两个孩子送去学校,对一切会尖叫会提要求、把他看作妈妈和冤大头的生物都敬而远之。他经历了一个兵荒马乱的早晨,厨房地上肯定有没擦掉的番茄酱,衬衫水洗标没有拿下来,抑制剂贴片让他脖子有点过敏,他拎着随便在街上打包的咖啡脚底生风闪进感应门,恨不得把马德里的阳光也抛弃在身后。

 

他一走进办公室,塞尔吉奥·拉莫斯和负责新专辑的项目经理已经在那等着了,他看了一眼拉莫斯:“你为什么还不开工?”

 

安达卢西亚年轻人瞪着大眼睛:“早上好,但我已经录完五首了啊。”

 

“你昨天花了四个小时调整你的鼓,结果就是,你一整天在录音棚里啥也没干。”

 

“我录完了一首!只用吉他的那首!”

 

“还是慢得像乌龟爬。”古蒂能看见项目经理不断打量拉莫斯,决心掐灭这种推卸责任的心理:“塞尔吉奥的效率是乌龟,你的效率就是蜗牛。下次给他找个好点的鼓技师,别说他只是个弹吉他的,就算是费尔南多·托雷斯也得找个帮手。如果我下午之前听不到昨天那首的录音,我就把你和花园里的同伴一起做成晚饭。——现在快点滚吧!”

 

拉莫斯嘿嘿一笑,他的项目经理如临大敌,一溜烟跑了。

 

“费尔南多怎么样?”拉莫斯得寸进尺地在小沙发上坐下。

 

“挺好的,幸福得准备放过利物浦的麦当劳,不再批评那是垃圾食品了。”

 

“我不是在问亲爱的Nando,尊敬的先生。”拉莫斯说,“我指的是您伟大的丈夫,另一个费尔南多。”

 

“他在意大利。”古蒂放弃了喝咖啡的想法,他打开保湿柜拿出一支玻利瓦尔鱼雷,“威尼斯国际电影节。”

 

“结束好几天了。”

 

他把雪茄点燃了,“费尔南多本来也在意大利有工作。”下周雷东多在米兰有一场演唱会,显然这样的时间表对他丈夫来说完全没有必要跑回马德里。

 

“求求你少抽点吧。”拉莫斯用小狗哀怨的语气,“现在还不到十点,你抽的是地球上最冲的雪茄!”

 

“别大惊小怪了,小姑娘。”古蒂丝毫没放在心上,“抽雪茄的人多了去了。”

 

“费尔南多肯定不希望你这么抽烟。”

 

“我在家又不抽这玩意。”古蒂盯着烟头,烟灰的形状很漂亮,知错不改已经是他的标签。但他在家里又是另一幅模样。这支雪茄同许多其他的经历都是他的秘密,绝不能让雷东多和孩子们知道一星半点。

 

拉莫斯不经常能被说服,但他善于屈服。于是刚拿了一座格莱美的拉丁歌手准备乖乖开工,“晚上我来接卢娜和费德里科上游泳课。”拉莫斯探头探脑,“我今天可能要早走一会。”

 

“那还不快滚。”他只好同意拉莫斯神不知鬼不觉地扔下没完成的录音悄悄溜走。这毕竟是他亲手发掘的明星,是他天才和眼光的象征——再没有第二个唱片公司曾经制造过这样的奇迹,一年之内就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酒吧歌手变成拉丁摇滚的新星。但谁都知道,二十年前的古蒂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忙着打理一家唱片公司,直到他认识了费尔南多·雷东多。

 

就算五十年后得了阿尔兹海默症、把孩子们的脸都忘个精光,古蒂也绝不会忘记他第一次看到雷东多的海报时的情形。

 

雷东多要在马德里大区体育宫——当时那儿还叫这个名字——举办个人演唱会,古蒂就在大学球场边惨白的灯光下端详着雷东多的脸,他在海报前打了个冷颤,直勾勾地盯着年轻的摇滚巨星,一种奇异的感觉把他的双脚钉在原地,又迫使他不得不做点什么。

 

他买了演唱会门票,在沸腾的欢呼里目眩神迷地看着遥远的舞台上的那个点,人造光源下雷东多灿烂的长发如同日冕,潘帕斯的雄鹰带着朱庇特的闪电把他的心劈开了,雷东多给这不可一世的小魔王下了咒,他这一辈子都只好在原地打转。

 

古蒂在少年时代短暂地梦想过加入摇滚乐队,他在音乐制作这方面取得过很多小小的成绩:他会弹吉他,会吹短号,嗓子很不错,录过自己写的几首歌,想办法出版过两首自己的吉他协奏曲,指挥过大学管弦乐团。但当他拿着自己的简历走进RM唱片公司的时候却引发了一连串的疑问:GPA3.97、没有一年缺席奖学金、有房地产和股票经纪人资格证、曾经是马德里自治大学投资协会主席、代表毕业生发言的何塞-玛利亚·古铁雷斯就算不在华尔街也应该出现在马德里的某个投资银行,而不是坐在唱片公司的A&R办公室,接待一群游手好闲的青少年。

 

可是古蒂的目标是雷东多——RM是负责雷东多专辑的唱片公司,这是他唯一能够接近雷东多的机会。如果有人当面称赞古蒂是欧洲最成功的唱片公司管理人,他会点点头接受,但如果叫他自己形容自己,他会说:我是个不错的推销员。他曾经目睹和创造过拉丁摇滚历史上罕见的唱片销量,可他一生最自豪的就是把自己推销给了费尔南多·雷东多。

 

有些时候,不应出现的渴望驱使着人得寸进尺。他在RM的A&R部门带着十五六岁的男孩女孩去电台录节目,把他们狗屁不通、无病呻吟的情歌插进Radio3和Europa FM的节目单,花言巧语地把他们过量服用精神类药品之后的大作包装成另类流行音乐,给电台的回信天花乱坠、就像每个人都是弹弗拉明戈的天才。

 

他做得实在太好了,离A&R总监只有一步之遥,这时候,他从劳尔那里得知,雷东多想要在西班牙巡演,一种强烈的情感复苏了,或者说,他的命运就在那儿等着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劳尔正和他吃午饭,古蒂至今记得那顿饭,开头的冷汤红彤彤的,马德里三点钟的阳光照在上面,仿佛有一层油光,一切都不太合乎常理。他就捏着钢勺,盯着汤,问他从前的同事、现在雷东多的经纪人:雷东多先生需要一个巡演经理吗?如果他需要,我可以推荐我自己吗?

 

劳尔不支持。“你在犯傻,何塞。”他说。“你马上就不是RM的什么经理了,没有必要跟着谁整个西班牙到处跑,你不能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你又不是他,你没有本事拒绝我。经纪人不都希望自己的客户事业成功吗?”古蒂搅着那碗汤,“如果你不能把我的名片给他,我就自己找他。”

 

劳尔当然奈何不了他。梳着雷东多发型、紧张到手脚冰凉的古蒂跟着经纪人走进了雷东多在马德里的公寓,那时他根本无法想象,门口粉丝送给雷东多的、长相奇丑无比的绿植如今摆在他们的阳台,他百忙之中还得抽出时间给那玩意浇水。

 

他这一生面对雷东多的勇气都在五分钟之内耗尽了。雷东多看着他的头发,就像看一个幼稚的小孩犯错但还不忍心大加指责。他只能回到自己熟悉的话题:实际上,雷东多只在西班牙和阿根廷举办过演唱会。假如一个有野心的歌手或乐队想要获得世界范围的认可,就要做好准备征服欧洲。只在西班牙巡演,几年之后谁都会审美疲劳。毕竟整个欧洲也没有多大。如果把整个巡演事务都交给他,他保证会比雷东多以前所有的巡演经理都做得更好 。RM还没有给过他一个这样的机会,让他能证明自己不止能对付一无所成又自命不凡的未成年人、也能让真正的天才取得未曾想过的胜利。

 

最后雷东多和他握手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但他成功了,他把自己推销给了雷东多。他成了雷东多的巡演经理,这绝对是他生涯中最不可思议的挑战,而他就是相信自己一定能搞定。在电话订票还相当流行的时代,古蒂让温布利体育场的十万张门票六个小时之内抢购一空,当雷东多巡演的最后一站回到伯纳乌,西班牙媒体称之为“王子的凯旋”,两个星期后,他们在马德里登记结婚了。从此他就成了雷东多的妻子和公众舆论最恨的人。

 

雷东多愿意和他结婚,这是他做梦都没想过的事。雷东多对他一直有一种挑剔,就连他在后台喝一瓶啤酒都要得到一个审慎的眼神。他不在雷东多面前抽烟,甚至不敢多说一句话。意外就发生在英国,在温布利体育场大获全胜之后,整个后台都喊着要出去喝一杯,十年中最完美的演唱会,这样的胜利值得一个狂欢夜。但这毕竟是雷东多,他们的狂欢夜也就是找个酒吧,随便打发一下无处释放的激情。那天晚上古蒂思前想后还是没有喝酒,雷东多找到他的时候,他像个规矩的小姑娘一样对着一杯姜汁汽水发呆。他们就在卡座一言不发地坐着,直到雷东多问他:“你觉得这个晚上怎么样?”

