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张颂文有一件珍藏的皮夹克风衣，原本收存在柜子里，林家川来时把它找了出来，正要穿上时被张颂文看到，并当即被他喝止。
喝止之后张颂文便不再说话，只是把风衣从林家川手里抢回去，抱回怀里后很轻柔地用手擦拭皮衣表面，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收回柜子。
比起被喝止，被抢夺，被迫看张颂文小心呵护地擦拭皮衣被他人碰触过的痕迹，林家川更厌恶此时的沉默。可其实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提问？问张颂文为何不质问自己？那又太傻了。
林家川决定犟一下，你不说话那我也不说，别光以为就你能生气，我也生气。来啊，来比赛啊，看谁先憋不住，反正话密的不是我。
林家川滴溜溜瞪着大眼睛看张颂文，看张颂文关上衣柜门，转过身来看自己。
说话，快说话，你一定想说话，说说说，快说。林家川使劲想，好像他这样想就能催眠张颂文一样。
但张颂文没有说话，连生气的表情都没了，反而是微微抬起嘴角，露出一丝勉强惨淡的笑，伴随着一下虚弱的叹息。
林家川傻了，他本来准备好要梗着脖子做大犟驴的，但现在他觉得他心脏裂开个口子，沙沙地疼。
张颂文转身往屋外走，林家川追上去，抓住张颂文衣服下摆的一角。
“哥，”他硬撑出的笑像哭似的，“你是不是生气了？”
张颂文说：“没有。”
“我不信。”林家川摇头。
张颂文又轻轻叹息。
这一下叹息瞬间将林家川心脏的裂口加重加深，林家川慌忙说：“哥我错了，你原谅我。”
张颂文重复：“我真的没生气，别多想了，走，我们去潮白河散步。”
林家川紧扯住张颂文的衣摆：“哥我怎么才能让你解气？你说吧，我做什么都成，真的，你让我做什么都成。”
“大川我真的没——”
“求你了哥，我做什么都成。”
“衣柜里有我姐的连衣裙，你穿上和我去潮白河散步。”
林家川愣住。
偶尔张颂文会有这种表情，看上去还是一贯温和带笑的，但那肉感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微微向下坠，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意味。
林家川意识到，现在的张颂文就是这种表情。和他相识的这么多年来，每次张颂文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接下来他多半要长教训。
你他娘的还说你没生气，当然，这话林家川不会说出来。
“哥，那，那个……”林家川反复挠后脑勺，“我穿行，但去外面，就，就别了吧……”
张颂文微笑起来：“那就算了，当我没说吧。我们去潮白河散步。”
说完张颂文把林家川抓扯他衣摆的手甩了下去。
林家川心里“咯噔”一下，他觉得他像被张颂文甩进漆黑的冰河里，那里冰冷而没有浮力，他无法游泳，无法动弹，只能直着手臂，像一具僵硬的尸体般，离河面越来越远，离河面之上的张颂文越来越远，离张颂文那张没有表情，沉默注视自己下沉的脸越来越远。
“我穿，文哥，”林家川挤出故意夸张的傻笑，“怕什么，咱可是演员，还能怕这！？笑话！来来来，我这就穿，嘿嘿，不就是裙子么，我今天还就非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林家川眉飞色舞地去打开衣柜，拿出裙子，当着张颂文的面脱下衣服，穿上裙子，粗壮男人的身体硬挤进瘦小女人的连衣裙里，把裙子撑出诡异的形状。
穿完，林家川撩起裙摆，冲张颂文露出一个傻笑：“怎么样，好看不？”
张颂文审视林家川，一段时间后他说：“很难看啊，大川。”
林家川依然强撑傻笑。
“那我们走吧，”张颂文转身向门口走，“这个时间潮白河那里应该有不少人散步。”
林家川低头，傻笑的嘴角有点发抖，他对站在门口等待的张颂文轻声叫出一声：“哥。”
张颂文慢慢转过身看他，用更慢的时间叹气。
林家川知道，他再不敢了。
“脱掉吧。”张颂文说着走去沙发坐下，给自己倒一杯茶，给林家川也倒一杯。
林家川上下嘴唇抿紧，手掌蜷着在大腿上搓了搓。
不能这样，林家川想，不能什么都没变，他是干嘛来的，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走去茶几前，拿起张颂文给他倒的茶仰头一饮而尽，“咣当”一声放下杯子后，直直地看着张颂文说：“我不脱，我们去潮白河散步，我就穿这一身去。文哥，我们去散步完了回来，你得吃饭，行吗？我给你做，从今天开始，你要好好吃饭，还有接电话，不管是我们谁打的，你得接，行吗？哪怕你就‘喂’一声然后就挂掉，你也得接，行吗？”
