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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莱在十四岁时确诊皮肤接触恐惧症。一开始只是对肢体接触有些许抵触情绪,后来恶化到握手都能引发过呼吸,病症的确诊没有在家庭成员内部引发过多的波澜,或许是大家对柯莱的病症早已心知肚明,只差医生一锤定音,此病症绝对谈不上要人命的程度,但医生表示治疗早已超出他们能为之尽力的范畴。
柯莱所在的三口之家和传统意义上的略有差别,三口只包含她和两个无血缘的哥哥,但缘分和习惯已替代血脉成为另一种意义上不可分割的纽带。二哥提纳里在生物医学院念书,是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对着病历忧心之余,暗暗许下要治好妹妹的宏愿;大哥赛诺早早毕业打工养家,是家里拿主意的人,长兄如父,听完马上问:那她需不需要休学?
医生像对待癌症晚期患者一般给出意见:随你妹妹心意吧,别强求。
赛诺谨遵医嘱,充分征求妹妹的想法:柯莱,你还想不想去上学?
彼时柯莱刚从惊厥中缓过劲没多久,软趴趴地瘫在医院的长椅上,但听见问话便马上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笃定:“我想。”在夕阳的余晖里她面容坚毅,像极了某部励志剧主角,一切都很美好,但生活并不会按照既定剧本发展,在柯莱重返学校后的第三天,她因为传递卷子时不小心和同学碰到手而下意识尖叫,又在第四天放学时因为行走于人潮涌动的走廊而干呕,学校老师比她先坚持不住,打电话请家里人来学校,四人挤在狭小的办公桌前,气氛异常凝重,赛诺和提纳里脸色发黑,老师欲言又止,商谈还没开始就已有僵局之势。但柯莱抢先一步:“我不想上学了,我想暂时回家休息”她说。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或许是已经明了休学不是可选项,而是必选项,总之,十四岁的柯莱放弃做励志剧主角,退回了家里的小房间做了逃兵。
提纳里临近毕业,忙得团团转,休假一结束就赶回道成林做实习去了,打电话谈及休学的事,十分不满,但是亦没有什么好的解决措施:不上就不上吧,我当她老师好了。
赛诺说:你还是先处理好自己的事,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其实赛诺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打算自己上阵给柯莱当老师,辞去原本固定上班时间的工作,换了个更灵活的,准备全心照顾妹妹,但柯莱的想法和他不同,休学后一个月,她迷上了制作手工布偶,无心学习应试的知识,唯有裁剪布料时专注得可怕,大大小小制作精巧的布偶很快堆满了房间,又被她通过网络卖出去,竟也有一笔可观的收入,爱好变为工作不是一件坏事,后来赛诺不再干涉她,只是怕她会变成一个茧居族,便和她商量要不要每天出门走一走,柯莱没意见,每天乖巧地跟在他后面出去散步,于是这种新的生活方式在日复一日中成为规律。
持续一阵后,赛诺感到生活陷入一种诡异的平和里,一切都很正常,一切又好像不太正常,提纳里没忘记当年许下的愿,毕业后做起游医,顺带四处收集偏方做研究,基本不回须弥主城,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柯莱变得愈发寡言,但同时变得更加黏人,这种黏并非直观意义,因为柯莱做不到和人有肢体接触,但她一定要在视线范围内保证他存在。
赛诺总疑心她变成了一只动物,尤其在看见一些遛狗人士的时候,当他发现狗和主人之间保持着一段距离,他会下意识地看向走在前方的她,仿佛一条看不见的牵引绳存在于他和她之间,他为自己对柯莱产生此种想法而尴尬不已,后来有天憋不住,蹲在露台打电话给提纳里,组织半天语言,蹦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提纳里笑骂道:吃错药了?又很快意识到可能有什么问题,低声问道:你出什么事?还是柯莱出什么事?
赛诺说:我们都没什么事,但我感觉这才是最大的事。
提纳里咂嘴:别兜圈子,到底有什么事?
赛诺想了想,说:.......没事,就是我和柯莱都挺想你的。
他听见提纳里在听筒里吃吃乱笑,不等他笑完骂人,赛诺就直接挂了电话,一抬眼看见柯莱站在露台晾晒的被单和布料后,只在重帘叠嶂中露出一个隐隐绰绰的轮廓。
好像又长高了一点,他想着,不自觉地朝她走过去,从什么开始变的?
从什么时候?
一阵风起,布随之拂面而来,后又气势汹汹,如排山倒海般尽数倾倒,赛诺被布裹着倒在地上,他想要起来,然而布纠缠着他,又以一定重量压制着他,让他变成一个茧,动弹不得,只听见柯莱的声音隔着布料从耳侧悠悠传来: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不是布,他想,哪怕是阳光晒过的布也不会有如此温度,哪怕是一露台的布加起来也不会有如此重量,只有人的拥抱才会像这样温暖而富有实感。
我没这么想过,赛诺说。
柯莱没再说话,那份重量很快从他身上抽离开,赛诺胸口一轻,如释重负,这时他听见她的声音从茧的外部而来,很轻很轻,轻得模糊不明,似乎是一句,谢谢。
柯莱十六岁时决定要去和提纳里一起做游医,此事是她先斩后奏,提前和提纳里通了气,赛诺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提纳里开车跑回来接她的时候了,流程赶得像在私奔,拎起箱子马上就要走人,提纳里很高兴,赛诺却很惆怅,站在门框边幽怨地抱着胳膊。
提纳里揶揄:这么不放心?我们又不是不回来,平时多打两把牌,日子会过得很快,说不定下次回来她的病都能好了。
赛诺说:我没有不放心。
提纳里说:我看你不仅不放心,而且还不开心。
赛诺斜睨着拖起行李到后备厢搬来搬去的柯莱,淡淡道:她开心了就行。
柯莱二十岁时不再有皮肤接触恐惧症,在雨林里她和提纳里遇见另一位见多识广的游医,这位名叫纳西妲的医生擅长药物配合心理疗法,如同神迹发生一般治好她,却又不收分文,转头消失在了雨林深处。提纳里第一时间带着柯莱回到须弥城给赛诺报告好消息,三个人像小时候一样围在露台,提纳里和柯莱你一言我一语讲旅行之中发生的种种,赛诺被架在中间插不上话,只得频频点头,听到雨林之中的奇遇,不禁问道:是真的吗?
柯莱说:当然是真的。
迟疑间,柯莱已轻车熟路地圈住他的脖子,提纳里在另一边喊道,不要偷袭!也顺势搂过来,又举起手机要拍全家福,留下这很好很好的一刻。
下午的阳光并不刺眼,赛诺却看不清自己在取景框里的表情,只是黯然地想起多年前同样于此处发生的、那个略带粗疏却又十分热烈的拥抱。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的?他想,然而只是那一点微弱的忧愁,也随着相机的喀嚓声,于转瞬间消逝在日光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