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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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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俺们流浪汉
Stats:
Published:
2024-08-06
Words:
16,809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24
Bookmarks:
8
Hits:
563

热情洋溢

Summary:

*枝视角的后续,前篇一千捧玫瑰和麦芽的芬芳。非常多关于纯美的造谣,全是作者私货请勿与银枝对号入座
*一场酣畅淋漓的恋爱and波枝跳舞,还是跳舞!反正我爽了,所有涉及经政哲的内容都是童话故事请勿关联现实。7.16二修
*波和枝的声音、人设都是参照英文配音感觉写的,保留一些中文习惯因为我觉得互叫兄弟真的很可爱(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彻夜狂欢的旅馆在黎明到来时逐渐回归宁静,除了三楼某一块朝北的小破窗。

  银枝双手搭在窗台呼吸着潮湿的晨风,口中呢喃着一个名字。阴冷的太阳唤醒了他疲惫的精神。一个对常人而言再普通不过的清晨,银枝掬起清凉的自来水为自己洗漱,抚平衬衫上的褶皱,将睡前码放整齐的铠甲一件件拿起。先是鞋子,再是腿甲,然后是束腰和胸甲,皮革包裹着棉布,甲胄被搭扣锁紧为一体。最后是手甲,穿戴它们这件事本身也在被它们妨碍,不过应付过千百次的麻烦算不得麻烦。

  骑士整装走进狭小的浴室,面对镜子中的自己。

  红发与脸庞细腻无可挑剔,铠甲光洁如新,英雄神采奕然。银枝凑近了,手掌撑着镜子的两边,仔细端详镜中的眼睛。他看到镜子里的绿玛瑙流露出困惑,随之而来的闭眼既像逃避又像一种顿悟。

  骑士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也闭上眼,额头抵住自己的额头,口中呢喃那个名字:

  纯美的伊德莉拉,愿在你的荣光下……

  银枝向镜中的自己行礼,然后去旅馆退了房。

  牛仔用一周的房钱问老板借到辆近地悬浮摩托——多棱角设计,像一块野蛮生长的碳,载着两团银白铁疙瘩来到了老板口中小女孩居住的小镇。

  昨天的暴雨没有在地上和房檐留下任何痕迹,恒星毒辣地炙烤着凹凸不平的砖石地面,也把波提欧和银枝的银甲烤得发热。

  待波提欧停好车,银枝率先敲响了女孩家双层木屋的房门。

  来开门的是一位中年男人,他一见到身材高大全副武装的骑士,立刻又关上了门。

  银枝再次敲响房门,耐心十足、温和绅士地向门后的男士说明了来意。房门仍然没有打开。

  骑士将带来的物资放在门旁,并在门把手别上一枝玫瑰。

  “我,纯美骑士团的银枝,绝不会以任何理由欺瞒弱小,还请你不要害怕,收下这些药品和玩具。我真诚地祝愿这些礼物能抚平她身体和精神上的伤痛,也能为你们的家庭增添些许不足为道的幸运。”

  许久无人应答,再强行打扰也许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骑士思考着,也许真的是他多虑了,事情如此和平结束,对所有人都是一种幸运。

  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门后传来细微的挠木板声,刚才的男人再次出现在打开的房门后。

  “感谢你的援助,尊贵的骑士,但这些礼物我们不能收。”

  银枝看到了拐杖,以及一只半闭着的浑浊眼球。“你的眼睛……”他停顿住,不忍道出悲惨的现实。

  “尊贵的骑士,如您所见,我是个瞎了一只眼的瘸腿男人,独自拉扯一个女儿,我没有什么可给您的报答。”

  “英俊的先生,我无比庆幸今天敲响了这扇门,见到你琥珀般动人的眼睛。”银枝放柔声音,“你是否知道纯美的伊德莉拉?祂指引我们广施善行,宣扬最纯粹的善心。帮扶他人分乃分内之事,就算你有足以回报我的东西,我也不会接受。并且你不必称呼我‘尊贵的’,我只是受纯美光辉感召,集结在祂膝下的如您一般的普通人。”

  男人因为这番话开始局促不安,频频望向银枝的后方。“尊贵的骑士。”他喘着粗气说,“感谢你的援助,我的女儿身体非常健康,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你也知道,她是自己淘气摔伤了腿,如果不给她些教训反而送她礼物,以后就更没有什么能管得住她了。”

  聆听男人说话间,银枝感到有第三者的视线落在他的头上。他躬身行礼,退了一步,不再直接与男人对话,而是再三保证自己与公司立场分明,如果需要帮助,可以通过镇上的餐馆与他联系。

  男人的视线又飘向了银枝后方,骑士确信波提欧不在那。

  不过眨眼间,男人琥珀色的眼睛便回到银枝放在胸甲的手上,他不断说着感谢的话语,答应改日便通过红松鼠餐馆送去报答的礼物。

  与男人道别后,银枝走向波提欧停车的树荫。站在那儿的并不是牛仔,而是一个黑发深肤色的陌生男人。

  “尊贵的骑士。”见他过来,黑发男人主动打招呼,“我听见你和马丁,哦,就是那个瘸腿男人的谈话,因此有些问题想问你。我是安东尼奥,镇上的义警。”

  “请说,安东尼奥先生。”

  “我听闻过纯美骑士团,你们是,呃……”安东尼奥忽然卡壳,面露难色。

  “我们是拱卫纯美星神伊德莉拉的纯美骑士团,在宇宙间播撒纯美、阻绝恶名。”银枝饱含情感地回道,“一切都藉着祂的光辉,在祂的注视下做成。这位英俊的先生,既然你知晓纯美骑士团,您是否明白并且承认纯美女神伊德莉拉美貌盖世无双?”

  “我承认,我承认伊德莉拉美貌盖世无双!”安东尼奥连忙大声回应,笑得眼睛都变成了一条缝,“美丽的骑士,我正在为一件事发愁,请你们一定要帮我!我会提供我能做到的最好报偿。”

  “多么智慧又清醒的先生呀!同为追随纯美之人,你的困苦便是我的困苦。请说吧,安东尼奥先生!”

  中途返回的波提欧压下帽檐,挡住轻微的笑声。噢,纯美骑士的日常。他总是有办法让包括他在内的人莫名情绪高涨。

  “波提欧兄弟,”银枝发现了偷笑的牛仔,“等待你的时间里,我和这位先生聊了会儿。你去做什么了,一切顺利吗?”

  “老板没给摩托充电,幸好我们没有开到废弃矿场去。”

  骑士拉着两人做了简短的介绍,一个短暂的同盟就这样成立了。

  “两位先生,”安东尼奥清嗓子,“我们小镇今晚将举行半年一次的戏剧节,将最好的酒和最华美的装饰摆到广场上供所有人享用。但最近有一伙强盗在亚巴莱Ⅷ南部活动,他们给我们发来了告知信,要在今晚洗劫我们的小镇。虽然戏剧节可以延后再办,但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离开亚巴莱,下一个目标又会是谁?”安东尼奥激动地十指相扣,用力握住,“尊贵的骑士,你简直想象不到我看见你的铠甲时有多兴奋!简直就像看见炎热时节的一场雨一样!”

  “安东尼奥先生,为你效劳是我的荣幸。”银枝递给义警一枝玫瑰,“我明白了,你希望我今晚守卫小镇,让戏剧节顺利进行。”

  “顺利进行应该不可能,他们一旦到来,那些舞台装置和好酒美食就全都要贡献给泥土了。”说到这里,安东尼奥瞬间愁眉苦脸,“但我们还是会举办小型的宴会吸引他们,到时就麻烦你和这位牛仔,狠狠给他们一些教训。”

  “我会教训到这群小宝贝再也不敢出门。”波提欧笑着活动着手腕,让装填着子弹的转轮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那么谈谈你们的酬金?”