张颂文没有掩饰他的惊讶。
“哥，行吗？”林家川重复。
张颂文挠了挠他下巴上潦草的胡茬，慢悠悠地说出：“哦……行吧。”
林家川一下子瞪大眼睛，两眼如同放光，嘴也咧开：“你答应的啊！不许反悔啊！你可从来不骗人的啊！走走走！这就走！赶紧去，回来抓紧做饭了！”
这下倒是林家川兴奋迫不及待地拉张颂文出门，顶着村民们奇怪的目光，大咧咧地拉张颂文去潮白河边。
村民们虽然奇怪，但大多认识张颂文，都不会说什么。林家川越是遇到面露异色的路人，越是张扬甚至有点“搔首弄姿”，他挽住张颂文的手臂，昂着头乐呵地冲路人们说：“我叫林家川，张颂文家的，我外号是林大漂亮！看我漂亮不！？”
神经病般的行为把路人们惹出尴尬的笑，若不是有张颂文在旁边，大家怕是要报警。
林家川却彻底耍开了，甚至还特意要往人多的地方走，每次遇到路人耍一次疯，他就贴近张颂文的脸用力看他，用表情告诉他：看，文哥，你要求的，我做到了，你看我为你做到什么程度了，所以你必须守信。
张颂文知道林家川能一直演下去，他突然想起这可是他们身为演员的基本功，大川怎么可能做不到。张颂文知道，每次林家川遇到不想做的事，只要他开口了，大川就能做到。可是林家川一个四十好几的人，怎么能总有个班长在旁看着呢？班长不可能总在的，他也许……会不在的。
不管怎样，张颂文不想再折腾无辜的路人村民，没走多远他就扭头带林家川回家。一回到家林家川就一头扎进厨房，闷米饭洗菜炒菜一通忙活，连那身连衣裙都没换下。
张颂文靠着厨房门框看林家川忙碌的身影，想起前段时间家姐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活。家姐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张颂文知道他没有好好招待，终究遗憾。可想想他遗憾的太多，现在的他确实顾不上。
“油别放那么多，”张颂文突然插嘴，“炒这个菜糖要后放。”
到实在看不下去了，张颂文走进厨房。
“这道菜不能炒太久，会老。行了你走吧，去把裙子换了，都要撑开线了。”
林家川抹了把脸，“嘿嘿”一笑，扭身出去，脱下裙子小心翼翼地叠放进衣柜，很快回厨房和张颂文一起忙活，但这回他只打下手。
菜端上餐桌，林家川要张颂文先尝他做的菜。张颂文夹一筷子塞嘴里，林家川马上问：“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香极了？”
张颂文几乎要被林家川逗笑：“你什么水平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也就是能吃的程度。”
林家川轻拍桌子，却是扬起下巴得意：“能吃就行，能吃就够，咱这手艺就是主打一个活着就行。”
刚说完林家川愣了下，脸色发僵，小心谨慎地看张颂文。
张颂文没说话，继续吃林家川做的那盘“活着就行”，咀嚼声在沉默的两人间流转。
林家川逐渐放下心来，夹起张颂文做的菜吃，一边吃一边夸，还央求以后张颂文经常做饭给他吃。
吃过饭，两人一起收拾，一起刷碗清洁厨房，都搞完了，林家川提议看电影，张颂文问看什么，林家川拿出《荆轲刺秦王》的碟片，笑道：“看刺秦怎么样？”
张颂文微笑默许。
刺秦他们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每一次都有每一次的意义，他们知道这一次也是一样。
电视机播放着他们熟悉的画面，时间逐渐流逝，突然林家川握住张颂文的手说：“文哥，以后咱俩一起演电影，行吗？”
张颂文慢慢转眼看过去，睫毛也跟着慢慢扑扇。
“好啊。”他回。
林家川咧嘴乐，更握紧了张颂文的手：“那说好了，以后咱俩一块演电影，你当男一号，我当男二号，咱们一块，演个痛快！”
张颂文微笑起来，眼睛便眯成了一条缝，看起来十分慈祥。
林家川身子一歪，脑袋枕上张颂文肩膀。
他们继续看电视屏幕里的刺秦，看他们熟悉无比的故事进行。
到此时，林家川终于踏实下来。他安慰自己，那件皮衣没什么可怕的，他文哥的手，这不是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么。
文哥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他会好好吃饭，会接电话，未来他们会一起演电影，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