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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森已经不记得前一晚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只知道醒来看见第一个人是王励勤;他巩膜爬满细细密密血丝,一张嘴声音干涩嘶哑:
醒了?
阎森宿醉未消,先是点点头,而后知后觉他是守了自己一夜方才这般憔悴。
他哽住,望着王励勤目如愁胡,费尽平日千万倍气力才开口。
对不起,是我耽误了你。
当然算不得他耽误王励勤,却得算他亲手撕扯王励勤的心。他们打九六年起就搭双打,从一个十八一个二一到一个二六一个二九,这八年也算得所向披靡。王励勤平日沈敛,只在他们赢的时候眼睛都笑成两弯月却还望着他。阎森在悉尼就想,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性,赢球最高兴;于是阎森暗自想,他该多这么笑,自己不能拖累他。
却到底命运造化弄人。
他低下头,不忍不愿再看王励勤脸上失落神情。王励勤却走近,把手放在他右肩上。
他们默契深厚得言语都失效,他知道王励勤不怪自己了。
但他却做不到。
车祸发生离奥运选拔只剩十个月,阎森坐在医院里,无视右臂钻心剜骨疼痛,脑内一片空白。
他先打电话给秦志戬,单刀直入汇报:我残废了,右手粉碎性骨折。平铺直叙得不像遭遇横祸而是刚拼完一局发挥超常前三板。秦志戬赶到北医三院时阎森正屈着腿蜷在医院长椅上,右手弱如无骨,了无生气垂在他身旁。
看到小秦他凄婉笑笑,叮嘱他噢对你先别告诉大力。
秦志戬吃味腹诽,这时候还先想着王励勤,也难怪他平日掏心掏肺对你。
医生啧啧,碎了三块呐;又问阎森,要保守治疗还是手术?阎森算了算,做手术无论如何都赶不上奥运,毅然决然选了保守治疗。刚骨折时阎森连自理都难,便搬进体育医院住了大半月,请了个护工,每天做做康复。秦志戬张勇有时会在下训后来看他,左一句你又圆了点右一句有没有喜欢上哪个医生护士,阎森送一人一白眼,送客!
王励勤来得更频,几乎日日不旷。他头次来时看阎森手上厚重石膏眼圈都红了,别撑着打了。
那你怎么办?
这话出口阎森也觉得好笑,今年的王励勤正是当打之年,和谁配都能好,除了自己这个累赘。
他相信王励勤能听懂他话中滋味,应当再去另寻他人剑指雅典;但是阎森却只见得王励勤紧紧握住自己左手。
我等你。
阎森心跳都空一拍。微末时不离不弃本不必缱绻,可那人是王励勤。
青年人半跪在地上,宽大掌心捧着自己侥幸逃过一劫握拍那只手,又轻轻叹息一声:我等你。
看着他忠诚形容告白,阎森恍惚间都以为这是求婚。
他点头答应了,而怔愣间两人竟都流下泪来。
纵使之后复健再痛苦再漫长,阎森咬咬牙都忍了去;想倦怠时怕疼时他便想想王励勤,自己如何也不能辜负搭档一片真心。
秦志戬知道阎森最怕痛,年岁幼时连打针都怵;厦门训练时他听阎森说右手肌肉粘连,狠下心来劝他,得掰,不然到时候更痛,我膝盖也这么过来的呀。阎森转身背对着他,结界开启,不跟他讲话了。秦志戬见好言相劝没用心生一计,下一次队医喊阎森去掰胳膊的时候故意激他,要不你别掰了,到时候掰断完了。阎森平日温吞性子也就面对小秦能起点火星,掰就掰!
医生指挥秦志戬跨骑在阎森身上固定住他,拉住阎森右手往后一拉一掰。
咔嗒。
阎森没忍住呜咽出声,凄凄惨惨听得人心惊肉跳。秦志戬见他眼角渗出泪来,不忍再看,心痛如绞。他跳下床就走,这活我没法干。一次都没回头。
怎么干呢,他看阎森疼自己更疼。
阎森自己倒很快缓过劲来,过了十几分钟一蹦一跳到秦志戬房间,对着他跟张勇甩甩右手,别说,真好多了。
我跟你说了,再痛也得掰啊。
伤病往后是关关难过。
阎森重返球台第一夜连发球都踌躇,不敢抛球,只怕拉到右肩,积疾难返。秦志戬在他对面看得心疼又气急,全无办法,只能甩一句,你抛不了干脆改打残奥会算了呗。
阎森低下头,额前发丝齐整垂着,堪堪遮住了他双眼。他右手接下秦志戬发给他一个球,用手指弹弹,用最轻的力往空中一抛。
白色小球打着旋挂在黑暗里,好似明月到了中天。
阎森跟他相持十几板,靠一个运气球胜下一分后只望着自己手心出神。
想什么呢,小秦徒手拿球把他当靶子去砸,准头却差得可怜。
阎森没理他孜孜不倦骚扰,没什么啊。
只是欣喜到底是活下来了。
状态回升后阎森和王励勤又燃起希望,每天训练都是早起晚归,磨合得愈发默契。阎森在休息的时候甚至会做白日美梦,假如能参赛能拿名次真好啊。如果能卫冕就更像酣畅淋漓一个梦了。
选拔赛邻近,纵是小辉王皓的名额早早尘埃落定,剩下那对的人选也完全还是未知数:阎森的伤算得上不定时炸弹,没人知道会不会在什么时候复发;新杀出重围的马琳陈玘也不稳定——主要是陈玘,刚二十的年纪,没什么大赛经验,没什么大成就,除了一身青葱血性算得上一无所有,一心求稳的教练组也不敢赌。
阎森其实很喜欢陈玘,除去他比小姑娘还美一身皮相,原因还有他们算是老乡,一样持拍,一样狠抢前三板球风;除去截然不同脾性,他两人也算得知音难觅惺惺相惜。只可惜他们各为对手,各有爱重呵护搭档,共享的便只剩下渴望胜利机会的澎湃一颗心。
他们四人惴惴不安地练,谁都不愿丢了这难得一次机会,哪怕他们当时还不知道这一年奥运会男子双打便成绝版。
生死赛前一晚四个人排排在宾馆床上坐着,四倍响的心跳声咚咚如擂鼓。他们谁脸色都憔悴——王励勤一夜没睡,阎森肩膀随着隐痛了大半天;陈玘前一天睡在球馆,不知是因压力还是风寒发起了烧,马琳胃难受一夜,却还是边吐边给陈玘擦额头降温,到后半夜才睡,早上倒是八点就起了,眼袋看着比眼睛都大。
蔡指打来电话,四个人头凑到一处听。
赢的人上雅典双打,你们打不打?
