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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撕裂了飞船左翼,波提欧狼狈地从与爆炸点一墙之隔的储藏室滚出来,一块手掌大的金属碎片被弹射嵌进他的左边大腿,另一块切断了他的右手。爆炸的火焰马上就会扑到装载武器的舱室,半分钟之后这艘飞船就会只剩下铁水。
机体的协调系统警告他大腿处冷却液大量外渗,按照现在的运动强度不出两分钟他就会因过热而休眠。波提欧把提示信息和左腿的冷却液通路一起关闭,微笑着向走廊的追兵竖中指,往四十五分钟前潜入的安全舱门狂奔。
飞船爆炸的冲击把刚脱出的波提欧掀开十几米,并把他的滑翔伞折了,宝贝的公司连船都要在死前阴牛仔一手。他头朝下双手前伸,思考这个速度落在哪里生还的可能性比较大,得出结论是不管往哪都死路一条,于是他大笑起来。
血的气味又回到他鼻腔里,如刀子般割开城市上空的浊气和爆炸的焦臭直插大脑。他肢解了奥斯瓦尔多·施耐德,从手指到手臂,从脚掌到盆骨,最后留下完好的躯干和鼻子来享受这场盛大的爆炸,让老仇人体验一把葬身于高能武器的滋味。
波提欧感到燥热,并确信那不是由冷却液流失造成。火枪击锤飞快地在他心上撞击,机体内的电磁脉冲就像不断爆燃的火药,将除了喜悦以外的情绪炸碎。
快乐是一种求死的体验,波提欧没有一刻更明白这种感觉。
他闭上眼睛,拥抱着阿尔冈-阿帕歇无垠的草原。
将世界的色彩带给他的尼克与格蕾,在星空下彻夜畅谈的兄弟姐妹,一起劫过铁路一起从子弹下逃生的牛仔们,还有拍着小吉他冲他傻笑的那个小女婴,他一一拥抱他们——拥抱第二次生命的死亡。
然而,将他唤醒的并非虚无彼岸的呢喃,而是机体发出的低温警报。
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忘记自己已失去右手。一阵巨大的水声和金属肢体猛砸实心硬物的声音马上就把浴缸的主人叫到了浴室。
“波提欧兄弟!”纯美骑士高喊着冲进来。
波提欧的自检系统发来两条报错,然后缓慢地开始加载。
浴室顶灯直射下,骑士蓬松的红色脑袋像一个柔光团,让波提欧误以为自己来到了死梦与虚无的边界。
再一次地——第三次,他又没死成。与前两次不同,这一次终于称得上是‘惊喜’。
牛仔在银枝的搀扶下坐稳,胸腔以下淹没在满浴缸的荧光蓝冷却液里,但好在不是真的没了。系统完成自检并重启成功后,银枝带着他来到接待仓。
“……幸好稀世难得号停靠于这个星球补充能源,使我接到了你发出的求援信号。波提欧兄弟,是什么把你变得这么狼狈?”
