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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汉天女驾崩,两都缟素,举国大丧,咏祉福,舞功德,解注文斩死,招魂布往生。她魂魄漫游于人世,却有天上白鹤化为童子,引她往仙山与故人相会。
童子身高六尺四寸,梳双鬟,有驱云使雾的本领。他带领皇帝腾空而起,直升到云雾之上。
这里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羲和驾驶金乌车从更高处飞过。皇帝正观望远处一座玉绿的山影,忽然间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她所乘的瑞云也摇摇欲坠,独自降落到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时间过去很久,才渐渐有光亮和流水声出现。眼前是一片瑶树琼花的密林,充满奇特的香气,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穿林而过。皇帝没有见到童子的身影,沿溪徒步行走数里之远,才与他会和。
童子解释说:“方才烛龙吐息,影响了山边的云雾,所以我才和陛下失散。现在我们已经抵达神仙山的范围,仙山高达千仞,来到这里的人,都会变回青春的形象。”
皇帝年轻时是朝廷中有名的美人,有许多风流韵事,不论男女,没有不喜欢她的。她低头看向溪水,发现自己果然变成二十岁时的相貌。
童子拨开碍事的枝叶和藤蔓,带领皇帝向地势更高的地方行进:“陛下必须亲自登上山顶,才能获得仙门认可留在这里。您的故人大多居住在神仙山,登山的路途中可以见到他们。”
树林繁茂,盘结的树根使道路起伏难行。两人行走大半个时辰,才终于走出密林,来到一片巨大的湖泊前。
湖边零星分布着独立的小潭,湿地被浩荡的蒹葭丛覆盖,沙棠树上结着黄里透红的果实。湖中飘荡着几艘小船,撑船的山人手脚有蹼,脸孔为青色,长着怪异的红发。没多久,就有人吆喝说捕到了鱼,询问岸边的陈司命是否需要。
陈司命,就是皇帝在位时期的尚书陈登,是皇帝所信重的臣子。神仙山的人大都以香草和灵芝为食,但他唯独喜爱鱼生。
皇帝到来时,他正头戴竹笠坐在一泓小潭边。潭水深百尺,清澄见底,游动着鲜艳的文鳐鱼。
陈司命声称今天必定能钓上一尾文鳐鱼,但据旁边的好事者说,他的鱼都是用金饼和山人交换得来的。
“多年不见,真是怀念和主公一同垂钓的日子啊。”陈司命对皇帝高兴地说。
神仙山的人不会患虫疾。皇帝在陈司命身边坐下,帮他处理山人扔上岸的活鱼。又有风师张超赶来,他是皇帝为王时的广陵太守,为人温厚,后来受封忠信侯。
陈司命递给他一副食具,三人围案而坐,卷叶为杯畅饮清凉的露水,共同品尝鲜美的鱼脍。
皇帝将她所施行的一些政策告诉给两人。她说话时,有纹彩辉煌的大鸟在旁边的沙棠树枝上舞蹈,大约是凤凰。又有细软的绒草花向她裙边蔓生,张超说这种草叫做返魂草。
皇帝和他们兴致勃勃地交谈许久,继而询问,张孟卓大概是他们当中最早到达神仙山的人,他在哪里呢?
