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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川听张颂文讲述他刚入住小院的那一日，听他的窘迫，听他的寒冷，听他的无知笨拙，房屋主人的沙发舒适，茶水温润，花园家人们不时因身边人的话语哈哈大笑，林家川半扭身子，敲打手臂，低头面无表情。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顾及节目效果，去符合环境气氛也傻乎乎被逗笑。
身边人的声音就像一条道路，林家川还没注意到时，他已经被那条道路送到2009年11月1日，二十年来北京最寒冷的那个冬夜。他站在小院里，看十五年前的张颂文拿着行李走进来，看他冷得浑身发颤，看他用报纸裹紧自己，把头钻进纸箱。
林家川突然起了杀意。
他环顾四周，想找一把铲子。就是他用来铲土好种菜种过路黄，就放在花园工具间的那把他已经用顺手的铲子。
他想抡起那把铲子，砸向那个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砸向那个什么也不懂却偏偏要住进顺义农村的张颂文。
可过去没有现在的铲子。于是林家川还是只能看着，看十五年前的张颂文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凿冰，看他的手裂开一道一道口子，看血一滴一滴落在冰面上。
林家川揪紧裤子。他不敢想张颂文有多疼，他想去握住那双全是裂口的手，哪怕只是暖一暖它们也好。可十五年前的张颂文只是抹了抹鼻子，贴上创口贴继续凿冰，看上去并不在意。创口贴旧了，又有口子裂开了，张颂文就换上新的，然后继续凿，再裂开，换创口贴，再继续，同时他举着通红的满是伤口的手到处维修，搞搞这里，弄弄那里，增加这个，放置那个，随着创口贴不断更换，厚厚的冰层被凿开，破旧的小院逐渐成为一个合适的住所，然后是一个家，再然后冬天过去，春天到来，张颂文开始种植物，小院里除了装饰开始多了绿色，然后是各种鲜艳的充满生机的仿佛散发阳光味道的五颜六色。
至此，小院成为了张颂文的小院。
虽然艰苦，但张颂文收获了很多东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个过去。
林家川恍惚，他看着张颂文离去，可张颂文并没有带他一起走。而当张颂文消失，小院就变回了十五年前的样子，林家川站在小院里，承受着北京二十年来最寒冷的冬夜。
他冷极了，浑身像要被冰冻住，连呼出的气息都似乎带着冰碴儿，他冷得发慌，冷得发疼，每一寸肌肤都像要炸裂破碎，心脏仿佛随时会成为一个冰块，他的生命之火随时会熄灭。
林家川着急，他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又怎么出去？他害怕，他叫：“文哥！哥！”
没有应答。
张颂文已经不在这里了，这里只有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还留在十五年前的寒冷冬夜里。
怎么办？林家川难过，也恐惧。
突然有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背。
林家川错愕间感受到熟悉的手掌，那手掌带给他温度，带他回到舒适的沙发上，带他的眼睛看回淡色的茶水。
林家川听到周围大家又被身边人逗笑了，这次他终于能拧起一点嘴角，跟着发出个气音。
虽然脱离了十五年前的小院，林家川却心有余悸，感觉那一天的寒冷就像病毒透过讲述入侵他的身体，侵染他的灵魂。
有病就得治。于是那天晚上林家川窝在张颂文怀里，抱着人不放。
按林家川的意思，他一个堂堂东北大老爷们能撒娇吗？他这是在处理情绪。
张颂文什么也没问，只是搂住林家川，仿佛知道他现在冷得要命。
搂了好长好长时间，长到病毒入侵的寒冷被药物般的体温一点一点驱赶，治愈，张颂文将林家川一点一点染暖。
寒气被驱走，暖热笼罩身心，林家川这才避免了哭出一鼻子。
他慢慢抬起埋在张颂文胸口的脸，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去睡吧，”张颂文肉乎乎的V型唇吐出同样柔软的声音，“我起得晚，你明天上午还得带他们呢。”
“哦，嗯，我去了。”林家川直起身子，两只手臂终于放开被他禁锢了许久的身体。
突然他又扭回身：“文哥。”
“嗯？”
林家川“嘿嘿”傻笑：“哥，我懒得动了，今晚睡你这吧。”
张颂文有点无奈：“你打呼噜哎。”
林家川顿时拔高音调：“装什么你装！听多少年了都！你耳朵早听惯了好吧！”
张颂文笑了，抬手抚了抚林家川后颈，轻声叹息：“好啦，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