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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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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8-09
Words:
20,18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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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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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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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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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

[理砂]错位爱人

Summary:

我年少时遍寻不得的爱人,于我之间只隔了时间的桎梏,于是咫尺天涯。
老土但是我很吃的设定,架空近现代part,大约八九十年代的科技水平,具体时间线做了艺术加工,勿考究。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您好,莉薇娅女士。”

眼前的老妇人精神矍铄,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衣着朴素。她神情严肃里带一丝审视,专注地看着这名不请自来的年轻人。

“我不记得我同意见你。”

“是的,所以我只能冒昧不请自来了。”砂金在门口站着,面色恭敬,墨绿色的衬衫掖得很平整。

“我认识你,你名声可不怎么好。”

砂金苦笑,何止是不怎么好,他的名声完全称得上一句声名狼藉,平常他听了这话,必然傲慢地顶过去了,可是今日他有求于人。

这位老人令人熟悉的说话风格令他雀跃,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距离那个人更近一步了。

老人盯了他的眼睛两秒,她的眼神并不温和,瞳色很浅,像某种猛禽,被她盯住绝不是什么好受的感觉,砂金竭力掩饰住自己轻浮的气质,装得端正任她打量。

他被上上下下审视了一番,这时间太久,久到砂金开始怀疑是否是今天的打扮仍旧太过夸张,他小小的检讨了一下自己,没有夸张的首饰,没有艳丽的外衣,就是一件纯色墨绿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对他而言近乎简陋的装束。

“坐吧。”

砂金如蒙大赦,他在老人对面的木头沙发上坐下。

“说吧,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想知道一个人的下落,您的老师——维里塔斯·拉帝奥。”

老人眼皮颤了一下,她挥手让护工离开,独留他们两人在这方小小的客厅。

“不认为你目前的势力能知道他的名字。”

“是的,”砂金轻叹,“找到他都一点点线索都已经耗费我全部的努力啦。”

“不过我知道他的名字的时间可能比您想象的要早。”他温和而谦卑地注视着老人略带敌意的神情。

砂金摊开手:“为了得到您的信任,您想听一个故事吗,关于我和拉帝奥的?”

“送客——请你离开。”

“麻烦您看看这个,我从那年带过来的!”砂金有点急躁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打开,里面夹着一枚邮票,蓝底白花,被保存的很好,只有边缘的一点点破旧。

老人没有说话,看着他的眼神清明,略带一丝微妙,她没继续赶人,砂金便当她是默认了,于是砂金重新坐下来,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五年前,我来到一个边陲小镇做一单生意,这个小镇您肯定很熟悉,叫阳翟。”

“阳翟的景色几十年未变,它的古城和您从前上的大学一样出名,我和生意伙伴告别后,就循着古城的河流漫无目的地走,一边欣赏满天的火烧云,一边吹着晚上的风,想要醒醒酒……好吧长话短说,我在某个转角遇见了拉帝奥——尽管那个时候我并不认识他,但我仍然对他的背影感到熟悉,所以我叫住了他。”

“先生?”酒精麻痹了他的大脑,于是他很莽撞地出了声音,叫住了眼前的男人。

那个高大的男人转过身来,见到他愣了一下,在原地安静站着等他的后话。

“额,抱歉,我们是不是见过?”

砂金可以保证,这是他用过的最烂的搭讪话术,酒精实在是个可怕的东西,让他笨嘴拙舌、不得技巧。

男人穿着一身素色的衬衫,领口洗的发白,夹着一本堪称巨大的书,身上带着茶叶的香味,似乎刚从茶馆出来。他倒是对自己这个酒鬼有着异于常人的耐心,饶有兴致地问他:“那我们什么时候见过的?”

砂金的头脑漫长的跑过一圈,他感觉有个名字模模糊糊的在他舌尖,但是酒精麻痹下,凝滞的大脑不听使唤了,他的脑筋艰难地跑过一圈后,没给出任何答案。

他听到面前的男人很无奈的说:“没人告诉你这边的米酒喝完别吹风吗,蠢货。”

长得人模狗样,说话这么难听?砂金无端愤懑,被这么一激,他的口舌终于发挥了应有的实力:“那杵这儿半天听陌生人撒酒疯都你是什么,白痴?”

然后他听见面前的男人极轻的嗤笑了一声,可惜下一秒,他眼前的世界陡然天旋地转,他看到地面旋转着奔他的面门而来。幸好,在他俊美的脸和地面接触前,一双手扶住了他。

“白跟我争口舌之快,”男人扶着他,略高的体温隔着衬衫传过来,“我住处就在旁边,信得过我就跟我回去歇一下。”

“不信你呢?”砂金这个惹人嫌的嘴稳定发挥。

“呵,”那人冷笑着,“不信你就街头睡着去,没人管你。”

他终究还是跟着男人上了楼,来到楼下,砂金低估了这边米酒的威力,他看着眼前狭窄陡峭的木质楼梯和它扭曲蠕动的台阶,宁死不屈——

“我不上去……”

“那你楼梯底下躺着去。”

“我上不去……我会摔死的!”

伴随着极长极重的一声叹气,男人搂着他的腰直接把他扛起来,三下五除二上了楼,把他栽萝卜似的往门口一栽,拿钥匙打开了门。

砂金白着脸,神色古怪,上楼的时候,男人的肩膀顶着他的胃一路颠簸,他要吐了。

男人拿来一个痰盂:“吐这儿,漏一点出来我就把你从楼梯上丢下去。”

砂金艰难的瞅了一眼,把嗓子眼里的胃酸咽下去,表示自己不用吐了。

他感觉那个男人踌躇了一会儿,或许是出于某种人道主义精神,最终还是把他扶到了床上。

“我不白住你的……”砂金绝不白嫖,拿出了一股阔少的气质,挣扎着从兜里掏出来一把花花绿绿的钞票,往床头天女散花似的一撒,身子一倒、头一歪就没心没肺地睡了去。

“……哪儿来的蠢货。”男人捏着钞票,嗤笑了一声,随他去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拽着沉重的头从床上爬起,对着陌生的房间发呆,此时已近下午,房间里却仍然不算明亮,书桌前的一扇窗是唯一的光源,阳光从那里照进来照亮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堪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装衣服的箱子委委屈屈地缩在床边,剩下的地方都是书,除了那几个顶天立地颜色样式各不一、材质年岁各不同的书柜里面,地上、桌子上、层层叠叠堆积起来各样的书,西式的精装本和老式的线装本再夹杂各式奇奇怪怪纸张的抄写本,全都整整齐齐地堆放在起来,只在必要的地方留下一条小道,目之所及相当令人震撼。

这么多的书合该是十分凌乱的场景,但不知主人是怎么做到的,看上去格外整齐,近乎苛刻——这似乎只能归纳于主人的强迫症。

砂金在这个书籍的城堡里坐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房间的主人不知所踪,他下床趿拉着鞋准备出门,与回来的男人正好对上了脸。

男人带上门,顺手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书桌上,阳光下的尘埃搅起金色闪烁的漩涡。他友好地对这个酒鬼打招呼:“舍得起来了,酒鬼?”

真是好一张讨嫌的嘴,好在休息充足的砂金先生已经恢复了他不少的战斗力,便极快地回嘴:“是啊,做了一单大生意,暂时没有糊口的困扰。”

当你无法辩驳这个问题的时候,自证是无用的,最好就是转移到新的矛盾上去——砂金先生的吵架利方。

男人完全不生气,好像两人只是开了个无关紧要的玩笑,他把放到桌上的东西打开,砂金这才注意到那是个铁饭盒,夹着把坑坑洼洼的铁皮勺,有点破但很干净,被刷得锃光瓦亮。

“带了点东西,吃点。”

砂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归根究底,自己麻烦了别人一整晚,还理直气壮的跟人家对呛,这种事只在他初出茅庐的时候干过。

一定是男人身上的熟悉感让他放松了警惕,他想着,起身来到桌子前,看到了一碗酸汤馄饨,正冒着热气。

他没尝过这玩意,谨慎地喝了口汤一口热汤下肚,这才后知后觉品出饿来,酸辣口的汤水相当合他胃口,被糟践了一晚上的肠胃此时贪婪地蠕动,痉挛着表达着对食物的眷念,砂金坐在桌前专注地去吃这一碗馄饨。最后一口时,忽然风起,窗外沙拉啦作响 他抬头看见桌前窗外新开的梨花,配上午后迷蒙的气息,在这间小小的阁楼里,几乎觉着不在人间了。

很多年以后,谈起家,砂金仍觉得只有这个瞬间可以与之相配。

“我们绝对见过。”砂金吞下最后一口,对男人这么说,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没有帮蠢货回忆的爱好。”男人在书堆里翻翻找找,头也不抬,“吃你的去。”

他转过身,愕然发现碗里空空荡荡,连汤也没剩下。

“维里塔斯·拉帝奥,”他叹口气,端着几本大部头,“我的名字,别忘了。”

“你好你好,幸会,叫我砂金就行。”

“听上去是个没诚意的代号。”

“名字不就是个代号,这不重要,朋友。”

“况且,”砂金装委屈,“我可是很有诚意的——”

“好的,我没兴趣收留别人,如果你有自己的住处,请回,如果非要赖在我这,记得交房费。”拉帝奥拿出怀表看了一眼,拉开房门,“我还有事,会见。”

“砰——”门关上了。

“总之,在我记忆里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他就是这副狗脾气——哦夫人,别嫌我说话难听,你知道的,我们下等人出身都是这样,实在没什么文化——再说,作为他的学生,他这副死样子和臭脾气你们应该再熟悉不过了,对吗?”