 

“所有人都爱你。”他诚实地回答,“你应该满意了。”

 

“我不是问其他人。”雷东多说,“我是在问你。”

 

这让他怎么回答?古蒂在桌子下面把手绞来绞去。他愿意顺着问题的本意说:我也爱你。但雷东多不会想听这样的答案。可他根本也回答不出别的任何东西。他畏惧于雷东多每句话紧随其后对他的评判。

 

“何塞,我很感谢你。”雷东多温柔得有点难以想象,“我不能找到更好的巡演经理了。”

 

这差点让他当场哭出来。但他没有,他像傻了一样嘿嘿笑了一下。

 

雷东多看着他:“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吗?”

 

古蒂喝了一大口汽水。他确实有很多话想对雷东多说。不幸的是,他最想说的是他爱对方爱得无法自拔。

 

于是他开口了:“我嗑过安眠药。”

 

就连承认自己的药物过量史都比承认绝望的爱容易,这究竟是为什么?他看见雷东多的眼睛睁大了,但雷东多却说:“我知道。”

 

为什么雷东多会知道?为什么从没有一次他对自己提起这件事?

 

“你不一定知道。”古蒂接着说,“你不可能吃了苯巴比妥还去上微观经济学。我顺着阶梯教室的台阶滚下来,脑浆都要被摇出来了,但就是感觉不到疼。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腿,说不清楚话,这叫共济失调。费尔南多,我就想对你说这个。”

 

“你是个好学生。”雷东多并没有很惊讶,“你很不可思议。”

 

“也许是吧。我毕竟不笨。”他说,“事实上,我觉得自己还挺聪明的。”

 

“毕竟你现在不吃安眠药。”

 

“我宁愿贷款给自己安乐死。”

 

这话说出来,古蒂不知为何感觉到一阵轻松。装作自己喝的不是汽水而是酒不会让他早上醒来就死掉。有些事如果不做却可以让他一直后悔到躺进坟墓。三分钟之后,费尔南多·雷东多和他在汽水杯前接吻了。不管是因为肾上腺素,多巴胺,还是别的什么作祟,他们上床了。

 

除了雷东多对他说了几句好话之外,他们的关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进展。雪上加霜的是,一回到马德里,他就从早吐到晚。众所周知,避孕套不能完全杜绝意外怀孕的可能,同样避孕药也不是完全保险。他怎么能忍心放弃雷东多的孩子?如果不是雷东多怀疑他又开始嗑药,他甚至会在巡演结束之后直接原地消失,根本不会让对方知道一点消息。他准备好应对雷东多给他提出的各种要求,唯独没想到雷东多要和他结婚。

 

实际上他们没有恋爱,没有约会,连固定炮友都算不上。唯一存在的就是他对雷东多奇异的崇拜,这样的情感在雷东多看来又完全不健康,因而得不到任何正面的回应。那时古蒂对自己说:他想娶我,或许他有点爱上我了。就凭着这样的念头,他把名字签在了结婚证明上。

 

与雷东多的婚姻让他见识到世界上原来还能有人用这么歹毒的话诅咒一个跟自己的生活完全无关的个体。可是,毕竟和他结婚的人是雷东多,是阿根廷的国民明星,是拉丁摇滚的一面旗帜,他只是个西班牙唱片公司来跑腿的,凭借意外怀孕把光芒万丈的雷东多绑架了。古蒂在RM的新闻发布会上把管不住舌头的记者骂得狗血喷头,在他这里签了卖身契的所谓艺术家见了他都绕着走,但他面对在办公大楼门口对他竖中指、高喊他不配和雷东多站在一起的疯子却几乎都视而不见。他不愿意给雷东多惹麻烦,因为他清楚自己已经是雷东多最大的麻烦。

 

许多年的生活让古蒂清楚:雷东多和他结婚是出于责任,甚至是出于对他的怜悯。他从来痛恨别人可怜自己,唯独雷东多对他施舍的一点温情让他无法拒绝。雷东多对孩子们很好,但爱的人却不是他。古蒂搞不懂雷东多究竟爱谁,可能是任何一个人,这点在雷东多更换了唱片发行公司之后愈发明显。他们之间的交流缺乏成效,雷东多不是在巡演,就是在意大利录音,偶尔也客串电影,呆在马德里的时间少之又少。

 

上一次雷东多回到马德里,问他想不想陪自己出席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维护丈夫公众形象的妻子,古蒂应该陪同。但既然雷东多已经问了这个问题,他认为自己应该聪明点,就别跟去添乱了。于是他缺席了。古蒂可以为这件事找出许多理由,比如他确实很忙,比如他不仅得管理一个唱片公司还是个相当成功的房地产经纪人,又比如两个孩子都还太小、不是能乖乖坐在座位上欣赏高雅艺术和虚与委蛇的年纪。不过他仍然看了颁奖典礼的转播,镜头给到了戴圆框眼镜的雷东多,还有身旁微笑的皮波·因扎吉。因扎吉三次获得奥斯卡提名,其中一次让他举起了小金人,关于他的绯闻供养着新闻媒体的娱乐板块,是个风情万种的意大利美人。从古蒂能花自己的钱去电影院开始,因扎吉就是银幕上的好莱坞大明星,雷东多被这样的人吸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有点庆幸自己没去。

 

古蒂不是会在办公室一直呆到所有人都完成工作才下班的监工,他相当喜欢早退,因为他得接孩子放学,并且给整栋办公楼的人都留出了翘班的机会——他不希望干活的人把时间都浪费在给经理打报告请假上。他换了一辆车,把两个孩子接回家,费德里科裤子上都是泥,不过既然没有家长和老师找上他,他选择不问自己的儿子到底干了什么。

 

“游泳之前把作业做完。”他想了想,“尤其是算术。我不能替你们任何一个掩饰了,毕竟,说谎是不对的,是吧,小雷东多先生?”

 

“可是妈妈,你不是教我,偶尔对老师撒点谎也没什么吗。”费德里科露出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表情。

 

“你对老师说,是妈妈的烟把你的作业本点着了,所以算术作业就消失了。”卢娜一点不给哥哥留情面。

 

“然后你就致敬了你哥哥的壮举,雷东多小姐。”他不得不回头重申一下,“下一次我可不帮你们说话了,我肯定诚实地揭发你们。”

 

“但今天我的作业真的很难!”费德里科抗议。

 

我觉得每天都挺难。古蒂在心里骂了学校一句。嘴上却说:“没得商量。”

 

一进家门他就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抬头就看见雷东多的脸,他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孩子们欢天喜地叫爸爸,跳到雷东多身上。他清了一下嗓子:“费尔南多。”

 

“你今天忙吗?”雷东多抱着女儿问他,他们的儿子挂在父亲的后背上。

 

“还是那样。”古蒂紧张得想拽自己的头发,“你回来怎么没告诉我?”

 

雷东多没有回答。

 

“写作业去。”古蒂只能先把孩子们打发走,无视他们的抗议,把他们一路送到自己的房间。走回客厅的路上他开始发愁了,他不知道雷东多要回家,厨房乱糟糟的,他也没时间把长出的深色发根补染成金色。他拿出水壶,倒水,把水递给雷东多,然后说:“怎么了?”

 

雷东多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毫无征兆地,他的丈夫说:“我觉得我们应该离婚。”

 

古蒂脑子里像是拉响了防空警报,他捂住嘴,一声尖叫噎在嗓子里。门铃响了,但是他一动都动不了。

 

这一天终于还是他妈的来了。

 

***

 

费尔南多·雷东多在威尼斯电影节颁奖典礼的座位挨着皮波·因扎吉,他们去年五月在米兰的片场见面的时候,因扎吉对片场的盒饭歇斯底里地发脾气。除了片尾曲,雷东多在电影里客串老本行,一共五分钟的镜头,两句台词,剩下就是弹吉他,而因扎吉是那个精神分裂、一直到影片结束的前十五分钟都在计划自杀的主角。不过这一次因扎吉看起来就不像疯子了,这位皮亚琴察的美人恢复了明媚动人,很高兴地问雷东多:“孩子们怎么样?你亲爱的妻子怎么没来?”

 

雷东多回答,亲爱的妻子没来是因为孩子们。当然也是因为何塞工作很忙——他有一个唱片公司要管理呢!

