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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等。不知道蔡淇有没有堵车,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里太偏了所以找不到,郑艺彬已经坐在小店里将近四十分钟,蔡淇还是没有来,连电话也没有。与此同时赵凡嘉大概又在小测间隙,猫着腰拿手机在课桌下面给他一条条发消息。今天晚上有夜宵吗,我们出去吃点吧。我想吃烤串怎么办。晚上做饭好麻烦的。
赵凡嘉的消息一条又一条,不知疲倦地从聊天框里跳出来,郑艺彬盯着屏幕不动,因为完全想不到回复所以不去点开输入栏,这样不会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就不会让赵凡嘉抓到他在看消息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手指在玻璃杯壁敲,喝了没两口的水像战栗似的晃起来。
蔡淇前两天就说过要一起吃饭,凡事要讲先来后到,要讲秩序礼貌,郑艺彬拿这种假大空的规则安慰自己,实际上一切规则都是人制定的,他要今天跟蔡淇约会是因为有人想让他今天出门,想让他跟人交际,所有决定都不是他做的。
我今天要把话说明白,郑艺彬在心里想。我今天还不能吃东西,他又在叮嘱自己。蔡淇推玻璃门用了太大力气,外面的暖风热气连着这个人呼啸进来,他说晚上好,他说彬彬你还没开始吃啊,路上堵车了忘记跟你说,他说我们先吃饭吧。密匝匝的话像赵凡嘉的聊天讯息似的飞过来,郑艺彬完全想不到话来应对。于是他说好。
在米饭和肉类的香气里他终于再也忍不住,氤氲的热气像沉闷雨季,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在此刻流眼泪,所以郑艺彬先放下筷子,抬起头去平视近在咫尺的人。蔡淇好像察觉不到他视线,眼睛盯着菜咬着筷子头,牙齿在一次性筷子上压出痕迹。郑艺彬开口,说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筷子被蔡淇嘴里吐出来,他的牙终于咬在一起。
你知道的不知道的都无所谓了,总之不要来找我了,对我们都好。郑艺彬又去补充,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能不能定义为分手,还是只是结束暧昧关系。蔡淇把筷子整整齐齐平放在碗沿,然后说不行,我不同意。郑艺彬要笑了,他说你不同意算什么,同不同意又不是你说了算的。他边讲话边看手机,锁屏上的消息提示已经不能再满,赵凡嘉的第二场小测也许结束了。
但是我不想啊,蔡淇用手比划莫名其妙的姿势,你不喜欢我吗,喜欢不喜欢的又不是别人可以说了算的,他一讲这种话眼睛就乱瞟,像心虚的小学生,根本对爱情没概念似的。小学生初中生喜欢人才会神神经经地讲一见钟情天注定,讲那些我就是喜欢你跟别人没关系。郑艺彬觉得他幼稚,带着笑讲我现在是卖身给别人的你懂吧,最下贱那种烂货。
他又把时间往回拉,从饭店拉回到跨海大桥,郑艺彬说你知道吗,你跟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是准备去死的,他也比划,说我当时准备从上面跳下去,那个栏杆没有很高,我其实没有准备好,但是那个时候就应该是结束了。
蔡淇说我知道,他咳嗽两下又连珠炮似的讲话,但是你现在还活着,我也活着,那说明我们在一起可以活下去的,你明白吗,我觉得可以,真的。他把上半身放低,抬头去仰视郑艺彬,年轻的脸上摆出一种可怜的难过,好像世界要末日。
但是你不知道。郑艺彬不想再说。他站起来去抓蔡淇的肩膀,他边往卫生间走边讲话,声音带哭腔。他说你过来,你自己看。蔡淇锁上隔间门再转身的时候郑艺彬已经解开第三颗风衣扣子,他的肋骨像树枝一样从单薄的胸膛凸出来,棕色的绳索从脖颈绕过上半身再往下捆绑,浸过油的粗麻绳把纤瘦的身体分成无数个情色区域,每一处都勒进皮肉里。郑艺彬终于失掉了所有勇气,细长的性欲把身体的所有空隙都挤得鼓鼓囊囊,快感在无处安放的饥饿里爆开。他弯下腰难以遏制地干呕,绳结贴着骨头从后颈延伸下去,成为一条新的脊椎。
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吗,我就是这样,我没有办法。郑艺彬有那么多话要说,但是蔡淇竟然在说对不起,他去解那些绳子,像剥开蜘蛛网去救下被困死的昆虫,他怎么可以。绳子从身体上落下来,蔡淇说没关系,现在没事了,我待会去买点药给你涂,勒太久了都红了。
距离赵凡嘉下晚自习还有一段时间,距离这个世界毁灭还有数不清的日子。郑艺彬转动钥匙开门,身后的蔡淇手上拎着小小的塑料袋,一盒药膏在里面晃荡。只开了小灯,整间屋子因为缺乏光源显得灰扑扑,郑艺彬把风衣脱下来叠整齐避免压出褶皱,再板正地坐上沙发垂下头,引颈就戮的姿态。
他永远在垂下头做猎物。膏体裹在棉签上顺着动作推开。蔡淇在上药,郑艺彬在心里默念。刘令飞按着他的后颈摩挲的时候他也这么低着头,如今迥异的时刻竟微妙地重合起来,好像什么伏笔的回收。他不愿意再去回想,安静突然变得令人厌烦,于是他转过头,接吻。
那么多,那么多。蔡淇在前戏时无可避免地看到所有新的旧的疤痕,绳子的新鲜红色勒痕贯穿全身,像漫画里的诅咒符文一样缠绕上郑艺彬的躯壳。他好像已经习惯把身体打到最开,摆成献祭的模样,甚至不需要床和房间来做祭坛,性爱就会把他作为祭品吞食掉。
在做爱时蔡淇把郑艺彬箍进怀里,直到身体贴合到没有一丝空隙。他说抱歉,他说你很疼吧,他又说对不起。蔡淇去吻那些密集的痕迹,红色勒痕像附着在身体上的不平整的花丝,郑艺彬的痛苦隔着时间和皮囊在他的身体里生长,于是一个爱人的心皮开肉绽。他把脸埋进郑艺彬的锁骨,心脏在因为情欲而颤抖的身体里轻轻跳动,两颗心的距离这么近这么疼,他第一次因为疼痛在性交里落下泪来。
最后蔡淇说没关系的,你可以哭,郑艺彬眼睛干干的已经没有泪。他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赵凡嘉,无数个相互依偎的夜晚里他拍着赵凡嘉的后背说,没关系,都会过去的。命运又在重叠,他要笑出声,为什么所有痛苦和希望都会汇流,这永不停歇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