  “我们有全亚巴莱Ⅷ最好的人工酿造麦芽酒!不是我吹牛,这在城里甚至算得上奢侈品,如果你会和城里那些酒商抬价,一箱可以卖到上万信用点。”

  “去他宝贝的信用点,酒我要了!”

  安东尼奥带着他们穿过两条小巷,拐进一条红砖路尽头的小屋。自来熟的牛仔搭着义警的肩膀,一路上有理有据地分析镇上的建筑哪里适合巷战、哪里可以当做堡垒。等他们在小屋坐定,波提欧已经快能和安东尼奥称兄道弟了。

  小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中央摆放着一套老旧杉木桌椅,墙面除了开门的地方每一处都安置了书架,有些是空的,有些杂乱地堆积着书本和纸张,看起来就是个小型图书室。

  安东尼奥消失了几分钟,端上四杯带冰块的水。

  “这些都是你的书吗?先生谈吐不凡,被您阅读,是书本和人的双重荣幸。”银枝又开始见缝开夸。

  安东尼奥难为情地挠头:“过誉了,多数是镇上的物资和档案,不是什么文学艺术。”

  义警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粗粝的声音兴奋地吼叫,接着是一片混乱的相互呼喊,传达着戏剧节照常开幕的喜讯。

  “我也来帮忙。”银枝站起来,“我有参与舞台布置和演出的经验,可以分担一些体力活。”

  安东尼奥吓一跳,连忙摆手:“尊贵的骑士,你能帮打退强盗已经是最好的帮助了,请休息吧。戏剧节对我们来说意义非凡,每一个环节都要邻居们亲手设计不可。”

  银枝再三要求,但安东尼奥坚持拒绝,最后只能作罢。他坐下喝了口冰水,清爽的凉意瞬间舒缓了一上午奔波的炙热感。

  “亚巴莱Ⅷ的炎季可真热。”波提欧说。他的位置正对着老式风扇,泛黄的扇叶将窗外的阳光与风一同吹起了他的长发,露出平时遮挡的右眼,此刻正惬意地眯着,一点也没有抱怨的样子。

  像一种大猫,银枝抱着冰水杯想到。“波提欧兄弟喜欢这样的天气?”

  “不能更喜欢了。这被晒干的草根味道……哈,和我老家有得一比。”波提欧双手压着他放在桌上的帽子,抬头看银枝,“银枝兄弟,你不热吗?”

  “我也很疑惑。”安东尼奥从书本里抬头,“镇上的男人都穿背心和短裤,你的铠甲实在太显眼了。”

  银枝看上去确实非常热,严密贴身的铠甲和卷曲蓬松的长发包裹住了脸以外的所有皮肤,而那头发的颜色,实在只能让人联想到火或者更热的玩意。更别提他时刻保持的微笑中隐含的温度。但神奇地,纯美骑士几乎不出汗,即使是波提欧印象中他们一起掉进了沙漠的一次。

  “你的铠甲里是不是装了调温器?”波提欧不止一次这么问过。

  “或许有吧,穿上这身铠甲之后,我很少感觉到环境气温的影响。”银枝笑吟吟的,“纯美在上,这让我能一直保持全副武装应对随时可能的试炼。”

  “纯美真神奇啊。”安东尼奥感叹。

  咚咚咚。

  木门被有节奏地震动,一个响亮的童声在门外喊道:“安东尼奥叔叔!爸爸让我来给你送水果!”

  “马上来,玛利亚!”安东尼奥回道。

  不一会儿,安东尼奥身后跟来一位刚到他腰部的小女孩。女孩深棕色的头发被整齐地盘在后脑勺,双颊透着暴晒过的红晕,蜜糖似的眼睛炯炯有神。她穿着膝盖以上的短裤,露出包裹绷带的膝盖和小腿。

  “玛利亚,那位闯进废弃矿坑摔伤了腿的女孩。”安东尼奥介绍道。

  她似乎有点怕生,又对眼前两位打扮奇特的客人好奇,视线在客人和义警之间频繁切换。

  “你就是纯美骑士吗?”与羞怯的举动相反,她的声音清脆而中气十足。

  “你好,美丽的小淑女。”银枝微笑着回应,“看来你就要完全康复了。你现在的模样非常耀眼,就像隐藏了恼人的炎热、只将光明播散向人间的恒星。”

  女孩被他夸得脸更红了,将抱着的盖着草莓刺绣的篮子放上桌子,然后将篮子里的柑橘分给每个在座的男人。她与安东尼奥在角落说了会儿话,便离开了警备室。

  “你见过她父亲了,马丁生活不太方便,所以我平时会多关照玛利亚。”安东尼奥坐回原位。

  “原谅我冒犯,安东尼奥先生。”银枝说,“她父亲的眼睛和腿……是出于什么样的事故?我想知道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这可能是个很长的故事。”安东尼奥说,“离天黑还早,就当消磨时间吧。”

  义警开始娓娓讲述一场战争。或者说,是一位骑士的故事。

  公司到来之前,亚巴莱Ⅷ由一个强大的王国统治。凭借星神的力量,王国的统治者拥有巨大的威望与暴力机器,其统治的残暴也与日俱增。终于有一天,无法再忍受压迫的人揭竿而起,他们求助了诸多横跨星系的组织的援助,组成声势浩大的反抗军,各种各样的势力在亚巴莱Ⅷ上开始混战。反抗军的首领名叫胡安·卡洛诺,他是出身于古王国的贵族骑士,本应继承大片丰饶的土地和享用不完的财富与名誉。据说,卡洛诺因为爱上一位贫民姑娘而选择领导起义,带领贫民向自己的血亲挥刀,将自己的家产分给贫苦的民众;同时他也是一位仁慈的战士,对待俘虏像对待自己人一样和气,并且积极救助被战争摧残的敌人的妻儿。尽管古王国的人称他为“强盗”,但在义军和所有被拯救的人眼中,他是如童话故事般的“骑士”。

  “卡洛诺是一位高洁的先生。”银枝听得几乎入迷,赞美着这诗般的英雄故事。

  安东尼奥笑了笑,不置可否。

  在那场起义战争里,这座村庄附近的废弃矿场曾被用作起义军的临时驻地,玛利亚和她的父亲马丁与母亲丽塔正是那时随着军队搬到了现在的矿场小镇。马丁早年也是义军一员,在一场战争中损伤了左腿而退役,并在随后的动乱中又失去了妻子丽塔。

  “这就是瘸腿男人的故事了。”安东尼奥说,“而马丁的父亲,也就是玛利亚的爷爷,正是义军首领胡安·卡洛诺。马丁从不对玛利亚谈战争,对仍在军中服役的祖父更是连名字都厌恶提起。如果不是玛利亚在一次阁楼大扫除中翻到一张陈旧的ID卡,她大概永远也不会得知这位祖父。”

  当天晚上,玛利亚梦见了祖父。胡安·卡洛诺穿着破旧的软甲,面目被灰尘和血迹模糊得不可辨认,他玛利亚说:到布诺利斯山脚的矿场去,那里有我给你和你父母留下的道别信。

  于是女孩带着ID卡独自一人闯入了废弃矿场,启动了残存的终端。但因为年久失修和备用电源损坏,终端没有撑到女孩查找到有用的信息。

  这时候刚好有一位路过小镇的巡海游侠,答应帮玛利亚寻找留言信。他倒是带着备用电源成功启动了终端,但只找到一些物资和医疗记录。而那里的其他纸质资料,早就在废弃之初就已被公司全部清理。

