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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酒家,各帮派话事人齐聚一堂。
龙卷风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尤其讨厌被各种虚与委蛇包围。要不是为了陪信一来,他压根不会接受这些所谓的聚会邀请。
他和同病相怜的tiger默契地避开主座,选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来。
与大佬低调的行事作风不同,龙城帮的头马今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丝绸衬衫领口的一侧夹着一枚轻质领夹,夹身垂坠的金属链条随着他躬身的动作漾起层层波纹。他时而和挨着坐的架势堂头马耳语,时而拿着话筒撺掇隔了好几个座位且压根不熟的人跟自己一起对唱情歌,眉眼弯弯,笑得好不灿烂。
这件衬衫明明是出门前龙卷风亲自选的,信一却穿着它招蜂引蝶。
龙卷风皱着眉,看这只花花蝴蝶在没有大佬看管的大厅窜来窜去,心里默默地数他倒酒的次数,已经是第八杯。
青年把酒杯放下,水润的唇透着微微的粉,勾起的眼尾给天然的媚骨添上精雕细琢的花饰,美得浑然天成。这种美介于含蓄和外放之间,也许用来形容别的男仔并不恰当,但放在信一身上,只会觉得再多的形容词都不足以描述。
就算他只是静静坐在那,也足以让人挪不开视线。
他好像对自己的美不自知,无论有多少不怀好意的人过来搭讪,他总是用明媚的笑容去应对。他好像又知道自己的模样很吸引人,路过包厢门口的时候不经意和龙卷风对上眼,总会俏皮地挑眉,附送一个可爱到极致的媚眼。
龙卷风将视线收回,企图用倒酒的动作压下心中的燥热。
来敬酒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龙卷风压根记不得这个长发仔是谁的头马,那个寸头男又是谁的心腹,只知道信一举着酒杯走进来的时候宛如众星捧月,包厢内杂乱的视线瞬间全都在他身上汇集。
第九杯了。不知是这酒太烈,还是信一摇摇晃晃的步伐把满杯的芳香不经意地倾洒,龙卷风隔老远都能闻到威士忌的香味。腰间的裤链随着青年的动作叮叮当当,那截被皮带勾勒出来的细腰诱惑似地在所有人面前晃。
龙卷风将手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眉间暗藏凛冽之色,以含笑的眼神挨个扫过心怀不轨之人。风暴中心的人浑然不觉,端着酒杯在桌前巧笑倩兮,带点娇俏尾音的祝词变着花样往出蹦,逗得整桌人喜笑颜开。
有人凑过来碰了碰龙卷风的酒杯,低声说你真是养了个好头马,又正又能打,不知跟我几天要多少钱?龙卷风眼神沉下来,没等话音落下便握住来人的关节要害。
在清脆的骨骼位移声中,男人的惨叫响彻包厢。龙卷风扯出一个淡淡的笑,虚情假意地道歉:“抱歉,刚才我没听清楚,以为是狗在吠。改日一定登门拜访,给您赔个不是。”
对方面如菜色,颜面丢尽,自知不是龙卷风的对手,只好自认吃亏,拖着两只松垮垮的胳膊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席了。
龙城帮大佬教训人,哪里需要向别人解释?无人在意这个小小的插曲,不过须臾,包厢又恢复刚才的喧闹。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攀关系的、插科打诨的、讨好的、有求于人的,全都堆起商业假笑继续说着刚才被打断的奉承话。只有信一不再挨个敬酒,而是敛起笑容沉默地挪到龙卷风身边,手摸向腰间的蝴蝶刀,做出防御姿态。
龙卷风伸手覆于他的手背,轻点几下以做安抚,手指贴着青年人腰后凹陷的弧度爬上去,在人后看不到的角度抚摸那小片绷紧了的腰肌。信一皱着眉低头看他,带着几分醉意的眼神懵懂迷茫,浑然不知祸端是自己。龙卷风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然后伸手示意,青年便像有读心术似的乖乖把手里的酒杯交给了他。
一只早就装满白水的酒杯偷梁换柱地送入青年的掌心。信一重新扬起笑,用豪饮烈酒的夸张姿态将白水一饮而尽,又和在场有分量的人礼貌道别,这才在万众瞩目之下离开了包厢。
没人发现属于头马桌的玻璃杯突兀地出现在桌子上,也没人发现属于龙卷风的白瓷杯不翼而飞。龙卷风跟着去到洗手间的时候,信一正倚着洗手台摇晃脑袋,线条明朗的下颌挂着一滴透明的水滴,又倏地滴落,滑过滚动的喉结和细腻的颈,直直没入前襟的布料中。