“哦,干了一大票,炸了艘黑货船。”思维恢复正常,波提欧试图轻描淡写。他没有把仇恨告诉过第二人,没有这个必要。尽管正义的伸张依靠无数助力才得以达成,施耐德的死亡不只是波提欧一人的复仇。但死在阿尔冈-阿帕歇的波提欧,仍旧是只属于他一人的疯狂。
但说话间,波提欧的语调还是比平时更高,激昂得像刚刚在熙攘的大街上狂奔过。“喵的,太过瘾了!说真的,就算你不捞我,我也死而无憾。”
“那一瞬间,想必你已经接触到了属于自己的‘纯美’。”银枝将手放在胸前,露出真情实感的笑容,“但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希望你能活下来,因为你是如此……”
“停。”波提欧制止了银枝说出那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词,“谢谢你救了我,银枝兄弟,我欠你一回。我先充会儿电,有要帮忙的尽管叫我。”
红发骑士又说了几句没屁用的废话(对波提欧而言),又起身对角落里的猫说话,听着大概是在确认飞船状态、安排明天的行程。
波提欧靠着沙发,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
先在最近的行星找个义体医生修整。
找个黑客黑进公司的广播系统,向全宇宙公告奥斯瓦尔多死于阿尔冈-阿帕歇的波提欧枪下,让世人看看巡猎的子弹如何撕裂这伪善丑恶的嘴脸。
不,一旦消息传开,故乡会成为众矢之的。他抹消第一次生命,也是为了不让任何人顺着他再找到阿尔冈-阿帕歇。他应该趁对他的通缉升级以前,先回一趟故乡告慰尘土下的亡灵,炸几个开采站放烟花庆祝。
就当做明天是世界末日那样狂欢,再糟糕不过一无所有。
想到这,波提欧咧了咧嘴,露出鲨鱼般的尖牙。刚从死亡边境走完一遭,就开始想念子弹和麦芽汁的味道了。
红发骑士已经离开,他刚才在角落里对着说话的猫这时踱步到波提欧面前。牛仔像抱普通猫咪一样双手拖住它的前肢,但它不会因此变得像普通猫咪一样毛茸茸,它是一只机械猫,盯着波提欧的眼睛,竖瞳里忽然开始闪烁暗淡的红光。
“喵,这家伙不会爆炸吧!”
“‘小淑女’在给你检查身体。”银枝说。
“宝贝的。银枝兄弟,你真该去干卧底的活儿。”波提欧吓得差点把猫壳捏碎,心有余悸地放下,“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很高兴你对铠甲声音的偏爱!它象征着纯美的荣光,时常也让我心醉不已。”银枝坐到他旁边划开手机,翻阅一连串波提欧看不懂的数字,“‘小淑女’是挚友送我的新型全能家政机器,请看,她崭新的外壳如同细腻的白瓷,器械连接的转轴轻巧而优雅,她现在是一只高贵的猫咪,但也能变化外形,成为朴素却勤勉的扫地机器!在我安顿波提欧兄弟时,正是她将我们带回飞船的战争余烬打扫干净……”
骑士一改平日全副武装的行头,只穿着带压褶的酒红衬衫和普通的黑色裤子。并且光着脚,看样子对家政机器的性能确实很放心。
少了那套华丽的铠甲打配合,银枝戏剧台词一样的说话方式更滑稽了。
“宝了个贝的,说人话。”
“请叫她稀世难得号的管家淑女。”银枝正色。
伴随着“淑女”一词,银枝的信息栏跳出一个叹号。在波提欧意识到是否需要避嫌之前,骑士已经点开了它。
一阵刺耳的电子啸叫,瞬间将轻松的日常氛围一扫而空。
“我的朋友掉进了废弃矿坑……”是个小男孩的声音,因为信号波动而卡顿沙哑,“有……虫子……不知道。公司不肯帮忙……谁能收到这条信息,请帮帮我们。对不起,请……”
骑士与游侠面面相觑,看到对方眼里的惊讶。
一阵手忙脚乱的信号解析之后,发信源定位在最近的一颗星球亚巴莱Ⅷ。
控制室内,稀世难得号的跃迁引擎标识显示开始充能。银枝打开了亚巴莱Ⅷ的资料。
“亚巴莱Ⅷ是公司众多能源开采星球之一,义体技术恐怕不如大都市。很抱歉,波提欧兄弟,如果亚巴莱Ⅷ没有能修好你的义体医生,等我找到那个男孩的朋友,我会再找合适的飞船带你前往其他星球。”
波提欧斜靠着控制室的舱门,朝骑士摆摆手。“我有的是办法,你专心去救人。宝贝的,偏偏这种时候,要不是可爱的公司狗……”
银枝等待着,只等到沉默的空气,他疑惑道:“公司?”
