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透过二十三岁的信一,龙卷风仍旧能看到十六岁的信一的影子。
临近新年,飞发铺客满为患,三姑六婶全来定制新发型,拿着流行女明星的照片吵着要做成像她一样。龙卷风含笑答都得都得,全包全包,招呼手下员工安顿好客人开工,又被玛丽扯住手臂不停抱怨洗手间天花板整天漏水。
每到这个时候,龙卷风总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理发师,而是半道转行当了知心客服。
和他同样任知心客服一职的还有城寨治安管理委员会副会长兼龙城帮头马信一。
只见卷发漂亮年轻仔只着一件丝绸衬衫,领口露出的锁骨链随着他走动的幅度晃啊晃。他右手倚着正襟危坐等待烫发的三姑的椅背,又和左手边不停抱怨自家孙子不爱学习不听话的二伯聊得火热。明明自己刀枪棍棒样样都耍得几好,从十岁开始就跟同龄人大打出手,却摆出十分赞同的表情附和“是啊,打架有什么好?”“细路仔拿刀,很危险的,要多管管才行”。
他嘴边叼着的不是常抽的烟,而是一根棒棒糖。从他时不时拿出来舔舔又把糖汁全吸进嘴里的动作能看出来,那个棒棒糖是橙色的,对应橘子味。飞发铺的常客似乎总是忘记他已经是二十三岁成年人这一事实,每次来这里剃须剪发时老习惯性捎一根他最喜欢的口味的棒棒糖,给他的时候甚至还会摸摸他的头,夸他一句“信仔真乖”。
二十三岁的大朋友挺受用,当即剥开糖纸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又甜甜地道“谢谢三姑、叔伯”,要多乖巧有多乖巧。龙卷风扯出淡淡一抹笑,摸了摸口袋的镜面打火机,和信一左边裤口袋里的打火机是同款。
他口中的头马,别人眼里的乖仔,怎么有胆子在吃、穿、用各方面和大佬凑同款呢?
龙卷风思绪飘远,信一却隔得远远就扯着嗓子喊他“大佬”。他抬头往那边看,只见信一手里拿着把理发剪,二伯头顶的头发一边高一边低,显然出自这个理发学徒之手。
二伯安抚信一没事没事反正都要剪的,店员看着那堆堪比鸟巢的乱发掩嘴直笑,始作俑者耷拉着嘴角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一边用求助的眼神望向龙卷风一边不停地和二伯道歉。
他怎么有胆的?被惯的呗。被谁惯的?在场所有人都有责任。
龙卷风叹了一口气,叼了根烟缓缓起身,认命地接过信一手里的剪刀。
能请动飞发铺老板亲自动手剪发,除了更多的钱,就只有蓝信一的撒娇了。
“龙仔,你真的要好好教信仔飞发啊。不然以后他把自己的头发剪秃,你还怎么补救啊?”
“我的头都不用我自己剪,我大佬承包的。”
不卑不亢,带着恃宠而骄的自负。龙卷风余光瞥见自家头马一副得逞的小狐狸的可爱模样,喉间滚出一声闷笑。被信一剪得高低不平的头发在龙卷风的妙手回春下逐渐平整,龙卷风收剪的时候,二伯甚至欢喜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直呼年轻了十几岁。
“多谢龙生,真是好看得出乎意料!给,按老板价来。”
“你钟意就好。学徒价就得啦,我家学徒还有进步空间,多谢你包涵。”
他收下一半的纸币,把另一半还给二伯。二伯大笑“学徒价剪了个老板头,是我赚咗”,摆摆手扬长而去了。
龙卷风把收到的纸币在记账台上摊开,想坐下记账,信一又像一条小尾巴一样粘过来。他不仅给龙卷风点了烟,还抢过账本说这种事怎么能麻烦大佬亲自动手,完美诠释什么叫一个头马应该具备的基本素养,只有龙卷风知道他心里藏着的那点小九九。
“晚上又同十二四仔还有洛军打牌?”