 

雷东多不能像他的一些同行那样要求配偶随时准备好挽着自己的胳膊、穿上礼服做好红毯的陪衬,他也丝毫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权利。何塞-玛利亚·古铁雷斯是闻名欧洲的RM唱片公司的监工,名下还有一家房地产公司,忙得不可开交。想到这点他感到很骄傲,但他们在婚姻中谁也没有取得什么成功。

 

自从他们的长子出生,他的唱片公司就换成了意大利的ACM,在意大利和美国的工作占据了一年中将尽十个月的时间,雷东多呆在马德里的时间少得可怜,他靠视频通话和孩子们交流,至于他和古蒂的唯一话题除了工作也就只剩下孩子。

 

除了这些,他们确实也没有什么共同关心的。雷东多通过自己的经纪人劳尔·冈萨雷斯认识了古蒂,他们的婚姻源自意外怀孕,这就是这个家庭的一切构成。古蒂给人的一贯印象常常是急躁和轻率,年轻的何塞开口太快,痛恨循规蹈矩,但许多年后雷东多常常后悔:在这段关系中,太过轻率的反倒是他。

 

他在自己马德里当时的公寓和古蒂见了第一面。劳尔告诉他,RM唱片公司会给他安排一个巡演经理,但人选还没有确定,接着便谈到了古蒂。劳尔说:“我听说下个季度他就是A&R总监了,但他非要做你的巡演经理不可。你最好见见他,不然他也会找上你的。”雷东多于是就点了头,劳尔的建议总没有错。转天下午古蒂就来了,局促地站在门口,梳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发型,红着小脸,蓝眼睛飘忽不定。雷东多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发型在唱片公司管理层中还能成为时尚,特别是对于古蒂这样大有前途的年轻人,他尴尬得头皮发麻,特别是古蒂在他面前像个羞答答的小女孩一样低着头。

 

不过说到巡演,古蒂就显得自如多了,他认为雷东多之前的巡演计划完全就是狗屁:“要是你一辈子就绕着阿根廷和西班牙打转,那要等到一百年之后你才能再拿格莱美。” 雷东多皱起眉头,他说,格莱美对他一点都不重要。只有在这种时候古蒂不会被他的质疑吓倒,他的巡演经理说:“对我很重要。你值得这么多认可,世界上的人都应该爱你,我的工作就是让你得到你应得的。要是我做不到,我也绝不会来找你。”这番话把雷东多惊讶得目瞪口呆。

 

离开的时候古蒂又成了害羞的小孩。雷东多请劳尔致电RM,要求古蒂做他的巡演经理,那时候他正是RM最不愿意违逆的大明星,他的话几乎就是皇帝的旨意。

 

尽管古蒂是欧洲最成功的巡演经理,为雷东多带来了现象级的统治力,雷东多仍然不免要为对方感到遗憾。古蒂在马德里自治大学的同学莫伦特斯是华尔街的一位股票经纪人,但履历更优秀的古蒂却跑去唱片公司,原因仅仅是在演唱会的灯光下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雷东多。

 

雷东多当然清楚很多人爱他,甚至声称愿意为他去死——如果做不到这点,那他也就不是稳坐拉丁摇滚宝座的王子,可如此近距离的、赤裸的爱却让他迷惑了。他想告诉这个年轻人,这不是成熟的爱,这样的情感也不应该只投映给一个人。雷东多被这样的激情弄得无所适从,他在新闻发布会上选择性忽视了古蒂几次,只对自己的经纪人大加赞赏,但这些都没让古蒂更明白自我的可贵——许多年后雷东多想起来,这恰恰是古蒂叛逆的体现,很少有谁能让何塞换条路走,要么前进,要么他就死去。

 

摇滚乐引发的迷恋和大航海时代的宗教狂热并无太大区别,但在所有“雷东多狂热”的朝圣者中,古蒂是最要命的一个。人在爱情中通常愿意发下毒誓,可雷东多却明白,古蒂是真的会心甘情愿为他赴死。不管古蒂是否把他和挚爱的摇滚乐的理想形象结合在了一起,这都是一种摧毁性的力量。雷东多在后台时常看到古蒂点起一根烟,烟雾在光下飘过,那双狼一样的蓝眼睛却留在阴影里,如一把切开喧嚣和寂静的刀。这种时候,他就弄不明白到底是他要求古蒂更多一点,还是对方对他的要求更多。他拼尽全力准备他的每场演出,最想取悦的人也许不在台下。他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他们就这样草率地在伦敦的酒吧里接吻了,全靠共同的胜利带来的错乱的荷尔蒙。古蒂假装喝醉,但他从对方的嘴唇上尝到了姜汁汽水,这是他们第一次做爱,何塞羞怯得如同一个小男孩,几乎一动不动——直到现在,这一点都没有什么改变。

 

他知道古蒂曾经有过滥用药物的前科,在混乱的大学时代,古蒂是优秀又堕落的完美范例。这男孩追求刺激,追求伟大,有把荒诞不经的构想变为现实的能力,但他不希望古蒂再选择极端的方式排遣忧郁。他在马德里质问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的何塞是不是又嗑药了,古蒂用下巴尖对着他说:没有。于是他真的生气了,他摆出一副长辈的威严,这次古蒂屈服了,颤抖着递给他一张检查报告单。雷东多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报告单上写着:妊娠九周。他没有问古蒂为什么不肯告诉他,原因显而易见——他吹毛求疵、冷酷无情,不是值得信任的情人,可他还是愿意努力一下,他说:“如果你真的担心……我担心……”但他也说不出来他们究竟都在害怕什么,他只能说出他最想做的事:“我们结婚吧。”

 

雷东多的婚礼被一部分媒体指责为铺张浪费,他认为这是小报记者缺乏想象力,从没想过伯纳乌体育场也能用来举办婚礼,于是恼羞成怒了。事实上他们可以选择的地方并不多,就算花钱只能让他们在卡地亚订做婚戒的时候不至于太过紧迫,不能解决媒体的长枪短炮,他们的结婚流程一切都是越快越好。雷东多巡演结束两个星期,他们在马德里登记结婚,证婚人是劳尔和费尔南多·托雷斯。他当然没什么好后悔的,如果他不是心甘情愿,一定不会结婚,谁也没法强迫他。但他认为如今何塞也许后悔了,这似乎是他们注定的结局。

 

古蒂在他面前一直不怎么自在,慌乱的胆怯在婚后让他感到心痛,他的妻子在维护一个体面的形象,这就等于维护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人造深沟。费德里科出生之前,医生把雷东多请出产房,原因是古蒂不希望他在场。雷东多在门外无计可施,把他送走之前何塞还要说:“没关系,我自己能搞定镇痛泵。”可问题根本不是出在镇痛泵上!古蒂疼得声音都在发抖,还要对他装作没事。雷东多绝不愿意在这种时候给妻子施加压力,于是他就呆在门外。被妻子赶出去也许是一种解脱,这样他就能自己对着玻璃门咀嚼恐惧,不用让妻子看见——那时候他们可能都用类似的借口安慰自己在亲密关系上的失败。

 

雷东多和意大利ACM唱片公司签了新专辑的合同,古蒂休假回来接管了RM的A&R部门,长发染成了金色。雷东多本以为他们之间能比以前更加亲近,但事实却恰恰相反。他们活成了他最痛恨的明星夫妇光鲜亮丽却冷漠至极的婚姻样本。也许并不完全冷漠,因为他们的婚姻跟利益没什么关系,完全开始于盲目的激情和幻想成真,何塞爱他,他也愿意为了对方付出一切。可现实就是,古蒂连omega的热潮期也不愿意和他呆在一起。雷东多只好屈服,何塞不愿意,自己当然不能强迫。他宁愿古蒂过得自在点,只要他能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出现就行了。

 

这就终于导致他在米兰录音结束之后接到拉莫斯的电话,这个年轻人是RM的新宠,那时刚刚开始进军欧洲,一首单曲在英国公告牌榜单上保持了九个星期的冠军。拉莫斯的西班牙语带着浓厚的安达卢西亚口音,去年他们在格莱美颁奖典礼上见面的时候,他还没得到过这么原汁原味的控诉。拉莫斯说:“南多肯定给你打了一百个电话,你一次都没接。跟我说话算你倒霉。你以为何塞是什么人?他是你能随便往哪一扔的一夜情对象吗?作为他的丈夫,你除了跟他有一个孩子,还有其他什么贡献?以后这种事你再也不用操心了,我们能给他找来一排漂亮的alpha男孩,每个都比你有用一万倍!再见!”