“没事。”波提欧清清嗓子,“小心点,虫子多了也没那么好对付。虽然废矿信号一般很差,但还是随时共享你的位置,我把这该爱的义肢修好马上过去。”
“即使身处不便之中依旧怀着助人之心,你的美德让我钦佩。波提欧兄弟,能否请你帮忙看顾引擎状况?稀世难得号马上要前往亚巴莱Ⅷ,我需要齐整戎装,全力以赴奔往捍卫纯美的试炼。”
和银枝相处多了,波提欧脑子已经加载了不存在的翻译插件,他简单地回应着:“噢。这里有充电桩吗?”
自然是有的。骑士为牛仔接好电源后,匆匆离开控制室。
一时间,控制室里的玫瑰香气消散。波提欧摸摸鼻子,闻到关节缝里未干的冷却液的金属味。
这次返乡前问银枝要朵玫瑰好了。作为他救他一命,间接参与了这场复仇的见证之一,放在自己在家乡准备的空坟上。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稀世难得号降落在亚巴莱Ⅷ的公司港口,在他们正式与公司接驳前,波提欧先一步从救生艇降落到一个边陲小镇。接着,他通过最近的游侠兄弟联络到义体医生,驱车向混乱的贫民窟。
“给你换了新的右手和大腿。”义体医生摘下目镜。
老旧的电视机传来嘈杂的新闻播报。市场开拓部主管奥斯瓦尔多·施耐德飞船遇袭,幸存者正在搜救……
“再这样下去,”他听见义体医生的嘲笑,“你付给医生的钱很快就赶不上你的赏金了。”
“哦,真宝贝的好消息。我剩下的钱够不够找人立块碑?”
“拿着你的帽子滚。”医生说。
走出昏暗又浑浊的工作间,波提欧活动几下新装的右手,掏出枪把玩了几圈。灰色的特殊金属肢体在信号控制下灵活转动,与旧的躯体融合良好。他把帽子扣在头上,压低帽檐挡住准星一样的瞳孔。
这顶帽子是新买的。他原来的那顶早在袭击施耐德前就托付给了另一位游侠,准备事成之后代替他的尸体埋进坟里。不过幸好,现在已不需要。
雨水滴落在帽檐,两秒后倾盆而下。暴雨噼里啪啦敲打着生锈的金属顶棚,像要把这堆破铜烂铁似的建筑冲进大都市的下水道。
波提欧的手机震动。
【三个大宝贝】
星:在?
星:来吃烧烤
星:[定位]
银枝:挚友,一定是无以言说的默契让我们再次相遇。星穹列车的各位近来都好吗?
?
去杀虫救人的家伙还有空回消息。
还秒回。
【三个大宝贝】
波提欧:?
波提欧:呜呜伯的,最近有什么大单子,把星穹列车也引来了
星:我这次真是来玩的
星:快点老哥们,我要饿死了
波提欧还没忘记首要任务,他得在通缉扩大之前回一趟故乡。于是刚准备输入拒绝的语句,但却因一条新的消息而停下。
【三个大宝贝】
银枝:波提欧兄弟,义体修复是否顺利?
银枝:我没有找到求救者,孩子似乎在信息发出十分钟后就消失了。附近的村民告诉我,近日有巡海游侠询问过同样的问题,之后也不知所踪。请问挚友和波提欧兄弟是否听闻过类似的传闻?
星:有没有前景提要?
波提欧:修好了,抢十艘公司船都不会比现在更舒坦@银枝
波提欧:我到了再说,先点两杯塔纳西,纯饮不加冰@星
星:老哥,那是这儿的特色酒,很贵的诶
波提欧:我请客!
银枝开始就波提欧买单发表两百字赞美诗,牛仔已经借了医生的假牌照车在烧烤店的路上。
这里依旧是贫民窟,高矮不一的房子无一例外都有着沧桑的红房顶与磨破角的台阶,青藤蓬勃地在砖瓦间生长。不知名的野花被暴雨摧折与地上的泥巴搅和在一起,黏在波提欧的鞋底跑步时发出粘稠的声响。
烧烤店在小镇边缘一栋深棕色砖房,门口支棱着五个露营雨伞和烧烤架。也许是天色尚早,五个摊位只有一桌坐着一男一女,其余无人问津。波提欧没见到灰色的开拓者,在门口拧干滴水的发尾,推开挂着小黑板的老旧木门。
屋内是普通的酒吧配置,吧台正对大门,店里摆放了大约四五套木质桌椅。
“你总算来了——”少女在窗边的桌位朝他挥手,“喔,你换了新帽子。”
“那个傻骑士呢?”