他们抬头看看彼此,眼里灼烧倒映着相同烈火。
打啊,必须打。
那场比赛胶着得惊人,陈玘吵得也惊人。不知过了多久,两方大分2-2持平,阎森一恍神,发现对面台前马琳死死盯着王励勤,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又看看陈玘,头发全被汗湿,睫毛上挂着不知道汗珠还是眼泪,舔舐他勾人心魄眉眼。那么艳丽,那么骄纵,那么年轻,得命运万千宠爱。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陈玘的美来自对未来的掌握。
那残忍的八年,那荣光的八年,却已把自己逼退向迟暮。
第五局拼尽了王励勤和阎森所有力气,还是抵不住更年轻两个人求胜劲头,只能眼看着他们一分分追上,又用一个漂亮到残忍的12-10反超。
最后一球落地时陈玘几乎在嘶吼,而马琳冲他摇摇头。
还有一盘。也许是两盘。
王励勤看着倒是四个人里最沉静一个,肩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脸上表情无波无澜。阎森望着他,他也望着阎森。
他们都想赢。他们却赢不起了。
最后一局对他们两人实在算是惨淡落幕,11-3结束整场比赛。打完最后一板阎森麻木地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他看向王励勤,泪水混着汗水从两人脸颊滑过,眼泪是绵长一场暴雨。阎森朝他走去,伸开双臂,头埋在他胸口,他们拥抱到失了章法,阎森一时分不清自己快撕裂的右肩和还在跳动的心脏哪个更疼,却仍不舍得放手。
别哭,大力。你打得很好,是我状态不好拖累了你。
阎森语调平和,任谁也意识不到他眼泪已经淅淅沥沥濡湿王励勤一颗心。他亲自推开王励勤,浑浑噩噩回宾馆房间收拾行李、又浑浑噩噩回了长住的公寓去。王励勤和秦志戬的理智知道他不会干什么傻事,却还是担心,于是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阎森只是喝了一夜的酒。
他酒量一般,喝得却快,每一杯都是一口闷了又立刻续上下一杯。他像是没注意到客厅里还有人,只是一杯一杯地喝,偶尔被呛到才咳嗽一声,提醒人间他还活着。
豁达如他难得想,他不如死了。
阎森醉倒之后王励勤把他半扛半抱回了卧室,扭头看看坐在阴影里的秦志戬。
你先回去吧。我再看看他。
秦志戬走后王励勤坐到床头,静静地看着阎森。他面上酡红已经褪了,面容和静,只是眉头深锁,看得人心碎。
王励勤想起九六年,正是望着新世纪的日子。两人之前不甚熟悉,第一回配双打他心还惴惴,怕发挥不好阎森怪罪自己;于是局间屡屡偷瞥,阎森察觉他目光后一张玉面透出些许不解,抹抹脸,怎么,我脸上有东西?日后王励勤才发现阎森私下性子跟球风完全两个极端,场上前三板抢得干净利落的人场下性子倒温和得像个滥好人:双打失利之后责任全给他一人揽过,外赛住酒店时房里一点地方全被王励勤的行李占了去也不恼。
那几年他们双打无往不利,哪怕是奥运决赛会师刘孔也有五分胜算。比赛前夜他们静静躺在床上,阎森转过身,看着王励勤烁亮双眼。
大力,你别紧张。
怎么着也能拿个银的。
王励勤觉着好笑,阎森问他时自己才是真的紧绷,于是再惜字如金也出言安慰,我不紧张,你也别紧张。
第二天他们打到逆转,断了刘孔卫冕美梦;阎森激动得蹦起来,对跑向他的王励勤张开双臂,不想直接由着身高差距被王励勤搂着腰举了起来。
那一瞬天地好安静。
他们之后在大坂巴黎两夺伊朗杯,杯上细细镌着两人姓名依偎一处,球迷给他们组合起了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阎森对王励勤笑,听着怪唬人的。
那时两人还以为他们能打很久,一直打到零八年,甚至再一个新十年。阎森平日伤病少,没有理由像秦志戬一样早早退役;王励勤在二十代正中,也当得起一句还年轻。
他们彼时还有希望,乱花渐欲迷人眼。
只是造化弄人,匆匆把他们故事讲到而立,草草收尾,无可奈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