  “不过有趣的是。”安东尼奥笑着说,“玛利亚误触终端,将一则陈年的求救信号发了出去。那则求救信号估计是早年因为意外被截断的。”

  银枝沉默良久,闭上了眼睛,像在默哀。“多么深刻的血亲之情啊,即便跨越时空也要与牵挂之人团聚。只是结果让小淑女失望了。”

  “尊贵的骑士,你不觉得这个故事里有漏洞吗?玛利亚的父母从不提起祖父和祖母的名字,玛利亚也从未见过卡洛诺。她怎么能凭一个梦,就确认卡洛诺是她的祖父?这个年纪的孩子梦见自己是已陨落的星神都不奇怪。而历史上卡洛诺的儿子也并不叫马丁。”

  “是的,先生,如果你说的卡洛诺和我读到的卡洛诺是同一个,那么他的儿子应该叫哈维尔。”

  “那你应该也读到后面的故事。义军胜利后,卡洛诺最终迷失在权力与财富中。他抛弃了那个贫民女孩,迎娶了古王国的落魄公主,并在晚年大肆屠杀异教徒——甚至仅仅是对他统治有所不满的普通人,无论是古王国的压迫者还是曾与他出生入死的战友。最后,反而是公司的使者给流亡者提供了帮助,才终结这场内战。”

  “我想正因如此,对父亲心怀怨恨的哈维尔才不得不隐姓埋名。”

  “这是太理想的状态了,尊贵的骑士!”安东尼奥大声讥笑,“更加现实的情况是,那就是一张捡来的ID卡,而玛利亚和卡洛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马丁也不是因战负伤,只是自己打渔时不小心摔断了腿。”

  “嘿,嘿。小子,”波提欧钢铁的指腹敲打桌面,“不管你的故事里有多少真话或假话,收起你这小可爱态度。不然我会让你的小饼干开花。”

  “抱歉,我太激动了。那场大屠杀实在惨无人道,我不想让玛利亚和卡洛诺粘上任何关系,你们也看到,她是像水晶一样纯洁的孩子。”安东尼奥合上书本,摇着头结束了这场故事会,“尊贵的骑士,如果你想做些什么帮助玛利亚一家,保持沉默,不要了解马丁为什么会变成瞎子,也不要问玛利亚在寻找什么。现在她只知道卡洛诺是她的祖父,再长大一些,她就会明白卡洛诺是亚巴莱不愿提起的伤疤。”

  风的温度变得温和,毒辣的火球隐去身形,男男女女便从乘凉的房屋现身,拥挤到小镇古老的灰砖路上。街上挂起成串的彩灯,路边的小音响中传来了柔和轻快的舞曲。人们戴着花冠,捧着美酒和美食,谈笑着向镇中央的广场聚集。

  白天空旷的广场此时聚集了大批人群,食物和酒品箱子整齐地码放于一角,在它们对面则是木琴和响板。木桌椅被摆放在相当边缘位置,仅有几个老人带着孩子坐着,其他人都在不停走动,交谈,将夏夜炒得火热。

  而波提欧与银枝所在的房间,却是一片静谧的漆黑。他们藏身于广场最近的一间木屋,不出意外会在这封闭的环境待到深夜,等待第一声枪响。

  “戏剧似乎开始了。”银枝靠着窗户,屋内没开灯,但明亮的宴会灯火将骑士的红发镀上一层金。

  他从安东尼奥得知今晚第一出戏的原型就是胡安·卡洛诺,讲述传奇骑士如何因一位少女而改变,创就丰功伟绩之后却失手杀死无辜之人,最终因承受不住负罪感退隐田园的故事。

  演员穿着简易的服饰,将角色名贴在衣服最显眼的位置,煞有介事地模仿着上一个时代人们说话的方式——那种银枝经常被人吐槽的说话方式,用诙谐的唱段模糊政治与暴力,替戴着假面的过去之人流泪。

  银枝忽然想到:“胡安·卡洛诺是亚巴莱Ⅷ的伤疤,因为他曾经辉煌却最终堕落。人们越爱他,才越痛恨他。”

  波提欧刚才在神游,这下回神了,在黑暗中发出情绪不明的叹气。“我不知道你和安东尼奥为什么能对着个绝妙的话题废话那么久。坏人变好人,好人变坏人,都是常有的事,那爱死的施耐德曾经还是无名客呢!卡洛诺就是个小可爱,没什么好说的。就算他真的给玛利亚留了信,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尊贵的骑士。”演员声泪俱下地控诉,“什么东西会让一个品行高洁的人如此堕落?我父亲曾是他的副官,当父亲掉入矿坑孤立无援时,是他舍身从虫群中救出了他。他与我父亲是无话不谈的兄弟,最后也将我的父亲迫害至死。”演员双手捂住脸庞,跪地嘶吼,“也许他本性就是个恶棍,只是一开始面对的诱惑不够大,而权财一旦膨胀,他的本性就再也无法隐藏。啊!又或者是长年的战争将他变得暴虐,以至于……”

  “所谓骑士,就是极度虚荣与极度谦卑的矛盾体。”旁白演员说,“他们毕生追求名誉,连暴力与爱情亦可以用作炫耀品味的勋章;他们又时常视自己为尘土,只为将流着血的美名献给忠贞与信仰。不过,谦卑往往最后被虚荣蒙蔽,因为谦卑没有回报,荣誉却常与腐蚀人心的权力相伴。”

  “骑士视作生命的荣誉必须伴有与其相称的德行与善果,否则就会落入虚名,不值得伊德莉拉眷顾。而德行与善果,则已是谦卑的最好回报。”银枝说。

  波提欧这回真的在笑:“宝贝的,银枝兄弟,我已经听了一整天的寓言故事,结果还要在狗窝里听一晚上的骑士道训诫。不如我们现在冲出去,换你上去演。我觉得你肯定比他们演得都好,而且比台上所有人加起来好看。”

  “抱歉。因为听见传奇的故事,我深受感动,不知不觉过于聒噪了。”银枝调整角度,更方便地观察低处的寓言诗表演,“我见过高尚者堕落、骑士变为恶兆。正因明白坚守纯美的艰辛,当见识过他们逆境中展现的光辉,便很难接受他们臣服于罪恶的现实。”

  “我不是这个意思。”波提欧咳嗽,“那你觉得卡洛诺是因为什么变坏的?”

  “已逝之人的心思无法追溯,况且我也不擅长揣度人心。但只谈我的看法……我想卡洛诺是迷路了。金钱、权力、暴力,只是众多考验的外显,并非腐坏的根源。真正的堕落是迷失自我的那一刻。”

  银枝转向波提欧的方向微笑,带着某种金子般的决心:“毕竟我见过拥有金钱却广施善财的人,享尽权力却常怀谦卑的人,历尽苦难仍然充满爱意的人,惯于暴力也懂得悲悯与救助的人,这些仍然是最好的‘纯美’诠释。对了,就像波提欧兄弟你一样呀!”

  黑暗沉默良久,传出卡壳似的不连贯的沙哑笑声。如果波提欧还能脸红,那么现在一定红得像银枝的头发。“你怎么长的这张嘴?我没那么好,你的话留着夸你的‘骑士’同袍去。”

  “我能感觉到牵着你走的那股信仰,或说执念。”银枝说,“它非常悲伤,也非常可贵。波提欧兄弟,原谅我不善言辞,但我希望——”

  “先生们!”门被砰砰地敲响,“打扰了,先生们。”

  银枝开门,站在门口的是安东尼奥与玛利亚。

  “先生们。”安东尼奥尴尬极了,双手一直在做无意义的碰撞,“我忽略了一个大问题,非常抱歉。邻居们知道有人为我们守夜后,纷纷要求你们也加入戏剧节。他们觉得让客人守夜自己却在狂欢会遭天谴。”

  “节日总是在过,你们在里面和在外面有什么分别?”玛利亚边笑边说,“如果坏人看见你们便不敢靠近小镇,那是更好的事呀!”