砂金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眼睛,他今年不到三十,明明很年轻,眼下却有难以消散的青黑色,带着严重的疲惫之色,面前的老太太跟他如今都模样相比,都夸得上一句精神抖擞,实在是老当益壮。

“女士,我知道您在疑惑什么,先别着急,实际上,或许是酒精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最开始,我什么都没察觉到,直到我下了楼,我才发现我是来到过去,”

哪怕是褪去了昨天晚上的情感加工,下楼的楼梯仍然令人胆寒。砂金扶着墙慢慢蹭下了楼,准备回住所换件衣服,但是当他循着记忆回到据说是所谓百年老店的旅店,盯着那块颇有年头的木质牌匾看了一分钟,才确认自己住的酒店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变成了一幢茶楼。

随后,在商场叱咤风云的砂金先生因为使用了某些“假币”,连茶位费都交不起,被轰出了茶楼。

他无语凌噎了片刻,转身找当地人打听当铺去了。

不多时候,茶楼的二楼多了一个闲散的贵公子,磕着瓜子喝着茶水好不惬意,正是砂金。他一边装作听楼下的说书声,一边支起耳朵听身边人的聊天,这几个看上去是个学生,夹着几本书,几个人共同分一碟瓜子和花生,呷着茶。

他本来在探听边上几个商人的闲谈,却被这几个学生嘴里的名字吸引了注意力,他们提到了“拉帝奥教授。”

“嘿,朋友。”

几名学生惊诧地抬头,看见了青年,模样精致,气度非凡。他端着一盒子果脯糕点,带着一壶茶。

“没有别的意思,想交个朋友,”他把东西搁到桌子上,“上好的普洱,尝尝?”

学生稚嫩的脸上犹豫不定,瞅着他的脸,带着怀疑。

“好吧,朋友,我直说了,家父和校长熟识,说要好好磨一磨我的性子,我塞到了咱们学校来,我看我其中一门必修课就是这位拉帝奥,听到你们聊到他,就想来打听打听——”

砂金眨眨眼,露出一种微妙的“你们懂得”的笑来:“毕竟,要是过不了考试,可是很麻烦的。”

听到这话,几名学生松了口气,他们对视了一眼,用一张激动而带着幸灾乐祸的语气对砂金说:“那兄弟,你倒大霉了。”

几名年轻人就着糕点和茶水大侃特侃,把他们知道的拉帝奥教授的底细交代得了个底掉,可以说是明明白白、十分详尽,他开的几门又难又累的课,他每每尖酸刻薄的发言,甚至还有他一根粉笔跨越整个教师击中睡觉的同学。于是乎,砂金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拼凑出了一位教学水平卓尔不群、学术地位赫赫有名、脾气臭得臭名昭著、骂人水平遥遥领先的维里塔斯·拉帝奥教授。

真有意思,他想,他这个人向来既来之则安之,摸爬滚打到如今,什么道貌岸然的人都见过,什么花里胡哨的话都听过,竟然比不上倒是这几个尚未沾染社会上的腌臜东西的学生情真意切的控诉听着有意思,看来不论前世或后世,总会有学生在背地里悄悄反复践踏这个尊师重道的门槛。

他跟着学生们笑,感到久违的轻松,然而时间过得很快,他正捏着剥好的瓜子仁往嘴里送,在第一缕暮色染上了窗棂的时候,他眼前的景色扭曲了片刻,霎时恍惚,等回过神来,他仍坐在大厅二楼的木椅子上,手里空空如也,夜风穿过大厅,莫名怅然若失。

他收起笑容,边陲小镇的夕阳浓艳盛大,爬上窗,又覆盖上他的眉眼。

“后面,我让自己的人去查了拉帝奥的线索,可惜,我什么都没查出来,但是我还记得学校的名字,所以我在一个黄昏,来到了第一真理大学的旧址。”

第一真理大学本来在首都,后面因为时局动乱而一路南下,最后在这方边陲小镇安定下来,教室借由原来的建筑加建起来,缝缝补补拼凑出风格迥异的教学楼和校舍。

学校旧址在山上,砂金踏着夕阳的余晖,慢慢悠悠地上坡往学校走,校门已经破败,但是整体还是完好的,他穿过校门,在穿过校门的一刹那,眼前的景色微微扭曲,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面前荒芜的学校陡然热闹起来,建筑似乎褪去了表面历史的薄灰,学生们夹着书熙熙攘攘地从他面前经过,有人用好奇的眼光瞅这个男人。

砂金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穿越时空,正是兴奋好奇的时候,他环顾四周,被年轻人的朝气沾染,有了个坏主意。

好在拉帝奥教授的名头确实响亮,在同学们的指点下,他成功找到教室,趁着课间休息的时间从后门溜了进去。一进去就看到了先前在茶楼里遇到的几个人,他们也看到了他,趁讲台上的拉帝奥教授转身的时候,朝他挤眉弄眼地招手。

“兄弟,你胆子是真大,那天之后我就没在课上见过你,你小子居然今天才来。”见他坐下,其中一个男生惊叹,“这都周四了,拉帝奥教授课最多的一天,你上一半来也不怕他把你逮出去.”

突然,他发现砂金手里空空如也,急了:“你没带书?”

砂金倒是无所谓,反问他:“我不来我怎么知道是什么课?”

虽然觉得不对劲,可还没等这个同学咂摸出味来,上课铃就响了,拉帝奥东西一放,继续讲课。

这节课是讲物理的,砂金不至于大字不识一个,但自知也没什么文化储备,物理自然是一窍不通,他本意只是好奇来看看他怎么上课,此刻听着天书,顿觉坐牢。

好在虽然他什么都听不懂,拉帝奥的嘲讽仍是十分精彩,足够他津津有味的听一段,不至于因为那些嘟嘟囔囔的理论公式啥的睡过去。

拉帝奥正火力全开骂着人呢,一抬眼跟缩在后排的砂金对了个眼,难得卡了一下壳,砂金眨眨眼,朝他打招呼,被拉帝奥无情无视。

眼看课讲得差不多,同学们问题也问得差不多了,砂金突发奇想,他举起了手。拉帝奥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了他半秒,还是把他叫了起来。

“拉帝奥教授,你说人们有可能能穿越时间吗?”

教室里许多人隐隐憋不住笑,碍于拉帝奥的淫威,只偷偷摸摸稀稀拉拉的响起来一点。

拉帝奥思索了片刻,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讥笑他的异想天开的时候,他发话了。

“穿越时间?不错的想法,如果他能在时间里看到我,那不妨过来和我聊聊。”

这段及其理想主义的言语不像是这位教授说得出口的,但是从他的神情看得出——他挺认真的。

还未等他追问,下课铃声响起,大家起身朝拉帝奥鞠躬道别,拉帝奥微微欠身回礼,随即离开了教室,只留下满墙的粉笔字。

“拉帝奥——”砂金在走廊的尽头拦住他,“好久不见啦。”

拉帝奥停下脚步,平静地注视着他。

“感谢你上次帮我,请你吃顿饭怎么样,赏个脸,嗯?”