 

雷东多一头雾水,他不需要操心什么事了?不过他也没有急于打回电话把拉莫斯不明所以的指控奉还。当他打开资讯,第一条就是:拉莫斯和古蒂现身马德里O科医院,雷东多失踪。我没他妈的失踪。雷东多脑子嗡地响了一下。他接着向下一翻,好极了,这条新闻的两位主角变成了托雷斯和拉莫斯——拉莫斯早结婚了,托雷斯不是没有公开恋情,这是喜闻乐见的出轨前男友戏码,紧接着下一条又变成了古蒂和托雷斯,金发一样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天杀的西班牙所有的媒体,去医院的至少有三个人,他们却非得把他们排列组合一下才能报道,偷拍像做贼一样。雷东多不知道古蒂为什么要去医院,并且根本没告诉自己,他们半年没做爱,怀孕是不现实的事——所以到底是怎么了?

 

托雷斯没给他打一百个电话,但确实打了六个,全部未接。他妻子的朋友告诉他,如果不去医院,古蒂根本不能承认自己有严重的信息素紊乱,这是被标记的omega长期使用强效抑制剂的后果。如果再不干预,信息素紊乱最终就会导致脏器衰竭。“你肯定不知道,这还是个新闻呢。”托雷斯倒不像拉莫斯那么激动,但语气听着很奇怪,“我觉得应该有人通知你。毕竟你是何塞的丈夫。”

 

没等他仔细想想托雷斯说的话有什么深意,劳尔的电话就紧随其后,他的经纪人怒火冲天:“全乱套了!你老婆去医院,你自己呆在意大利!看你干的好事!”

 

“我根本不知道!”雷东多心烦意乱,“你是不是早应该把何塞信息素紊乱这件事告诉我?”

 

“我上哪知道去?他和我又没睡在一张床上!”

 

“我拜托你看着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一点也不知道!”

 

“他是那么大一个活人!我是他的朋友不假,但我的工作是你的经纪人,不是你雇来监视妻子的私家侦探!”劳尔的态度从来没这么差过,“我对你可真是知无不言,我把何塞酒精中毒的事都告诉你了!光是当你俩的传声筒我就受够了,我现在还得给整出这件破事的人擦屁股!你他妈自己找一个侦探研究你老婆吧!”

 

以上的几段交流足以证明雷东多并非圣人,甚至不能算一个尽到了责任的丈夫。他当天半夜就从米兰飞回马德里,在厨房的冰箱里找到了整整一层注射式抑制剂。那个早晨他把古蒂按在床上,握着omega的腰,与其说是履行丈夫的义务,不如说是行使了丈夫的权力。omega得到了一点点信息素的安慰,像受伤的小狗一样在枕头上呜咽。于是雷东多后悔了。他抚摸着何塞消瘦的脊背,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他请求妻子的原谅,这本来都是他的错误。但古蒂用手臂挡着半边脸,只露出湿漉漉的蓝眼睛,他让雷东多把孩子叫醒送去日托班,他想自己呆一会。这天下午一切都恢复正常,他们谁也没再提起这件事。第二年,卢娜出生了,虽然这并不是备孕的结果,但他们都还挺高兴的。古蒂说女儿的出生治好了自己的偏头痛,雷东多虽然认为这毫无道理但也表示同意。他们到英国参加了托雷斯的婚礼,想到自己的婚姻,雷东多只能提醒自己不要回忆婚礼当天。拉莫斯照样和他在音乐节和格莱美见面,就像那通电话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劳尔当然还是他特别能干又特别礼貌的经纪人。生活照样进行,太阳照样升起,他对每个人都说自己过得不错。

 

在威尼斯电影节颁奖典礼之后的派对上,因扎吉还没准备放过雷东多,意大利演员问他,什么时候能见到他的妻子?“你们可以到意大利度假!”因扎吉说,“我们全家现在都在意大利,最近两个月哪儿也不准备去。”

 

正所谓美人听说另一个美人的名号就忍不住要见上一见,因扎吉喜欢长得漂亮的,无论男女和第二性别,这点雷东多心知肚明。“何塞在忙拉莫斯新专辑的宣发。”雷东多说,“毕竟塞尔吉奥是RM的门面,他得亲自关注这些事。”

 

“我知道这个人。”因扎吉的反应反倒很兴奋,“托雷斯大名鼎鼎的前任啊!分手之后立刻就被一个东欧寡头的教子包养了,是不?当初你不是还说,他给你老婆写过情歌吗?我都想把那首歌用作电影配乐了,要是有可能的话。”

 

“何塞没听出来那是情歌。”雷东多一点都不高兴了。

 

“我也不认为和你老婆有什么关联。”因扎吉很无所谓,“但毕竟你也没给妻子写过情歌。你搞的太高深了,又是浪漫主义,又是历史和人类,你都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了。他那么爱你,听不出什么是情歌也正常。”

 

“拉莫斯还给何塞跳过脱衣舞。视频现在还都搜得到。”雷东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有一次是在马德里的夜店,还有一次是何塞的生日,在游艇上。”

 

因扎吉觉得很好笑:“你当时怎么不回去陪老婆过生日?说到脱衣舞,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搬来整个脱衣舞俱乐部我也没法惊讶。记者们可是现在也没忘了我三十岁第一天的狂欢派对。”

 

雷东多没法说出什么来了,他只能尝试解释一下:“你当时毕竟没有结婚。但我们结婚了。我的意思是,没离婚就意味着——”

 

“你对出轨显然是一无所知。”因扎吉露出狐狸般的笑容,“在米兰还有人说保罗·马尔蒂尼在敖德萨电影节上猎艳呢,就在他老婆的鼻子底下!看来这种消息的受众就是你这样的人。——还是说,你真的就只是想离婚?”

 

我一点都不想离婚。雷东多在心里回答。但他说出口的却是:“摇滚明星的婚姻基本也都是这样。”

 

“那你就再找一个忍得了你的人吧。”因扎吉不置可否,“世界上不太可能存在这种人了。调情是一回事,结婚是另一回事。你不能因为十七岁和谁接了吻就跟那个人结婚。就算是那个人最后和你密不可分,那也不是因为接过吻,一定是为了什么不同的东西。光靠激情都支撑不到婚礼派对结束。”

 

这时候因扎吉的导演丈夫来了,大声说起自己从洛杉矶坐飞机去悉尼的片场,海关工作人员看见他钱包里的照片,难以置信地问:“你娶了皮波·因扎吉?就凭你?”

 

他们都大笑起来,不再谈论雷东多失败的婚姻。但雷东多却想到,类似的情境在古蒂身边曾经数年如一日地出现。在费德里科一岁的时候,他不得不找到控制ACM所有相关产业的马尔蒂尼,请意大利黑帮警告跟着何塞上下班的小报记者不要轻举妄动。可这段婚姻里到底是谁更需要谁?表面上看,古蒂对他的激情似乎是一生事业的唯一支柱,可实际上,当他换了唱片公司,古蒂仍然能让一个高中没毕业的酒吧驻唱男孩创造唱片销量的奇迹。全欧洲的摇滚从业者都敬畏何塞的名字,报刊杂志称何塞为“陛下”,以得到他的认可为荣。古蒂未必需要一个给自己套上盲目崇拜的枷锁的丈夫,现在是他需要何塞了。

 

在颁奖典礼前他回到马德里,问古蒂想不想陪他去威尼斯,毫不意外地遭到拒绝。专辑发行、孩子们的学校、董事会报告——所有的事都能够成为理由。何塞有自己的事业,他实在不清楚他们在婚姻中都得到了什么安慰。

 

他想到的是,如果他现在就回到马德里,或许还可以做一点尝试,和妻子谈谈。但事实就是,他开口就是离婚。古蒂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用手捂着嘴,好像不会喘气了一样,门铃这时候响了,何塞像从绞刑架上下来一样咳嗽,雷东多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看着古蒂仰头把玻璃杯里的水喝干了,脸色苍白、鼻尖通红地打开门,塞尔吉奥·拉莫斯站在门外,这是雷东多此刻比较不想看见的一个人。可是拉莫斯显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像个搞不清楚哥哥情况的弟弟,“这是怎么了?”他问自己的老板,“早上你还好好的呢!你发烧了?。”

 

“我有点感冒。”古蒂回答得很简短,“费尔南多刚回家。让他带着孩子跟你去吧。”

 

雷东多问:“上哪儿去?”

 

拉莫斯说:“你真是感冒吗?”

