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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九政斯/有美人兮】

Summary:

一篇充满怨气的意识流瞎叨叨。

Chapter Text

【天九政斯】有美人兮

       重发版(三篇合一起的),主要改了些错别字和增减了些字眼与情节ww

非常抱歉占了tag(*'I'*),但是主要是看这三篇比例严重不相符的,强迫症都要犯了啊啊啊!QAQ!

 

预警在合集里的原文上,主要有些多——如果雷到了大家我很抱歉啊啊啊!

 

 

那可以的话就下划吧ww——

↓↓↓

  

  

 

 

    

1.

 

反秦的十八方诸候奔走相庆,用锈蚀的铜刀放出黔首的血来温酒作乐。旧贵族的恶灵于八百里秦川的残骸上死灰复燃,窃窃私语地开始自相残杀中。

作为被抛弃的废品,李丞相死地那是格外的惨,阴阳家的蛊,罗网的药,他早已神志不清了,但作为阵眼,他被卫庄从地下挖出,毫不留情地杀了,也对,自从师兄,韩非,韩非子死了,他又推动郡县成为孤臣,又有哪个人不想杀了他。

八百里秦川,从来没有他自以为的归处。

死了也好,就清静了,不用想那么多。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仿佛看见了人生在倒退,这一刻,作为局外人,他反而看得格外清楚。

李斯早就知道,他从来不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授学的夫子,侍奉的君王,相交的友人,忠义的下属,尊敬的长者。

他们都很好,只是选择的从来都不是他。

李斯也没有什么办法,不过左右他也没有什么选择权就是了。

李斯向来不信命,但他只是一介布衣,这让他格外渴望证明自己。

他自然也嫉妒过那个完美的师兄,他李斯又不是圣人,又相信性恶论。但在这生命的最后,他突然觉的没意思了,左右不过一个在意而已。证明自己,在意评价,不过是付出过,才会被伤到。

李斯啊李斯,你以为付出一份人家一定就要有回应一份吗?你着相了啊。

只是越得不到就越在意,就越扭曲罢了。

如此,不在意了的李斯感觉一阵开阔。

李斯感到讥讽,不过反正夫子教了他知识,陛下给了他发挥的平台,他的一生已经足够波澜壮阔。所以,他从不后悔走出上蔡。

现在一想,李斯到底想要证明什么?证明自己的不逊于那轮皎月的才华?证明他李斯不是个小人?

或者只不过,希望有一个人可以选择我,告诉我,我也不差。

记忆回到了上蔡。不是童年的战火连天,而是一统天下而四海平的百废待兴。

"阿黄——"

"汪呜——"

幼年失怙,刚成年便丧母,从此以后只有黄犬为伴。忙着农活与徭役到成为小吏。再之后,娶妻生子,却又经生离死别之痛。

望着夕阳之下向他奔来的老黄犬与之后逐犬而来的儿子和呆在兄长怀中却冲他露出笑脸的女儿,他愣了一下,先是微笑,再是开怀大笑了起来甚至落泪,他接住了他们。

李斯西说秦未曾悔矣。

阵外,李斯几近化为恶灵的灵体忽然平静了下来,从原型变回了大秦的廷尉又成为了那个上蔡带犬逐兔的少年,他向着百废待兴的家乡触碰,竟然幸福地笑了出来。

统一之制已埋下,来生或可长于太平世一布衣逐兔尔。故斯未有悔矣。

接着,他消散了。

嬴政姗姗来迟,他把微微抬起的右手放下,竟然感觉到了久违的窒息。

李斯分明也是看到了君王,他似乎有点惊讶,但还是冲君王笑了笑,却没有了以往的卑微的顺从,那是一种嬴政从来没有见过的,很干净的微笑,他颔首表达了敬意,然后那双微圆的杏眼不再追随着君王,不再怀着某种隐密的柔软的东西,李斯看向什么,伸手摸了摸,再伸手牵住了什么,之后,他的灵体像阳光下的白雪,消失而去。

嬴政已经死了,但作为千古一帝,他自然在地府地位也不同凡响。

李斯自然也是千古一相,但清醒过来发现被污染了灵体的他选择了自我消散,落得一个一个白茫茫真干净。

帝王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失去了什么的愤怒,李斯不再看向他了,他大概是在消散前想开了。始皇一向聪明,向来看透人心。所以他懂了。

但是他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愤怒。

朕允许你走了吗!朕允许你放下了吗!