“还没到。给你,柠檬水。”星把杯子推给落座的波提欧,“我们要换菜单了。可恶的暴雨坏我好事。”
波提欧对这杯小可爱饮料嗤之以鼻,他打开手机,十几分钟前联络的朋友们一个也没回信息。
巡海游侠独来独往,互相联络全靠缘分,想要借助这个情报网,不如去街上随便问一个流浪汉。
“银枝是不是要谈重要的事?不如我们回列车?”星纠结地捏手指。
路上传来铁甲碰地的声音,隔着窗户都清晰可闻。银枝正把一块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破布搭在头顶快步朝这边走来,房子里的两人表情一时间都很奇妙。
“挚友,波……兄弟,抱歉我来迟了。事出突然,天气似乎也不眷顾于我,希望我的迟来不会耽误了两位的兴致。”
“装备很齐全啊。”星看看叠好交给老板娘的破布。
“是的,接到消息时我正在矿坑附近,幸好有先驱者留下的老旧伞布庇佑,才不至于以狼狈之姿出现在挚友和兄弟面前。十分感激这位无私的先驱者。”
波提欧的头发下半截正挂在椅背上晾干,他把手臂也搭在椅背上,招呼吧台后的女老板来点餐。
银枝简单描述了目前的状况。
那则求救信号发于废弃矿坑边上的作业工地,同样荒废许久。发信室内,终端记录了一则发向宇宙的求救信号,与银枝手机收到的音频吻合。整个矿场鸟无人烟,铁皮搭的临时建筑破败不堪,银枝深入矿坑探查一番,也没有发现孩子口中所说的虫群。
银枝询问附近的村庄,村民们并不知道最近有孩童走失。倒是有一位神出鬼没的巡海游侠曾来到废弃矿坑,没有留下任何来访的目的和行踪信息。
“幽灵吧,或者公司又在搞什么生命实验。”星搓搓鸡皮疙瘩。
说话间,点的食物已经上齐。酒,调味简单的烤肉,名字老土的杂菜,原材料不明的粥……全都是快速而易饱腹的菜式。“抱歉,事情紧急,我们得加速行动了。等办完再请你们吃顿豪华的!”
“啊,细心聪明的兄弟,为了拯救落难者而牺牲自己补充营养与体力的时间,这种美德也是纯美所垂青的。”
“打断一下,兄弟,我不需要吃这些东西。”波提欧指指桌上的麦芽汁,“只有这是我的。”
他拿起杯子猛灌了几口,表情有点扭曲,提高声音对老板嚷嚷:“你他宝贝的用兑水的垃圾货糊弄我?看来这镇上全是宝贝的小可爱,让你这种店铺都能开在大路边。”
“兄弟……”银枝放下叉子准备阻止起身找老板算账的波提欧,却被星在桌子底下拉住了手。
“江湖规矩。”星故作严肃地说。
银枝略显担忧地回望波提欧,后者已经慢慢走到通往后厨的通道,嘴里是凶狠的夸赞……是的,夸赞。从老板惶恐但迷茫的表情看,这场威慑似乎并不是很成功。直到波提欧掏出了枪。
老板捂住嘴巴,连连道歉,银枝看不下去了,挣脱星的手站起来。
“兄弟,你吓着这位美丽的女士了。”银枝将波提欧拨开,挡在牛仔与老板的中间。他对老板行了个优雅的躬身,朗声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我这位兄弟对酒要求尽美,而你们的广告牌上亦是如此宣传。至于这杯劣质的塔纳西,我能看出,像您这般美丽的人,一定也不忍心做出欺瞒的举动,哪怕是出于善意。恐怕其中存在误会,您能向我说明吗?”