张超为难地说:“我和哥哥有约,不能将他的去向告知陛下。”
陈司命却径直告诉皇帝:“贤兄去装扮了,说要换件好衣服,不肯让主公知道。”
皇帝了然一笑,又有些惆怅。这时,候在一旁的童子脸色有变,催促她前行:“虽然到达山顶没有详尽的时间要求,但陛下也不适宜在路上耽搁太久。”
她只得向陈登和张超道别,又约定好再见的日子,启程向前。
置身在神仙山,身体十分轻盈,但不能使用御风而行的仙术。皇帝与小童行走在道路上,远远碰见一辆前来迎接他们的牛车。
青牛拉载金车,穿过蒹葭丛驶入一条小道。幽绿的竹林散发出润湿的露水气息。虫声时响时歇,像水一样回荡在曲折的山路之间,隐约混杂其他小兽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们停在一座香气馥郁的草庐前。草庐大约有三丈高,足足七丈进深,墙壁上镶嵌着古朴的玉器。地板质地坚硬,色泽犹如檀木,散发出奇异的香味。
穿过绢门,可以看到辟雍师生在草庐内研读书籍,从古代的《鲁史》一直到今人所著的《三礼注》,都有涉及。
郭嘉因为开小差而遭到师长的批评,孔融面色严厉地用戒尺打他的手心。荀攸、荀彧和贾诩在旁试图劝阻,但没有成功。几帮人相互拉扯,场面闹哄哄的。
又有几个青衣小童在草庐外的空地上玩耍。其中一个小童放风筝的线不慎挂到庐顶边缘,变成蛛丝一般柔韧洁白的绳索垂落到地面。他就沿绳索攀上庐顶,将风筝摘了下来。
庞统和诸葛孔明坐在外廊研究喂食鹦鹉的方法。他们制作的偃甲小盒可以定时吐出粟米,其他时间鹦鹉不能从中获取食物。
临窗的司乐周瑜留意到皇帝的到来,起身迎接她。
皇帝见到兄长非常高兴,关心他在这里的饮食起居,又问:“我死去时,侍中荀彧还活着,刚交还官职回到颍川老家,在庄园的田地里亲自耕作。现在他为什么会在这儿呢?”
周瑜曾凭借巫傩之力多次来到神仙山,了解内情,回答说:“作为天子的人抵达仙山,辅佐她的臣子也可以一同成仙。草庐里现身的是荀侍中的生魂,他本人还活在阳世。”
皇帝恍然,想向他询问辟雍其他几名学子的去向。童子却催促皇帝:“还要翻过好几座山头才能抵达山顶。路途坎坷,陛下赶快出发吧。”
她只好与兄长作别,在童子引领下再次启程。
两人行过十多里山路,终于抵达山壁脚下。道路尽头是水清波平的绿池,池中倒映出陡峭的崖壁,山壁上没有供人行走的山阶。池边长有一棵建木树,树干有数百仞之高,繁茂的树冠直抵山腰。
童子带领皇帝攀爬这棵建木树。枝干之间装饰的橙色星石浑圆耀眼,令皇帝惊羡不已。途中遇到不少山人,他们背负箱箧、灵活地穿行在树枝之间,场面十分热闹。还有人在树枝上支起摊子,贩售祝余草。
童子接连询问了几个小贩,都没找到想要的货品,失望而返。他对皇帝叹息说:“今天没能遇到卖掌中芥的人。吃下这种草可以飞到半空中,能为赶路省去很大一番力气。”
借助建木到达神仙山的山腰,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青绿原野。皇帝和童子没有寻到座驾,便提着衣摆缓慢行走在湿泞的田埂上。田原的土地也具灵识,每当她被藤蔓绊个趔趄,泥间就会生出草枝扶住她脚踝。
两人远远路过一片青色的稻田。稻田里,何进正和张让、蹇硕扭打在一起,皇甫嵩、卢植和刘备等人兴致勃勃地围观,不时拍手叫好,让她想起某个喜欢作壁上观的人。
不远处的山坡上,袁隗与蔡邕在小亭中对弈,杨修在旁怂恿袁术脱下外披和腰带,扣押它们作为棋局的赌注。
这其中既有皇帝的旧友,也有她所不熟悉的先帝时期的朝臣。还没等皇帝凑近招呼他们,一条蜿蜒向上的木栈道就出现在她面前。童子牵扯皇帝的衣袖,引她拾级而上。