但嬴政又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六国的情报,军队的后勤,建朝的律法,支持郡县助他集权和督造骊山陵,甚至被他拖上床,肆意发泄着最阴暗的一面。

李斯仿佛永远会在他背后,近乎卑微的顺从。永远地原谅,甚至不会有脾气。

毕竟只有他可以给李斯想要的。

而李斯必须听话,因为李斯只有他。嬴政对此怀着近乎盲目的自信,他也确实有如此的资本。

他站在高处,冷眼俯视着李斯所做的一切,将他的一切握于掌中。

李斯用一生在走出另一个人的阴影。到头来发现了这是所有人,包括李斯自己为他所打造的蛛网。

从头到尾,他只是个可悲的替代品,可以牺牲的工具,没有人正眼看过他,没有人在意过他想什么,也有理想,他做了什么。

所有人只是异口同声地说:李斯啊,只不过一个小人/卑鄙小人罢了,做事不择手段。

但谁又能说石中草不如室中花。李斯没有想明白的是他从来不需要和韩非比。他只是他自己。

为臣四十载,候一千古梦。

嬴政在从皇位下来后,死后那些疯狂亦冷却了下来,在清冷的地府中回忆阳世,才发现记忆中全是他的丞相。

赢政才反应回来,李斯,他竟从来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想。

他在望乡台看人间时,不得不直面了自己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朕一生,煌煌如日,然唯错李斯之情。

他也是有着闪耀灵魂的理想主义者,不然,李斯为什么铺佐他,秦国,甚至支持郡县,直至成为孤臣。

被爱的总是有恃无恐,千古的帝王也是人而已。

不过千古的帝王现在难得的茫然了,只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可以说的。

白龙鱼服时,李斯在想什么。

他邀请韩非开创千古一梦,并称先生时,李斯在想什么。

卫庄拿剑抵在他颈上,荀子说只有一个弟子,所有人认为他杀了韩非,异口同声卑鄙无耻小人行径时,李斯在想什么。

在处理奏折那无数个通宵的夜晚,李斯在想什么。

床上疯狂而阴暗的折磨也只会发出几声闷哼的时候,那道纤细的背影又在想什么。

始皇是煌煌大日,而李斯便是他光芒之下伴生的影。

他的恶意也与他一并承受。

反正李斯不会背叛或离开,甚至不会生气,他只会说,不,只是用行动表明——有善归主,有恶自予。

嬴政只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没有人会指责他,他是千古帝王,定是无错,所有人不会也不敢归罪于他。

人们只会说,始皇真的是天生的千古之帝,帝王心术真的深不可测。

(驾驭下属技术高超的意思。)

没有人知道始皇在黑暗中的茕茕孑立,禹禹独行,只身向远处摸索,他渴望着知己的君臣相得。始皇以为会是韩非,他想让他成为自己的商鞅,但事实上是不可能的。他开始像是黑暗中的婴孩,因为一次次伤害开始拒绝了一切想要靠近他的存在。

实际上他早就得到了,只是,他忘记了回头。

“先生……”

这是他从来都没有对他的丞相说过的词语。

他的声音很小,没有第二个人听到。

到底是千古的帝王。

就连悲伤也是如同表面平静的大海。

没有比在失去那一刻才发现自己曾拥有过的东西多么珍贵来的让一个一向聪明的,极富掌控欲的,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崩溃。

 

 

2.

世界介入中……滋,滋——,世界自检中,加载板块(修炼),判定错误中,申请卸载——

叮——,内部板块(修炼)运行逻辑错误中,已自我崩解——目前无bug。

警告警告——!病毒入侵中,自编缉防火墙&杀毒卫士系统(忘川)生成,滴——目前系统运行良好,第5024次自我核算成立。

(注:本忘川以功德量形成的星灵力多少分天地玄黄阶,定位以星灵力的性质分,而星灵力性质组成由灵魂本质决定,运用看自己,没有数据化死板的技能和天命,所以和忘川唯一相同的点是李斯是治疗。)

大汉建立,文景之治,汉武临位,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天地灵气消散,百家功法失效。

世界线修正完成。

故虽鬼王临世,但失灵气与凡世不可触之,引历史之河,三途之海,祸其事。

自此地府失格而忘川立。

于其中留下痕迹者,如渡二重,通九泉井,得升华本性之星灵,是为名士。其责守本心,护来处,定历史之锚,亦可反攻幽冥。

世人安,万物生,灵隐物显,自此人平也。

九泉之井。

李斯没想到自己还有再次睁开眼来的一天。

李斯的脑子仿佛在打架,一段陌生的记忆,这记忆中世上没有内功,没有阴阳家,诸子百家只是思想,另一个师兄韩非不一样的关心,另一个夫子的并没有放弃他,还有……选了他的另一个陛下。