烟灰色的丝绸被水珠氤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信一努力睁开眼睛望过来,氤氲水色的瞳眸里已不剩多少清醒。
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没能把这个画面记录下来,龙卷风突然有些懊恼,只能趁着青年神志不清的间隙近乎贪婪地凝视眼前的人,试图将这一幕更久地刻于脑海。直到信一含含糊糊地唤他“大佬?”,龙卷风才扯了一张纸,细致地擦拭这张沾了水的精致脸庞。
从温顺的眉角到高挺的鼻梁,最后到嫣红的唇。龙卷风看他形状优美的眉骨,看他因垂下眼帘而露出的双眼皮折痕,突然嫉妒那些正肆意亲吻他脸颊和嘴角的水珠。
对亲手养大的孩子怀有这种想法是对的吗?龙卷风已分不清距离的远近和事情的对错,只知道信一半倚在自己怀里用迷离的眼神望过来的样子很迷人,这模样竟然与保险柜中那沓藏满拍摄者私欲的照片渐渐重合。他忍不住垂下眼,在青年看不到的角度展露眼中赤裸的占有欲。
“BB为什么喝那么多?”
龙卷风柔声问,像在哄不愿入睡的孩童,拇指却色情地摩挲那两片呼出威士忌香气的唇瓣。这是龙卷风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叫他,信一抬起眼睛,水润的眼波轻易动人心弦。那截粉色的小舌浅浅地伸出来,柔软湿润的触感在指尖转瞬即逝。
“因为替大佬感到开心。”
在酒精的驱使下,泾渭分明的界线逐渐模糊,即使只喝了一点点红酒,龙卷风也生出了大脑被麻痹的错觉。信一含着他的手指,吐露的音节含糊不清。
在无人逾矩的以前,这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也不符合龙卷风一以贯之的道德观和爱情观。可此刻,他却放轻了呼吸,连声音都极尽温柔,生怕露出一点点端倪,就会让醉酒的青年即刻清醒。
“我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龙卷风轻笑,手指微动,戏玩那条幼嫩软滑的舌。信一皱起眉,因为说话不顺畅而露出苦闷的神情,却还是乖顺地倚在他肩头,这让龙卷风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阴暗的角落在心中无限扩大,龙卷风屏着呼吸,在不能自已的前一刻抽出手指。指尖覆着的湿意晶亮暧昧,在青年纯真眼神的注视下生出微妙的背德感。
“他们都说大佬揾到了阿嫂,我当然开心啊。”
信一“嘿嘿”傻笑了几声,又重新把醉醺醺的脑袋埋进龙卷风的肩窝里。龙卷风捧起他的脸,观察他脸上的表情,确定他不是在说气话。
“他们讲什么你就信什么?我说的话怎么没见你信几句?”
“你说的和他们说的又不一样。他们有证据的,我偷偷讲给你听。”
跟当事人讲八卦还用什么偷偷?龙卷风哭笑不得,决定不和醉鬼计较,配合地将耳朵凑过去。被刻意压低的气音混合着酒香扑打在颈侧,信一离他离得很近,他的耳朵尖几乎要和信一的唇碰到一起。
“有人看到龙城帮大佬去金店买了首饰,还整天同一个女仔一起去看房,好事将近啦。难怪我大佬前段时间总是不在城寨,还不让我跟着去。”
信一的语气满是埋怨,龙卷风不由得回想起前几个星期自己忙着看房子和戒指的日子,真的是脚不沾地。
他拿不准信一的喜好,无论是戒指的款式还是房子的位置、样式都精挑细选,连tiger介绍过来的导购,也就是信一口中说的“那个女仔”,都有点不耐烦。
他每天都回来得很晚,晚到信一都打完一轮麻将去庙街逛了一圈,还比他先回到家里。起初信一还会问他去了哪里,后来在总是得到他含糊的回答以后,信一索性就不问了,也不再和以前一样在家里等他。有时候龙卷风在家里找不到人,从冰室一路找到飞发铺,会看到信一在飞发铺的沙发上对着那个保险柜发呆。
有很多次,他以为信一已经打开了那个保险柜,发现了里面藏着的秘密。但保险柜没有被动过的痕迹,照片的位置没有发生改变,信一对他的态度也和原来一样,这让他放心地把选好的戒指也一起放进了保险柜里。
他都想好了,等过几天房子也办好以后,他就向信一求婚——民政局那边他也已经打点好了。如果信一不接受,这枚戒指就任由信一处置,那套房子留给信一作为城寨拆迁后的新家。
虽然他觉得信一不接受的概率微乎其微,毕竟无论是信一恋慕的眼神还是对他的依恋都那么明显,但他总是习惯性给信一留一条退路。
他本想给信一一个惊喜,因此事事都做得隐蔽,没想终究还是传到了信一的耳朵里。
龙卷风叹了口气,对上信一染了一层醉意的眼,低声问:“吃醋了?”