“是啦,回来给大佬带糖水。”
又甜又乖,真是什么都让他说了。
龙卷风深吸一口烟,抱臂站在一旁看人一笔一划地记账,而后又在落款人处认真地写上“信一”,陈列在上一条的“祖”字下方,然后像完成什么使命一般把账本小心翼翼地合上。
如果是去办结婚证的话,他们应该也会是这么签名的吧?工工整整的“蓝信一”就写在龙飞凤舞的“张少祖”旁边,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龙卷风思绪飘远,信一笑吟吟地起身。突然,一旁的玛丽“啊”地惊叫出声,龙卷风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就见玛丽忙不迭把桌面上的纸币收起来,递给龙卷风。
“龙仔,你怎么那么大意?钱不能随便放在桌子上的,特别是现在准备过年,小偷小摸比平时多多了!我家的保险柜,我就总觉得有人动过,而且就在这几天。”
龙卷风没接钱,用眼神示意玛丽:“钱是信一管的,给信一咯。”
信一摆摆手,也没接:“我等下约好和十二切磋的,不方便拿钱,给我大佬吧。”
有现成的钱不拿,还推来推去,一直安静烫头的三姑都有些看不下去:“玛丽啊,城寨里谁偷钱敢偷到龙仔头上啊?保险柜就在旁边,人来人往的,谁真的敢碰啊?”
“你这么讲,好像还真是,但是我从没见过龙仔把钱放在里面。信一,你知道密码的话,就帮你大佬把钱收进去吧,我看你们两个都不想带钱在身上。”
那点零钱最后还是回到了信一手里。信一犹犹豫豫,看了一眼保险柜,又看了一眼龙卷风,后者无奈地接过钱币,和镜面打火机一起收进裤口袋里。
“玛丽啊,你该多休息啦,都糊涂了。龙仔的保险柜密码怎么可能讲给信仔听?大佬和头马再亲密,也总会有个度啊。”
“好啦,我已经收好了,别担心了。”
龙卷风刚哄着玛丽坐下,信一腰间的呼机便响起,是十二催他出门了。他像小鹿一样蹦蹦跳跳地跃出去,又在门口露个脑袋大喊“我出门啦,大佬等我拿糖水回来”,然后带着长长的尾音风一样地走远了。
龙卷风轻笑一声,眼神不自主地落在窗边那个被关得严严实实的保险柜上。
三姑有一句话说错了,信一确实知道他的保险柜密码,但他只说过一次,而且是在信一十五岁的时候。
彼时信一还在长个,抽条一般猛地长得很高,四肢和腰却细细的没几两肉。他自告奋勇要当龙卷风的头马,要学习怎么用蝴蝶刀,要和大佬一样练一身肌肉,龙卷风就笑笑说好啊,你先从记账开始学起。
其实是舍不得他受伤,但信一浑然不知,把记账当成一个神圣的使命,事无巨细都过问一遍,其中就包括飞发铺老板椅旁边那个很少被使用的保险柜。
和大多数人一样,信一理所当然地认为保险柜里面肯定放着飞发铺的大额现金。他问龙卷风记账的时候是不是要打开保险柜把里面的钱核对一遍,龙卷风笑问他飞发铺剃一次须赚多少钱,剪一次头多少钱,零零碎碎那么多毛票,用得着放保险柜?
“那保险柜里面放的是什么?”