  “宝贝的,我就说应该光明正大地加入。”波提欧从屋内走到灯光下,笑脸非常张狂,他确实没有脸红,“躲躲藏藏,白浪费这么好的晚上!让那群强盗尽管突袭,我要把路灯塞进那群小可爱的鲜花里。”

  银枝换上一贯的温和神情。“感谢安东尼奥先生的安排,给了我片刻独处与自省的时间。”

  安东尼奥疑惑的眼神在两个银色男人间扫视,似乎对‘独处’一词有些异议。不过最终他说:“接下来上演的是一出舞剧,先生们到前排观看吧!”

  他们的到来引起一场小轰动,群众纷纷向他们身边拥挤,想目睹两个异乡人的样貌,连广场中央已经摆好姿势的演员都踮着脚尖想要看清他们。鉴于波提欧与银枝比所有人都高半头,要看清他们简直太容易了。他们就像两个明星被簇拥到内环,银枝甚至听到有人喊‘纯美盖世无双’,虽然不知道出自谁口,但银枝朝声音的方向郑重道了谢谢。

  “宝了个贝,为什么你对这种情况已经很熟悉了?”波提欧大声说,“都让开!我们是来看剧的,不是来表演的!”

  安东尼奥和玛利亚加入了维持治安的队伍,他们的方法是主动为居民塔桥,与异乡来客对话。这招很管用,几次招呼之后,邻居们问完了自己想问的,就重新自觉散开,为中央的演员留出空位。银枝和波提欧也退到观剧线以外。

  在这个晴朗得空旷的夜晚,广场中心的灯光如铁炉般炽热,仿佛赋予黑夜另一轮太阳。主乐器是长得像吉他,但比吉他音色更加粗粝的木琴,银枝发现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个响板,跟着节奏快速地击打。

  欢快的节拍起了,穿破空气的古朴乐声越奏越密,最终停在一个适宜跳舞的密度。

  接着是披着红绸的舞者们,他们的脚步在地板上敲击,带来隆隆的节奏,每一声都如同心跳。

  这是注重整体身形与腿部动作的舞蹈。女舞者的动作婀娜多姿,双臂如同风中的火焰翻滚,长裙在旋转中扬起。男舞者则显得强劲有力,肌肉上的汗水在火光中闪耀。他们用力踏着地板,皮鞋与地面的击打声震颤着银枝的耳膜,让他的心也随着愈发欢乐的节奏飘起来。

  多么富有魅力的音乐和舞蹈呀,纯美骑士跟着节奏鼓掌,想起他不堪入耳的笛声,忽然因为没东西加入这场演奏而有点失落。而他看到,波提欧居然也拿着响板,在和人群一起打节拍。

  “波提欧兄弟……”

  波提欧转头看他,再看他空空的双手,马上明白了。牛仔把自己的响板塞给骑士一个。

  “你吹陶笛真的很难听。”波提欧在沸腾的声浪勾着银枝的背,好让他们听见彼此说话,“但节奏感还行?听准些,按照这个速度打。”说着,在舞者的下一个旋转中,波提欧连续合上响板的两页,卡在舞者每一次脚跟着地时扣响了清脆的击打声。

  银枝模仿波提欧,分段寻找着切入点击打响板,逐渐发现其中的乐趣,能够跟上群众的节奏了。波提欧对他竖起拇指,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清脆的伴奏,热情的韵律,多么纯美的乐器。他吹奏陶笛并不主要为了音乐,但这一刻,他开始爱上能够演奏出美妙乐曲的感觉——就算是只有响和静两个音符的响板!

  热场的群舞在骑士欢乐的演奏中结束,领舞的两个演员在中心站定。

  “今夜,让亚巴莱为我们舞蹈!”男舞者说,“谁是第一个挑战者?”

  人群跟随他一阵喝彩并鼓掌。掌声不大,却非常密集,像在催促什么人登台。

  演奏者抱着琴在观众前走了一圈,路过波提欧时,牛仔称赞了他手中的琴品味上等。琴手笑着对他说谢谢,然后牵起了牛仔的手。

  “这是什么意思?”掌声忽然停止,波提欧有点慌了,侧身询问安东尼奥。

  “噢,这是舞剧的传统环节,我们会选出节日的男女主角。”安东尼奥说,“通过舞蹈。”

  “听不懂,直接说你们要做什么。”波提欧理直气壮地把问题踢回去。

  “简单说,因为你称赞了他,乐师觉得你非常有巨星潜力,推荐你来挑战男主角的位置!”安东尼奥幸灾乐祸地大喊,“只要你能比现在的男舞者跳得更好,就能获得丰厚的奖励。当然,如果你不会跳舞也可以拒绝。”

  牛仔狭长的眼睛眯起,眼下两颗泪痣似的装饰衬得他的微笑既魅惑又得意。“跳舞?你们可找对人了。事先说好,不一定要跳你们这种舞吧?”

  “当然不必!只要是舞,亚巴莱都全盘欢迎。”

  波提欧整了整帽子,来到广场中央。因为不是正式的舞蹈表演,人群都围拢得更紧密些,像一家人围在篝火边开家庭聚会。牛仔向乐手有节奏地鼓掌,示意他们调整乐曲的节拍。开场舞的节拍已经非常活跃,但他还要更快。

  “拨弦加重,对,就是这样。当了一整天宝贝的垃圾桶,总算给我找到点乐子。”牛仔指挥着乐手,还没开始跳舞,观众已经开始随着节拍摇头晃脑了。“响板不用太密,但是要干脆,”牛仔笑着,“听过马儿跑没有?对了,就是这种践碎泥土的劲!”

  起初并没有明显的手部动作参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舞者修长而曲线劲美的双腿,以及那双不断与地面踢踏发出高昂响声的小高跟上。

  随着鼓点切入,波提欧的腰臀跟着节奏和足尖的转动也开始摆动。牛仔的舞步充满轻快的弹跳感,像是由这种蹦跳的感觉带动腰部和全身一起跳跃。但实际上他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后跟的马刺一次也没有碰撞到地面。

  他的动作极富感染力,银枝眼角看见不只一人已经跟着扭动起身体。但波提欧的力量是无可比拟的。他将每一次踢腿、扭胯、舞动手臂都控制得恰好,牵引着他裸露的完美的肌肉完成一个又一个张力十足的性感定格。

  乐手终于掌握住了这使人雀跃的节奏,开口唱出被落下许多的歌词,把这场独舞一下炒热成了群舞。银枝这下猛然明白了不同之处在哪。波提欧会不时跳到随便一个观众面前,拉着她跟跳两步,但谁也跟不上他的节奏,他太轻巧,动作太大,又太柔软了,亚巴莱的舞蹈也以腰腿的动作为主,但频率快的一种做不到波提欧那样高抬腿,动作大的又没法跳得波提欧这样舒展轻快。

  快滚吧,骑着毛驴,拿着帽子

  快滚吧,你这摇滚巨星,花花公子!

  滚吧,滚吧,听着点蹄声。别再回来了,拿枪的小子!