没想信一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吃醋。”
以前不管他的绯闻传得有多离谱,信一都会气鼓鼓地拿一把小凳坐在飞发铺门口,进来一个女仔就记一个数,收工时拿着本子和他算账“今天一共来了五个你的疑似绯闻对象,不知是边个啊?是麻花辫的那个,碎花裙的那个,还是披肩发的那个?”,搞得龙卷风后来一听说自己有绯闻就马上辟谣。
“信仔,你不能一辈子都黏你阿爸啊。龙仔都这个年纪了,应该是要找一个陪伴他的人了。”
龙卷风不止一次听见三姑这样劝信一,甚至不惜拿出“阿爸”这个身份压他。信一应声说知道了,只不过把“我知道错了,下次还敢”贯彻得淋漓尽致。她们说不动信一,又来做龙卷风的思想工作。龙卷风不厌其烦地重复“我没有和女仔结婚的想法”,回过头总能看到信一把漫画盖在脸上,肩膀止不住抖动,明显是在笑。
他们之中没有人表过白,没有发生烂俗电视剧里男女主角郑重其事地捧着一束花直言“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的桥段。龙卷风也记不清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纯粹,好像是某日的夜晚,信一带着伤回来,本想藏着掖着,却被眼尖的龙卷风发现了。
伤口不深,位置也很常见,是在手臂外侧。信一打马虎眼说自己去四仔那里处理就好了,龙卷风偏要命令他坐下,见他半天不动,索性抓着手腕把人扯了下来。
信一重心不稳,跌坐在他腿上,他倒是心无旁骛地翻出药箱给人上药,认真严肃的神情吓得信一动也不敢动。后来药上完了,他也没有放信一走,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怀里的细腰。信一的耳根和脖颈染了浅浅的粉,像水蜜桃,但也没有被吓跑,而是大着胆子搂住了他的脖颈。
忆起往昔,龙卷风有些忍俊不禁,更加觉得现在这个坦荡荡说“不吃醋”的信一着实让人感到惊奇。他以为信一又在说反话,没想到怀里的小醉鬼兀自笑了几声,突然抬起头“啵唧”一声亲了亲他的脸。
“因为我知道阿爸最爱的人是我呀,我干嘛要和别人吃醋?”
小醉鬼理直气壮,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可爱得让人牙痒痒。
龙卷风突然起了坏心思,逗弄到:“阿爸爱你和阿爸娶阿嫂没有冲突吧?”
“不会的!”信一的声音突然拔高,像小孩子一样撅起嘴露出很不高兴的表情,没有聚焦的眼睛在他脸上来回扫视,“我阿爸为人正直,光明磊落,对感情忠贞不渝,只要有了我就不会娶别人!你不要以为你帮我擦脸就能说我阿爸的坏话!”
说完,又像断了电的机器人一样瞬间关机,一头栽进龙卷风怀里。
小醉鬼激情发言结束,徒留一地烂摊子和那个出其不意的吻,自己沉沉地睡着了。龙卷风沉默地拥着他,以深而长的呼吸平复心中涟漪。
直到他把信一抱到车上,纷乱的思绪还是困扰着他。司机回头问他开车吗?他偏过头看枕在自己的肩头露出恬静睡颜的青年,到底还是摇了摇头。司机立马会意,轻手轻脚地离开驾驶座,在门外尽职尽责地当起保镖。
留给他抉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只要明天早上信一醒来,回忆今晚发生的事情,有什么东西就必然将会改变。按照原计划,他应该和信一解释这段时间自己的行动和背后的用意,最后再向信一求婚,可刚才信一的话让他产生了动摇。
“我阿爸为人正直,光明磊落,对感情忠贞不渝,只要有了我就不会娶别人!”