不同于他自己的众叛亲离,那个他,很幸运啊……

可是那终究不是他。

(注:汉武之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世界线回收,原来超自然的历史被覆盖〔修炼的加载板块崩坏〕,然后汉武之前的人就拥有了超自然线和现实线的两份记忆。但是人格形成是走天九这条世界线的。除了心智不坚定的人会被现实世界线记忆覆盖人格,大多数人基本能维持本性,最多是被影响。)

李斯一向聪敏,瞬息便得出了这大概是没了超自然因素的世界的本来面目,但这和经历的是另一种的他有什么关系?放下了就是放下了,他需要的是往前走,揪着过去不放是一种很傻的行为。

当然,在看到另一种可能后,李斯也更加释然了,陛下选了他后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同,照样干很多活,同时需要通宵达旦。

找回了自我认知,他感到自己在上升。

眼前混沌的一切开始明了。

李斯看到了一个人。

白头发的使君站在他眼前,向他伸出了手。

“欢迎来到忘川,斯相,我是接下来负责照顾您生活的忘川使君。”

 

 

 

3.

李斯得到了有关鬼王侵害历史之事和忘川的作用的信息等。

和他的星灵力性质偏向:治疗。

盘了盘逻辑,目前没看出大问题。不过,治疗的星灵之力吗,我还以为我不是个好人?

  只是李斯感觉治疗这种画风不太和自己适配。看来斯相对自己的男妈妈气质很没有认识呢。Xb

  在听见他是天阶治疗后,李斯看见那白发少女眼中瞬间发出光来。

  她含情脉脉地握住李斯的双手。

  “太好了,先生,忘川需要您!”这位使君阁下就这么拽着他朝里面跑。

  李斯一时震惊,加上衣袖被攥地很紧,竟就这么地由小姑娘扯着他冲进了目的地。

  “号外号外!忘川终于有天阶奶妈了!!!二十个喵灵偶!!!在此宣布老娘脱非入欧了!!!哈哈哈嘎嘎嘎!!!”

  跑到大概是居民区的地方,使君姑娘开心地边跑边喊,只是速度稍稍减慢了些。

  而李斯——

  人已死,社会性,勿Q。

  李斯现在是上蔡时的容貌,但身上穿的是用银线绣了八百里秦川的玄色官袍,头上顶着的是丞相的宽帽子,暗红色的天河带在耳侧垂下,硬生生把温润飞扬的眉眼衬地阴郁且低沉,直教人喘不过气来。但此刻,那白皙的脸颊血液直往上涌,倒显地生动了些许。

  李斯被一群不认识的名士围在正中间,还未反应回来,并从未遇见过这样的场面,几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到底是当过丞相并怼过几乎整个朝堂的,很快反应回来并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着,礼数亦是很周全。

  “这位是秦相李斯,他的星灵力是天阶,治疗性质。”使君热情扬溢地帮他介绍自己。

  在得到面前这个温和文弱的纤细美人的真实身份后,大家都有点诧异,虽然很快掩饰住了,但不免心中感叹一下——传说中的无心鹰犬李斯,灵魂本质竟然反馈出来的是治疗吗?真的有点不像啊……

  场面是热闹的,天阶本来就少,治疗也少,天阶治疗自然格外稀罕。大部分青史功德犹大者多性心坚烈类金石土火,似水柔和者甚少。

  在相处交谈后,众人便意识到了秦相李斯的脾气竟是偏柔和谦顺那一挂的,拥有一种独特的极具包容性的亲和力,虽然在某一瞬间也会透露出水的幽深与阴冷,但是是治疗也不奇怪了。

  转念一想也是,以始皇的冷漠内敛脾气,能相处的下来的除了可以作为朋友的韩非子的热情与才华,或者拥有几位千古一帝相同的地位和武力值,大概能作为得力的臣子的只有这种包容性极强并善解人意的性子了。擅长顺毛,专治傲娇,现代别称是,男妈妈。

  “斯相,这是您的名士喵。”陆游把李斯喵领了过来,蓝白皮毛的喵有着圆鼓鼓的小脸,穿着和李斯相似的官服,一双小爪子摆弄着类似他法器秦权山河称的小秤,盘子上还站了一只黑色肥啾。

  它眨巴着一双黄铜色的圆眼,一双爪子很快地揪住了李斯今日饱受蹂躏的衣䄂,翻身就跃进未来主人的怀里。

  显然,李斯喵对李斯很有好感。

   李斯下意识地接住了李斯喵并调整了可以让猫舒服的姿势,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动作的熟练程度有多让人震惊。

  李斯喵肉眼可见地更加开心了些,开始快乐地撒起娇来。

  李斯没有觉的烦恼,反而令他想起了与老妻生的唯一一个女儿。不同于另一个他,他没有纳妾,只有与妻子早年生的一子一女。后来,妻子早早病死,他因为儿女对母亲逝去的惊惧亲自照顾过一段时间的子女,不过后面就交给了家仆带了。

