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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金失眠了。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而始作俑者正躺在他的身边,他转过身,看到黑暗当中对方的轮廓,他的胸膛正均匀地起伏着。他想文森特一定做过很多在浩瀚宇宙漫游的梦,而不久后他就将去往那个他向往已久的地方了。
可为什么睡不着的人是我?
尤金几个月前就在考虑送给文森特临别礼物。可他能送什么呢?烟和酒吗?这些嗜好都是对方为了模仿自己染上的。他不禁觉得可笑,他一直希望自己在死前能以朋友的身份赠予一份像样的临别礼物,最后却还是选择准备自己的体液,反正也只有他能为文森特这么做。
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于一场见不得人的交易,却像为同一个目标奋斗的挚友般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尤金知道自己是个要在轮椅上度过余生的人,不该连累每天仰视天空的文森特,更何况他们俩都是男人。他知道文森特的心里已经有了艾琳,因此自己就应该把感情深藏于心,并将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
尤金在心里自嘲,坟墓?不过是一个好听的说辞罢了,你不会有坟墓的。但又抱着渺茫的希望,希望他死后,文森特的心里为自己建一座坟墓。
自己对于文森特的那一点私心,尤金认为那是爱,以前他不觉得自己会爱上同性,可就是发生了。文森特是不会得心脏病的1%,而自己是那个会爱上同性的1%。可对方是上帝选中的人,而自己则是被死神弄丢的人。这样活着,实在令尤金羞愧。
尤金是最令人骄傲的完美基因之下的存在,拥有一双湿漉的灰绿色的眼睛,仿佛用LETHE(勒忒)的河水凝聚而成,让人看一眼便会忘却世间所有忧愁。而他略薄的嘴唇总是紧抿着,增添了一种神秘、冷漠的气息。那金棕色的鬈发微微翘起,连这份凌乱都被视作魅力的象征。纵使学校长久以来的竞争氛围淡化了人们对外貌的敏感程度,尤金依然收到过无数封情书,他不在意自己是否令人着迷,而是像一位教养良好的贵族婉拒他人的示爱。这一切糅杂在一起,散发着雌雄莫辨的美,那么危险又迷人,即便只得到了他的一个微笑,都让人觉得那是上天的恩赐。
后来尤金加入了游泳队,他喜欢在训练结束后躺在水面上休憩片刻,他不知道的是,不少同性的队友曾在他未注意到的地方,用倾慕的目光打量那具年轻又轻盈,如同云石雕塑一般的躯干——在泳池蔚蓝的波纹之中沉浮,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兜轻轻罩住,在灯光的反射下显得晶莹而富有光泽。
尤金很优秀,出类拔萃。一路杀到了决赛,最后却只站在了银牌领奖台上。报纸上刊登的领奖照片,只有他神色冰冷。实际上,从比赛完到颁奖结束,尤金整个人都魂不守舍。队友的庆祝称得上震耳欲聋,他却只能感受到溺水的窒息感。他身上披着别人拿来的毛巾,突然想到:我又不是第一,一切有什么意义?
在优雅凌乱的外表下,尤金还拥有一颗敏感且阴鸷的心,在最容易多愁善感的年纪,他就像被蜘蛛网缠住的猎物,脑海中充满对生命的质问。而一切最终都无可抑制的爆发,尤金不得不终止训练,离开队伍到外面散心。
不训练的日子显得额外轻松,尤金能从最繁华的商业区一直走到偏僻无人的海边,一路上他扫视着往来行人的脸,个个都面无表情,内心也像表面一样毫无波澜。所有人都在为了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名望而奔波,为了一个经不起时间考验的荣誉,忘却了生命本身的意义。他想起自己在某次训练结束后,悄悄透过窗户看清理泳池的“下等人们”,如今他希望自己是其中一员,不被任何人关注,就这样擦一辈子泳池的地板,然后死去。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命运注定的,这是一个充满条条框框的世界,人们只能被禁锢在其中不停奔跑,直到死亡。
那天他漫步在金黄的沙滩边,望着太阳沉入水底,边走边捡了许多贝壳回旅馆。尤金坐在椅子上,抚摸着那失去光泽的贝壳残片,忽然间意识到生命本就是一场迈向死亡的旅程,所有人都是向死而生的,因此人应该拥抱生命,接受死亡。