他温柔微笑,递上一枝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玫瑰。老板的脸忽然涨得通红,忙在围裙上擦手,一边鞠躬,嘴里一边嘟囔着听不清的词汇,退到后厨去。
不一会儿,一个魁梧的男人走出来。
“哪个杂种在找茬?”
波提欧也微笑,把男人吓白了脸。
“唉,都怪我妻子配餐时出错,把用来泡柠檬的水加进了酒里。这位顾客,你回到座位上,我免费再赔你一杯!”
“不用了,好伙计。既然你敢宣传纯正塔纳西,看来也算个行家。还有什么好货,也让我见识见识?”
牛仔在说某个单词时打了个手势。男人嘴唇发抖,脸色从白色变得青紫,好一会儿才冷静如初。
“跟我来。”男人瓮声瓮气地说。
波提欧拍拍银枝肩膀,跟着男人走向后厨。
“银枝,先吃饭?”星在他身后拍了几下他的铠甲,“他不会真的揍人,你知道的。”
“这就是‘江湖规矩’。”银枝抵着下巴思索,“太粗暴了,恕我不能认同。纯美女神……”
“好了!吃饭!他是铁做的,你又不是!”
银枝快速吃完了自己那份,波提欧正好返回。
“没什么有价值的情报,真宝贝的爱死了,还敢威胁我。”牛仔骂骂咧咧地坐下。
“兄弟,谦和的沟通比威慑更加高效,无论是谁,在纯美的光芒下都会心生善念,愿意帮助他人的。”
“哈,银枝兄弟,这种话以后少说。上一个来的巡海游侠就是吃了这亏。”
波提欧往新上的酒里加入一颗子弹,灌了几口,转移话题:“最近确实没有小孩失踪,但有个小孩在矿坑里摔伤了腿。”
废弃矿坑早在多年前就被公司严令封锁,如今虽然警备机械已全部撤离,周围百米仍然有高压线作为隔离。那个十岁的孩子不知找到了哪里的故障缺口,一个人带着食物跑到矿场里冒险,摔伤了腿又迷了路,整整三天才被镇上的人找到。今天,银枝和一群公司的人去到废弃矿场调查,镇民以为有人偷跑进去的事被发现,全镇的人都战战兢兢不敢开口,生怕招来公司的处罚。
但进去的是个小女孩,与求救信号声音明显不符。
“我今日向公司提出进入矿坑救人,使者很热情地接待并派出救援队和我一同前去,原来是这个原因。”银枝抱臂,若有所思,“但如果矿坑是被禁止之地,公司为何没有在接到信号第一时间就开始调查?”
“因为有个幸运儿顶替小女孩被抓了。那个巡海游侠,被镇民诬陷成破坏隔离带的元凶。”波提欧用子弹敲击着桌面,“我说什么?对付他们就要来硬的。”
“那个游侠怎样了?”星提问。
“已经逃了。”
“唉!”名震宇宙的银河棒球侠大声地叹气,“我以为又是什么惊心动魄的权谋与冒险,结果只是个乌龙。”
说话间,天已经黑了。
“但求救信号来源暂未查明,我目前也毫无头绪。”骑士右手搭在胸甲,开始他别具特色的绅士道别礼仪了,“挚友,兄弟,看来事情告一段落,非常感谢你们出手援助。明天我要去探望那位迷路的女孩,也许真正的冤屈埋藏太深,而正义不应流于表面。”
“非常感谢你还记得自己要睡觉。”星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波提欧兄弟太靠谱啦!你们飞船停在哪?要不去列车上过夜?”
“稀世难得号停在公司的航港,路途遥远,碰巧这里离矿场附近的小镇很近,我今晚会在此留宿。”
“既然狗公司也插手进来,这事有我一份。我也留下。”波提欧接话。
少女的表情先是疑惑,继而变得意味深长。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灰色少女在旅店门口对他们挥手告别,“列车会在亚巴莱Ⅷ停靠四天,你们什么时候搞定了,记得发消息请我吃大餐!”
