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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塑料挡泥板的碎屑旋转着落到金曷城的脚边。砰。又是一声,更多的红色小碎片,有人叫起来,夜色昏黑,那听着像某种受伤的野兽。
他皱着眉往骚乱的源头看去,靴底碾过塑料片,它在压力下像硬糖似的咯吱咯吱裂开。这条巷里没有路灯,金得稍微眯起眼睛好让视线集中点。
在他的斜对面簇拥着几个破旧的垃圾桶,随着居民区人去楼空已经干瘪,有三四个混混样的人围在那里。巨响的来源是一辆红色的摩托,它的前轮毫不含糊地和铝制垃圾桶们来了个深吻,漂亮的挡泥板现在像被啃过了似的挂在车轮前。
金不费力地就认出了第二个响声的制造者,因为对方正抱着自己的右脚哀嚎,高大的身躯在同伴之间蹦来跳去。或许他觉得飞起一脚以抒发对机械造物的愤怒很酷,那么他得到的结果只能是五只剧痛的脚趾和一个滑稽的步态。金没有改变自己倚着墙的姿势,弹了弹烟灰。他待的角落很隐蔽,黑色夹克和墙面融洽得像一瓶墨水,除了他指尖一闪一闪的橙色火光,他可以安然地观察而不被发现。
对面那伙人正处于某种尴尬的年龄段,意思是你管他们叫男孩一定会挨揍,如果说是男人,说者和听者全要发笑。他们肯定不超过二十岁,穿着瞧着挺酷,仔细一看都是皱巴巴、脏兮兮的二手货色,每个人身上总得有几件东西不大合身。与此同时他们的身上又有些崭新得格格不入的玩意儿,蛤蟆太阳镜啦,钢链手表啦,艳丽的丝质领巾啦……毋庸多言,来路不太正当。
那个摩托攻击者,现在已经把脚放下小心地走动,说话滔滔不绝。金猜他是他们一伙儿的头子。他很高,运动外套下的肌肉难以置信地强壮,令人难以想象西瑞瓦肖是用什么把他拉扯大。一副浮夸的蛤蟆镜架在他毛发旺盛的脑袋上,在北温带的夜晚里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青年把摩托倒推出来,蹲下,伸出手在排气管和变速箱之间胡乱掏摸着。他撅着屁股,裤子的后口袋里还插着个酒瓶。
不管它原先属于哪个倒霉蛋,落到这群小混混手里结局也就注定了。金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加姆洛克有无数个靠偷车和剪电话铜缆混饭吃的青少年团伙,这几个人运气不错弄到了好货,只想着在黑市转手销赃前玩玩纵情飞驰,压根没考虑到事故之后它的价格就要再对半砍上一番。
那边叮叮哐哐地响了一阵,青年直起身子,满意地拍拍皮质座椅,嚷到:“和新的一模一样!我打包票好了……”接着腿一迈轻轻松松地跨坐上去。伙伴们期待地四散开,他拧动油门,摩托爆出几阵轰鸣,向前猛冲出去——约莫十五米,然后彻底偃旗息鼓。青年险些没把住车龙头,极尽失望地跳下来。
“这玩意坏了,哈里。真扫兴。”他的同伙说,大家纷纷附和着,扬起脚把石子和碎屑踢飞。领头的哈里耸耸肩:“起步不了。这离中转站太远了,在把它推过去的路上就会被人抢走的。”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象他们哥几个空有好一辆帅气的机车,却像老太太推着脚踏车从市场回来般挪动的场景:“另外那也太逊了。”
“逊爆了。”
“至少它还是让我们爽了大概二十分钟,轮到我兜的那一圈,老天,我这辈子还没跑那么快过。”
“所以咱们就把它扔在这?”
哈里把快滑到他鼻梁上的蛤蟆镜扶回原位,闻言极其做作、极其老练地摇了摇手指:“不,得把它浑身上下能拆的东西都拆下来,它们几乎是全新的……贼不走空,知道吗?今晚总不能瞎忙活一趟。谁知道下次碰到忘拔车钥匙的蠢货会是什么时候!这比剪电话线赚多了。”
“我听说抓公社分子也很赚。我表弟的前男友举报了一个,那人躲在他家附近的雨水管里,联盟抓走了游击队员,外国佬因此给了他不少钱呢。”
“这勾当还真有人干?他们全都带着枪和手榴弹,只喝雨水,人饿久了,一个比一个疯。”
“我才不要拿联盟猪的钞票。”
“宁愿去人民反应堆干活。我哥们晚上就在那当保安,上下班都要换防护服,除此之外又安全又快活。”
“那有几个钱!”