  再后来秦灭六国,四海归一,事务不断增多。他不仅上日班还要加夜班,再加上与陛下的那种关系。他自觉地疏远了儿女,也疏远了那些旧日友人。他有多久没有感受到除陛下外活人的温度了?连他自己也忘了。

  他的女儿,他作廷尉时她才6岁,却会在他出牢房结束工作后给他一个拥抱,并央求他能带她出去玩耍或讨要一个故事,他的儿子,那时也并未及冠,会带着书本或功法上的问题等着他解惑并和他外出遛狗。与儿女的相处往往能快速拉他出那些阴暗的情绪,带着血腥气的记忆和炙热的液体溅上皮肤的触感。

  (秦时天九的年龄和外貌真的奇怪。动漫里政哥好像比斯相大,然后外貌也一直没变……历史上是斯相比政哥大15左右,好像。这里就当作斯相外貌因为在兰陵修行了功法之后也没变过吧。)

  他抚摸着小猫柔顺温暖的皮毛,找回了为人父时的慈爱,既然名士喵与人类孩童心理年龄类似,就当孩子养吧。

  李斯最后捏了捏李斯喵的小圆脸,准备等结束见面就去买小鱼干等猫咪用品。

  外围的喧嚣忽然转化为死水一般的安静并向内蔓延。李斯把手从李斯喵的小圆脸上放下,平静地抬头看向来人。

  年轻的,俊美的圣明君主冷漠地站在他昔日臣下的面前,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二人身上。

  他垂下冷静的审视。

  昔日的臣下放下小猫恭谨地站起身相迎,却扬起白皙柔顺的纤细后颈,一对黑若点犀的明眸第一次对上了上位者的眼。

  第一次认真的对视,他才发现李斯的眼睛也很美,并不是韩非的桃花眼,反而略圆,自带些楚地的润泽与潮气。

  “是您,陛下。”

  超乎众人想象的是李斯的平静。但没有人听懂他在讲什么。

  然而始皇却知道,李斯说的是,“您是原来的陛下,不是另一个。”

  于是嬴政说:“是我。”他向来不喜掩饰伪装别人,哪怕是另一个自己。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漠,李斯却听出了几分恍惚。

  帝王的目光停留住他扬起的年轻的面庞上,李斯感受到了极细微的怒意在蕴酿。

  李斯轻轻叹声,他太了解他的掌控者了,甚至超过他自己。

  他向来是怕始皇怒火的,毕竟他付不起任何代价。柔弱雪白的羔羊只能垂下修长的脖颈,任由百兽之王的利齿捉住致命处细细研磨感受血管的跳动与血液的奔涌,却可称之为亲昵与恩赐。

  对啊,确实是恩赐,只不过对好用的工具或称心的玩物。

  李斯对此无能为力,并在事后反应回溯只感到了可笑与恐惧。猎物竟然会不自量力到对猎食者产生期待甚至爱意。李斯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得嘲笑自己。

  不过现在他并非那位无能为力的臣子了,于是似水柔媚的李斯展露出了水的另一面,毕竟水在压力下也可成为上好的利刃。

  他似阳世进谏一般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却直视着昔日君主的眼。

  “始皇陛下,前世事前世。倘若始皇陛下判斯有罪,恕斯不能认。”

  他没有后退。任由阴影覆盖在他的全身。

  帝王的怒火在高涨却是因为带着些仿佛不可控地失去了什么的预感更加火上浇油。

  “始皇陛下从未下诏给斯,而春日典上斯亦秋毫未犯。但想必始皇陛下已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这里指的是春日典上始皇帝试探斯相,但其实他只是想要得到李斯不忠诚的答案。然后他没有下诏书给李斯,等于放弃李斯了,毕竟李斯在这时的这个政哥眼中只是可心的玩物,趁手的工具,韩非的劣化品。)

  “斯亦管不了罗网,反噬乃是斯咎由自取,但斯此后未曾参与任何事务,故而恕始皇陛下判斯之罪恕斯不可认。”

  态度一如既往的恭谨顺从,楚音一如既往悦耳温柔,甚至带着几分阳世一贯安慰和劝抚。

  甚至,没有丝毫的负面情绪。

  但嬴政感觉更加愤怒了,这内容真正的大不敬!好一个李斯!李通古!你怎么敢!朕还没有追究另一个你的背叛!另一个你得到了多少?!不还是背叛于朕?!