“她是来看热闹的?”
“挚友的实力毋庸置疑,她所诠释之美,是试炼中不可多得的助力。”
波提欧脑机芯片的银枝翻译插件罢工了,他摆摆手,先一步回到自己订的房间。
还没到后半夜,波提欧就后悔了。
因为某些不明原因,旅馆的隔音差的要命,楼上楼下不可言说的动静和吵架声、电子游戏声、棋牌声不绝于耳,房间里也有股难闻的怪味。虽然作为独行于宇宙的流浪汉,波提欧睡过更加脏乱的环境,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时刻忍受无意义的噪音干扰。
一间一间抓出罪魁祸首叫他们安静显然效率低下,他选择直接用枪指着旅店老板的脑袋让他去叫住客们安静。他正准备实行计划,就在旅馆的大堂——其实最夸张说也就一个小客厅,在边陲小镇不需要身份认证的黑旅店中已算豪华了——遇到了银枝。
骑士整装银铠,抱着一杯柠檬水面对窗户发呆。
波提欧看了眼手机,按照这个星球的昼夜分布换算,现在正值‘午夜’。
“兄弟。”银枝发现了他,“这个时间离开房间,是什么打扰了你的美梦?”
“你没去休息?”
“我已小睡过一会,正在遥望伊德莉拉的光辉轨迹。”
哦,看星星。波提欧打开一罐从烧烤餐厅购买的罐装麦芽汁,与银枝并肩。
银枝忽然说道:“波提欧兄弟也对这美丽的星空感兴趣吗?窗棱之间,视野未免狭小。这家旅店有天台,不知你是否方便一同前往,仰望纯美女神预留于星空中的闪耀行迹?”
“稍等,我找找……有了!”波提欧从一个柜子里找到两只敞口杯,“走吧,银枝兄弟!”
哐啷。
子弹代替冰块击起酒花,碰击玻璃,在仲夏夜的星空发出悦耳脆响。
另一杯没加子弹的酒被递给银枝,骑士温柔地推拒了,于是牛仔把它放在铁栏的平台上。
波提欧嚼碎子弹,金属崩裂声都盖不过幽灵一样的旅馆里的喧哗,他低沉地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的陶笛呢?”
“你要演奏吗?能再次欣赏你的音乐,我倍感荣幸。我想你的手一定是被伊德莉拉轻抚过,能演奏出那样使人心旷神怡的乐曲。”
骑士先行礼,再从暗袋里拿出陶笛,牛仔却说,你来吹吧。
银枝犹豫片刻,再三询问波提欧的意思是否真的是聆听他糟糕的音乐造诣,最后闭眼吹奏起来。
骑士的手指优雅也灵活地在陶笛孔洞间起舞,玫瑰花般的红发下是温和专注的容颜,如果捂住耳朵,这确实是一副绝美的吟游画像。
旅馆里传来骂人的声音,波提欧咧开嘴没有笑出声。银枝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耳边不加修饰的刺耳笛音颇有人类开智之初在荒野摸索的原始情调,就如同他们身处的城镇,蛮荒混乱,蜷缩在文明似乎照不到的黑暗里。
白天谁也没在意,这座小镇其实离海很近。夜晚时,粗粝的砂石与盐的气味将深海呈现在他们眼下。
想念草原的风,想念牛羊的叫声和马蹄声。牛仔低头看着澄澈的酒液,一股苦涩涌上心头。他想起曾给女儿唱过的歌。
阿尔冈-阿帕歇啊,我们灵魂深处的乐章,血脉中的烈火,草色如茵,无边无垠。愿你的眼里不再沾染污垢,愿你野蛮的孩子不要忘记愤怒。
仇恨已了,但不公没有就此消失。游侠的旅途不会就此停止。所以,停止那些想要埋入故土的想法吧,停止奔向令人怀恋的死亡的懦弱吧。你还要漂泊,你得留下。
乐曲,如果那能称为乐曲,在各自的专注中结束了。波提欧给自己的杯子重新倒满。
“我自知我的曲子无法给人带来欢乐。”银枝说,“为什么忽然想让我演奏呢,波提欧兄弟?”