在信一夸他的这三个词语里,他大概只配得上忠贞不渝吧。
龙卷风自诩不是什么正义人士,在坐上这个位置之前手上沾血太多,有了信一之后又对信一产生绮丽心思,七宗罪里最少就犯了两宗,更不用提他保险柜里藏匿的“罪证”。
现在信一倚着他陷入香甜梦境,身体朝他倾斜,手臂无意识地与他亲密交缠,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龙卷风垂下眸,寻到他的手掌与他十指紧扣。即使是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信一还是本能地回握住他,一如龙卷风每次在不同的场合喊出“信一”两字,都能次次有回应那般。
如此依赖,如此信任,如此不设防。信一对他展露的一切坦荡和毫无保留,都让他无数次感到眷恋和怜爱。
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覆上那两瓣微张的唇。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信一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和信一接吻,却是最轻柔、最缓慢的一次。青年人的唇瓣香甜软嫩,带有奶制品的浓香和糖类的甜,这让龙卷风突然想起信一把蘸了炼奶的烤馒头吃掉以后嘴角残留白色污渍的场景。
他的眼神蓦然变暗,呼吸粗重,完全无法控制脑海里飘忽乱窜的危险念头。
只敢在信一神志不清的时候做出这种事的自己,真的和信一口中所说的“为人正直、光明磊落”的龙卷风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信一看到了他的这一面,知道他深藏背后的那些疯狂想法,直面他的偏执、嫉妒和占有欲,还会和以前一样喜欢他吗?
如果他还能一如既往地伪装圣人,兴许可以。但他已经不想再伪装。
自顾自地得出这个结论,龙卷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已满溢压抑、暴怒着要冲破牢笼的情欲。
“你有没有想过,阿爸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轻声呢喃,不知是说给另一个宛如神袛的自己,还是说给失去意识的青年。
柔顺的卷发如展开的蝶翅,在真皮座椅上铺开。龙卷风轻轻将人放倒,又凝视身下那张恬静的睡颜良久,柔情满腔无处宣泄,终是俯下身顺从心中的欲念。
绵密的吻从湿润的唇逐渐下行,到扬起的下颌,再到修长的颈。
信一身上烟灰色的丝绸衬衫和配套的领夹是龙卷风前些日子去选戒指时在某个衣店展览柜看到的,他几乎只是设想了一下信一把它穿在身上的样子,就当即决定买下它,尽管它作为本店的主打有着不太便宜的价格。
他本只是想欣赏柔软滑顺的丝绸布料勾勒出青年腰线的靓丽风景,没想竟然有机会亲手解开它。
按捺着心中杂乱的鼓动,龙卷风轻柔地解开这件衬衫的第二粒纽扣——信一总是习惯在穿衬衫时解开第一粒,因为这样又有型又透气。
那条信一常戴的锁骨链也一如既往地从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边缘的一点,它没有多余的装饰,仅仅是简单地横贯在那对小巧的锁骨上,就能让人移不开眼。但当第二粒纽扣被解开时,悬在这条锁骨链最低下坠点的圆环状装饰品骤然显现,龙卷风屏住了呼吸,认出这是自己亲手放在保险柜里的那枚戒指。
朴素银环镶嵌着数枚大小不一的碎钻,钻石通透纯净,价格不菲。与普通的戒指不同,这些碎钻全都被嵌于银环内壁,像极了订购戒指的人深藏于心、却不输任何人的汹涌爱意。
昨天晚上他明明亲自确认过,这枚戒指还好好地放在保险柜里,信一是什么时候把它拿出来的?
他看到那些照片了吗?
龙卷风心跳骤停,动作凝滞,又看见躺在自己身下的青年缓缓睁开了眼。
信一确实是醉了,望过来的眼神混沌又迷蒙,眼尾濡染浅浅湿意,这让他看起来懵懂又娇媚。但他又没有完全醉,甚至还保有一部分清醒的神志,因为他搂上了龙卷风的脖颈,在对方被迫俯身的那一刻耳语。
“我也不是什么好孩子,阿爸。”
龙卷风浑身一震。
明明看到了他的另一面,信一却还是无条件地包容了他。从来都是他在纵容信一,这回轮到信一纵容这个阴暗不堪的他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信一却冲他眨了眨眼,看着他的眼神可爱又俏皮,似是在说“我们从今天开始就是共犯啦”。
他终于轻笑出声,低下头和心爱的人交换他们之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亲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