 

“游泳课。”古蒂回答雷东多,“你赶快把孩子们叫来,让他们回家再写作业。”

 

雷东多不敢耽搁一分钟,仿佛再多说一个词古蒂就要真的哭出来,他吓得无暇多想,而对方目前显然已经不想看见他。

 

他带着两个孩子刚出门,古蒂就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好像要把他彻底关在另一个世界。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实在算是罪有应得。

 

***

 

就像从没预料到自己会和雷东多结婚一样,古蒂也从没料想过他有朝一日会把门摔在雷东多脸上。他认为自己应该会立刻大哭一场,但在关门的一瞬间,他就失去了这种情绪,只剩下一点恍惚。他现在应该怎么做?打电话给律师?通知雷东多的经纪人?不行,这样倒是能省去不少事,但劳尔肯定会电联雷东多,这个时候他们的孩子恐怕就要知道父母婚姻破裂——至少再等上两个星期,费德里科过完生日再说这件事吧!理智提醒他,或许他应该关注一下婚前协议,可惜事实上他们对一切的安排似乎都是在婚后完成的,雷东多连遗嘱都立好了,除去为慈善事业作出的贡献,他差不多会继承丈夫的一切。于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想点什么了,甚至很难说出自己对眼下这种情况到底能有多不满意,可他就是感到很愤怒,这是无法排解的、没有目标的怒火,他只好选择最常走的一条路,比如酒柜里的25年麦卡伦——随便是一瓶什么酒都行。

 

他的喝法相当原始,雷东多习惯在威士忌的玻璃杯里加三块冰,而他甚至连杯都不需要。多年来古蒂在家里几乎从不喝酒,偶尔一杯也是点到为止。他生怕雷东多在家里看到他酗酒,生怕给孩子们带来一丁点不好的影响。可是如今他只想用酒精让大脑停摆,他一点都不想思考了。

 

古蒂从没真正戒过酒,他把医嘱抛在脑后,认为安慰自己的心比考虑自己的胃更重要,哪怕是酒精中毒也不能阻止他的脚步。况且,酒精中毒是个意外,怎么能有人在和同事走向酒吧的时候是想要把自己喝进医院的?那时候费德里科还是家里唯一的孩子,雷东多把儿子带到意大利的录音棚,所以他难得有两个月的清净。开始喝酒的时候他想,他已经有差不多十四个月没碰过一点酒精饮料了,可以稍微放纵一下自己。伏特加马提尼摆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又想起在意大利的孩子,omega那点生理本能在作祟,他给雷东多发消息,提醒对方孩子该喝奶睡觉了,雷东多回复得很快,一切正常。一杯之后他和同事们谈起上个月签下的青少年乐队主唱吸毒驾车,打发不完的经纪人和做不好的宣发。一个方面的焦虑掩盖不了另一个方面的,不管你承不承认。第二天早晨,静脉注射的葡萄糖溶液和生理盐水告诉他:你差点就死了。

 

他的紧急联系人甚至不是雷东多,而是劳尔。劳尔当时正在旧金山,接到电话已经是马德里第二天上午。“你多大了?”劳尔像是咽下了一句脏话,“你知不知道你可能抢救不过来?需不需要我给你这位不到一岁的男孩的监护人找一个监护人?”

 

他根本没回答。劳尔的语气缓和了,“求求你别拿自己开玩笑,何塞,我差点犯心脏病!你可以不考虑我的想法,至少考虑一下费尔南多!老天爷,你不会是真的想死了吧?”

 

“别扯淡了。”古蒂在床上笑出声,“你根本没有心脏病。你的意思是我要靠高浓度酒精溶液自杀然后再嫁祸给我的同事吗?只是酒精中毒,兄弟。你把这茬忘了吧。”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干呀!”

 

“我真的不知道,所以这是意外。”他诚实地说,“我觉得,没准这就是本性难移。”

 

“你要对我保证,绝对没有第二次了。”

 

他无视了这句话:“我警告你,绝对不能告诉费尔南多。”

 

劳尔把电话挂断了。

 

之后的几天里雷东多并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两个月之后回到马德里的时候也没有。但雷东多不知怎么地就对酒柜的品味产生了兴趣,百忙之中把所有他认为“不好看”的酒都送给了劳尔和他的意大利同事。古蒂一开始对这件事毫无意见,等到他回过神来,酒柜已经空了大半,余下的空间被各种奇怪的来自世界各地的粉丝礼物填满,这才是真正的审美灾难。其中还有一个是古蒂从前照片——那时候他还没染金发,穿一件条纹卫衣,回头不知道对着谁大笑。他记得这似乎是在阿利坎特,他还是雷东多的巡演经理,演出结束之后他们还去海边呆了一天。相框难看得不忍直视,可他又实在懒得换。雷东多不时回家,一定要对这些摆件进行调整,这个丑相框和奇形怪状的照片却一直留到了现在。古蒂有理由认为,雷东多还是知道了他曾经喝到酒精中毒的光辉历史。他下定决心少喝点酒,就少喝一点点,然后换了一个紧急联系人。

 

如果非要用那些明星夫妻的婚姻做对比,实际上雷东多和他的婚姻还算相当说得过去。结婚之后,雷东多从没忘记过纪念日,只有一次缺席他的生日,那时候雷东多被关在洛杉矶一个可怜的小录音室里研究《星球大战》衍生电影的配乐,完全断网,更不要说露面和跟谁接触了。给商业电影打工就是这样,你签的就是卖身契,唯一的好处是,你的孩子可能非常高兴。费德里科在学校逢人就说:我爸爸去演《星球大战》了!想要给这么大的孩子解释电影配乐和参演的区别实在是有点难度,于是雷东多在其中客串了一个戴着鱼头套的生物。这下可好,“爸爸戴着面具”那就一定是达斯·维达!费德里科认为自己是卢克,卢娜认为自己是莱娅,她一定要梳莱娅公主的发型去日托班。这个要求一点也不过分,毕竟雷东多是王子,那么卢娜当然就是公主,古蒂一边听托雷斯在他的办公室闲聊一边在笔记本电脑上谷歌这种发型怎么编。他找了好几个图解反复对比,心想这到底怎么学得会,嘴上说:我受够夜店了,我想要换点花样。现在提起周末狂欢夜所有人就只能想到夜店、花园烤肉和在办公室互相扔纸飞机。上次我去游艇派对还是十年前。我真应该买艘游艇。

 

“好主意。”托雷斯说,“你可以买啊。”

 

“买什么?”他猛地从屏幕前面抬起头。

 

“游艇。你不是说你要买游艇吗?你又不是买不起。”

 

“我得问问费尔南多。”古蒂说,“他现在完全失联,等他从迪士尼的牢房里走出来发现我随便就弄出了这么大的新闻——”

 

“没人关注你的私人游艇。”

 

“你又没干我这行,我每天就是和小报记者打交道。”

 

托雷斯叹了一口气:“我也叫费尔南多。我同意你买游艇了。你买吧。”

 

“不行。”他说,“你是可爱的南多。”

 

“这个费尔南多是联合国omega平权大使。”

 

“我还是马德里大区omega协会的轮值主席呢。”

 

“你油盐不进。”托雷斯指指自己的头,“你明知道雷东多当然会支持你,已经到了现在,他对你还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吗?”

 

也许没有。古蒂产生了一种被小孩教育的感觉。他还是说:“不行。”

 

最后他在瓦伦西亚的马尔瓦罗萨海滩庆祝了生日,游艇派对请遍了他在欧洲能到场的同行朋友。虽然仅仅这一晚就花费了将近六十万美元,但这毕竟是费尔南多·托雷斯的游艇,就意味着没有什么有意思的娱乐活动。这一晚上的高潮是古蒂左腿跨着劳尔,右边搂着托雷斯,把一叠钞票塞进给他们跳脱衣舞的拉莫斯的紧身皮裤,三个人笑出了眼泪。这段视频被媒体当作惊爆消息广为传播,古蒂陛下的生日派对抢占了西班牙报纸头条。

 

十几天后雷东多结束工作回到马德里,一边整理行李一边对他说:“我今天一下飞机就有记者问起你的生日派对。”

 

所以怎么了?他心里的怒气噌一下冒出来了。他就不该办游艇派对了?就算他不是欧洲身价最高的唱片推销员,只是个房地产经纪人,难道他就配不上?该死的他在美国的同学除了直升机破坏花园的草地以外什么都不用担心,他却得时时刻刻注意雷东多的妻子在公众视野中的形象——西班牙小报难道比FBI还有本事吗?他违反了西班牙哪条法律?最多是给欧共体碳减排目标造成了点影响!他凭什么要在乎这些狗屁?