  并且嬴政从来都是节奏的掌控者,但现在,他却说不出任何话,亦做不出任何动作来逃脱唯独这次的李斯的节奏。

  这种怒气是掌中之物脱离控制的不爽,还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对此没有任何经验的始皇陛下是略有些分不清了。

  嬴政对比着另一个自己记忆中的李斯,他想到了另一个李斯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和与另一个他相处时的温柔自信的笑靥,甚至只在对视就瞬间明了的心意相通。

  而他的李斯,他的左丞相,他的李通古——他甚至用的是上蔡的容貌!

  嬴政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挫败,他或许早已败给了另一个自己。

  始皇其实早就看出李斯已经放下的时候,是在李斯死去的那一天,他的灵体像白雪似的在阳光下消逝,了无痕迹。

  现在放不下的反而是他,本应最是无所谓的帝王。

  “……”

  始皇无法做到潇洒地放走近乎填满了他半生的臣子。

  不,不仅如此,更因为大抵嬴政也一向的霸道,他的东西,纵使他不要了,厌弃了,也合该是他的。更何况那是他失落的半身,伴生的阴影,错负了终生的肱骨之臣,未能言之于口的隐秘爱人。

  但他作为帝王,李斯的掌控者,他也知道李斯此人就像永远在前进的,奔腾不息的水。只要流过了他就不会回头。

  帝鬼的微小愧意与醒悟到底太晚到已经失去了效用。

  而现在,始皇直视了昔日臣下看不见的眼,于是明了了李斯已经认定了他不是可以作为归处的那一片海的事实。

  在没有形成感情基础且只是打工的前提下,李斯断是不会再次回头。

  尽管别看李斯付出了感情并且沉没成本还挺高。但同时李斯此人亦向来擅长及时止损。

  “悔否。”

  “斯离上蔡而西说秦未曾悔矣。”

  李斯这次终于有了选择权,但他选择的是宽恕过往中的所有人,包括过去的那个自己。

  河水会向前奔涌,会将过去抛于身后。水向来多情也无情,上善若水亦可水滴石穿,也似再尖锐不过的石头也可在川流不息中变为圆润。

  李斯给了过去的自己以宽恕的拥抱,将他沉入铺满金沙的河底,幽绿的水草轻轻摇曳着伴其入眠。然后,继续向前奔流而逝。

  嬴政发现李斯竟是如此了解他,宽恕代表了未来的可能遗忘,这才是始皇最不可忍受的。李斯,左丞相,李通古,合该身心骨髓乃至灵魂记忆上都刻满他的印记,李斯怨也好,恨也罢,却唯独不可忘了。他必须得记着,时时刻刻都记着——他怎么可以不在意!但始皇又是同样了解李斯,看过另一边的他们,他更加清楚且冷静地毫不意外李斯的选择。

  不悔,于是释然,然后原谅。

  多么简单的逻辑,瞧瞧,多么善解上意的李丞相啊!

  但始皇陛下一向是始皇陛下,他也一向厚地下脸皮。河流不是还可以改道吗,大不了用蛮力让其改道流入另一片海。面对失落的半身,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

  “既如此,先生何忍独弃寡人乎?”

  秦皇一向的擅长情话,哄臣子可是老秦家的基本技能,对属于自己的先生那更是特别管用!嬴政此刻也情不自禁地再次感慨哀叹难怪对韩非没啥效果,敢情一开始就攻略错了对象!

  李斯从来没有过如此待遇,他竟是不适应到下意识地往后退,茫然无措地想退出那片阴影。那种游有鱼刃的态度瞬间被破开了一半。

  望着带着几分委屈的孩子气的昔日高高在上且玩味的掌控者,那记忆里双眼蕴含着的恶意且冷冰竟是变成了愧意与安抚和无数次揽镜自照的熟悉的爱意。不,不该是这样的!他只感觉到了扑天盖地的自嘲与苦涩。

  他在心中无声地蜷缩成一团,悄悄地自言自语,李斯你贱不贱哪?李斯你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不过,我果然还是有点委屈吧。

  李斯向来善于承认面对并剖析自己的内心与欲望。

  40多年的身体与心灵上的双重施压所产生不安全感,又哪是一句不在意了和原谅释然可以完全消弥的呢。

  一股力道扯住了他的后扬衣摆,他略微呆滞地低下头,看见了李斯喵眨巴着一双圆眼担忧地望着他。

  周围的名士不敢打扰这对千古帝相的交锋,这二位气场确实过于强大。一柔一刚,一阴一阳,一暖一寒,争锋相对偏偏又都不落下风。不愧为,虎狼之秦。

  看见李斯这般模样,嬴政的嘴角勾起一丝开心的弧度,怒火仿佛都在瞬间消失殆尽。有委屈也好,你果然还是在意的,既如此,那么李斯就不可能拒绝嬴政。

  李斯安抚地摸了摸小猫仰起的小脑袋,示意他没事。

  越来越多的名士因为不同寻常的冷凝气氛往这边赶来。千古帝相二人的交锋不过几息,却给人好似度秒如年。

 

 

4.  