砂金已经想好了,如果拉帝奥拒绝,他准备怎样死缠烂打,结果,那个男人点了点头,同意了。

好吧,算意外之喜。然而这次来的太仓促,虽然他带了钱,但是愣是不知道附近有什么不错的餐馆,只能由拉帝奥带路。砂金也乐得清闲,溜溜哒哒跟在拉帝奥后面,时不时看看风土人情,时不时用眼神描摹他的背影。

街上一片和气,倒是不像个乱世,这条街傍着一条河,非常热闹,行人熙熙攘攘,街上叫卖阵阵,人多也就难免磕碰,好在拉帝奥这个鹤立鸡群的身高和体格,轻轻松松带着砂金从人群里开出一条道来。

一个衣着破旧的小孩躲闪不急,一头撞上砂金的腰,这一下不轻,俩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小孩头也不会地往前跑,拉帝奥眼疾手快想扯他的后颈,他却像蛇似的溜走了。

砂金一模怀里,钱包没了。他被撞到肋骨,这小孩骨头邦硬,朝着腰眼这么一撞差点没给他背过气去,只能弓着腰朝拉帝奥喊。

“我钱包。”

拉帝奥腿长,眼看要小孩钻到了巷子口,他几步赶上去,那小孩见他赶了上来,快步往里面钻。拉帝奥抓住了他的手臂,只感觉手下的骨骼细得骇人,那孩子斜睨着一对仇恨的眼,恶狠狠地瞪着拉帝奥,稚嫩的脸上有豺似的神情。他用尽全力把钱包往拉帝奥面门一砸,那钱包是皮的,份量不轻,这一下要是砸实了能把人砸懵。

拉帝奥下意识用胳膊去挡了一下,那孩子就趁机扭开他的手,借着人群掩护趁机溜进巷子,如泥牛入海,不见了踪影。

砂金打开钱包清点物品,他之前担心自己再次穿越,在钱夹里备了些这个时代的货币和硬通货金银,以备不时之需,钱包沉甸甸一个,如今拿到手里一摸,只剩下层皮儿,他就知道,坏了。

这点钱对砂金是小钱,他倒不心疼,唯一的问题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乡,砂金唯一能指望的也就眼前的人了。他眨巴眨巴眼,朝着拉帝奥可怜巴巴的瞅,拉帝奥叹口气。

“唉,找不着的,他们都有组织,走吧。”

于是原本应由砂金付的饭钱又归拉帝奥出了,他带着砂金回家,有种在外面养了只野猫的感觉,不总能遇见,只是时不时出现在家里,把他的生活像挠毛线团似的挠出一堆线头。

拉帝奥家里没有空余的床,连多的位置用来打地铺都没有,于是两人只能挤在一张床上,砂金虽然别别扭扭,倒也是安然地睡着了,一觉到清晨。

“在做什么?”第二天,砂金顶着蓬乱的头发跟拉帝奥打招呼,他被外面沉闷的声音吵醒,脑子还不太清楚。

“信,”拉帝奥展示了一叠信纸,“介绍信,告别信……零零碎碎的攒一周,预备寄出去。”

“你居然还有这么多同你写信的朋友?”

“学生、同学还有同事,”拉帝奥往牛皮纸袋里面一封封装信,“他们总有些想做的事情,现在不总能见到了,有消息要比没有好得多。”

砂金尴尬地闭嘴,他后悔自己的口无遮拦,把这归结于自己的迷糊似乎也不太恰当,只能乖乖往床边一坐不敢吱声。

“劳驾,帮我粘些邮票。”拉帝奥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邮票,分成两份放到桌角。

“这边国外,那边国内,别粘错了。”

砂金捏着那些信,一边往上糊浆糊,一边问:“这些是去国外学习工作了吧?”

“有,但不全是,有些人不想回来,有些人回不来。”

“这样……话说回来,从早晨起我就隐隐约约听到有什么声音,这是怎么了?”

拉帝奥头也不抬:“城东那边在轰炸。”

“啊?”砂金绷紧了身体,“我们不用疏散一下吗?”

“没事,远着呢,真要炸城里会有警报的。”拉帝奥收拢最后一封信,正好剩下最后一张邮票,蓝底,印着繁茂的白色梨花,他随手递给砂金,哄孩子似的:“侬,正好最后一张,送给你。”

他拉上了木窗,将本就模模糊糊的声音隔绝在外,那声音在木窗的吱呀声后,便更不分明了。

“日子总得这么过下去,总绷着神经,人会崩溃的。”拉帝奥伸了个懒腰,拿怀表看了眼时间,又把蓝布包好的信夹在胳膊下,朝砂金点了下下巴。

“要不要陪我去寄信,邮局边上有家不错的梨花酥,请你尝尝。”

于是砂金就这么跟着去了,那枚邮票就揣在他上衣口袋里,轻飘飘的像朵花。

“我其实不太理解拉帝奥愿意养着我这个不速之客是什么原因,但是因为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太上瘾了,我也就什么也不去想,只随着拉帝奥走。”

“这次穿越后,我大概知道我穿越的时间是在第一天的下午五点左右到第二天下午五点,正好二十四小时。”

砂金攥着茶杯,有些气闷:“所以拉帝奥刚跟我买的梨花酥,我一口都没吃着。”

“这是我的第二次穿越,奇怪的是,我心安理得的享受了拉帝奥对我异常宽容的态度,虽然我很清楚,他的确是个面冷心软的人。”

“我想着,下次一定要为这位朋友带些礼物。可惜,第三次穿越不算愉快……”

呼啸的炮弹声与飞机声轰鸣交织,防空警报尖锐爆鸣着,砂金从安静的地方乍一下来到这里,尖锐的声音直叫人头脑发晕。一颗炮弹落在不远处,爆炸的冲击把砂金身边本就摇摇欲坠的房子震塌了,他险险避开,被碎石兜了一头灰,脸上湿润。

他这身着实显眼,于是他猫起身子,试图往旁边已经被轰塌的房子下躲,身边跑过几个人,为首的人满身灰尘血迹,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神情惶惶不安,他们焦躁地推开路中间的砂金,没了踪影。

砂金被推的一个趔趄,转身踩到了个肉乎乎的东西,定睛一看是只血迹斑斑的手,身量不大,怕是个孩子。

他抖了一下,伸手去摸,触手却冰冷粘腻——早已死去多时。

砂金扒开碎石,想把孩子的尸体拖出来,手中却一轻,他茫然地看了眼周围的碎肉,后知后觉的抖着手往脸上摸,手指上粘了几点碎肉。

“草!”

他那时尚年轻气盛,难过夹杂愤怒与恐惧,连脏话都骂的荡气回肠,好在这句脏话救了他,留住了巷口逆着人群一闪而过的拉帝奥。

“找到你了,你怎么还在这呆着?”

砂金这才放下那只断臂,面色发白:“往哪儿跑?我不认路!”他被吓到了,尾音打着转的劈叉,捏着胸口的护身符,手指颤抖。此时找到了熟人,忙不迭地往他身边凑。

拉帝奥拉着他往城外跑,飞机掠过头顶,他冷静地躲着飞机的轨迹:“今天防空警报迟了,不少人跑不掉,还好来的飞机少,炸不了多少,跟我跑防空洞。”

砂金努力不去看路边死去的人,憋着气跟着拉帝奥跑。

防空洞口尚未被炸毁,他俩钻进去,发现里面早已经塞满了人,砂金被拉帝奥拉着,七拐八拐找到一个角落,人不多还有个不显眼的通风口,拉帝奥拿了两张报纸垫了一下,把他往角落里一塞,俩人坐一起呼呼喘气。

“虽然第一次见炸弹在头上飞还不会跑的,但是幸好你没乱跑,不然之后我要从废墟下面掏你。”拉帝奥递过去一个水壶,“省着点喝,可能要待到明天。”

他们窝在热气哄哄的防空洞,被汗液灰尘和血液浸透的空气沉闷的压着每一个人,间或听到孩子压抑的抽噎声,有人便溺的哗啦啦声。

“睡不着?”拉帝奥小声问他。

“……一点。”

砂金的手背被一个温热的手指触碰了一下,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在轻微的抖。

“还是害怕?”

或许是某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攒了一点勇气,莫名其妙有了点倾诉欲。

“不怕,我小时候也差点死掉,”他努力把声线放平,借着一点点光偷偷看拉帝奥,“从小我家就穷,跟我姐一起住,有一年大旱灾,村里人就都往外跑,去领外面都救济粮。我姐也带着我逃难,半路上人家看我们两个小孩子,晚上趁我们睡觉要抢我们的干粮,我姐为了护住那一把粮,被踹了肚子,半夜就开始发烧……没活过哪个月,我那个时候一点大,一边往外面逃荒,差点饿死。”

“后面我就不怕死了。”

“这样……抱歉,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没事的,我早就看开了。”

砂金顿了一下,干巴巴的咽下口水:“刚开始我总觉得自己命苦,走出去后,我一边恨着老天的不公,一边拼命的干……我想有钱,”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里还残留一点冰冷的触感,让他想起那时候姐姐的手指,冰凉粘腻,“很多时候,我都以为自己忘记了姐姐的死亡,只是有时候看到她留给我的护身符,在想起来她早就不在了。”

“我本来只想着活着,收留我的爷爷却告诉我,我们这不是天灾,是人祸。很多人本来都能都能活下来,结果救济粮被贪,许多人好不容易走到镇里,却发现没得吃的,只能到更远的地方讨吃的。我们像群牲口,被从这头赶到那头,绝大部分人都是磋磨死的,他们熬不住——我是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拉帝奥,”他近乎呓语,“钱是好东西,你是学者,我是商人,钱对我来说就像学问对你而言一样,是永远不够也不嫌多的,想活命、想填饱肚子、想买到尊严,就得赚钱。”