  我不能活,我不能活

  滚吧!没有你的爱,我不能活

  波提欧取下差点甩飞的帽子,脸侧的黑发因为舞蹈飘飞,两只灰色的准星再次与银枝对视。他对骑士完全舒展开眉眼,笑容轻松而洒脱。

  银枝从未见他这样笑,一时间忘记反应。等他笑完向后仰倒,银枝才飞快惊醒,向前一步想拉住他。

  但牛仔的腰身在半空停下,原来只是一个单腿支撑的夸张下腰。

  舞蹈仿佛持续了一个琥珀纪那么久,好像连时光都不舍得让这完美的舞者停止。波提欧如铜色的子弹,带着煤油味的箭头,随便想到什么迅捷又烈性的小玩意,又或者他斗牛士一般挥舞着的红色披风,一切的一切都那么适合舞蹈,在一众舞蹈的男女中,他性感得让人眩晕。

  舞蹈结束了,机械的身体像人类般随着呼吸起伏——完全多此一举。不会有人完成了如此热烈的舞蹈还呼吸如常。

  掌声像是要把所有的桌椅和路灯掀翻,女人们尖叫,人群一窝蜂冲上去簇拥着波提欧。

  银枝站在观众之外,所有热烈的掌声中只有他的手心碰在一起的声音是沉闷的。他的心跳已如雷震耳。

  “尊贵的骑士。”安东尼奥递给银枝一张木浆气味的纸巾,将他从迷醉的氛围中唤醒,“你是不是觉得热了,鼻尖上有点亮晶晶的。”

  银枝摸摸自己的鼻子,带着手套的手当然什么也摸不出来。就当确实如此吧。银枝难能无法自已地笑着,绿玛瑙的眼睛仿佛闪着清透的波光,当波提欧穿过人群来到他面前,他忍不住不停赞美波提欧卓绝的舞姿,直到把能坦然在百人面前伴着陌生乐曲跳舞的牛仔夸得脸色通红、不得不用帽子遮住脸。

  “让人惊喜的先生!”乐手的声音高涨到尖锐,“女主角最终选择了这位异乡的客人,请上台来吧,客人!你可以以同样的规则挑选你今晚的舞伴。”

  波提欧向人群扫过一眼,绝妙的点子浮上心头。

  “好,请红色的纯美骑士上台。”

  亚巴莱人为银枝让开路。骑士瞪大了绿玛瑙的眼睛,然后眉毛撇下来,非常无奈地说:“波提欧兄弟,我并不擅长舞蹈。”

  “银枝兄弟,我可是见过你跳舞的,在匹诺康尼和我一起。”

  “在你面前,我实在不忍展示我拙劣的舞技。”

  “来吧,大不了我带你跳乐曲的开头。”波提欧压下声音,使恳求戴上捉摸不定的笑意,“来吧,就像战斗一样。”

  银枝张了张嘴,异样的冲动重重捶打他的心脏。以往,他都是主动向波提欧提出要求的一方,但现在,情况完全逆转了。那么与他的境况同样,只要拒绝第三次,波提欧就不会再请求第四次。

  最终他说:不胜荣幸。

  骑士来到了人群中央,接住波提欧伸来的手,再将它推开。牛仔的灰眼睛有一瞬间诧异地睁大,然后带着微笑藏到了帽檐后。

  “请为我选择舒缓的舞曲。”银枝向乐手鞠躬,“我会一些亚巴莱式的舞蹈,但不太熟练。请让节奏打得重一些。”

  乐手开始奏乐。一下一下,缓慢而手重的拨弦,鼓手和响板两下为一组敲打,开始了充满回味的缱绻歌曲。

  银枝回忆着曾几何时在其他星球听闻的亚巴莱舞蹈。这个舞种很有名,配乐热情奔放,让人一听就知道该如何跳舞。他试着从迈步开始,接着是挥手,目光跟随着动作的反方向,让身体舒展。

  下腰,跨步,要缓慢,契合着节拍。

  腰腹带动脚尖,旋律带动肢体。

  “舞蹈,随我舞蹈

  任由步子随着节奏”

  他很快明白,就像战斗一样。

  木琴悠长,鼓声厚重,音乐进入第一段高潮的一刻,银枝抓住了那微妙的律动。他的动作不再试探,记忆中的亚巴莱舞曲在脑海中复苏,连同此刻抓住的灵感。

  枪杆挥舞的轨迹精确到刻度,枪尖停止的距离精确到厘米,要勇猛、精准、优雅,战斗如同舞蹈!

  略有些干涩厚重的声音不是绸缎飘落,而是连接盔甲的皮革被抻展挤压,柔软的声音中有金属构件‘咔哒、咔哒’,让人明白是一名战士正在起舞。骑士大开合地旋转、抬腿踢踏,鲜红的长发与飘摆围绕着他飞舞,像一朵血玫瑰忘情地盛放。

  波提欧在场边喝酒,安心欣赏着纯美骑士优雅的舞姿。喝到第二杯,他感到不对劲。

  ——这是首十足的“情歌”。

  亚巴莱的美人

  忠诚与嫉妒模糊你的体香

  亚巴莱的美人

  爱火吞噬你兽性的双眼

  银枝刻意规避着亚巴莱慢舞中谄媚的动作,像是送出胸脯、背对观众扭胯、将腿抬过肩膀,每到这些时刻,他就会用些圆舞曲似的动作掩盖过去。

  但这首歌。这首歌,波提欧咒骂。他避开了谄媚的性感,他依旧优雅,飘飞的衣摆是鲜红的战旗而非妓女的面纱,但音乐还是让这一切变得暧昧。

  舞蹈,与我舞蹈,别在意别人的眼光

  将你的手温柔地覆上我的心脏

  舞蹈,与我舞蹈,别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你明知道我将俘获你的心

  那双似乎已将歌曲抛在脑后的天真无邪的眼睛,正巧在一个转身后与波提欧对视。银枝略微急促地喘气,就像刚刚经历一场普通的战斗,骑士并没有流汗,绿玛瑙的眼睛却有点湿润,看向波提欧的神情意气飞扬。

  木琴尾音嗡嗡地消散,乐曲停止了,弦却仿佛还震动在波提欧心上。牛仔深吸一口气,连脏话都骂不出了,他放下杯子,用力拥抱迎面走来的骑士。

  “你表现得棒极了,让那些舞团都呜呜伯吧,我说真的!你太爱你了,银枝兄弟!”

  银枝花了半秒理解波提欧的语病,然后忽略了它。“谢谢你,波提欧兄弟。我还有许多方面需要精进,尤其是舞蹈。”

  “咳咳,抱歉,我要打扰一下男女主角的互诉衷肠时间。”乐手用今晚最大的力气喊道,“我想胜负已经揭晓,恭喜纯美骑士成为戏剧节的女主角!”

  人群欢呼,看来没有人介意一个高大的男人做节日的女主角。安东尼奥挤出人群,拉起银枝和波提欧一人一只手,带他们向外圈退。

  “好了!好了!好邻居,好兄弟们!”安东尼奥说,“男女主角要去准备谢幕舞蹈了,请继续享受接下来的剧目!”

  三人艰难地避开所有前来道贺或表白的男女,这很困难,因为银枝不忍心拒绝任何一个,给每人都派发了玫瑰。当所有人都领到了银枝的玫瑰,他们才放过这两位过于耀眼的来客。

  “波提欧兄弟,你跳的什么舞啊?”安东尼奥抹掉额头的汗,“把我表妹的魂都勾走了!”