     “始皇陛下?”

  “陛下怎在此处,咸阳宫的政务非有……”

  远处,韩非与张良联袂而来。

  人群无声地让开一条道。二人这下才不仅看见了1米九的始皇陛下,还有一位纤细柔弱的大秦丞相。

  张良心情复杂地停止脚步,反手一把扯过看见师弟眼睛都亮了的韩非。

  但他却忘了不能堵上韩非那张来忘川后就一直挺会叭叭的嘴。

  “诶!是更年轻的师弟呀!师兄好久没看见你了都早在想你了,过的还好不?话说我跟陛下说你颁布的一些律令有老师的风格了哦,老师知道了一定会很欣……”

  他被张良在后腰上狠狠怼了一拳,才从那股兴奋劲中回过神来。

  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jpg.

  直到他对上了师弟的眼睛。很黑很暗,像没有光的深渊,表面上依旧是一双黑若点犀的明眸,却好像没有了高光点缀,像是某种非人的造物。

  那亦是一双了无希望的黯淡的眼睛。李斯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的师弟李斯明明是一个明媚自信,生动活泼,才华横溢同时略带点傲娇的小少年,有时口是心非的别扭着和他对着干和他互怼,却又总是暗地里关心担忧他,甚至在他好笑地揭穿后红了一张白净的脸逃走或虚盖迷彰地大喊类似于——

  “你可别多想,要不是你是师兄滥用权力我才不帮你抄书带饭陪你玩!”

  “别,别自作多情了,只不过看师兄你这副难受的样子真的太奇怪又好笑了!真丢夫子的脸!总,总之不许哭!太丑了!”

  “因为师兄你总是偷偷逃课我可是会追上你的,到时候可就是我当师兄了,天天让你抄书再多跑几圈!你就没空往外跑了!”

  诸如此类的可爱的话。

  这个阴郁且低沉的,仿佛在无声地大哭的,狼狈至极地毫无生意的孩子,是他的师弟李斯吗?

  明明是一副更年轻的容颜,他却好像濒死之人。

  李斯移开了眼睛转向嬴政,他总觉地自己现在的表情已经失控了,果然李斯就是个天字一号的超级大傻子加低贱的货色。你早就该明白你本来什么也不是了,石头下的杂草怎么比得上冰清玉洁的那轮皎月。

  你还真是吃打不吃记,还非要同一个坑里摔无数次。

  他的表情一向完美,除了一向了解他的人,没有任何优秀的帝王将相,文人骚客可以看出他温和的笑不过是一种最后的无力的防御。

  “看来始皇陛下已得偿所愿了。”纤纤楚腰是在这次面见嬴政后第一次下弯,重新弓成了阳世柔顺好看的弧度,白晳柔顺的纤细后颈代替了那双微圆的杏眼,重新使它们藏回了宽大的衣袖之下。

  “祝始皇陛下与,非公子永结同心,和和美美。”

  众名士都感觉到了不太对劲。氛围更加奇怪了?

  嬴政反而终于意识到了李斯身心上的痛苦程度,他亦是有点茫然无措了,他不会与他的李斯相处的方式吗,或许只是有点过于傲且自信了,他只是少了一些时间去摸索,学习,适应。但是这是属于他们最大的甚至无法修复的裂痕,甚至岌岌可危,摇摇欲坠,随着时间在加速扩大崩坏。

  不远处的韩非有点傻了,师弟是不认他这个师兄了吗。他有点委屈了但又莫名心疼这个师弟。

  师弟现在大慨真的不太正常。况且,他停了一下,看他口型,应该本来称呼的是师兄,只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非将目光转向了张良,张良也不对劲啊……他眨了下眼,就先从张良这儿突破好了。他一向愉悦地下了决定。

  而现在,得把师弟从嬴政身边拉走。他沉下了目光,近乎一眼就看出了李斯痛苦的根源。       

  韩非一向是个行动力很高的男人。总的来说,总而言之就是不太按常理出牌。

  在敏锐的察觉到师弟的不对劲后,他果断的a了上去!鼓掌!

  韩非冲了过去,扯起了李斯自出了九泉之井就饱受蹂躏的衣袖,转!身!就!跑!