“有钱的才是大爷,才能喝酒吃肉,没钱就会被敲碎骨头吸干骨髓,他们还嫌弃你骨头细,榨不出二两油水。”

他用那张嘴和一肚子酒,再加上一些运气,换取一屋子兄友弟恭的虚假局面,和真金白银的人脉金钱,他疯了似的赚钱,手段自然不光彩,可惜赚够了钱才发现,野兽只懂得填饱肚子,多余的金银只能任由其与自己的躯壳一齐腐坏。

“我被贪婪塑造成这样,所以我的贪婪理所应当。”

“如果我们更早一点认识,我肯定是你最讨厌的那种人,道德败坏,为了钱不择手段,没有自尊的混蛋。”

他的人生像是一场荒诞的马戏,他是被捆扎的幼兽,盯着眼前的肉奔跑,最开始为了活着,后面为了金钱,最后只是骨子里的贪婪。他狼狈着填饱了肚子,狞笑着收拢了金钱,贪婪着吞吃别人的血肉,生活如驯兽般,用鞭子和烈火企图将他驯化,他为了那小小的甜头继续摸爬滚打。殊不知兜兜转转,只是在这小小的一方世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愚笨的头脑不知道是什么将自己困住,只有偶尔想起母亲粗糙的舌头舔舐着他的脑门,还有柔软的肚皮传递到脊背的温暖,才让他偶尔从野兽的皮毛下挣出来,忘却无处不在的饥饿感,想起自己的身份。

等他在这小小的丛林法则中挣脱,成了最健壮的那匹猛兽,却发现自己依旧被无处不在的饥饿感蚕食,他终于试着把利爪对准场中的驯兽者,却发现他的鞭子软弱无力,他的指甲更是无法伤他分毫,困住自己的只有童年的鞭子和枷锁罢了,一腔仇恨竟不知诉诸于何人。

在某次酒会后,他得了个机会,陪一名大佬在观里住了三天,里头有位老道士送了他一句话:“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他不是什么读书人,也许是那老道士高深莫测的模样,他记住了这句话,回去一查,这句话就像把烧红的刀子绰进了他的心窝,他和炸毛的猫一样,狼狈着逃离了道观,这句话也被他藏在心底,不敢去想。

“我活在自己的幻想里很久了,觉得人再惨也就是我这样了,无病呻吟久了竟也慢慢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他是生于和平年代的人,未曾被战争敲碎脊梁骨,也不曾在终日惶惶下度日,这里的孩子已经失去了贪婪的可能性,只求最基本的生存。

在炮弹下,突然众生平等,他那日日啃噬自己良心的饥饿感此刻陡然变作了沉重的愧疚与悲哀,他毕生所追求的东西此刻显得一无是处,他依旧是那个尚未开化的野兽,干的净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竟然也可以借着童年凄惨的经历作挡箭牌,把一切归功于执念,自欺欺人到心安理得起来。

只在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人生应当做些高尚的事情,起码不至于想他的人生这般,跟嚼烂在嘴里的肉一样,没滋没味却又弃之可惜,咂摸不出一点香气。

为那些被他伤害的人感到愧疚,又为自己变成了童年最痛恨的“老爷”而恶心,胃里沉甸甸的,像吞了石头。

“我可比那些孩子幸运多了,至少我长大了。”

“不幸不会因为有更加悲惨的经历而变得不再痛苦,这世上很多的灾难,都是由一点一滴都不幸构成的——人如此,国家亦然。”

“不必苛责自己,也不要合理化苦难,没有人的苦难是应当的,再看看四周,他们的苦难不是你造成的,何必感到愧疚。”

“至于你做的那些事,人是有滞后性的,你现在看来深为不齿的事,在过去的你眼里可能是救命稻草,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是某种支撑,用现在的自己去苛责曾经的你,是一种傲慢的事情。”

“还可以为你补充一些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知错就改。”

砂金没有回答。

“既然还是睡不着,那我们聊些别的?”

“什么?”

“比如你从未来来的感想?或者你不好奇你怎么过来的?”

砂金刷得睁开眼睛,直直地对上了拉帝奥的视线。拉帝奥眼睛反着一点光,在黑暗里像某种动物。

“啊?”

“你就没装。”拉帝奥总是能很精准得猜中砂金的意思。

好吧,砂金想,拉帝奥这招来的出其不意,但是确实让他沉重的心情戛然而止,他甚至想问问拉帝奥是不是根本没用心听他说话,只在那边专心推算他的时间线去了。

“你想知道些什么吗?”砂金很无奈。

“不用,逗一下你,知道太多对我没什么好处。”拉帝奥笑了一下,“睡吧,夜长着呢。”

砂金莫名感觉心里松了些,或许是接踵而来的信息让他麻木,又或者别的,有那么一瞬间,他想问拉帝奥很多问题,他知道这个男人嘴下不留情,但是毋庸置疑他是个好老师,自己生命里时常困惑的东西也许能在他这里得到解答,他盘算了一会儿,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耳边已经是拉帝奥均匀的呼吸声了——他睡着了。

可惜洞里太黑,砂金用内心描摹了一会儿他的模样,终究是没狠下心去叫醒他,带着满腹心事睡了过去。

一觉惊醒,他出现在自己的床上,砂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心脏似乎要逃窜出身体,疯狂地跳着。砂金隔着衣服狠狠揪住护身符,他压下心头不好的预感,护身符冷硬的质感让他略微冷静了一点。

“我穿越的时间一般相隔七天,每周四,那时候他课最多,所以我总是得等他下课,才能见到他。当然,我的工作让我没法在阳翟一直待下去,不过我很幸运,哪怕离开了阳翟,每周四的晚上,我都能回到那个古老的地方。”

“那是我们第五次见面。”

砂金刚到,就听到尖锐的防空警报,城外黑烟滚滚,又是轰炸。

“我这么倒霉?”砂金有点崩溃,他凭着记忆往防空洞跑,在巷口与迎面而来的拉帝奥差点撞个满怀。

砂金还在愣怔,拉帝奥居然对他笑了一下:“你这运气可不太好。”随即带着他就跑。

“这次要去防空洞里吗?”

“不,这次来得及,我们上山。”

过了好一会儿,拉帝奥带着满身泥泞的砂金上了山,他的皮鞋特别不好爬山,最近又下了雨,此刻正拎着鞋,两只脚套着拉帝奥的鞋,跟拉帝奥一起上了山。

山上背城的一面山壁上居然有不少的洞,人工和天然形成的对半开,这边聚了不少人,大多数是年轻人,虽然形容狼狈但是精神都很不错。他们藏在洞里,一看到拉帝奥来就露个脑袋小声唤他。

“拉帝奥教授,找了您好一会儿了,您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来!”

看来都是拉帝奥的学生,砂金思忖。

“没事,我顺手带了个朋友。”拉帝奥拖着砂金赶了一路也有点累,他摆摆手,“躲进去,逃命都跟我嘻嘻哈哈的。”那些脑袋才一个个讪讪地钻进去。

拉帝奥带砂金到中间较高的一个洞口,砂金这几年养尊处优惯了,加上下过雨,滑了好几下,几个学生看不下去,托着他脚给他送了上去。上去后才发现这个洞比他想象的干净宽敞不少,一个人绰绰有余,两个人也勉强够用,至于他去别的洞这件事,砂金根本就没想起来。

傍晚,城内的轰炸渐渐停了,硝烟被临近傍晚的一场小雨压了下去,把空气洗的澄净透亮,山里更甚,充斥着草木香。

眼瞧着月亮升起来了,他们他们这个洞口视野不错,正好适合望风,也适合看月亮。眼看着月亮渐渐地升上了高坡,到底是年轻人,眼见着硝烟散去,便开始小声的叽叽喳喳讲话。砂金听着他们讲的这些鸡零狗碎的话,一边瞅洞外的月光与星光,间或偷偷看一眼拉帝奥的侧脸,觉得这样的经历实在是特别。

“你们每周四都这么刺激的吗?”

“……倒也不是。”

“那你岂不是少上一堆课,学生们不介意?”他故意问。

“呵,他们巴不得。”

突然有个胆大的学生喊了一嘴:“拉帝奥教授,您白天的课不是正好没讲完吗?正好大家都在这里,不如趁着这个机会给我们讲讲如何?”

于是年轻人们都起哄着笑了起来,砂金环视了一下这个小洞窟,拢共就塞下了一张草席,还有他们俩人,没有课本,讲什么?