 

他在脑子里把架吵完了。所以他低着头,小声说:“好吧。我会处理好的。”

 

“我告诉记者我很抱歉。”雷东多看着他,好像很疑惑他在说些什么,“事实上我也确实很抱歉,何塞。我明年一定不会缺席,我保证。我一定得当面感谢那天的所有人。”

 

他妈的,原来是这样。古蒂立刻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他刚刚在虚构中进行了整个对话和事件发展的推演,他的生活看起来也是这样。他们说出来的和预想的完全不是一样的东西。他们的婚姻就处处充满了这样的错位。

 

他从没想过要孩子,更别说管教孩子。他非常清楚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青少年,因此也很难让一个缩小版的自己少惹麻烦。然而这里存在一个影响因素,那就是他的孩子们当然会有一部分肖似雷东多。他把对雷东多的爱投射在了孩子身上。他的儿子长着一双蓝眼睛,他可以瞥见自己的影子。但他的女儿和雷东多一模一样,她的侧脸让古蒂想起年轻的雷东多专辑封面上的容颜。雷东多整齐的长发垂到肩膀,脸庞焕发着青春的光芒。那时古蒂仍是一个寻求刺激的少年,雷东多的棕眼睛凝视着遥不可及的远方的一点,他用自己的吉他模仿雷东多的旋律,靠着明亮的大调和弦和极快的拨弦,他在脑中想象出管弦乐队华丽的和声,好像他正趴在大西洋航船的甲板上,辉煌夺目的朝阳蒸干了眼前的水雾,这璀璨的星球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和他之间隔着一个星系到另一个星系到距离,这让他感到渺小却自由。摇滚、朝圣、酒精、做爱和精神类药品,一切都指向空虚的狂热,雷东多是一种代表,一个符号,在所有演唱会的开头都撕开黑暗,如一道纤细的金光,一个供他幻想的光辉的影子。可是如今他却想不起这道影子的模样了。他的脸贴近了那副名为雷东多圣像画,他亲吻过那少女般的嘴唇。每当他路过这幅画,他都要说几句话。这幅画不仅仅是一幅画了。所以他畏惧这种不曾发生过的感情,他把这幅会说话的圣像搁置,但又忍不住要不时凑上去同画中的形象交谈。——这到底是一幅画,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雷东多肯定是一个人,一个碳基生物的实体形象。上帝与雷东多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上帝永远存在,只要你愿意在心里相信,上帝就永远在你身边;但雷东多却有可能转身离开他的生活。雷东多不是上帝,不是一个想象出来的神。所以无需向费尔南多·雷东多祈祷,上帝当然会保持沉默,雷东多却永远会回应。

 

是他亲手给自己雕刻了雷东多的塑像,这显然并不是雷东多本人。他在幻想里给自己建造了一座宗教裁判所,没日没夜地架在火柴堆上。他把自己错误地当成了献身于无上权威的人,可实际上并不存在这种自我折磨的关系。

 

知道自己对普通抑制剂产生了耐药性并没让古蒂多惊讶,鉴于他有镇静类药物成瘾的前科,这在标记之后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他一点也不希望雷东多想起他的药物滥用史,而要求雷东多放下工作解决他热潮期的问题又如同无理取闹。他已经把雷东多绑架在自己身边,还能提出什么要求?雷东多不是没问过他这个问题——雷东多就是这样一个人,彻彻底底的正人君子,只要他开口,无论如何都会负责到底。可是古蒂还剩下最后一点骄傲,他根本不想求着雷东多跟自己上床,或者利用道德绑架达到目的,所以他坚决地拒绝了。雷东多当然会说:“这是我该做的,何塞。任何时候,只要你需要。”但是不行。他从没放纵过自己产生这样的念头。

 

所以他换了副作用更大的抑制剂,注射式,两毫升的剂量可以让他三个月都不用考虑情热,只不过打上这玩意的头几天肯定要发烧。反正一年就只有四次,甚至不影响他上班,对于同事探询的目光,他一律回答说:我感冒了。他坚信没人愿意窥探老板的私事,至少是在他被送进医院之前,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该死的塞尔吉奥·拉莫斯对每件事都恨不得一探究竟,他就不该在塞维利亚会展中心门口把名片随便送给他的经纪人,而在贝尼卡西姆音乐节认识费尔南多·托雷斯更是令他后悔。他们做出了谁也没想过的壮举,把他绑架到了医院。他觉得很荒谬,但是他一时半会逃不出托雷斯的手心:“你要是不想跟我们去医院,我就打电话叫救护车。”

 

他根本没记住所谓的O科权威是怎么说的,他有时候认为自己在这方面更有经验——大夫除了告诉他别用这种抑制剂以外啥也说不出来。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古蒂觉得好多了,估计是那股劲儿过去了,他对两个狱警说:“我下午喝了两瓶水,我得去一下洗手间。”托雷斯立刻说:“我陪你去。”——这太吓人了。他赶快冲进盥洗室洗了把脸,镜子里自己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简直让他想笑。古蒂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短短十分钟里,他就追悔莫及。这两个人洋洋得意地宣布:他们已经替他教训过雷东多了!

 

为什么要教训雷东多?他最害怕雷东多知道这件事,现在一切都完蛋了!他在车上问托雷斯:“打一针抑制剂不能导致脏器衰竭,行吗?你怎么说得好像我快死了一样?”

 

“你就是看起来快死了。”拉莫斯很笃定,“你比我老婆生完孩子的脸色还差。你走路都走不了直线了。”

 

托雷斯说:“我描述得夸张一点,就能引起他的重视。”

 

可这本来不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吗?雷东多连烟都不抽,难道还能教唆他嗑药?他说:“你俩找个精神病院住一段吧,没人想陪你们演肥皂剧。”

 

劳尔告诉他,雷东多坐半夜的飞机回马德里,“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费尔南多差点真信你活不了几天了。”劳尔在电话里说,“现在全欧洲都知道这件大新闻了,我只能做点手脚,让他们多关注一下拉莫斯和托雷斯,随便他们断章取义。你不用管,只要你别出什么事,费尔南多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古蒂对此无法回答。他只能说:“谢了。我正开车呢。”

 

第二天早上雷东多回来了,跪在床头看着他。古蒂盯着雷东多的眼睛,心想如果他们立刻接吻,一切都会不一样。但自从婚礼之后,他就失去了接吻的勇气。他知道雷东多肯定很生气,因为这件事里包含着完全的不信任和恨铁不成钢的怒火,还有诡异的距离感。可是到最后雷东多也没说出一句指责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就没管教他。雷东多小心翼翼地亲吻了他的下颌,这点温存让他的眼泪再也停不下来。他一直哭到雷东多对他说抱歉,但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眼泪。此后他们确实会在热潮期做爱,他们再也没提过这件烂事——一切都他妈跟以前毫无区别。

 

当然了,托雷斯可以生气,拉莫斯可能完全不理解,劳尔甚至早已不胜其烦,因为他们都认为自己把雷东多当作丈夫。事实上他不过是领着“雷东多的妻子”这一头衔。他可以把雷东多看作任何人,唯独在心里没把这个人当做自己的丈夫。他到底爱的是什么?是雷东多本人,还是那一簇恍惚的激情?

 

如果他爱的是雷东多本人,那他就不应该对离婚逆来顺受。仿佛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把自己和雷东多完全摆在对等的位置上。他得以瞥见他们共同生活的痕迹:白天上门的税务局、冰箱上乱七八糟的购物清单、吵着要和爸爸视频通话的孩子;以及:他一直想把雷东多特别难看的黑框眼镜拿走、他几乎能在雷东多的每首歌里找到自己的影子、雷东多把冰箱里所有的啤酒都换成了冰淇淋。

 

古蒂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早已不是那个对着雷东多的海报走不动路的男孩了,他是和王子费尔南多平起平坐的人。想到这点,他伸手抹掉下巴上的一滴眼泪。雷东多当然得回来,把那扇摔在脸上的门打开,哪怕这段婚姻在之前已经是相互折磨,雷东多也愿意先让妻子解放。

 

等到雷东多打开门,至少他应该要回自己应得的——一个缺席多年的吻,然后照着那张漂亮脸蛋来一拳。他就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地板上的雷东多:啊,原来你要的不是爱情,你要我的征服。

 

***

 

塞尔吉奥·拉莫斯是在雷东多和RM的合同到期之后才和这家马德里唱片公司签约的,只用了三年,他就拿到了一座格莱美,此后这个年轻人就跻身于拉丁摇滚的明星之列,和雷东多常常在各种音乐节和颁奖典礼上见面。雷东多清楚拉莫斯和自己的妻子很熟悉,毕竟他的唱片是何塞亲手推销的,就连劳尔都要说,能被古蒂选中签约在如今的欧洲摇滚从业者中是一项殊荣。五张专辑足够任何一个人对古蒂感激涕零,就算为此当牛做马也是理所应当。劳尔对雷东多说起过酒吧驻唱拉莫斯是怎么签约RM的:他的经纪人很有本事,他的前任是大明星托雷斯,他的老婆是欧洲最年轻的乐团音乐总监。但是雷东多认为这些都不对,他对自己的经纪人说:何塞想要的只是华丽摇滚,哪怕这孩子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雷东多离开RM的原因是西班牙唱片公司不愿意再推出华丽摇滚的专辑,高层认为这是过时的英国潮流,哪怕雷东多刚刚创造了惊人的历史。古蒂当然认为这是RM作为一家唱片公司的有眼无珠,他固执己见,必须要在这场战争中获胜。他一上任A&R总监,就坚持要恢复传统,他声称自己讨厌青少年酗酒嗑药时写出的精神毒素,那些只配出现在下水道和垃圾箱。他想要头脑清醒的人认真创造的音乐。——想要打动他,最有效的就是“雷东多风格”。