  “代我说声抱歉咯。”波提欧说,“我不能给任何人承诺,因为我的命不是自己的。”

  “我也不会把她交给你!”安东尼奥笑得锤了波提欧一拳,结果疼得甩手。“不和你们聊天了,我接下来还有工作。唉……境况实在变化得太快,我得给你们在后台腾出位置。如果觉得这里吵闹,你们可以先回一开始埋伏的小屋休息。”

  银枝感谢了安东尼奥的安排,觉得站在此处能更方便地欣赏表演。但是没过一会儿,发现他们没离开的居民开始源源不断地过来搭话。最后波提欧不胜其扰,拉着银枝战术撤退。

  “这将成为我最难忘的夜晚之一。”骑士亢奋的心情全都写在了脸上,“你的舞蹈技巧令人惊叹,完美而富有表现力……”

  银枝对波提欧进行了十分钟的纯美轰炸,直从广场边说到坡道上的小屋。波提欧几次岔开话题,骑士都能顺着他的话头进行新一番夸赞。最后波提欧选择闭嘴。

  埋伏点的地形比广场略高,能够看到半个广场全景。最重要的是,这里很安静,连银枝也安静了。

  “波提欧兄弟,我们就在此休息吧。夜已深,想必快到盗贼团行动的时候了。”

  波提欧如蒙大赦。“你回去喝口水,银枝兄弟,我在外面吹会儿风。”

  “我和你一起。”银枝说。

  “我应该拿两瓶酒上来。”波提欧整理了衣领,“亚巴莱的独家酿造真是好货,配着这干燥的风……好久没这样放松了。”

  “让我歌颂亚巴莱的纯美,它是烈日下的黄金与红玉。”骑士将手拂在胸口,像是要把满溢的情绪捧出来与人展示,“没想到匹诺康尼之后,还能见到你跳舞,波提欧兄弟。”

  “省点力气,骑士。”牛仔嘶哑地低笑,“这日子不会少的,只要我们都能长寿。”

  他们就这样呼吸着温暖的风,少有地沉默着。许久之后,银枝感到有点口渴,想起房间内还有未喝完的水,便返回小屋。

  打开门的瞬间,战士的直觉就对他拉响了警报。

  银枝飞快地向后退,却撞上跟在后面的波提欧。一颗子弹擦着他腰间没有铠甲的地方飞过,擦伤了波提欧的左臂。子弹碰到障碍后爆裂,喷出一股丝状的黑雾黏在机械手上。

  “宝贝的,干扰弹。”波提欧拔枪射击,两颗子弹截胡了射来的子弹,剩余两发隐没进黑暗,不知道是否打中。

  同一时间,屋顶、斜坡下跳出六个身着作战服的壮汉,拿长刀的直接从空中和正面斜劈,拿枪的则掩护射击。银枝及时绕到波提欧背面用长枪挡开,让两人幸免被砍成四瓣,但子弹还是击中骑士的铠甲留下浅浅凹痕。

  牛仔负责解决枪手,银枝解决正面进攻的麻烦。而此时,房间内的强盗却突然冲出来,弯刀从后方刺向银枝的腰部。

  偷袭者的手被子弹精准贯穿,鲜血洒在银白的铠甲上。波提欧却因此被子弹击中左肩,黑色的丝雾炸开,爆发一连串电火花。这电火花仿佛也在波提欧的腹部爆炸,自检系统对躯干区域的信号传输率发出预警。波提欧一下反应过来:宴会上的酒不干净。

  “波提欧兄弟,到我身后来!安东尼奥先生应该马上就会来援助。”

  “宝了个贝的小蛋糕,你还想着他。”波提欧怒喊,“我们被卖了!美女的儿子安东尼奥,别让我抓到——”

  波提欧的义眼看见百米外安东尼奥领着一队佩枪软甲兵。

  “银枝兄弟!”波提欧大喊道,没有等待回应,骑士已自觉靠过来为他创造破绽。

  快枪手注定不适合攻坚战,但当牛仔从侧向冲破包围圈,战局便被反转。敌人援军到来,但最精锐的强盗团已被打散。

  牛仔主动担当起掩护,他灵活变换位置,游走于枪林弹雨并逐点击破,用连串的子弹和爆炸将战局引导向有利的局面。而骑士——那杆超过两米的长枪和一身重甲的压迫力是非常明显的,金色的纯美圣光和银色的刃光如彗星拖尾,像重型武器般碾碎对方的阵型。

  “就这点实力,想拿我的赏金?”波提欧踩着安东尼奥的屁股,将男人的手向肩膀弯折,听到骨头和关节折断的声音。“谁参与了你的天使计划,老实点说。”

  安东尼奥脸色发黑,冷汗直流。“在场的就是所有人,”他咬着牙说,“不……是我和强盗团串通瓜分你的赏金。其他人以为我要来剿灭强盗,他们是为了维护镇子的安全。”

  波提欧来到安东尼奥面前,抓起他的头发,把枪用力捅向他的耳朵。“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他拨着左轮,击锤一下下敲击着空弹夹,震动着安东尼奥的颅骨。

  银枝背对牛仔,俯视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盗贼团。一共十三个人,全副武装,并且从刚才的战斗中,银枝肯定他们受过专业的训练。

  骑士看到了眼熟的徽标。

  

  【三个大宝贝】

  银枝:挚友,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银枝:[图片]

  银枝:这是不是你先前与我提起的那个盗贼团的徽标?

  星:[帕姆震惊]

  星:在哪找到的!

  星:就是他们!居然敢劫列车的物资!我模拟阿基维利今天就要保卫铁道!

  银枝:我在亚巴莱抓到了他们。

  银枝:[定位]我今晚把他们押在矿场小镇,明天如果方便,挚友可以过来协商如何处理。

  星:你放心,我一般不会这么早睡

  星:你报警了吗

  

  银枝看着被波提欧压在地上的“警”,陷入沉思。

  

  【三个大宝贝】

  银枝:还没有,我不清楚这一带的报警电话。请稍等我查询。

  星:我来吧

  星:波提欧还和你在一起吗?

  

  “又出什么事了?”波提欧正好拎着枪过来。

  “这伙盗贼团前段时间劫掠了空间站送往星穹列车的物资。”银枝说,“我正和挚友商议如何处置他们。她建议我报警,之后由公司和列车共同处置。”

  “报警?”牛仔嗤笑,“那可真是给这帮小蛋糕警察送了份大礼。”

  “安东尼奥先生的情况怎样?”

  “都是他一个人策划的,和其他义警没关系。”波提欧咧开鲨鱼牙,笑脸颇为恶劣,“谁信谁是小可爱。说不定那帮看戏的也有同谋。”

  银枝收起枪,在安东尼奥身前半跪。“安东尼奥先生,我要向你发起决斗。如果我赢了,就请你发誓今后再不撒谎、礼待宾客、绝不与奸人勾结祸乱自己的家乡。”

  “不用决斗了,我发誓。”安东尼奥咳出一口血,虚弱地说。

  “那就仅以决斗,回报你今晚的招待。”银枝再次召唤出长枪,住着他前倾的身体,他低头贴近安东尼奥,声音沉闷,饱含怒气,“你以玛利亚为盾牌欺骗了我们的诚意。你是背信弃义、狡诈如蛇的恶棍,我为你曾经赞颂纯美感到羞耻。你玷污了祂的美名。”

  “安东尼奥叔叔……”

  银枝愕然抬头,看见了匆忙跑来的小女孩。在不觉间,此处已经围满了小镇居民,他们脸上有痛心、惊愕,更多的是对眼前情景的疑惑。

  “安东尼奥先生。”银枝闭眼,“我以为你不会成为卡洛诺。”

  “成为卡洛诺?”安东尼奥的笑声像是撕裂声带发出的干呕,“至少我确实没对亲人和朋友下过手!你们呢,那个通缉犯——他杀过多少人,害得多少家庭破碎!纯美骑士,你们的星神应该以你为耻,居然与那种凶犯为伍!”