“行,那我继续。”拉帝奥永远是那副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的模样,他思索了一下,就用他惯有的的语调接着讲起了课,这次是哲学,他靠在石壁上,慢条斯理的讲课,洞外的月光配着草木的味道,虫鸣与月明,恰似一体。

砂金躲藏在夜色里,他想,从未见过这么好的月色,薄而亮,柔而冷,那月升高了,于是光就从洞口流了进来,初时只淡而朦胧的一片,缓慢的覆上拉帝奥的鼻尖,映出一个白的点。继而流淌似的,抚上他的唇,于是就能看到唇薄而硬的线条和一个小小的唇珠,正颤动着。

砂金不去听那些天书,只专注地看着这片月色。

月色继续蔓延,映出了拉帝奥的鼻梁,勾勒出骨的走势,再爬上眉目,他眉眼深,月色的倒影深陷眉眼间,像湖。

人在霓虹灯下呆久了,就会忘了抬头看月,上次看到这样的月光,还是他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一没钱二没人脉,后面接了个活,到沙洲靠着当地人引路,在沙漠里挣扎了三四天,终于在第四天的晚上到达了目的地。

岩洞的外面已经风化腐朽,他走进洞窟,刚吸进第一口陈旧的空气,肩上的灰尘还未来得及拍落,在煤油灯举高的刹那,他就被巨大的佛像摄去了心神。祂端坐在巨大的洞窟中间,瑰丽的彩绘在祂身边扎根,彩绘在灯火的映射里,像在燃烧,浓艳的色彩挣脱历史的风沙遮掩,直冲向黑暗,佛端坐在黑暗尽头,颔首垂眸。

砂金对鬼神的记忆来自于小时候村中山上的祠堂里端坐的不知名母神,泥胎金身、眉目慈悲。自那次干旱后,他不再呼唤他的尊名,也不再祈求神的垂怜。

那队骆驼在洞窟外焦躁的踱着步,隐约声声驼铃,砂金清楚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于是他缓缓走进洞窟、走进那尊像,从后腰处拿出来一个手电筒,暖光的灯在这里显得刺目,在它的巡视下,古代的财富初露端倪。

巨大的神像依旧注视着他,脚下躺着财富,彩绘像火在烧。

那束光打到了佛像的脸上,佛的冠、衣都融在暗色里,光把祂的眉眼勾勒出来,于是唯有眉目明亮。祂脸上彩绘斑驳,目光柔柔打在砂金脸上,慈悲又近乎肃穆。

砂金背脊颤抖了一下,一种微妙的麻意颤抖着掠过他的脊梁、骨骼、肌肤,他汗毛竖起,想躲回黑暗里、避开祂的目光,视线却被紧紧攥住,无法动弹。

这是个连灰尘都沉寂的地方,没有风和月,没有阳光雨水,唯有令人窒息的历史,此刻正灼灼的盯着他。敬畏,是的,他以为他早已失去了这种情感。悲伤,他无法遏制的悲伤,胃颤抖着,有种呕吐感。长久的沉默后,砂金用步伐丈量了一下洞窟,随即扭头走出了洞窟。

与鲜活的空气一起包裹砂金的身体的,是沙漠中的月色,长途跋涉时不曾在意,在古旧黑暗的地方待久了才觉得周身黑暗,那光让他想起向导说起的沙漠里的泉——冷冽的、透亮的、清澈的,直直照彻入他的骨髓,他像个赤/裸的婴孩,沐浴在月光下,安静矗立,过了一会,他朝着佛像遥遥一拜,便带着向导离开了。

尽管那笔巨额的封口费让他濒临破产,好在雇主并未追究,黄沙掩盖了驼铃和足迹,那条曲折的道路便继续尘封。

“‘作品绝不是对那些时时现存手边的个别存在者的再现,恰恰相反,它是对物的普遍本质的再现。’因此我要你们读书,却不仅仅……”他卡住了,尾音湮灭在夜色里。

“拉帝奥教授?”学生疑惑的问他

“……没事,”拉帝奥神色不变,继续讲下去,“我要你们读书,却不仅仅是读书,读书时学会沉思,而学问是在对存在的追问里产生……”

一旁砂金身体极力地往石壁上贴,眼神不敢去看拉帝奥,那人依旧不紧不慢地讲着他的课,对他的羞赧熟视无睹。

“下课。”拉帝奥的课结束了,砂金感觉到身边人的靠近,那湖水似的眼越靠越近。

“拉帝奥教授,您还在吗,我有个问题——”有个学生探出来半个脑袋悄声问他,“拉帝奥教授,您听得到吗——”

没有回应。

一只手伸出来敲了一下这个学生的脑袋,他的同学恨铁不成钢:“大哥,几点了,你让教授休息下啊,谁都跟你一样啊,大晚上不睡?”

一团小小的骚动和笑闹后,年轻的人们止住了声音,这里又重归宁静,有人已经睡着了,呓语散在风里。

砂金发不出声音,他正被拉帝奥压在石壁上,腰被钳住,头被迫抬起,同他细密地亲吻着。

拉帝奥的身量比他大一圈,网似的把他笼住,这里本来就狭小,拉帝奥挤进他的双腿之间,把他困在热烘烘的胸膛下面。他身后是冷硬的石壁,腿伸不开,腰也被捉住,无处可逃,只能仰着头承受着亲吻,被生涩而粗暴地舔舐口腔的每一寸黏膜。

学生的声音被风吹过来,他小小的挣扎,有点羞耻:“你学生叫你呢。”

拉帝奥依旧我行我素,他咬着砂金的下唇,像吃一片花。他毫不留情,把砂金嘴里的话也啃噬地七零八落。

拉帝奥松了口,跟砂金鼻尖抵着鼻尖,他悄声问他:“不是你先过来偷亲的吗?”

胡说,我光明正大,何况不就蹭了一下他吗?砂金头脑咕嘟嘟烧水似的翻滚,他想,都怪拉帝奥,他那若有似无搁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就是在勾引我吗,难道拉帝奥就没责任?砂金继续被稀里糊涂地压着亲,头脑里闪过无数话,都被拉帝奥的唇磨碎在唇齿中了,一句话都没能挤出来。

他的衣领被弄开了,护身符落了出来,上面镶嵌的绿色宝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现在半躺在洞窟里,月光正好照亮他的上半身,露出的一点肌肤被金属衬着,闪着莹润的光。拉帝奥背着光,砂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到宛如实质的视线在他身上巡弋。

他们靠得实在是太近了,“你怀表硌到我了。”砂金佯装恼怒,手抵着他的肩膀,想推开他。拉帝奥那块怀表相当有份量,雕花繁复,嵌着绿色的宝石,看上去价值不菲。它其实和拉帝奥跟人的感觉很不搭,此刻正在他俩紧贴着的胸口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拉帝奥把怀表掏出来,往他脖子上一套,这枚漂亮的怀表还带着体温,挂在砂金脖子上,和那枚金属的护身符挨在一起。他终于放过了砂金,松开了手,满意地打量了一下。

“歇会儿吧,天快亮了。”他用外套裹住两人,山上露水重,石壁上已有水珠凝结了,拉帝奥用掌心捏住砂金的手,同他一起睡了。

等到他们下山,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俩人到澡堂洗了个澡,就溜溜哒哒回家了。街上比预想的热闹热闹,毕竟情况再怎么差,日子还得过下去。洗去一身灰尘后,他们心照不宣的回到了拉帝奥的家里,拎着两碗酸汤馄饨。

吃完馄饨后,拉帝奥看了一眼砂金的后颈,他头发有点长,此时还没干,湿漉漉的搭在雪白的后颈上,于是拉帝奥就拿自己的毛巾给他擦,砂金肩胛抖了一下,没反抗,温顺地任他揉捏。他们默契的不去提昨晚的事情,只是安静的度过这难得的时光,再一同睡去。

神经紧绷后的沉眠,意识像被卷进了粘腻的糖浆,等砂金挣扎着醒来,天色已经昏沉,他光着脚坐在床上,头发炸着,一时间不知年岁几何,连周遭都觉得陌生。

拉帝奥点着一盏小灯,在桌前写着东西,见他醒了,收起笔问他:“怎么起来了,吵到你了?”

“没,”他嘟囔着起身,光着脚踩到地上,“几点了?”

“下午五点四十七,要吃点东西?”

“不饿……”

他们对视上了,随后有些事就发生的自然而然,砂金被拉帝奥拉到桌子上坐着,唇被衔到他嘴里。

砂金搂紧拉帝奥的肩膀,他小声邀功似的跟拉帝奥说:“今天是第二天了,我还在这里!”

他故意用腿夹紧来拉帝奥的腰,与他的胯骨相贴。

也许是这种近似家的氛围,也许是想庆祝他们又一次的死里逃生,再或者是因为少有的久处,砂金感觉有一股情感在肋骨处蔓延开,他想离拉帝奥更近些,最好骨血都揉到一起,把男人的温度都融进自己的身体里,还有让他让他永远都忘不了自己的眼睛。

他咬着拉帝奥的耳朵,小声问他:“要不要试试?”