这帮小青年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着,操着小折刀和撬棍,仿佛要吃螃蟹似的,笨拙地就打算把车肢解了。金忍受不了了。他把烟在墙上掐熄,从角落里走出来。
“我觉得它还没有坏到这种地步。”
角落里还有个不速之客,几个人被他吓了一跳,低声咒骂着站起来,亮出折刀,一副誓死保卫战利品的模样。可当他们看见来者是个瘦小的四眼,手无寸铁,脸上的表情就变成了戏谑。
哈里是例外,他的目光相当了然,或许早就注意到了暗处闪烁的一点烟头。他靠近金,这样看他更是高得吓人。金抱住双臂,冷冷地看着他。
哈里英俊得很客观,瑞瓦肖式的五官浓墨重彩,几撮抹过发胶的头发跟着他的呼吸晃动,眼睛即使在夜里也闪闪发亮。金曷城戴着胶水修补过的眼镜,加之内眦赘皮使他的瞳孔无神,脸颊凹陷,夹克空空荡荡,比起十六岁更像六岁。青春是个显失公平的家伙。
“这话意思是你会修吗?”
“没错。”
其实金完全没把握。他的床底下确实堆了很多旧机械杂志,他也确实在孤儿院卡车抛锚的时候上去搭把手,但这不意味着他能在一群小混混簇拥下让从没见过的摩托车恢复正常。他绝对是那种偏好独善其身的人,只是不知怎么的,他想在这个小团伙面前,尤其是哈里面前出出风头。就当是虚荣心作祟吧。
失败了也不会糟到哪里去的。金这样想到,与此同时哈里把他的兄弟们推搡开,好让金凑到摩托前面去。万一他们要来硬的,他兜里也有把匕首……打不过还可以跑,至少这一项是金久经考验的长处。
哈里的小腿肌肉适时地跳进他的视野里,像是注射了一百支瘦肉精。金闭上眼。好吧,好吧,只能期待这台红色尤物的故障不会太棘手。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套戴上,开始检查。哈里蹲在他旁边,热切的目光跟随他的手腕转动。月光很弱,金只能顺着零件的轮廓慢慢地摸索。其他人抽着烟谈天,很快感到了厌烦,提议不如还是按老计划把车拆开,卖完了还能赶上“灰域马达”酒吧后半夜的乐子。哈里啐了口唾沫,表示他们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不管怎样钱会平分:“第十五个寡头公司他妈的破产清算了!”
嘈杂了一阵,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素昧平生,蹲在漆黑的巷子里捣鼓偷来的车。四周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金还蛮享受这种宁静,虽然哈里的眼神有些吵到他。很快,对方的嘴也加入了。
“你叫什么?”
“金。”
“哇。我是拉斐尔·安普罗修斯·库斯托。”
沉默。咔哒一声,金卸下了车身的塑料板。
“你不觉得这是某种精巧的对仗吗?金,这名字很简约,音节也很利落,非常实用的好名字。反观拉斐尔·安普罗修斯·库斯托,它……”
“很华丽。”金打断对方的扯皮,他担心这段毫无营养的废话会把和机械相伴的美丽夜晚填埋殆尽。寡头公司解散后,他放松了很多。金确信自己不会因为插嘴就被一脚踢飞,虽然哈里腿上功夫的确不错。
“没错,是的,华丽又典雅,简直堪当无罪者的尊号。”青年兴奋地回应到,拍拍金的肩膀,又突然泄了气似的说:“其实我只是哈里。”
“我知道,刚才听见你朋友这么叫了。”
“它是哈里尔的缩写。”
“哦,这样。”
哈里张嘴还要说话。他活像灰域生产的卷纸机,怎么扯都没个尽头,金真的要接不下去了。万幸这时候他摸着了门道,连忙摆摆手投入到检修工作中去,留哈里在一旁打转。
金的猜测是对的,这辆车没什么大问题,外表看去最大的瑕疵就是哈里撞坏的挡泥板。车开不了的原因在于油箱里一滴油也没有,它们全从一处细小的油管碎裂漏出去了。只要一点超强黏胶和一卷电工胶带就能修好。说不定胶带也可以不用。
金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哈里咧开嘴笑起来,很阳光很自信的笑容,即使是脸颊上的粉刺和没刮干净的胡茬都成为他生命力的佐证。他在身上四处掏着,活像熊在抓痒——哪来的这么多口袋?——最终让金把手伸出来,两个小东西落在他掌心里:是一小瓶黏胶和一条创口贴。