 

雷东多和这位RM的宠儿没有很多的交集,除了几年前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他们俩一起呆在泳池边上,拉莫斯滔滔不绝地讲起孩子们和自己的妻子,哪怕根本就没人问他。他说自己的妻子有过四次《留声机》大奖的提名,下个月要在马德里指挥《卡门》,有很多全新的舞台视觉效果,以至于趁着母亲排练的时候他们的女儿爬到脚手架上玩,不小心摔断了腿。

 

“何塞说我的脑子和吉他绑在一块了,根本想不出一点花样。”这个年轻人说,“但我实在不懂交响乐,太复杂的编曲不适合我。如果我写得太差,他和我老婆都会让我尸骨无存。”

 

雷东多说:“其实我也没觉得我的编曲有多复杂。再怎么样也不会像真正的交响乐一样复杂。”

 

“何塞可以和你聊三个小时这件事,麻烦你们回家聊。”拉莫斯盯着泳池,“和他说上十分钟的话,你就会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伟人。上一次何塞说你多么伟大的时候把托雷斯弄得怅然若失。南多想要做一次你的鼓手,六月份我们在 Primavera Sound上表演的时候,他还这么说呢。”

 

雷东多考虑过这种可能,但他最近没时间想演出的事。“何塞挺喜欢你。”他说,“你是不是有一首歌是送给何塞的。”

 

“哇,你们终于听出点什么来了?”

 

“那是一首情歌。”

 

“是一段神奇但是互相无法理解的爱情故事,如果是我来唱的话。”拉莫斯说,“如果是他唱给你,那就是伤心的情歌。因为歌词的内容是事实。”

 

“我应该说,很荣幸我们成了你的素材吗?”

 

“你看,你甚至都不否认。你们果然不接吻。歌词一点都没写错。”

 

雷东多目瞪口呆:“谁告诉你的?”

 

“你们的儿子费德里科。他问我,是不是所有相爱的夫妻都会接吻,他的爸爸妈妈不接吻,虽然他们都声称对方是自己的终生挚爱。”

 

雷东多从没亲耳从儿子这里听到这个问题,他推测可能是两个孩子跟着古蒂看了吻戏长达十分钟的无聊爱情电影。但他们在婚礼之后就没再接过吻,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接吻肯定不是表达爱情的唯一方式,也不是爱一个人的必需品。如果你们的心不能完全接轨,接吻和对视就一样等同于强暴。于是他只好说:“我们不是那种金童玉女,不黏在一起难道不是情理之中吗。”

 

“费尔南多·托雷斯和我谈过恋爱。他们整天到处说我们那时候是天作之合。”拉莫斯接着说,“南多想去英国,我觉得那是诈骗,于是我们分手了。我在酒吧唱分手时写的歌,我老婆觉得我还不错,就跟我同居了。他的工作是交响乐团指挥,根本不听拉丁摇滚。——是不是很奇妙?我们看着一点不像所谓的天作之合。那套理论是屁话。”

 

“我不可能指望有更好的妻子,但是何塞就喜欢那套理论。”雷东多说。

 

“他爱的是你。”安达卢西亚歌手把墨镜戴上了,“他既希望全世界都爱你,又必须要保证他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他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王子费尔南多了。我们这些人认识他的时候个个都还一文不名,把他当作国王。何塞一辈子只害怕你一个人。”

 

可雷东多最不需要的仰视自己的人就是古蒂。何塞的天才光芒四射,对他盲目的仰视就如同一种酷刑。拉莫斯对他来说实在太过年轻。在这个年纪的雷东多还没有想到结婚,更不要说想到成为父亲。那时候他呆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中午才从床上起来,花四五十分钟整理头发,然后去录音。他喜欢交响乐,喜欢吉他和铜管乐器的和声,他期待的爱人是快活美丽的少女,脸庞红润,举止温柔,是公主与王子的爱情童话。如果没有这样的人,他宁愿固守自己的城堡一辈子。雷东多并不知道他已经要在马德里熠熠生辉,一个乖张叛逆的男孩会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目光注视自己,此后为他缔造不曾想象过的辉煌,甚至成为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雷东多不抽烟,酒也很少喝,更不要说碰什么安眠药了。他在搞摇滚的疯子里活得像圣人。何塞-玛利亚·古铁雷斯,一个学经济的学生,倒是夜店的常客,服用过量安眠药导致的呼吸困难差点吓死好学生劳尔。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如果不是何塞坚持要认识他,他们连点头之交的熟人都做不到。但何塞太努力,太耀眼了。他们没做成熟人,可怕的激情却让他们成了夫妻。

 

雷东多和现在的经纪人劳尔·冈萨雷斯是在机场认识的,劳尔那时候还是个大学生,代表老师去参加一个什么学术会议,暗中为自己争取假期,阴差阳错地在一片骚乱里越过层层粉丝,偶遇明星雷东多。劳尔递给雷东多一本费德里科·洛尔迦的诗集,翻开就是: 哦彻骨的爱,活生生的死亡,我徒劳地等待你的诗句…” 那页夹着一张雷东多的照片,满头大汗的劳尔对他说:“可以给我的朋友签个名吗?”——于是他就写了: 致以深情,费尔南多·雷东多 。很多年后他的经纪人和他出差时躺在酒店的同一个房间,劳尔说起,就是那时自己萌生了想做经纪人的想法。雷东多仍然记得那本诗集里夹的照片,他问劳尔,那个朋友是谁?劳尔回答:“我要保守秘密。即便是对你,也不能泄露。我只能告诉你,那个人非常喜欢你。”——不用再说了。答案几乎只有一个。雷东多甚至能想象出古蒂装作不在意又在人群中张望的模样。如果是电影,他就应该亲眼看见这一幕,并且一见钟情。但这不是,他没能从一千个人的喧嚣里发现那双蓝眼睛,命运安排他们坠入爱河的方式更是严酷。

 

劳尔对雷东多说过:没有经纪人能骗过古蒂,就算是劳尔本人也不能。雷东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古蒂自己就曾经是那样的青少年,如果没有在唱片公司工作,大概也会一直保持那套做派,他最明白自己少年时代是什么模样。在他们结婚之前,古蒂曾经说起自己的工作:“我推销假货。那些乐队,那些歌手,每个都是沙丁鱼罐头。电台和听众在意的只是罐头的包装,至于里面是什么,他们大多不关心。他们享受的只是买罐头的感觉,至于里面到底是沙丁鱼还是汤姆猫,只有我才知道。虽然他们不在意,但还是不要让他们了解罐头瓶里装的是汤姆猫,所以我得保证不会产生新闻。当你把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少年从警局的集体牢房里带出来,他吐在你的西装上,认为一切都理所当然,你就应该意识到这只汤姆猫会未经允许就跑出来,很快就会走上 盐酸二乙酰吗啡的老路。为了确保没有丑闻,我一般就直接打折他的鼻梁,把他本来的面目告诉他,告诉他本来只配挂在路灯上风干。你觉得这侮辱性很强吗?当然不是,总比进戒毒所要好。而且这些都是事实,我甚至懒得纠正他们的吉他指法。推销他们是我的工作,不是我的品味。”

 

雷东多当然不会怀疑他的品味。实际上,古蒂的职业理想就是推销自己的品味,最后依然在雷东多离开之后的RM让华丽摇滚成功复辟。谣言传说古蒂和RM的董事会因此产生了巨大的分歧,记者甚至在雷东多的新闻发布会上问:“RM会把新上任的A&R总监解雇吗?”劳尔示意雷东多不要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谁都知道这是个巨大的陷阱。但雷东多对着话筒说:“你关心何塞,到底是因为他是雷东多的妻子,还是关心他的事业和摇滚音乐的发展?如果你真的关心何塞的事业,你就能明白,RM承受不了这样的损失,意大利、英国、德国和法国所有的唱片厂牌都伸长了脖子等着他离开RM投入自己的怀抱,ACM愿意给他两倍的年薪,因为他的工作是唱片公司成功的关键。我不认为你应该问出这样的问题。”事后他的经纪人也放弃了去和媒体解释。王子当然得有脾气,况且雷东多说出的是业内公认的事实。

 