  张良无奈但不意外,他看着且听着韩非疾驰而去的背影和逐渐消逝的声音,“小良,我先带师弟去吃饭,他一定饿了!各位,师弟我先借走了——”

  徒留下一堆名士面面相觑。

  李斯被扯走虽然显得也很惊讶,但也没反抗,他并且还记得捞上李斯喵一起离开。

  本来已经迷糊成一对圈圈眼的李斯喵瞬间就平静了下来。只要主人还在就好,反正跟喵没有关系,喵什么也不知道,喵什么也管不了。窝进主人怀里的喵儿眼中闪过狡黠。

  在离开大庭广众的视线后,韩非就慢了下来,把李斯今日那饱受折磨的袖子也松开了。

       恰好,这时韩非的家也到了。

  “说说吧,什么情况?——”

  韩非气势汹汹地坐了下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李斯没有立刻回答韩非。反而先把李斯喵放好,再坐在离韩非较远的地方,才开了口。

  “荀卿遣门人曾与斯言,其只有一弟子并已亡逝,公子还不明白吗。”

  “是斯杀了师兄。”

  他说这话时因为没有外人,所以脸上并没有装出什么温和的表情,只有可怕的冷漠。

  此刻的李斯像是一潭冰冻的死水,燃化了的灰烬。尽管忘川的天气很好,鸟语花香,春和景明,但是李斯坐在那儿就好像一处压抑的风暴中心和沼泽深渊。让人,感觉到他的心正在其中,早已腐烂。

  韩非手中的杯盏掉落,发出一声巨响,清脆地裂开了。

  能言善辩的韩非子,此刻被震慑在了原地,说不出一句话。

  法家的集大成者,韩公子非一向是聪明到见微知著,他瞬息便可以推演出未来,更何况这些都是他熟悉的人。

  正因如此,他才确信这个由他推演出的大概残忍未来的真实性。

  也想,给师弟一个对于损友而言过于黏乎的拥抱,但他望着他们之间多达半米的距离,韩非也就明了了李斯的意思。

  而曾经是大秦左丞相的李斯的幽魂,此刻似乎重返于李斯身上。

  尽管左丞相李斯大抵早已随着那片沉沦的山河殉葬。

  尽管左丞相其实亦是旧贵族们死灰复燃的恶灵向上天要求开启乱世的第一个优良的祭品。

  尽管这片八百里秦川的至高无上者下至黔首没有给予阳世的左丞相归处,最后却倒是楚人左丞相轰轰烈烈地殉了那名为秦的国。

  但左丞相李斯从不后悔。李斯此人亦向来不会后悔自己的每一个选择,无论是以哪种身份。

  所以左丞相李斯不该回来,不该,回来。

  左丞相李斯本该沉入河底的,本该抛之于脑后的刺骨的印记又重新浮出水面。

  而世上最痛苦的莫过于亲手给予希望,又亲手打破。

  而我曾经的师兄,完美的韩公子非,不要劝我,何况作为受益者,你亦应该并没有任何立场和资格来试图劝我吧。

  李斯近乎恶意地想着,现在你知道了吧,但又有什么用——

  这是李斯想对韩非说的言下之意。所以他当下拒绝与韩非沟通。

  而韩非也带着那份一如既往的默契,尊重了师弟的选择。

  而始皇陛下。

  李斯又陷入了无边无尽的恐惧不安中,仿佛是湍流中找不到支点的小舟。

  请不要找左丞相李斯了……

  大秦左相早就已经死了不是吗……只剩下李斯不好吗……

  作为有愧的帝鬼,面对主动放下债务的债务主,主动选择谅解的被缚者,更心安理得地主动翻篇而过不好吗……

  不是从来都没有人选择过大秦左丞相李斯吗?!现在我主动放弃,不再强求,为什么您反而怀念起过去了?!现在再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大秦左相早就死了,他不需要了,我也,不需要了……

  而现在,把我本已宽恕拥抱了的痛苦过去擅自打捞而起,自顾自表达自己的歉意,让我重新做回曾经去满足您无处安放的愧疚甚至掌控欲……

  斯连选择重新开始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给不了您了……放过斯吧……

  始皇陛下,斯真的没有什么可以献给您的了,倘若您真的有愧于那左丞相,就请停止您的愧意吧,斯少信甚惶之矣。

  这是李斯被韩非拉走前,本来想对昔日侍奉君王最后的想法和请求。他竟是被逼到什么颜面都顾不得了。

  反观始皇陛下,他没有阻止李斯和韩非的离开,嬴政向来是自信的,本来这也没什么,他的身份与能力有资本让他有这份自信。当然,大部分时间始皇面对臣子是礼贤下士的,锐意进取的,生机勃勃的,但他对于左相而言向来是端坐于高台神座上的圣君,冷漠又似乎仁慈地施舍努力向他触碰跪拜的孤臣,将其作为主温顺洁白的羔羊,被主放牧。但对于这次而言,显然这份习惯掌控的自信并不是一个好方法。