牛仔将思绪从遥远的草原拉回,随口搪塞:“只是觉得你这幅明明不懂音乐却还是陶醉得爱你的样子很可爱。”
“是的。”骑士认真地回道,“演奏也是一种冥想修行,仿佛能将我的心绪带回更为纯净的从前。这并非说我的信仰有所动摇,只是狂热理想亦需理智来书写行迹。波提欧兄弟。”
听到银枝叫他,牛仔转头。他们不知不觉坐得太近了,绿玛瑙似的眼睛和枪灰色的准星瞳孔冷不丁贴脸相撞。
“银枝兄弟?”波提欧吓得差点破音,但还是先反应过来。脑机芯片像短路了般,脖子怎么也不肯向另一边偏转。
绿眼睛眨了眨,露出纯粹喜悦的微笑。
“波提欧兄弟!围绕在你周身的欢乐鼓舞了我,让我也有些情难自禁了。在稀世难得号上,我就有这个疑惑:我救下你之前,您进行了一番怎样美妙的冒险?”
牛仔并不觉得自己欢乐,或者说,他以为隐藏得很好。但骑士感到的显然不同。
话说到这,波提欧压下帽子,沙哑地笑了几声。“他宝贝的炸成那样子,哪里美妙了?不过结果不赖,要做比喻,就和你找到了纯美星神感觉差不多。”
“啊,我得向你道歉,波提欧兄弟。你居然完成了这样一件了不起的伟业,而我没有第一时间为你送上祝福!你坚定的意志和善良的心性值得最高的赞美,如同大地上的坚石屹立不倒……”
波提欧把那没加子弹的酒杯怼到银枝脸上,制止了骑士的长篇大论。“别说那些没用的,要是真为我高兴,就一起喝一杯。”
“我的荣幸。”
银枝这回没再推脱,像品红酒一样慢慢喝了一口。不出牛仔预料,骑士漂亮的眉毛有一瞬间差点扭到一起。
“很奇特的味道。”骑士评价,“看来我需要一点时间来品味其中的美。”
牛仔差点笑到地上,他一手搂着骑士、拍着那背部的铠甲,一手将自己的杯子与骑士碰杯。“别品味了,这麦芽汁就要大口喝才够劲!对了银枝兄弟,你带了玫瑰吗?”
当然。银枝变魔术般拿出一支。波提欧折下花冠,放进银枝的杯子。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习俗,塔纳西加红玫瑰,三分钟,本地特饮。我不搞这种歪门,就像往酒里加香水。你替我尝尝。”
银枝等待了三分钟,学着波提欧灌了一口。味道还是一样的奇特,不过因为玫瑰的芬芳,让这燃烧野兽多了些清新又烧鼻子的回味。
“怎么样?”
“将原料简单组合,就能调配出不同的风味,亦是一种对诠释美的追求。”
“就知道你喝不出什么好话。”波提欧咋舌。牛仔清了清嗓子,说:“回去睡觉吧银枝兄弟,我是铁做的,你可不是。”
“容我以一朵玫瑰和一杯麦芽汁向你致意,祝贺你实现了自己的纯美之愿。”
银枝走了,只喝了一口的酒被留在他坐过的地方。牛仔后知后觉做这种实验有点浪费。
玫瑰在金黄的酒液中绽放。一杯玫瑰麦芽酒,虽有着辛辣与冰冷的内心,它的颜色却是蜂蜜般的金与热烈的红。波提欧抚摸着杯沿,最后拿起一饮而尽。他在心里大肆咒骂起发明这种喝法的人浪费粮食,却不禁为这朵花香露出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