拉帝奥不出声,温热的鼻息喷在砂金脖子上,长久都沉默后,他轻轻掰开砂金的腿,想要抽身离开。

砂金急了,他恨恨的想,别人想来他还不肯呢,没有剑到弦上还不发的道理。他憋的难受,于是更紧地搂住了拉帝奥,近乎恳求的放软了声音,他摆出一副放/浪的姿态,胸膛贴近。

“拉帝奥——”他喊他的名字。

他能听到拉帝奥胸膛的声音,很沉很快,和他的心脏一齐跳动。

“拉帝奥——”他喊他的名字。

“没有条件……”拉帝奥从耳朵红到了脖颈,简直像被妖精环绕的唐僧,看天看地,眼观鼻鼻观口,就是不敢看砂金。

“试试嘛,我们打个赌,我肯定让你爽到。”

砂金背靠着窗户,故意把自己的锁骨和肩颈露出来,让月色打上自己的肩头,染上月光。

四月末的梨花开的正盛,在昏暗的暮色里摇曳,拉帝奥的手越过了砂金,伴随着一声轻叹。

窗被关上了。

这桌子是个老物件,承载不住两个人,吱吱呀呀的晃动,撞在墙上,窗棂落下一片灰。

砂金半躺在桌子上,裤子被褪到脚边,一只裤脚堪堪挂在脚踝上。夜晚的温度较低,冻的他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们没有东西可用,于是砂金就抓着拉帝奥的手,用舌头把指节润湿了往自己身下送。关于谁上谁下他并不在意,拉帝奥一看就是对这种事情很生涩的人,索性让他带着他。

这是个很漫长的过程,黏膜被侵入,再被手指撑开,砂金小声抽气,小腹绷紧颤动,拉帝奥的手抚摸上他的小腹,色情的揉压。

进入的时候,砂金被压在桌子上,拉帝奥的性器一寸寸没入,存在感很强,很烫,也很疼。

砂金小声抽气,拉帝奥见他眼睛都红了,便放慢动作,细密柔和地去亲他的眼角,再吮上他的下唇,拉帝奥的手在他身上抚慰揉搓,想让他放松一点。

桌子隐秘地吱呀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呼,砂金全部吃了进去,他的呼吸急促,带着鼻音,像某种哼哼唧唧的小动物。

“你慢点,我感觉我要吐了。”砂金嘶哑着嗓子,声线颤抖。

拉帝奥应下了,于是只缓缓地动,不敢太用力。砂金压抑的声音也在这一进一退、一急一缓里藏不住了,从唇舌、从掩着面的手臂下溢了出来。

他的眼底蓄了泪,颤颤巍巍地挂着,只消一眨眼,就滴落下来。

于是桌子的吱呀声又响起来了,这次要猛烈的多,桌沿磕到窗棂边,落下来不少灰。拉帝奥的外衣也解开了,他俯下身子贴近,两人肌肤紧密相贴,几乎能感受到皮肤下血脉的颤动。

这物件不结实,砂金想,他被咬着耳朵,下身被弄得噗嗤作响。拉帝奥已经掌握了某种节奏,像开过荤的动物,一下又一下重而沉地往里撞,逼出来砂金不少动静。

他碰到了砂金体内某个隐秘的地方,两个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他俩都是新手,动作生涩,所以拉帝奥小声问他。

“难受吗。”

“很舒服诶,你多试试。”砂金红着脸,如果说先前拉帝奥带给他的是一种被撑大到极致的酸麻感,现在就是仿佛有一根鹅毛在他的骨髓里挠,他食髓知味,勾着拉帝奥脖子鼓励他往那边撞。

于是拉帝奥听话地用力撞了,这下要狠得多,砂金直接感觉腰眼一麻,前面流出来点透明的液体。不用说,这是很舒服的。

他被更狠地贯穿,咬着手指压抑的尖叫,两条长腿随着拉帝奥的动作,忽的绞紧他的腰,忽而抽搐着蹬直,脚趾蜷缩。

砂金连喘带叫,这儿隔音很差,他声音肯定传到外面去了,可是他已经无法顾忌这些了,只能更紧地抱紧拉帝奥,让他更深、更用力些。

拉帝奥一个冲刺,砂金被弄得腰身弓起,反手想抓住些什么,手却不小心撞到了窗户。

“彭”的一声,这窗户没关紧,就这么被一巴掌直接弄开了,月色正浓,浮光霭霭,银白的月光就这么顺着床铺陈开来。窗外的梨花的花瓣蘸饱了月光,冰似的融在了月色里,花枝被窗户一惊,花枝弹动了一下,花瓣便纷纷扬扬落了,一片落到了胸口,带着香,一片夹在砂金鬓边,被拉帝奥拂了去。

窗又被关上了。

砂金被抱到床上,床不算柔软,但此时已经足够了,他勾住拉帝奥的肩膀,接纳了他。

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重刷下,砂金感觉牙根发痒,他毫不客气,对准男人胸口一块厚实的肉“哼哧”咬了下去,得到了拉帝奥压抑的嘶声。他仍然不松口,故意用牙齿去磨,舌头去舔。

“把你弄疼了?”

砂金摇头,他莫名其妙的情绪来得太快,无从知晓。

于是拉帝奥更用力地弄他,砂金后知后觉地开始求饶,却没有用,他张开的双腿间,嵌着男人的腰,动作把床单带起皱着,像水面的波纹。

砂金现在才知道厉害,他一迭声的求饶,却被压在床板上,更用力的贯穿。

“拉帝奥,疼……”

他眼睛被亲了一下,像是某种安慰,身下的动作却不见停下,粘稠的快感全部聚集在尾椎的地方,砂金筋骨软了,无力抗拒,只能用肌肤蹭着拉帝奥的胸口,哄着他,试图给自己一点喘息的余地。

砂金尖叫着高潮,呜咽着,从腰到腿都在颤抖,拉帝奥也快了,于是他拔出来,退开了身子,一边观赏砂金高潮时的神色,一边捏着砂金的手让他帮自己打出来,白浊溅了砂金一肚皮,还有一点溅到了他脸上。

现在砂金肚皮上可谓是子孙满堂,其乐融融。他喘着气,感觉腰以下全部酸软了。

“几点了?”他瘫在床上,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问拉帝奥。

拉帝奥见砂金伸手,就把怀表塞到了他手心,让他自己看。这个怀表不算大,却相当精致奢华,可见价值不菲。砂金摩挲了下表盘上的绿色宝石,觉得眼熟。

“你这个表……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母亲留给我的。”见他好奇的目光,拉帝奥遂回。

“我小时候肯定见过这块表。”

“是吗,那可真是巧。”

砂金摩挲着表盘,神色莫名,突然,他抬头对上了拉帝奥略带戏谑的视线。他用视线仔细描摹他的五官,从略带冷淡的嘴角到精致的眉眼。突然大叫——

“不对……不对,我小时候见过你!”

“了不起,卡卡瓦夏小朋友,你终于想起来了。”

“你是哪个鼻孔朝天的大少爷?”

拉帝奥哽了一下,看着砂金兴奋的脸,突然有点不想承认了。

在砂金不愿意回忆的童年时期,还是有一段勉强称得上美好的记忆的。他那时候大概五六岁,家里活计用不上他干,没多少吃的,就天天往山上钻,揪点野菜,摘点野果,运气好的时候能到溪水里弄到几条小鱼,就这么天生地养的长大,滚一身泥。

有一天,他又来到山上,这一次的路却不太一样,他兜兜转转跌跌撞撞绕了几圈居然迷路了,坐在石头上抹眼泪,哼哼唧唧的哭。

“你在这做什么?”

身后传来的稚嫩声音对小卡卡瓦夏来说就是天籁,他猛地转身,看到了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头发整齐,皮肤很白,神色冷淡。穿着干净整洁的衬衣和短裤,脚下穿着一双黑色皮鞋,上面一星泥巴都没有。

那孩子走近卡卡瓦夏,问他:“你在这儿做什么,家里人呢?”

“我找不着回家的路了。”卡卡瓦夏抽噎,他缩在石头上,“你是妖怪吗,不要把我抓走好不好……”

那男孩仿佛没听到他说话,自顾自的走过来,想把他从石头上拉起来,当他们面对面,男孩脸上就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来。

“咦,你好脏。”

卡卡瓦夏脸上净是眼泪冲出来的沟壑,浑身上下都是泥,光着脚,脚上裹着泥巴和草籽,或许还有伤。他可怜兮兮地坐在那儿,只一双大眼睛我见犹怜。

“走吧,跟着我。”那男孩朝他微微扬了一下下巴,随即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来半个脑袋,矜持发声。

“维里塔斯·拉帝奥,我的名字,你可以叫我拉帝奥,你叫什么?”