信一问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见底,龙卷风知道他只是单纯地感到好奇。
“是很重要的东西。你想看的话可以打开来看,密码是你的生日。”
他似笑非笑,盛了两碗糖水放在茶几上,就看到信一眨了眨眼睛,也跟着他笑了起来:“大佬又逗我。”
不知是不相信重要的保险柜密码是自己的生日,还是对里面的东西失去了兴趣,信一最后还是没有打开这个保险柜。于是“保险柜里面放的是什么?”这个问题至今都没有得到解答。
可就是有胆大的人想对这个问题一探究竟,甚至不惜在龙城帮龙头的头顶动土。
夜色无边,树影重重。平日在街巷游荡的人早已归家,或在烛光下剪纸,或是清点家里库存的食粮和香,为新年提前做准备。飞发铺也早早关了门,所有的机械设备一并暂停,连常年接通电路的热水器都被拔了插头,这间融合了古典美和现代风的飞发铺如睡美人般陷入安眠梦境。
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屋檐之间徘徊,来到红色大花笼下,又熟练地用铁丝穿过镂空缝隙,撬开窗户的卡扣。
“里面没人,安全,进。”
探路的那个率先从窗户翻进室内,连人带包在地上滚了一圈,又忍痛撑着地面站起来。后面的人也跟着效仿,俩人龇牙咧嘴,平复了好一阵,才直勾勾往保险柜的方向走去。
他们将耳朵紧贴柜身,仅凭听力判断密码转轮的位置是否正确。时间过去五分余钟,额头的汗滴沿着下颌濡湿前襟,在“啪嗒”一声后,保险柜终于被两人通力打开。
“太好了!成功了!”
“可以大赚一笔了!”
二人在柜门弹开的瞬间拥抱着欢呼,在看到里面放置的东西时霎时间陷入古怪的沉默。为首的那个不可置信地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凑在大花笼间隙流泻的月光下详细查看,一个青年从稚嫩到青涩的照片逐张呈现,笑着的,流泪的,睡着的,写作业的,练武的……各式各样,记录了青年幼时到现今在城寨度过的点点滴滴。
最后一张照片是近日照的。照片中的青年刚刚睡醒,一头漂亮的卷发慵懒地搭在颊侧,勾染水色的眸子半阖半闭,睡衣领口露出的锁骨精致又小巧。
这张照片被压在最下方,也将青年昳丽的容貌尘封柜底。现在层层枷锁被突兀解开,这张照片得以重见天日,龙城帮龙头隐秘的欲念宛如被关押的野兽破笼而出,吓得拿照片的人手脚发软。
是什么样的人才敢把这些照片放在人来人往的飞发铺中,又以自信到自负的想法笃定不会有人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把这个保险柜打开?
他明明在等,等一个青年亲自发现这个秘密的契机,再由青年亲手解开束缚他的封印。
联想到这位龙头在稳固权利之初的传闻,无一不透露着他的冷酷、狠辣、果断、利落。一股寒意自背后升起,不敢设想被发现的后果,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快点跑。
“他好看吗?”
一道低沉的男音自身后响起,如一阵惊雷吓得两人猛地跪倒在地上。他们颤抖着回头,只见那个被城寨所有居民誉为神袛的男人翘起腿坐在黑暗中,蓦然亮起的红色焰火宛如索命的鬼火,吓得他们大叫着抱在一起。
“我觉得没人能比得上他。你们也觉得吧?”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答案,男人也没有生气,反而闲闲吸了一口烟,任烟雾缭绕周身。地上的二人连忙回答“觉得觉得”,又哭喊着“我们错了龙哥,我们只是想养家糊口,没想过会看到这些”。
“都说了,钱是信一管。你们在房檐下面听了那么多天,这都没听到?”
男人幽幽叹气,好似阎王送人上路前的哀哀怜悯。男人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被完全掌控的恐惧吓得两人两股战战,连话都说不出半句。
“最近城寨很多人保险柜被撬也是你们干的吧?想活命的话,以后就找份工,老老实实赚钱,不要再被我抓到。”说着,男人以烟点点保险柜的方向,“这次给你们留条命。把那些照片按原来的顺序整理好,放回去,就可以走了。”
两人忙不迭点头,跪坐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拼命拾取散落的照片,用残存的理智一一比对。他们好不容易才整理好一小沓,又被男人补充的话吓得猛地一抖。
“如果被他发现的话,就用你们的命来偿。”
“大佬,那么夜了,怎么不开灯?”
