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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零二年陈玘才十九岁,半大毛头小子刚打进一队不久便被吴敬平要去给马琳作配。
世纪之初谁都意气风发,就连马琳当时都有一头茂密黑发。马琳自诩不是个好色的人,事实上他对人长相差别称得上鲁钝,对球迷争辩孔令辉和王皓哪个更帅无动于衷,唯一会说的只有大力脸长——特征明显嘛!
但柳下惠如他见到陈玘时却也会多看几眼,毕竟二十不到的小孩实在太漂亮,眼睛晶晶亮,打球急了皱起两弯柳叶眉,嘴也噘起来,活脱脱一只小猫儿。陈玘那时还无甚心眼,场上场下都不忸怩,前一秒在台上和王皓打得火热后一秒也缠着人脖子装作要吻上去,王皓提溜着他后脖颈子从自己身上扯开,滚蛋,我不玩这个。马琳总半是摆前辈架子半是真偏疼地念叨陈玘,好似紧箍咒,念得陈玘都发怵;他却还是脖子一梗,哥,要,要杀要剐随你便。
吴敬平实在独具慧眼,挑出他们两人配双打,只三个月世排就升到第五,五场公开赛一无败绩,横空出世两颗新星。
零四年奥运将至,别的项目人选一个个定下,男子双打却迟迟空着一个名额:王励勤马琳的状态没人担心,只是阎森去年一场车祸断了右手,谁都不知他状态能否守住半区;陈玘又刚进一队不久,毫无大赛经验。
谁都纠结,谁都不敢赌。
陈玘听到风声比马琳更晚,心里却藏不住事,某日熄灯后辗转反侧,马琳听着都烦了,还不睡啊,明天早上还训练呢。
我睡,睡不着。陈玘本来就结巴,一心虚更甚;马琳心思到底还是活络,一下猜到了陈玘失眠原因。你也听说了啊。陈玘点点头,我⋯⋯我想去。
马琳哑然失笑,这不废话吗,谁不想去啊。
你想去,我想去,森哥和大力也都想去。
再想去我们能做的也只有练球,再多就不由人了。
万般皆是命。
但命运真给了陈玘一个机会,好上演一回我命由我不由天。奥运选拔赛迫在眉睫,教练实在没办法,只得关起门让四人来打一场生死战,新人老人为一个可怜名额厮杀。
比赛前几日吴敬平带马琳陈玘去吃了顿饭,宽慰马琳几句又叮嘱陈玘,要尽力,尽力就好了。
陈玘拍着胸脯对他说,您放心吴指导,我命硬。
马琳一言不发,毕竟身上还有单打的担子,他又是个审慎的人,向来不会打包票;但看见陈玘灼灼目光,叹他初生牛犊不畏虎的气势之余自己也新生了几分底气。
谁都想赢,谁都不愿辜负谁。
两人那几日一练就是整天,练完直接睡在球馆;也许是吹了风,压力又大,陈玘在比赛前夜突然发起烧,急得都要掉眼泪,滚烫地贴在马琳身上,哑着嗓子道歉,哥,对不起⋯⋯
马琳又心疼又好笑,你道歉干什么,又没人怪你。
拖累你的话,我,我心里过不去。
陈玘烧得脸上通红,马琳帮他用湿毛巾抹掉一脸汗珠子,说什么话,你才没拖累我。他自己胃也难受,时不时跑厕所吐一回,吐完回来摸摸陈玘额头,还是像个火炉。不知道什么时候陈玘昏昏沉沉地又醒了,抬手扯扯马琳指尖。
哥,你也睡吧,我没事了。
他们背靠背入眠,做着同一个梦,共度人生最像爱侣瞬间。
许是上天垂怜,两人第二天身体状况好了些,烧退了也不吐了,却还是忐忑。马琳比赛前围着场边踱步,一圈又一圈;陈玘喘着气过去握他的手,哥,你别紧张。
有我在呢。
他真的平静下来,好,不紧张。
至于胜利,他们谁都默契不提:不敢肖想,也不敢不肖想。
他们并排走到球台旁边,教练组正襟危坐在场边,阎森王励勤站在他们对面,谁都面色凝重。
山雨欲来,把四人困在这残酷斗兽场。
赛前陈玘跟吴指说他要赢一个球就叫一声,他也确实这么干了;于是赛场上只剩下小白球清脆弹跳声和陈玘声嘶力竭吼声,唯一益处只有壮胆,只有让他们更怕人死寂中脱身。
大比分平的那个局间陈玘已经浸了一身汗,劲头却一点没缓下来,两眼杀气腾腾,像是要把天地打穿。他注意到阎森后两局打得渐入佳境,便悄悄看他,不料阎森也回望,那目光带一点追思,一点悲悯;陈玘心跳顿了一刹,第一次懂得什么叫作目如愁胡。
但他很快便把这些抛诸脑后了。
他只想要赢,只想要那一张门票。
陈玘打球本就爱抢前三板,斗志一上来更称得上好勇斗狠,第五局一分一分追到逆风翻盘后他几乎蹦起来,马琳却对他摇摇头。还没结束呢。
马琳就是这样,背上太多包袱责任期待,不走完最后一步从不敢说胜利如探囊取物。
他抛球,击球,乒乓乒乓脆响。
到最后一局他们11-3胜时陈玘已经没有再喊的力气了,他跌坐在地上,无暇顾及失态与否,只是觉得自己重新甦醒过来。王励勤背对他们,像是在哭;阎森整个人被他笼住,一双手在他背上轻轻缓缓地拍,不知在喃喃什么。陈玘又看身旁马琳,明明是胜者,眼泪却像放闸决堤。陈玘本来不想哭的,一见马琳哭却再忍不住,哭得抽抽噎噎还不忘安慰他,行了,行了。
他捯过气来,阎森已经随着王励勤转身向大门走去。陈玘本想叫住他,却又觉得自己想法幼稚得荒谬:他能跟阎森说什么呢?是自己亲手一板一板击碎了他希望。
命运是操盘者,陈玘是刽子手,合力用残忍玩笑和花季热血把阎森的心给凌迟。
陈玘从前两进两出二队不妨碍他借着血性加天赋毫不费力杀出重围,对一两盘比赛输赢也不以为意;毕竟他才十九,职业生涯堪堪起步,胜败又乃兵家常事。他这一战后方懂得竞技体育残酷到这种地步:是破釜沉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对阎森有愧,却也只有轻飘飘一丁点。他们没有谁「更」需要这场胜利,他们都有过去未来,都有不能辜负各自队友,喜怒哀乐到生命都系在一颗小白球上,退无可退。
陈玘当时不知道他往后日子也残酷,是刀山火海而绝非坦途,不知道马琳会对吴敬平说「他不可惜我就可惜了」,也不知道他们步入中年后会貌合神离,出演一对好怨侣。这些不测都尚和快满二十岁的陈玘无关,但这一夜有潮水般预兆潮水般隐痛向他涌来,洗刷去他身上黏腻天真羊水,赐他一次新生。
是一回苦痛作冕的成人礼,提醒他,是大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