他沉浸在追寻生命本质的狂喜之中,走的,想的比以往更多,每天都像烈火一般生活,恨不得燃烧殆尽。可说到底,他不是某种信仰的狂热信徒,尤金从来只信任自己,那天在海滩上,他并未听到塞壬的歌声,是他将自己引至毁灭与虚无的道路上。不久之后的某天,他注意到一辆车正疾驰过来,却情不自禁的停下脚步,张开双臂,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容。
命运就是这么爱捉弄人,他渴望金牌,却和它擦肩而过,他渴望死亡,却逃过了死神的镰刀。尤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中他躺在人群聚集的十字路口,刺目的远光灯令他模糊了视线,他努力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只能在喧闹声之中被人们抬上担架……醒来后看到天花板的那一刻,尤金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医生在不久之后走了进来,告知他以后一辈子都要坐在轮椅上。尤金忍不住对着那群穿白大褂的人乱发脾气,而他们只是站着接受他的辱骂,向他投以怜悯的目光。所有人都以为他之所以大发雷霆,是因为没人能治好他的腿。
等他逐渐冷静下来,医生走到了门外:“我很抱歉,先生。”接着轻轻关上了病房的门。
尤金拉起被子,将自己的头蒙起来,他的头脑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这和得到银牌比起来,哪个是更大的失败。他意识到,感受不到下半身比起头脑中充斥着狂乱的想法还糟糕。偏偏他还有意识,还能思考,如果变成植物人,他就不会意识到自己还活在世界上……在这么多种可能中,命运就送给他最痛苦那一种。
在医院的日子里,尤金几乎每天都会做同样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四周没有护栏的高楼顶层,自己尝试大声呼喊,没有人会出现。他就这样一直等待,直到自己再也忍受不了这样可怖的沉寂,便会从梦中惊醒。清醒的时候,他感到很茫然,以往每天醒来所做的训练都是为了成为一名优秀的游泳运动员,如今他连从床上站起来也做不到。而梦境也同时折磨着他……他开始恐惧入睡,就像恐惧醒来一般。
最后他不得不在康复后又接受了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跟心理医生聊聊天,给他开一些治疗失眠的药物。为了打发时间,尤金会在医院四处逛逛——当然不是用他自己的腿,也不依靠护士帮忙。医院对他而言,就像孩子眼中的动物园一样新奇,毕竟他从小到大生过的病屈指可数,只需吃点药就能痊愈。来来往往的病人中少有和他一样的年轻人,尤金认为是件好事,这样他就可以在露台上享受独处的时光。尤金几乎不会按照医嘱好好吃药,反而开始吸烟喝酒。是的,春光荡漾的湖畔很好,那个女孩的绿眼睛也很漂亮,不过不如我?看吧,樱桃树开花了……一切都很美好,我承认,所以!都见鬼去吧!尤金想。
尤金心中的阴霾无法被驱散,必须要说明的是,他并不是个生性乐观的人,也从未认真思考过接下来的人生该如何度过。尤金迫切需要的只有美梦一般的幻觉,无时无刻刺激着感官的乐趣,才能切真地感到自己正在活着。如果非要在车祸中幸存,为什么只有我的记忆是完好无损的呢?尤金无比渴望切除他记忆中糟糕的部分,务必把银牌那部分也剪掉,谢谢。
某天,他在医院厕所的墙上发现了一个联系方式。后来发生的事,就是他碰到了文森特。
选择面对还是逃避,记忆都是尤金生命中无法被磨灭的烙印,而它成为了他剩余为数不多的,有利于自己的东西。只要他还记得自己是杰罗姆·尤金·莫罗,那么,别人看到的杰罗姆究竟是谁,就不重要了。
…………
那时文森特还戴着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给人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起初尤金不怎么相信文森特,毕竟他看起来就像个不注重个人形象的书呆子,直到被文森特愿意断骨增高的决心所震撼。
正是因为彼此都是在合格的社会中不合格的个体,两人相处并没有上等人和下等人之间的隔阂,反而像一对损友。
尤金喜欢文森特对他描述宇宙、星体、梦想的样子,这些事物本身对尤金并没有太多吸引力,是文森特把它们变得如此浪漫。后来尤金梦见自己站在高楼上时,甚至会抬头望向星空,他觉得文森特就像星星一般,看起来渺小,却闪耀动人。他看着文森特的眼睛想,自杀失败导致下半身瘫痪也没有那么可怕,它所带来的幸运是让另一个人有了实现梦想的机会。
“我想知道,你在说这些话之前是不是在心里预演了很多遍?”