卡卡瓦夏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不吱声。

“那我就叫你小泥巴了。”

“我不叫小泥巴,我叫卡卡瓦夏。”卡卡瓦夏瘪了一下嘴,眼泪又在眼睛里打转了,他不太喜欢这个哥哥。

“你怎么又哭啦?”拉帝奥神色有点不自然,他别扭了一下,从兜里拿出来一块手绢,“我可没欺负你,擦擦?”

卡卡瓦夏捏过这块手绢,胡乱在脸上擦了擦,白色的手绢立马沾满了泥,他踌躇了一下,想还给拉帝奥,拉帝奥摆摆手。

“送你拿着吧,泥巴小孩。”

卡卡瓦夏鼓了鼓腮,又一次重复:“卡卡瓦夏。”

拉帝奥选择无视。

虽然他看上去不太好相与,但是……卡卡瓦夏悄悄捻了下手绢的材质,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柔软细腻,他依照自己单薄的善恶观评估了下,认为他算个嘴巴坏的好人。

直到见到庄园的门,他们都没说话,砂金被这堪称金碧辉煌的门震慑住了。他观察了一下,觉得这比村里那个有三头牛的大户还要有钱的多,于是缩在门口不敢进一步。

然后就被拉帝奥拎猫崽子一样提溜着后颈带了进去。

他见到了拉帝奥的父母,是对很和善的夫妻,男人鼻子上架着一个框,镶着玻璃,语气很文雅。

“你好啊小朋友。”

那位夫人裹着披肩,冲着他笑,语气很活泼:“哟,这是哪儿捡来一个小泥巴孩儿?”

卡卡瓦夏有点不好意思的扣扣脸,冲这两人笑。

拉帝奥言简意赅地说完了他的来历,随后他就被佣人带进去洗澡,套了一身拉帝奥小时候的衣服出来,虽然瘦弱,但是长得足够可爱,被白色的衣服一衬,显得粉雕玉琢。

洗干净的小泥巴孩儿被请上了餐桌,吃上了多日来的第一顿饱饭,他年纪小,吃完了自己面前的这一份就开始犯困,在餐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盹。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被抱到了床上,松软的被子裹着他,他埋在里面,只露出半张小脸。

夫人在一旁的躺椅上织毛衣,见他醒了,走过理了理他的头发。

夫人爱怜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孩子实在合自己眼缘,问他:“小不点,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家人还有什么人?”

“我在山上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姐姐还在家里等我”

“这样呀……拉帝奥总孤零零一个人,虽然他自己说自己喜欢这样,但是我偶尔觉得他还是得和同龄人玩一会,你愿不愿意多来陪陪他?”

卡卡瓦夏不太懂这些,但是他觉得,带他来的拉帝奥是好人,他的爸爸妈妈也是好人,他手指捏着身上的被子,突然有点想妈妈。

他抬起头,认真的记了一下面前女人的脸,用力的点点头。

于是,在空闲的时间,他总会穿过森林,找到那个一脸高傲的拉帝奥,被他带到各个奇怪的地方,用各种奇怪但是很好吃的东西投喂。

某天,他正专心啃着手里的甜果子,拉帝奥突然对他说。

“我们要搬走了。”

长得稍微胖了一点的卡卡瓦夏突然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拉帝奥,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我父母有别的事情要做,所以不能呆在这里了,”拉帝奥在砂金的手里塞了一个漂亮的袖扣,“可能之后你就见不到我们了。”

卡卡瓦夏很懂事,他理解的点头,慢慢的头越来越低。

“吧嗒——”

一滴眼泪落到了地上。

那是他和自己童年的朋友最后一次见面。

“所以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来我了,怎么不跟我说?”

“责任不在我,是某人太没诚意,连真名都不愿意报。”

“这不是……出门在外多个心眼嘛……再说我很久不用这个名字啦,你理解我的吧,拉帝奥——”砂金神色短短害羞了一下,随即没脸没皮地往拉帝奥身上凑。

“你说你搬走了,我后来想去你家看看,结果又迷路了,还把你送我的手绢和袖扣搞丢了。”

那天小小的卡卡瓦夏又一次在走了无数次的山路中迷路了,他抓着脖子上的护身符,又把自己弄成了个泥猴,他从抽噎,慢慢到嚎哭,在树林里奔走,渴望某人能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身矜贵从树丛里钻出来,再把他带出森林……可惜,直到山上开始下雨,他终于停下了步子,找到一个山洞避雨——直到村里人在洞里找到昏迷的他,那块沾满了泥巴、包着袖扣的手帕也被人忽视,不知落到了那里去。

从此,在一次发烧后,那幢精美的房子成了他梦里偶然瞥见的幻影。

“后面姐姐带村里人找到我后,我回家发了三天的烧,就记得不太清啦,我还以为是我做的梦……”

“这样啊……”拉帝奥语气柔和,垂了一下眼。

砂金故意问:“我记得你家之前那么有钱,你现在怎么把自己弄这么穷。”

“看见学校校舍了没?”

“那个白色的?”

“对,我捐的。”

砂金蹭地抬起头,“这么厉害!”

“还不错?”

“特别好!所以剩下的钱呢。”

“我爸妈死后家里破产了,就那么点钱,全捐了。”

“……”砂金沉默了下,一时间不知道是说一句节哀还是还是给自己这张破嘴来一下。。

拉帝奥总是能准确猜出来他的想法,他早在兜兜转转颠沛流离都日子里习惯了,先一步安慰他。

“没事,钱够用就行。”

殊不知砂金已经在盘算从未来带些什么东西过来。

因为不知道离开的时间,每天太阳落下之前,砂金都会同拉帝奥说声“下次见。”若是没有离开,那便皆大欢喜,离开了,也不至于遗憾。

“这一次我在过去呆了四天,简直像某种最后的狂欢。”

“我很期待下一次去见他。”

砂金揣着一朵精心挑选的花,把发丝细致的捋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又穿上了那件第一次见面时候的衬衫,只是细心搭配了袖扣。他盯着时钟,看着天空逐渐染上动人色彩的云,等黄昏一点点到来。

“可是下一周,我没能回去。”

直到天色完全沉了下去,他才僵硬着脱下了袖扣,沉默走进了房间。

“刚开始我以为只是出了一点问题,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二周的黄昏,砂金坐在窗前,手指有一下每一下地叩着椅子扶手,他异色的眼睛盯着天色交界处,直到虹膜上的最后一点夕阳的暖光褪去。

“然后是第二周……第三周……”

他的额发散落,身旁电话铃声催命似的响,几乎神经质地抓着护身符,眼底血丝细密,,站在桌边一动不动。

等那电话近乎嘶哑了,他盯了一眼时钟,这才慢吞吞伸手接过电话。

“没有消息是吗,好的。”

他挂了电话。

“我不愿意承认,但我真的回不去了。”

“我很害怕。”

第四周,砂金似乎又恢复了人模狗样,这位臭名昭著的商人似乎盯上了学术界,可惜他这种人在圈子里不受欢迎,往往腆着脸凑过去,砸钱砸资源,也只能得到个阿谀掐媚的名头,那些人照样对他不假辞色。

砂金坐在酒桌上,对着窗外渐暗的暮色,吐了口气。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历史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女士,我不相信是我的幻想,而你在这里,你是能证明他存在过的唯一证人……是谁的手笔,他为什么会消失——”

“安静点,小子,你吵得我头疼。”

老妇人站起身,她年纪已经大了,动作很慢。砂金听她的那位护工说,这位老人晚年没有子女,也没有朋友,这个房子里也就她和护工两个人住着。她性子古怪,不愿意让人碰她东西,因此砂金也不着急,等着这位老人慢慢来。

她从书柜上拿出来一个木匣子,把它带到了沙发边,她拿出一把银灰色的钥匙,眯着眼睛捅咕了好一会儿,钥匙上绿芒一闪,这才把它打开。她珍惜地从盒子里拿出来一本手记,破破烂烂,只剩下半本,但是砂金认出来了——拿是拉帝奥惯用的笔记本。

莉薇娅夫人枯柴般的手指翻动着笔记本,用老年人特有的语调开始絮絮叨叨——

“1929年第三次大轰炸,半个阳翟被炸毁,包括我们学校。拉帝奥教授为了救一个小姑娘,没能从楼里出来。”

头好像被沉重的撞了一下,尖锐的耳鸣声把周遭的声音吞没,他掐住掌心,拼尽全力地去听老人的话语。

“那孩子被炸弹波及,她只知道被人救了,但是不知道那人埋在哪儿,我们找了好久也没找着他……按理说那天他不应该在那儿,那天他换了课,也不知道他留哪儿干什么。”她语气有些难过,“如果不是他发现了飞机,好多学生都活不下来,偏偏死的是他,只能说世事无常。”