  “波提欧先生从未违反底线杀害无辜的人。”骑士握紧枪杆,“恶不惩戒,便也无以为‘美’。”

  “随你怎么说,上等人总能为他们的行为找到辩护。”安东尼奥吐出一口血唾沫,“我就是为了波提欧的赏金,没什么好说的。你要是觉得我比那通缉犯还要罪恶,现在就杀了我。”

  银枝叹气,站起来。“发誓吧,安东尼奥先生,对着所有信任你的朋友。”

  安东尼奥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银枝要他承诺的事情读顺。

  玛利亚哭着上前搀扶安东尼奥,但孩子的身躯太柔弱,怎样都无法撑起义警瘫软的身躯。银枝好像听见了钢铁的脚步声,那声音犹豫又止,最终没有上前抱起女孩。

  镇民们纷纷靠近,将安东尼奥和其他受伤的义警抬走。

  镇长出面为事件做了收尾。他告诉银枝,义警队有许多人都知晓安东尼奥的计划。他们想要拿下波提欧的赏金让小镇过上更好的生活,但凡人无法与命途行者抗衡,便找上了目标同为波提欧赏金的盗贼团。盗贼团答应完成后分一部分赏金给安东尼奥,并在此后为小镇提供庇护。他给了银枝和波提欧好几箱好酒,还准备赔一些信用点道歉,但银枝拒绝了。

  “就这样放过他了?”

  “波提欧兄弟,你的伤口还好吗?”

  波提欧抹掉粘在腰部的丝状晶体,但手臂弹孔里的晶体已经牢牢吸附住了内部结构,只能放任它裸露。这幅躯体材料经过特殊的抗干扰处理,市面上大多数石墨炸弹都无法从外部瘫痪他,但如果喝进去的碎屑与外部破口产生联动,波提欧也没把握能不受影响。

  “我没事。真是个不得了的小可爱,宴会上我要是再多喝一口酒,恐怕就要你帮我收尸了。”

  “明天我陪你去维修。”银枝松了口气。

  “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波提欧拔出枪把玩,对盗贼团吹口哨,“作为赔款,让他们吃点苦头不过分吧?”

  附近城市的警察飞船很快到达矿场小镇,将被波提欧痛扁的盗贼团押送进电笼,并反复核对了银枝的身份信息。等到飞船的光点消失于夜空,波提欧才从藏身地出来,骑着那辆黑炭悬浮摩托。

  “不再休息一下吗,波提欧兄弟?”

  “通缉犯的生活没有休息。我的坐标已经暴露,再待在亚巴莱就是等死。”波提欧调高车速档位,摩托发出轰鸣,“我载你一程,还是你叫出租飞船来接?”

  银枝思索片刻,说:“那就辛苦你载我一程,回今日出发的旅店。另外,我担心你的手臂不适合驾驶摩托,我可以代劳。”

  波提欧扶起帽子,好像第一次认识银枝似地瞪眼:“你会开?”

  纯美骑士微笑着点头。

  何止是会开,简直太会了。风声猎猎,红发像鞭子一样往波提欧脸上打,牛仔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把它们拢成一束攒在手里,另一只手紧紧搂着骑士的腰,防止自己被甩出座位。由于超高的车速,一个缓弯都能被骑士过成漂移,波提欧可怜的牛仔帽被夹在他们中间被反复摩擦,终于在又一个拐弯里逃离波提欧消失在黑夜。

  银枝紧急刹车,惯性把波提欧压在骑士背上,向前滑行了好久才解除。

  波提欧的脸埋在银枝的红发中,玫瑰的芬芳将他完全笼罩,机体应激值因为惊险的赛车之旅而狂飙,像是人类心动时的小鹿乱撞。但他妈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也不是说帽子的时候。波提欧说:“银枝兄弟,我们倒没这么赶时间!”

  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那么激昂,那么欢乐,那么神气的吼声,带着疯狂空洞的笑,在黑夜里与骑士温和的笑声碰撞。晚风仿佛将一切淤积的烦恼都吹散了。

  于是他只能与银枝继续纵情欢笑。

  “爱你!银枝兄弟,这比跳飞船还带劲!”

  “波提欧兄弟,我们要去捡你的帽子。”银枝高声说。

  他们原路返回,这回开得慢了,沿路搜寻波提欧的帽子,但荒野的路上连个易拉罐都看不见。

  这是一个奇妙的组合,谁也不是真的在意那顶帽子,却打着找帽子的名义离开公路,在荒野漫无目地兜起了风。

  “我们已经偏航太多。”银枝打开手机导航,他们所处的位置与两个小镇正好构成正三角的三个点。

  脚下已经没有公路的影子,悬浮摩托拂过欣欣向荣的杂草,惊起两三声虫鸣。波提欧提议停车,从摩托窄小的货仓拿出一盏造型古朴的油灯——是电灯,牛仔打开开关,油灯发出温和的暖色光芒。

  人造的机械安静了,这里只有风、草、虫,和轻轻的呼吸声。

  天空是那样的宁静,星星稀疏地点缀深蓝色的背景。暖光照亮骑士和游侠所站的狭窄土地,更远处的黑暗里有群山和鸟群簌簌。他们提着灯向前走,眼前的景象没有显然的变化,仿佛已经迷失在茫茫草甸之中。

  银枝俯身触摸草地,草叶在他指尖的颤动好像透过了皮革手套,瘙痒着他的掌心。

  游侠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远望着天边的星空。

  他想要找到一轮月亮。梦中高悬于阿尔刚-阿帕歇的月亮,还有一个孩子清脆的哭声。

  “波提欧兄弟。”银枝说,“来跳舞吗?”

  波提欧愣了会儿,沙哑地笑着说:“来吧。之前那场舞跳给了一个骗子,正憋屈呢!”他放下灯,与银枝面对面站好。

  “像在匹诺康尼?”波提欧发出邀请。

  “在亚巴莱。”银枝行礼,“我喜欢亚巴莱的舞曲。”

  “那这麻烦了。”波提欧呲牙,“没有人伴奏啊,亚巴莱的舞没有音乐就少了一半灵魂。”

  “虽然欠缺风味,但感谢天才们的智慧。”骑士将手机举在脸侧。

  舒缓悠扬的前奏从手机中流淌,银枝附身将它放在提灯旁,对波提欧伸出手。

  还未开始跳舞,草原的风已将他们的衣物吹拂。银枝飘摆上的金属装饰又在叮当作响,不属于草原的花香在空中漂浮。

  抒情的起步,典雅得不像亚巴莱的舞曲,但音乐中的长号声又含着昂扬的暗示。银枝和波提欧执着对方的手,先是一段不算快步的踢踏,银枝对此并不熟练,时常低头看他们的脚步,离得太近,他怕踩到波提欧。两双金属鞋跟踏在草地只发出沉闷的回响,没有了在广场上热烈的氛围。他们一边踢踏一边小幅进退,足弓贴着足背,小腿贴着小腿。

  亚巴莱,随着爱的声音苏醒

  亚巴莱,罪恶与暴力的城市

  亚巴莱的情侣,当我们注视着他们……

  又是一首情歌。波提欧在心里咋舌。

  亚巴莱,当一个男人坠入爱河,你的天空变得更加湛蓝

  当音乐逐渐激昂,波提欧拉开了他们的距离。步伐在此处变得张扬,脚尖点地,腰胯扭转,进退的范围急速扩大。银枝反应有些跟不上,波提欧轻轻托了一下他的肩膀。

  “看着你的舞伴,银枝兄弟。”牛仔说,“不要怕踩脚,我的脚是金属的,还怕被你踩?”