金也笑了,甚至有些孩子气,这是他今晚最喜欢的时刻之一。多么简约实用、华丽典雅,就是径直去参加大师赛也再不需要什么别的了。
他等胶水干了,仔细地用创口贴缠上管子。半个月后,地下中转站的人会因为这个把哈里·杜博阿和他可笑的小帮派骂个狗血淋头,可他们不会知道这出自一个半路出家的机械师的手笔;他们会说,这帮青少年太年轻,太蠢笨,只要机车今晚能打着火,他们从来考虑不了那么远。
哈里帮金一起把零件安回去,他只是看金操作一遍就弄懂了。这使金暗地里对他的赞许更上一层。他们还把破裂的挡泥板卸了,光秃秃的前轮能显得车主潇洒不羁,而非技术蹩脚的二货。它和新的完全一样了。
哈里吹了声口哨,谈不上调子。金也吹了一声,更高更婉转一些。在余音结束后的沉默里,他感觉自己这样有点蠢。不过没什么,金很高兴能在同龄人面前露一手维修功夫。他显得神采奕奕。
“她只需要一点点脂肪烃和环烷烃类就能跑得比闪电还快。我们得想办法弄点。”哈里大手一伸揽住金朝巷子外走去,他被夹在热烘烘的胳膊和胸膛之间。他试了一下挣脱未果,也就随遇而安了。
“它放在这里没事吗?”金问道,还是坚持用物的第三人称代词。把机械和人混为一谈在他看来有点拉低了机械的格调。
“没事的,这黑不拉几的地方哪有人来。”哈里说,然后意识到自己的怀里搂着个例外:“嘿,你原先跑到这来干嘛?”
“抽烟。”
“特意躲在这种地方?”他们走到巷子外面,稀稀拉拉的路灯有一下没一下地亮着。哈里低头,惊讶地发现金的耳朵上闪出许多金属光泽:耳垂、耳骨、耳蜗,小小的钢珠好像替主人叫嚣着什么。他的耳朵泛着红,灯光一打简直是半透明的,看起来薄极了。
金说:“对。”然后他快走几步,从哈里的重压下解脱出来:“我们要去哪儿?”
“运河旁边有个仓库,我知道那边栅栏缺了一块,咱们钻进去,问道德国际联盟借点汽油。”说罢,哈里奇迹般地亮出一个脏兮兮的塑料桶。金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捡的。
警报,保安,看门狗,金想象过担忧过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溜进了油库,比他妈的新型抽水马桶还顺畅。哈里挑了一个油桶,用小刀撬开盖子。金找到了根软管,一端伸进油桶,另一端用嘴吸了一口,拇指塞住管口插进他们的派对自带杯里。虹吸效应真是天底下所有偷油小流氓的好帮手。
他们蹲在油桶的阴影处,等待着千万年前格拉德生物的遗骸流满塑料桶。金出了会儿神,然后被打火机清脆的声音惊得猛一回头。哈里叼着根烟,吐了个烟圈,一脸无辜地和他对视。
“操!”金骂道,没收住,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他赶忙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油库里点明火有多危险吗?”
“只要小心点就没事。”哈里满不在乎地说,甚至往金手里塞了一根。金还没来得及把它收起来,哈里就凑了过去,手笼在一边,用自己的烟给金借了个火。在某个瞬间,摇曳的火光同时照亮了他们两个的脸。
两个无所事事的小青年就这样在军备仓库里抽烟,一言不发,呛人的烟草味缭绕四周,油气混合物的浓度随时可能超出危险值,把整块河岸炸上天。最后,他们扔掉管子,钻出栅栏,轮流拎着大半桶汽油往回走。
哈里是对的,摩托安静地藏在阴影里等着他们回来。金眼看着油箱灌满了,哈里坐上去点火,裤腰带上挂着的链子撞上车身,发动机传来满意的嗡鸣。金站在一边,插在兜口袋里的手不自在地动了动:“看来它修好了。”
“金,你真是天才。”
金没有回应,算是接受了这句恭维。他控制自己转过身,挺了挺肩膀,尽可能酷地朝外面走去。他感到讶异,靴底和地面的摩擦怎么如此生涩。
“你要去哪儿?”
“总有地方去的。”
哈里折腾半天,终于在这时候把车掉了个头。他一拧油门冲到金的身边:“难道你不想骑车兜兜风吗?”