“这么说听起来可能有些疯狂……是的,包括用实物演示太阳系。不过,只是梦想的很小一部分而已。”
…………
不过,幸运就像是半杯水,倒进了装满水的水壶,让不幸通通溢了出来。尤金依旧需要靠尼古丁和酒精来获取诸多痛感,以确认自己还真切的活在当下。只要不影响检查,文森特就不会多说什么,甚至会耐心地替他处理呕吐物。
“…我非常……抱歉,Jerome。”刚吐完的尤金被文森特抱到床上,但显然有些神志不清。
“这没什么,Eugene,反正我之前就是个清洁工。你无法控制自己呕吐,就像无法控制自己喝酒,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难处。”文森特边说边走进盥洗室,像对方雇来的保姆一样忠于自己的职责。
“你的态度很成问题,Jerome!你现在应该指责我不要喝这么多酒,我知道你是因为可怜我才这么说……我不需要!”尤金的声音盖过了水流声。
“你想在接下来的漫漫长夜跟我理论这个问题吗?我知道你总是精力充沛。实际上我只是选择了做个善良的混蛋,而不是个怨气冲天的混蛋。”文森特坐到床边,用手中的热毛巾给对方擦脸。
“在我看来这是你轻视自己导致的,你不愿意抱怨,是因为你在潜意识中认为自己的意见并不重要。”
“当你是一个下等人的时候,你在家庭和社会中的地位就跟工蚁没有什么区别,这并不是由我造成的,很大程度上它源于社会。”
“这个……解释我勉强能接受……不如给我讲讲关于你……的事?你知道我……每天待在家……挺无聊的。”文森特的动作总是打断尤金,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快睡着了,这次却坚持要把话讲完。
“关于我?最近无非就是工作,训练,还要迎接主管的刁难,谈不上什么有趣的。只有期待让人能够忍受这些必须经历的痛苦。”
“我是说,关于你的曾经。如果你不愿谈起,就当我没说过好了。”
“我不介意,只不过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想我小时候被父母保护得还算不错,毕竟我刚出生就被医院诊断出有很高概率罹患各种疾病。但后来他们又有了一个孩子……”
“你是说你弟弟?你听起来就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离开家太久了,甚至不知道我的父母是否还在人世。在走之前我没有带走任何一个人的照片,只把我自己从全家福里撕掉了。”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他们很担心你?毕竟那个时候你离家出走,更像是在赌气。”尤金听得那么仔细,以至于文森特有一些怀疑他其实并没有喝醉。
“家里还有一个儿子,不会因为我的不辞而别就支离破碎。而且他们应该最清楚为什么我对这个家毫无留恋,他们更关心那个未来可以出人头地的孩子,觉得我身体太差,甚至不让我出去跟邻居家的男孩们玩。”
文森特想起了不知身在何方的弟弟,不,他想起的不是他的样貌,除了近视眼以外,样貌并不重要。他想起的是自己一次次用难以察觉的目光,窥视另一具流淌着相同血液,却发育良好的肉体。实际上他并不清楚他们之所以不厌其烦地比赛,是出于青春期的好胜心,还是源于弟弟从未表现出的同情心。即便是多年以后,文森特每次擦拭自己的身体时,还是会想起当年纤细瘦弱的胳膊;即便他那么用力,也永远无法抹去那可悲的自卑感——它就像影子一般,在有光的地方始终跟随着自己。
“我难以想象你的经历……不过完美也有很大的缺点。当你的家人认为你的成就是理所当然的时候,简直就像陌生人一样。”
“人根本找不到让自己的灵魂免受孤独折磨的办法,不是吗?所以我一直在告诉自己,只要迈出了第一步,就永远都别回头,把每天都当做人生最后一天,就没那么多精力思考人生了。”
……后面的对话尤金记不太清,也许那时候自己睡着了。他想那天文森特应该也睡在自己身边——只要他喝醉或者明显表示出身体不适,文森特都会睡在这确保他不会出什么意外。今天,尤金谎称自己一整天都因为宿醉而感到不适,其实只是想让文森特能躺在自己身旁。
想到这里,尤金突然想坐起来。他慢慢将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他坐在黑暗中,脑海中的两个念头正激烈地抗争,最终理性那方还是没能获胜。他低下头,着魔一般吻上了文森特的唇。半梦半醒中,文森特只觉得一片柔软的羽毛落了下来,并没有注意到它是失重现象中的唯一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