  “波提欧兄弟,如果不严加注意,我可能还会踢到你……”

  但骑士的舞步确实放松了。乐曲进入高潮段,由更加熟练的波提欧主导着双人的抬腿与踢踏。

  亚巴莱的情侣,当我们注视他们,他们是如此美丽

  当他们在城市中漫步,是盛大的节日花火

  在斗牛群中,他们好似两颗璀璨的钻石

  他们频繁变换位置,有时波提欧从身后托着银枝的腰,让骑士将飘摆踢起,如飘飞的玫瑰花瓣;有时银枝拉住下腰的波提欧,让牛仔的手臂和腰背拉伸到极限,像一只轻巧的鸟儿。明亮的灯仿佛在与乐声共同震动,将舞蹈中的人们漆上热烈的亮光与色彩。

  银枝试图看清波提欧的表情,而在这时,乐曲进入间奏,波提欧退到了一旁,牵着的手也分开。

  波提欧双手跟随转动的身体舒展,变化着定格动作,而足下的踢踏则忽然加快,漂亮的腰臀和双腿舞出密集的声响。他注视骑士在灯光中发亮的眼睛,而银枝仿佛看到了他在小镇广场上神采飞扬的模样。那种力量感又回来了,他洒脱、热情、富有攻击性,披风和长发随着华丽狂放的跃动和旋转纷飞,眼神中的温度也变得炽热。波提欧完成最后的定格,对银枝抬手,却不是邀请,更像在托举。

  银枝明白他的意思,踏着节奏向前了两步。他的动作有更多的挥手和旋转,仿佛要让那鲜红的色彩更加欢快地染红草原。他单手扶腰昂首跨步,又将双手在空中打着节拍,或像鸟儿一样舒张;而覆盖着铠甲的双腿踮脚、旋转、踢踏,配合着灵活的腰胯,让飘摆飞扬如同舞女翻飞的红裙。

  歌谣再次唱起。

  亚巴莱的情侣,当我们注视他们,他们是如此美丽

  当他们在城市中漫步,是盛大的节日花火

  在斗牛群中,他们好似两颗璀璨的钻石

  他们再次相拥,紧贴着彼此的胸膛,跳起双人舞蹈。这里太空旷,太静谧,草原上的风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好像连乐声都被吹散,唯独留下血液鼓动耳膜的声音。

  乐曲最后一段高潮,他们已经不再注意对方的舞步了。银枝完全陷入那双灰色的准星瞳孔里,他发现波提欧无论战斗还是跳舞几乎都是笑的。他想到那些小镇居民如何夸波提欧:摇滚巨星,花花公子!再给他五个脑袋他也想象不出这种词居然可以用来夸人,还夸得如此贴切。但在闪光的眼睛下,波提欧的过去却如黑色的深海,催促着他不断燃烧,如陨铁一样滚烫刺眼。

  他明白那种痛苦。虽然细节早已被忽略,但经历过的人便更能明白那种伤痛加之于他人身上的痛苦,便能明白在面对缺乏‘美’的贫瘠之地,第一个送出玫瑰的人是多么珍贵。

  他决定送他一枝玫瑰。

  舞蹈结束,波提欧猛地一拉走神的银枝,揽着骑士的腰让他免于向后跌倒。

  “波提欧先生——”感谢你的援手。银枝没有说出后半句,他的称呼怎么变了?

  波提欧张张嘴,嘶哑的声音震动:“小玫瑰(Rosey)。”

  他们简直都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说了什么。银枝觉得脸颊有点烫,闭上眼稳定心神,确保再睁眼时维持住纯美骑士的微笑。但波提欧沉默了半天,把气氛彻底搞砸了,他说:

  “小玫瑰,你愿意……呃,让我亲你吗?”

  银枝站稳脚跟,扶着波提欧的侧脸,用嘴唇轻轻触碰了波提欧的嘴角。好了,骑士知道牛仔不会脸红了,因为牛仔的表情已经羞赧到快要爆炸但脸色依旧白皙,这让他看起来也像要哭了。

  银枝又吻他,这回对准了嘴唇。

  “波提欧,我可以吻你吗?”骑士正义地发问。他的脸快要熟透了。

  波提欧扶住银枝的后脑勺,干脆地将吻进行到了他们预想的深度。鲨鱼牙很尖锐,但只要不过于忘情地舔舐它,亲吻便不会从蜜糖变成血腥。亲吻结束时波提欧磕到了一块硬土堆,带着骑士结结实实摔在了草甸上,他们又就着骑士压倒牛仔的姿势吻作一团。

  波提欧的身体因为电子脉冲的周期运转,会像人类一样微微起伏呼吸。此刻这样的起伏激烈得夸张,好像经历了千米冲刺的运动员。银枝埋在他肩头,彼此的头发卷曲在一起,他喷吐到草地上的呼吸快要结出水雾。

  “小玫瑰。”波提欧说。

  “小玫瑰。”

  “小玫瑰。”

  “波提欧。”银枝回答。

  牛仔把骑士翻下身,找到嘴唇再次亲下去。他抓住银枝想要搭上他肩膀的右手,十指相扣压到草地上,不过另一只手因为支撑身体而无力管理银枝的另一只,让骑士扶住了他的后脑勺更亲密地吻在一起。

  黑暗突然笼罩他们。波提欧直起身,改造义眼看见银枝急促喘着气,绿玛瑙的眼睛清澈明亮,正含情脉脉地注视他。骑士厚厚的卷曲的红发在草地上散开,将每一根草缝都铺满,霸道的玫瑰彻底占领了这片草甸。

  “是灯的电量耗尽了吗?”银枝问道。

  “应该是。”波提欧从鼻子里挤出一道轻轻的笑声,“该回去了。”

  话音落了,结果谁都没行动。最后是银枝起身亲吻波提欧的脸颊,将对方从地上拉起。

  “夜色让人眩晕,波提欧先生,我恐怕也喝了不干净的饮料。”

  “感谢那杯饮料。”波提欧说,“我现在觉得好极了。”

  银枝恢复了正直矜持的贵族做派,在波提欧捡了灯走回来时,他执起牛仔空着的手,在钢铁身躯的指节上落下虔敬的一吻。

  “我能拥有这个承诺吗,波提欧?”

  波提欧捏住了他的脸。“真宝贝的麻烦,小玫瑰,你想要什么承诺?永远爱你?永远陪伴你?和你一起巡游宇宙直到老得再也走不动?我说不出那种话,你知道的,你也是,我们的命不是自己的,对谁做出承诺都是欺诈。”

  “虽不能承诺永远,但我能承诺当我们因为无可避免的命运相遇并短暂同行的每一刻,”银枝说,“在纯美的誓言之外,我属于你。”

  银枝没有改造后穿透黑夜的眼睛,而旷野的黑暗仅凭星光无法照亮。他听见波提欧似乎叹了气,又似乎没有。手中的钢铁身躯向后抽回了一点,最终还是留在穿戴着手甲的手中。

  “在巡猎的正义之外,我属于你?”牛仔喑哑地发笑。

  “我会贯彻正义,无需你做出两难的选择。并且我也会尽我所能守护你,让你无需忧虑动荡的明天。”

  “我记住了,小玫瑰。”

  波提欧放开他,扣住那双覆甲的手,两种金属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暖风依旧在草原吹拂,舞蹈的人们奔向了漆黑漫长的公路。

Notes:

波提欧第一次跳的是牛仔舞,歌曲取自“Hit The Road Jack”,我改动了一些
银枝第一次跳的是弗拉明戈,歌曲取自音乐剧“唐璜”中的 Belleandalouse,我改了些歌词。舞蹈也可以参考这一段
最后波提欧和银枝双人舞是弗拉明戈,歌曲取自音乐剧“唐璜”中的 Lesamoureux de Seville,间奏的男女步的顺序换了一下,波提欧负责男步,银枝负责女步。我改了些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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