栈道依山壁而建,可以直眺两峰之间的河流。群山如墨洗,香檀幽艳的绿影摇曳,依稀像是九江郡琅琊山一带的风光。步行半日,走了数千级台阶,日光将尽时,终于转圜下山,进入到一片彩幡招摇的平坦河谷。
阿蝉担任司危的职位,吕布、张辽分别担任司马和司牧,和马超、韩遂等人住在这片河谷中。又有司中周群、司功崔烈跟西凉众人是邻居,依附崖壁建造出精美的楼阁,从谷地到山腰都格外繁华。他们见到皇帝都十分喜悦,举办盛大的宴席来欢迎她。
神仙山的酒液由一种苞谷酿造,飘溢出独特的浓香。众人喝得酩酊大醉,在炽烈的火光中谈论初平年间的事,奏鼓吹笙,操琴歌唱。
皇帝对身旁少女模样的伍丹感慨:“……这样热闹的场景,我有些年头没有见过了。”
伍丹是忠节之士伍氏的女儿,年幼时就跟随皇帝,相继担任过黄门侍郎、河南尹和大司农的职位,是朝廷重臣。她作为生魂出现在这里,恬然应道:“好像回到了从前,那时候随陛下在广陵也是这样。”
定居在这片河谷的山人都是狐头人身的模样,受司危管辖。他们佩戴鲜艳的山鬼面具,身穿周朝时期的古代服饰,依次向皇帝行礼,加入到篝火堆旁起舞的队列里。
似鹿非鹿的洁白神兽徘徊在河畔,头顶金角,角上装饰着华美的珠饰;青鸟衔玉而来,栖息在角枝之间。河滩落满硕大饱满的珍珠,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因为神仙山不以金玉珠宝为贵,所以没有人弯腰去捡拾。
不多时,天空中聚起浓厚的阴云,像是即将要下雨的样子。童子脸色有变,催皇帝进屋躲雨,又取出一把绸伞,改口催她径直去赶路。
那些歌舞的狐面人都匆匆跑开,冲散了原本宴饮取乐的人群,也有人逆行到皇帝身前护卫她。一阵凛冽的香风从北至南而来,吹散阴云。夜空再度变得明亮,温柔如雨的星光落满她的裙袍。
皇帝和一众友人近臣重新坐下。她望向这阵风,灵光一现,微笑道:“神仙山恐怕有隐匿身形的草药吧?”又说,“……怕我骂他打他,是不是?”
童子说:“陛下看起来着实不像是会打骂臣子的人。”
皇帝眼神在他脸上定了定,实在不像,又失望地移开视线:“那你就说错了,我的脾气不好。”
童子不置可否,只掏出腰间的竹笛吹奏起来。竹笛乐声婉转动人,是《应苹》的曲调。方才被挤散的人群也随着笛音聚拢,开始闲适地品酒聊天。
东方的天空露出白色的曙光,篝火将裘氅烤得暖洋洋的。皇帝和阿蝉并肩躺在火堆旁回忆年少初次相见的场景,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觉无梦。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天色已经大亮,自己正躺在一块湿漉漉的陌生草坡上。
陆逊、鲁肃、曹植等人坐在不远处品谈诗赋,气氛平和。一身黑衣的满宠独自站着,没有加入到他们的交谈当中。隐鸢阁师兄张仲景皱眉看着她被露水浸湿的衣袖衣袍,还是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皇帝一边与他们闲谈,一边向神仙山的高处行进。途中有人加入进来,也有人因事务离开,但自始至终都没有遇到她执政中后期所器重的几名臣子。
白衫红绦的童子在前方带路,回头提醒道:“陛下,我们离山顶不远了。”
这些亲朋故友也知晓皇帝登山的事,向她告辞,离去前祝愿她路途顺利。
坡势渐渐又变得陡峭,石阶取代土路出现在皇帝的眼前。道路两旁格外荒凉,只生长着高大的龙柏和针松。拐过几道山弯,有一座窄碑矗在松柏的阴影下,上书“勿失勿忘”四个大字。
童子看到皇帝的脚步在石碑前放缓,拱手问道:“陛下有什么未尽的旧事吗?”