要不是有镜片遮挡,金肯定连眼睛都睁不开。他俯下身,夜风和头发抽打着面庞,哈里抱着他的腰,在后座狂呼乱叫。金紧紧握住油门,镇定地把它向内转动,机车爆发的力量仿佛无穷无尽,要人们把全瑞瓦肖甩在身后。他们冲出北加姆洛克破旧的街道,环过中心区积水成湖的陨石坑,噪音引起的咒骂在传到耳膜之前就消散。
金转了个急弯,车身和地面压成一个惊险的角度,石子崩溅,给胳膊留下无伤大雅的痕迹。驾驶对他而言像是与生俱来的能力,速度让他的胸腔膨胀出欢畅和自信。猎猎风声里他清晰地听见哈里倒抽了一口气,然后口齿不清地大喊:“金,我他妈爱死你了!”
后座的哈里看不见他脸上的笑意,但可以感觉到金瘦削脊背微微的颤动,他的黑夹克在空中飞舞。他把机车开上刚竣工不久的8-81高架,路上的柏油简直还没有干透,黑得发亮。两人像流星一样从空荡的道路上划过。金和哈里没有头盔,没有驾照,甚至也没有十八岁——那又怎么样,就算西瑞瓦肖真有警察,也没有哪个条子能追上他们。
等摩托从高架的尽头驶下,哈里的嗓子已经因为欢呼干得要冒火。他跳下后座拧开酒瓶,狠狠地来上了一大口。周遭一片寂静,带着鱼腥味的海风吹动一人多高的芦苇丛,很远处,大工业港的灯光尚未停歇。哈里和金都没有来过这里,一方面,这片海滩荒凉得有些无趣;另一方面,没有交通工具的旅行往往以倒毙街头告终。金把车停在芦苇的遮盖里,双脚踏上湿软的沙地。
他们闲逛到沙滩的尽头。海浪裹挟着气泡舔吻陆地,卷走石子,奉上藻类和海玻璃。月光映照下,颓圮的碉堡在海中央发亮,哈里看得入了迷。金在一块礁石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自顾自地卷起来。
哈里刚开始没有注意,他的全副心神都系于浪尖那起伏的粼粼银光。直到烟雾腾起,他抽了抽鼻子,猛地一激灵,然后不可思议地盯着礁石上的身影:“说真的吗?金,汉麻?”
金啧了一声,有点不耐烦地冲他招招手。哈里大笑着,飞快地跑过去。金粗暴地往他嘴里塞上一根,按住哈里的后脑勺,火焰从一边连绵到另一边。
礁石不大,哈里挤不上来,大咧咧地席地而坐,分享着这点肥美多汁的卷烟。凉风带走雾霭,显露出远处海岸线上几个黑色的建筑物剪影。它们星座似的排列成一行。
“金,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很久之前的德洛莉丝教堂。”
哈里不做声了。这段沉默的时间太长,以至于金不得不关切地扭头看了眼。哈里好端端地坐在沙滩上,臀部的裤子被海水打湿了;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又好像根本不在此处,仿佛真空中有什么巨大的吸力将树木拔地而起,丢到海的那一边、灰域的那一边。他的眼睛盯着那几座七姐妹教堂,毫无焦距,活像镶嵌在他眼眶里的两个绿色透明弹珠。
要不是哈里看着绝对是个老手,金会觉得他纯粹是嗨过头了。这里的蹊跷应该和教堂有关。他利落地跳下礁石,快步走到哈里面前,一边用身子挡住哈里凝固的视线,一边毫不留情地拍着他的脸。好一阵子过去,哈里如梦初醒,大口喘着气。
“哈里,你没什么事吧?”金问他,表露出与他今晚酷帅作风不符的温和。
青年只是摆摆手,单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掸着裤子上的沙砾。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刚认识的朋友描述那一分钟流经他大脑的景象。至今为止的生活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晃动的赭色跑道被廉价咖啡倒满,金色的丝线一般的东西萦绕在空气里,下一秒断成齑粉,化进他的酒杯、燃油箱和血;日落之后日出,破碎的德洛莉丝雕像举起枪冲他扣下扳机,火光席卷瑞瓦肖支离破碎的海岸线。十七岁的哈里·杜博阿挠了挠头,觉得自己只是磕多了。
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可夜晚还很长。哈里问金:“我这还有六雷亚尔。一块儿去看电影吗?”
没等对方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接上说:“只是我们得快点,电影就要开场了。”
金对此的回答是摩托那足以惊起海鸟的轰鸣。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