“他写的书按照‘真理医生’的笔名出版,他本人的姓名倒是不被人记得,也许是谁的手笔,也许是他太年轻,本就不出名……谁知道呢,我们都不谈他的名字,记得他名字的也只有我们这些学生。”

“大家运气都不怎么好,少数寿终正寝,大多数死于非命……现在就剩下我一个……”

“后来我才知道,他和革命党有牵扯,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学校是重点轰炸区,许是不去救那个孩子,他那天也出不来。”

“他留给我了一件东西,我可以借给你几天。”

当天晚上,砂金连夜赶到阳翟,他头发蓬乱,神色疲惫,天色刚亮的时候,他才堪堪赶到。

那块墓碑无人打扫,杂草丛生,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山顶,莉薇娅说这是个衣冠冢,她们没找到拉帝奥的尸体,但都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去悼念她们的老师。

山上的风大,砂金突然非常疲惫,明明找了他这么久,他本应该轻松,看着眼前都墓碑,心头却像塞满了潮湿的棉花。

他坐在沾着露珠的草地上,平静的吃完了一碗馄饨,这碗馄饨陪他走过了半个城,又跨越了整座山,此刻已经泡烂烂了、冷透了,沉进胃里像冰冷的泥。

“不好吃,拉帝奥。”

风声呼啸,话语零落到风中。

他从另一条路往下走,转弯,往前走,他走到了一幢白色校舍前,学校换了新校舍,如今只留下剥落的墙皮、丛生的藤蔓,间或几声鸟鸣。他绕着建筑的墙根走,在门口的侧方发现了一块石头,拨开其上的藤蔓,上书捐赠人的名字。

“阿喀琉斯·拉帝奥,维拉蒂斯·拉帝奥。”

这对夫妻——他早已经忘记了他们的名字,他对他们的眷念只来源于那些记忆里残存的手心的温度,此刻他抚摸着这块石碑,同这对和善的夫妇道歉。

“抱歉,我如果早一点知道,是不是可以救下他?”

他转过墙角,楼前的空地是一座纪念碑,记录着当初死去的人,这来的人不多,显得冷清。他用手指一个个数着名字,直到影子由斜到正,终于,他的手指落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他喃喃出声:

“维里塔斯·拉帝奥”

兜兜转转数年,他终于找到了这个名字。

他不相信命运,但是冥冥之中,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他胸口的口袋里,有东西沉沉坠着,像揣着一颗心脏,他拿出那块冰冷的物件,是块面目全非的表,早就坏透了,表皮剥落,镶嵌宝石的的地方空空如也,像只空洞的眼。

在这五年中,他又去见了那老道几次,他的话如今还历历在目,他也真是个奇人,砂金想问他玄学,他居然跟自己扯了一通科学,甚至论上了马克思,讲起了世界的物质性,让他别想有的没的,最后没头没脑的夸了句护身符不错。

砂金自己的那块护身符被他掏出来,被他攥在手里,上面镶着的宝石硌着他的手心。。

“这老道……”

他有点无语地笑了一下,护身符上那枚石头倒扣着往表盘的凹槽上一放,严丝合缝。

风仿佛静止了。

尖锐的铃声响彻云霄,炮弹落下来的时候根本不会给人反应的机会,学生们绝望地奔逃,老师抹掉脸上的血与灰,站在防空洞路上疏散人群,一个个慌不择路地往防空洞里钻。

砂金站在人群中,突兀地像逆着风生长的树,他在原地茫然了一面,毫不犹豫地转身朝楼里跑去,几个学生似乎想喊住他,声音却被咆哮的炮弹声所遮盖。

拉帝奥一定在楼里,他想,那小孩在哪儿,去找她,拉帝奥一定和她在一起。

在一层层的寻觅中,砂金已然灰头土脸。楼快塌了,脚底下的地板像巨兽的躯体在颤动,几乎站不稳。砂金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咳嗽着,他感觉灰尘呛到了他的肺里,嗓子连带着正个肺都撕裂似的痛。

在过去的两次里,拉帝奥是不是也是这样,逆着人群来找他,这样的认知让他的心脏过分锁紧,他想,我可不能比这个混蛋还差。

他爬到三楼,走廊传来了孩子尖锐的哭叫声,他知道——找到了!

等他踹开变形的门框,看到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抱着拉帝奥的一只手嚎哭,拉帝奥皱着眉头把孩子往门口推,那孩子似乎是害怕还是别的,打死不离开,想把他往外面拉,一大一小就这么僵持住了

砸开门的动静不小,小姑娘被镇得停止了哭泣,满脸泪水泥沙,傻乎乎地看着来人。

“拉帝奥!”一嗓子差点破了音。

“没死。”

“你的腿……”

一根柱子从中断裂,不偏不倚地砸到了拉帝奥的大腿上,他手上脸上都是伤,一身的灰。

“没事,应该只是断了,没开放伤口,不致命。”拉帝奥看着扑到自己腿上的砂金,居然扯着嘴唇笑了一下。

砂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跟柱子挪开,又拖着拉帝奥夹着那小姑娘爬到楼下,只知道他喘着粗气跑到防空洞,学生从他肩膀上上扶下拉帝奥的时候,他的四肢已经没有了知觉,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全靠一口气撑着。拉帝奥刚被安顿好,他就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如果不是身边人眼疾手快扶了一下,差点晕过去。

幸好拉帝奥的腿伤还没到最差的地步,懂医的人帮他固定了一下,安置在了边缘,眼下什么都没有,肠子炸出来了也只能尽量塞巴塞巴,熬不过去就等死。

砂金心惊胆颤地看着躺在一群重症病人边的拉帝奥,他身上的几处伤口刚止住血,此刻仍火烧似的疼,他呲牙咧嘴走过人群,缩到拉帝奥身边,不吱声了。

砂金侧脸被很轻地蹭了一下。

“怎么看上去快哭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真的死了?”

那栋摇摇欲坠的楼,在他们离开后几秒,便轰然倒塌,什么也不剩,里面的人自然不必多说。

“活着呢。”

拉帝奥把手塞到他怀里,这只手还是暖的,活动自如。砂金狠狠的捏紧了这只手,把他的指节攥在自己手里,嗓子眼里堵着几句呼之欲出的脏话,他很想骂这个榆木脑袋——怎么就不能先跑出来,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然而他一张嘴,眼泪先落了下来,很大的一滴,砸在拉帝奥手背上啪嗒一声。

“草……”

他咬着牙擦眼泪,越擦越多,索性埋着头不吭声。

那只手扣住砂金的脑袋,把他往自己怀里按,这里是整个防空洞的边缘,没有人关注,砂金躲在拉帝奥的怀里,额头抵着他都肩膀,啜泣出声。

拉帝奥的手指抚摸过砂金的金发,它现在乱蓬蓬的,很柔软,它都主人和它一样,有一颗柔软的心。

劫后余生,于是得以在死亡的阴影下相拥。

待到天色清明,轰炸终于偃旗息鼓,防空洞里学生们帮着把伤员往外运。

砂金火急火燎地把拉帝奥往医馆送,突然,他的衣摆被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抓住,砂金转身,发现是他救下的小姑娘,先前一通忙乱,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她的模样。

这孩子一头乱发,五岁上下,浑身是泥,唯有眼睛亮晶晶的,瞳色很浅,是茶色的虹膜,他莫名对她的眉目感到熟悉。按耐住疑惑,他蹲下身和孩子的眼睛平视。

“小姑娘,你叫什么,多大了,家人呢?”

“我今年五岁,家里人都死掉了,我叫……叫莉薇娅。”

果然……

他揉了下她的脑袋,问题:“还有别的去处吗?”

莉薇娅只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这样啊……”砂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温和的注视那对眼睛,问她——

“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

长大后的莉薇娅束着一头长发,她年纪也不小了,头发花白、皱纹粗糙,她把一束花放到一块墓碑上,墓碑在一颗巨大的树下,碑上的两个名字在树影婆娑中相互依偎。

那是她的两位父亲。

“小莉薇娅,我拜托你个事情,你未来会遇到一个跟我一样的人,他会跟你讲一个故事,而你就照我教你你的去做,别让他到我俩的墓前。那时候,可别对那个小子脸色太好,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end

Notes:

结尾碎碎念:好长的一篇……本来想写个短篇be来着,结果越写越长,发现自己还是写不了这种,于是和和美美he了嘿嘿,而且居然赶上了七夕,果然好日子还是来点甜文更好嘿嘿。

彩蛋是一些日常的段子或者对剧情线的一点点补充,在老福特,不过不会太影响正文,共一千八百字,大家酌情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