雷东多认为自己更圆滑一点,但古蒂完全是他的反面。何塞在就任首席执行官的发布会上说:“认为华丽摇滚已经衰落是错误的。我们至少要负起责任,不是有几个人吃起了垃圾,唱片公司就要认为垃圾是当下的风潮。我们能够创造潮流,让人类精神需要的补充剂得以流传,倾销廉价的工业废料是一种罪过。”——他当然赢了,对整个欧洲摇滚唱片市场彻底的胜利让何塞容光焕发,阿根廷的报刊争相报道了他对拉丁摇滚唱片的绝对统治,封面无一不是何塞一头灿烂的金发、闪闪发亮的钻石耳饰,还有一双狼一样的蓝眼睛。何塞的目光并没有看向镜头,报纸的标题是:国王将要征服,但雷东多却知道,古蒂这时候大概只是在发呆,如果能把他耳边的发丝撩起来,他会发出一两声小狗那样模糊的声音。记者的问题立刻就来了:用一句话形容雷东多?何塞的回答是:无与伦比的传奇。

 

这个评价就像细铁丝一样搅动着雷东多的心。雷东多把报纸扔到一边,他就坐在自己少年时代的床上,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月光如一层薄纱,他一岁的女儿坐在他的腿上,就在吉他后面,饶有兴趣的模样跟何塞如出一辙。茱莉亚音乐学院没有教会他和声,教会他的是故土玫瑰芳香的夜晚,他真正忘不了的却是何塞侧脸安静的剪影。雷东多在月光里连缀起几个和弦,蝴蝶的骨架立在他的指尖、吉他的六根弦上,何塞透过他儿子的眼睛、女儿的笑容宣告着野性的生机,就连他的血都被打上了鲜明的烙印。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何塞那两首奇特的协奏曲,吉他是如此单薄的乐器,古典的、羞怯的、平平无奇的六根弦,铜管宏大的浪潮里,何塞仍然保留了倔强的旋律,穿过四十个小节夜晚圣米迦勒的颂歌,终止在弦上如同卡斯蒂利亚的清晨。这是多么固执又骄傲的灵魂。但何塞甚至害怕和他一起踏上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土地,害怕出现任何一点错误,只答应他一个人带着孩子回到故乡。雷东多想,是他强求的爱让何塞失去了自由,一在他身边,何塞就会抛弃自己。他仍然记得自己签名的照片和那首诗,何塞当然爱他,可为什么就看不到诗的下行: 如果如此无我地活着,不如失去你

 

雷东多一直在泳池边等到孩子们玩够,拉莫斯很高兴地说可以带小孩去吃披萨,所以他就有机会提前回家。雷东多火急火燎地打开门,只有一盏小台灯的光亮,客厅里映入眼帘的是酒瓶和沙发上的古蒂,平静地望着他,问他:“孩子去哪儿玩了?”

 

“跟他们的塞尔吉奥叔叔吃饭去了。”

 

“你不能告诉孩子我们要离婚。”

 

“我不能。”雷东多说,“他们假期去意大利,上学的时候在马德里,这些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你说的是你的同行大多数都维持这样的婚姻。”古蒂盯着天花板,“但我的生活还能剩下什么呢?”

 

“你是你自己,何塞。我的名字不能荣耀你。”雷东多坐在茶几上,挨着威士忌酒瓶,“我已经绑架了你这么多年,我真希望你爱自己胜过爱我。”

 

“费尔南多,这不是绑架。”古蒂看了他一眼,“是我自己选择了你。你走过来,像一种疾病,钻进了我的心里,你觉得你能随便就鉴定我已经康复吗?这种事应该是我说了算。”

 

“如果你没遇见我,你可能要比现在还要成功。”

 

“我可能都活不到现在。”何塞讽刺地笑了一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我第一次抽雪茄的时候十五岁,我躺在地板上觉得自己快要死掉。我知道那是尼古丁中毒,但我并没有改悔。要是我现在呆在办公室,我手上的可能就是玻利瓦尔鱼雷。可是在你面前我不能这么做,因为我明白这不健康。抹大拉的玛利亚在遇见耶稣之前只是个妓女,在此之后她却成了彩窗上的圣徒。”

 

雷东多看着他指尖闪烁的红光,“你是不是叫劳尔给你要过我的签名。我的照片夹在洛尔迦的诗集里。”

 

“那是我第一次离你那么近。”

 

“为什么你不肯自己来呢?”

 

“因为不行。”烟雾飘过何塞的蓝眼睛,“你知道前一天我干了什么吗?我嗑药上飞机被绑在了座位上。我看着就像被谁打了一拳。我要准备好才能在你面前出现。我要你记住我,你必须得记住我。而且我一定能做到。”

 

“原来你都清楚,是你让世界上的人都配不上我了。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呢?”

 

“因为我刚刚才想明白。”何塞拿着烟的手垂下来,“就在你说出狗屁的离婚之后。要是你真是他妈的上帝,那么你抛弃我,我甚至都会毫无感觉。如果我真的是要向你祈求什么,也不会这么想要给你一拳。如果我只是说,我爱你,那你就会不知所措,因为爱你的人实在太多,对你没有影响的爱空口无凭。所以我必须有点不同。就像现在,我在你面前抽烟喝酒,而你在迁就我。这是不是可以证明,我已经把你征服?”

 

“我是不是刚刚走进了平行世界。”雷东多叹了一口气。

 

“所以你希望我对你行使权利吗?”何塞上下打量着他,“那你就别再跟我讨论离婚的屁话。”

 

“我永远都不会说了。”雷东多如释重负,“我直到今天才真正感觉到,你在我面前是个鲜活的人,不是惨白的冰凉的大理石雕像。”

 

酒精让古蒂脸颊上浮现一层粉红,他顶着乱糟糟的金棕发丝坐起来,问雷东多:“是我对你不够热情,还是我美好得像雕塑的天使?”

 

雷东多思考了一瞬,伸手把何塞指尖燃烧的烟取走,在关节上留下一个亲吻。“你是魔王。”他说,“我愿意向你献上全意的忠诚,”

 

何塞睁大了蓝眼睛看着他,既不像是清醒,也不像是迷醉,漂染金发的狄俄尼索斯把雷东多手上的那截烟抽走了,橙黄的火光飞快地熄灭,何塞捧着他的脸,从他唇上取走了一个吻。魔王尝起来是薄荷、烟草和威士忌,苦涩又芬芳。他被衬衫敞开的魔王仰面按倒,流畅的锁骨盛满了阴影。灯光给何塞的蓝眼睛染上了金色,一瞬间的幻想里,金瞳倒转如钟漏,在一个亲吻中丈量四十年流泻的细沙。这是路西法,是群魔的统御,在他身上张开黑色的翅膀,叛离了天国的福乐,却比所有的天使都更有权柄,让他生命中纸做的玫瑰变为鲜活,白骨覆上青春的肌理,不朽的魔王用创世的七日向他起誓,把天上与地下的一切都展示给他,而他却只能喘息着说:“我把你写进了我的歌。”魔王埋首在他颈侧,全然的信赖像热乎乎的小狗,雷东多这就明白:他是何塞的王座。

 

将近午夜他们才想起两个孩子还没被送回家,手机短信告诉雷东多,他们根本没听见敲门,就像彻底失联了。作业当然完全泡汤了,两个孩子可能已经在塞尔吉奥叔叔家里玩了一晚上游戏。“明天可以给他们请假。”雷东多提议,“毕竟我们解释不了他们是怎么拿不到作业本的。”

 

“这是逃学。”古蒂趴在沙发上回消息。

 

“我答应过他们俩要帮他们逃一次学。”

 

“什么时候?在意大利吗?”何塞把手机扔到一边,“你们背着我在意大利干了多少事?”

 

“你肯定会同意的。你不是也经常想要翘班吗?”

 

“费尔南多,说到意大利,为什么因扎吉在电影节上和你眉来眼去?”

 

“他跟瞎子也能眉来眼去。”雷东多回答,“他向我打听你的事。他们全家在意大利随时恭候你的大驾。”

 

“看来我不去是不行了。”何塞从地板上又拿起一瓶威士忌,“我也应该放几个月假,让董事会体验一下没有我的生活。——啊,这瓶没有了。”

 

“你想要我现在开车去买吗?”

 

“当然不用。”古蒂把一绺不听话的头发别在耳后,“如果你打开我的衣柜,那里面还有一瓶。麻烦你把我的吉他一起拿来。——你要给自己倒一杯吗?”

 

“是,我也想来一杯。”

 

几分钟后,雷东多看着威士忌流进玻璃杯,他想何塞一定也会在夜晚拨动吉他弦,所以在明亮又温柔的音色里,他想到斗牛和吉普赛女郎飞扬的裙裾,甜瓜和太阳,风帆和金色的船桨,想到那双蓝眼里流淌的一千条河流,于是他像所有月下的游吟诗人一样念起:

 

快点!去编织、去缠绵吧,

否则瘀青的嘴唇上爱会褪色,

时间将看着我们荒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