把整理好的照片放进保险柜里的时候,一道清丽的声音响起,紧接着飞发铺的灯骤然全亮,小偷小摸二人组又吓得抱头原地蹲下。
龙卷风将燃尽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露出与刚才阴森语气截然不同的笑容,温和道:“回来了?拿了那么多糖水,又没带钱,不会是街坊送的吧?”
“不是啦,是用洛军打牌输的钱买的。”
两人只来得及把照片放进保险柜里,还没来得及把保险柜关上。眼见提着糖水的青年用冷冽的眼神往这边一瞥,“完蛋了”三个字便默契地出现在两人心里。
任何正常人看到开了一条缝的保险柜都会想打开看一看的吧!他们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他们在心里哭喊着,把耶稣如来观音圣母玛利亚还有天后娘娘从头到尾都祈求了一遍,低着头绝望地等死。没想到青年径直越过了他们,来到茶几前,弯腰把手里的糖水往下放。腰间的裤链撞到身后的椅背,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响。
是黑白无常拖着长刀来收人了吗?
两人泪水朦胧,又见眼前的漂亮青年从腰间抽出一把锃亮的蝴蝶刀,手腕转动,刀刃如银蝶在空中翩翩飞舞。
“要处理他们吗?可是等会还要清理,不然血腥味会影响大佬吃糖水。”
青年语气闲适,好像只是在讨论吃晚饭之前要不要先洗澡一样简单。龙卷风大度地笑笑,又打亮打火机,重新点燃一支烟:“他们是来帮我打扫卫生的。”
“哦。那还挺认真,连柜里面都一起打扫。”
青年说着,终于将蝴蝶刀收回腰间,却没有要坐下来和亲爱的大佬一起吃糖水的意思,而是缓缓迈步往保险柜的方向走。
一步,上等皮鞋在褐绿交错的地砖上轻轻叩响,宛如死神的光临。
两步,小偷小摸二人组露出比刚才更绝望的神情,闭上眼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
三步,青年离保险柜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他甚至朝柜门伸出了手。
四步,龙卷风深深吐出肺中烟气,白烟朦胧他的表情,若隐若现的是轻颦的眉和淡然的眼。
五步,青年的手触上保险柜柜门的边缘,除青年以外的其他三个人都在静静等待属于自己的审判结果。
“啪”地一声,柜门被轻轻地合上了,密码转轮重置的吱吱声盖过声声心跳,飞发铺重归寂静。
“都打扫完了,你们还在这里做咩?还不走?”
青年呵斥在角落缩成一团的两人,语气不悦,似是责怪他们破坏自己和男人的美好良宵。两人打了个寒颤,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没由来地,龙卷风猛然低头一笑,终是熄灭了手中的烟。青年走至窗边拾起那根撬开锁扣的铁丝,随手扔进了垃圾桶,这才坐下来好生解开装糖水的袋子。
“你以前不是好奇保险柜里面是什么吗?刚才怎么不看?”
龙卷风取下眼镜,状似无意地询问。信一歪了歪脑袋,露出不解的神情:“大佬说过里面是贵重的东西,没有得到允许我不会随便看。”
“如果说,对你,什么事我都允许呢?”
打开糖水盖子的手忽然一顿,信一沉默片刻,利落地将盖子打开,体贴地连勺子一起放在龙卷风面前。
“那我也不要自己看。我要大佬亲口同我讲。”
信一俏皮朝他眨眼,眼神灵动可爱,又恰好捏住他的七寸,让他呼吸一窒。
信一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些什么,那张嫣红的唇里露出一点白白的齿和粉色的舌。眼前的脖颈修长细腻,形状姣好的锁骨因微微弯腰的坐姿凹陷出一个诱人的弧度。
应该能装下很多泪水吧?龙卷风乱七八糟地想。
“大佬,你怎么在发呆?快点吃,等会银耳羹要凉啦。”
信一在催他。
龙卷风将手边的茶盏端起,喉结滚动,将冷茶一饮而尽,将炽热的眼神掩藏在低垂的眸子中。
“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