皇帝沉默着望向石碑,没有作答。
她一生里有炙热的爱和浓烈的恨,自然也有一别如雨的人。此刻依次见过故人,自然想起某个人曾说:“殿下,把我当一盏灯来用吧。”
那时候医师私下寻她,满面忧色地告知,说张邈使君体虚脉虚,心阳不振,是难以转圜的短寿之相。
也想起拔寨起营的那日他强撑起身到帐外。谋士的衣袍宽大,面容素淡而憔悴,向她一拜再拜:“山高路迢,难以远送……殿下保重。”
皇帝不觉扶栏,驻足问道:“我所认识的人,不论生魂还是鬼神,都已见过了吗?”
走在前面的童子回答:“有些人各司其职,一时半刻或不能见。陛下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那个时候不应该发怒……可是也不愿意相信那就是最后一面。时隔四十余年,她依然恼火、近乎惘然地想——平常总将青春和长生挂在嘴上的人,关键时刻,为什么不能爱惜他自己一点呢?
皇帝便依依叹息:“那就等到他愿意的时候再见吧。”但是又补充对童子说,“阁下的言谈举止倒有些熟悉。”
童子平淡地回答:“某位友人教过我一些。”
她点头表示接受这解释,不再追究这个话题。随登上山顶,峰顶风光完全呈现在她眼前。
“这座神仙山没我想象得高,”皇帝说,“怪了,山顶为什么有座桥?”
的确是一座拱桥。梁木穿压的桥身漆作艳丽的朱红色,拱如新月,横跨山涧,在郁绿林间无比醒目。
童子在桥头让出半个身位:“陛下请过。”
皇帝的脸上浮现出沉思的神色,止步不前。直到她袖中飞涌而出的仙胎安然落在桥对岸,她才重新随童子动身。
童子边行边笑:“陛下被我一路护送,现在竟还疑心我?”
皇帝对此表现得泰然:“我感激阁下的好意,但心存疑虑也是人之常情。”
待过了桥,来处神仙山的景象倏忽化为云烟散去,存留的只剩两人脚下这座朱红的拱桥。
不见引渡的仙人,却有万丈明光垂照。童子说:“我受人之托,冒大风险送你到这里。本已许诺守口如瓶,但有几句话,我私心却一定要说给你听。”
皇帝好奇地挑眉,随即正色道:“请讲。”
童子音容淡淡的。
“你是人间帝王,涤荡乱世,威加海内,没什么不圆满。仇敌却不愿见你得道升天,要拖你进混沌宇宙。张孟卓死得早,他初入仙门、修炼有成,在此等候你多年,愿祭己身渡你登仙。
“清潭为血沼,赤月照白骨,你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皆为张孟卓所幻。他以智识幻出故人身影,躯壳垫你过尸山血海。你刚刚走过的这座红桥是他的心。走到这里,也就尽了。还剩一颗品相不好的珍珠,是他的眼睛所化,喏,给你。
“我说他不仅损私利人,还非要粉饰出这一番热闹。他却说不止他,你在这里见到的许多人,都愿燃献自身为你做到这些。”
天门启阖,神龙衔烛穿梭于云霞之间。
童子说:“过了这座桥,前面才是真正的仙山。”
广陵王搂住他,脸紧贴在他颈侧。他睡眼惺忪:“呆呆,怎么不说话?”
她瓮声瓮气的,语气倒凶得很:“叫谁呆呆!”
张邈直叹气:“……哎哟,梦见什么了,这么不高兴?”他拥紧她,“抱一抱?”
广陵王扯了个谎:“嗯……梦见徐州被人打。”
“我想办法,”他笑眯眯,“放心,不会看你把路走绝的。”
这一次感到睫毛颤抖着把他的脖颈濡湿。张邈空有首智之名,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哪里惹了她:“哎,唉……”
只听到她一句威胁。
“你不许先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