  或者说,始皇陛下尽管意识到了他的李斯想断个干净的念头和他失落的半身的痛苦程度,但他反而因为痛苦的深刻印记,对于李斯不可能拒绝并离开昔日君主形成认识,对想离开自己这个想法达成反驳形成了逻辑闭环。

  其实留给始皇陛下的时间矣然不多了。

  李斯本是一条尚不知道归处,漫无目地地奔涌的河流。

  是一缕浩渺的风于山间氤氲而成的一道柔和烟雾。

  是一株石下顽强生长但霜天竞自由的兰草。

  但河流改道被堵,风被阻止而烟雾消散,兰草则被移入花盆当作观赏却没有被好好照料。

  但这不应该是这样,河流应该是改道反而更有力地奔腾,风应该是被引导使烟波更加浩渺,兰草成为观赏品更应该被好好照料——

  李斯是河流,风烟,草木。

  河流搬来石块堆积而成山体,风烟为山体点缀降水连接了远方,草木赋予其灵魂使山成了自然的青崖。

  而岁月以下,唯万古长存。

  李斯是河流,风烟,草木。

  他修善的法制,发明的小篆,统一的度量衡与车轨,埋下的统一的根芽,这些功绩都是万古长青,不变也易迁的那一座座青崖,它们沉默地安静地伫立在那儿。任由后世的河流,风烟,草木来去,更改,修饰,或添砖加瓦。

  时间早就证明了岁月选择的从不是高悬的皎月,而是与这片土地相触的河流,风烟,草木。

  故而,李斯早就不需要昔日那些在意过的付出对象了。他完成了宽恕。

  不过尖锐的石头即使是再湍急的河水也要用时间磨钝。李斯现在只需要一点时间,仅此而已。

  昔年的师兄弟之间只用一句话便结束了交谈,都是聪明人,本来也不用说太多,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种柔和的安静,尽管带着在外人看来的尴尬,但其实仿佛又回到了在兰陵求学时两人各做各事的静谧时光,但终归是不同了。

  此刻是中午过了大半,阳光透过窗棂悄悄的溜了进来。淡金的光束映出了空气中缓缓游动的浮尘。

  这阳光显得轻盈又柔和,像是北地少见的晴冬日,带着些融融的暖意,但又不会过分的热情使人厌烦。

  名士李斯现在在这样的阳光下倒有些感觉疲倦地困了,在阳世,这个时间,左丞相一般还在幽深的咸阳宫中进行汇报工作。

  不过现在正好适合好久没睡上一个好觉的李斯。他终于可以好好地休息了,并拥有一个独属于他的,李斯的,甜美的梦。

  当然,在此之前,午饭时间已到,公子非向来是不会食言的,比如说了要请师弟吃饭。他不会忘记自己所说的话,尽管那只是个他和师弟都心知肚明的借口。

  “这是饕餮居的东坡居士特制,符合楚国人口味的八珍粥,还有秦国的烤肉,不过我最推荐师弟你尝尝东坡居士所在阳世时发明的东坡肉。”

  “好的,斯谢过公子了。”

  “哈哈,他秦始皇本来想去饕餮居堵咱们呢!没想到我托东坡叫小阴灵送到我府上,屈子给我发的他的那个表情——,师弟给你看——”

  “难得看到始皇陛下有此生动活泼,如今倒是公子让斯开了眼界——?不过此物倒是方便又新奇——”

  “师弟这个是交流用的,嗯,可以与千里之外联系的上,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好玩功能,哦,对了,这个是手册,里面是有对这些功能的描写——”

  “咳,这种功能是斯前所未闻,公子且认为——”

  “诶?哈哈,师弟你看这个!使君姑娘竟往里面增添了不少东西,如今却是常看常新了——”

  “不对,这是公子你的名士猫吗,长得,还挺,别致——?”

  “?!等等——”

  韩非自如的像当初在兰陵求学一般和他讲话,食物的香气仿佛和蒸腾而上的白雾一道升腾而起。在柔和的阳光中染成了一片淡金色的薄云。

  李斯也像没事人一般地和韩非交谈,只不过称呼由师兄变为了公子。

  最终这顿饭结束在韩非喵抢偷吃的“鸡飞狗跳”中(PS:这只是形容词,本次韩非喵行动中,没有任何一只鸡和狗受到伤害⌓‿⌓)

  韩非喵被罚抄书,并且在那之前还得先被扭送去喵居洗澡,但是他行动计划成功,吃到了梦寐以求的东坡先生特制红绕肉,所以它这次是笑着抄书的,还罕见地没有因为洗澡炸毛,这让当时在喵居的其他名士猫们以为韩非喵中邪了。当然,这些是以后发生的事了,暂且按下不表。

  时间回到现在。远处,李斯喵吃着自家主人与韩非先生因为他没有跟着捣乱,反而阻止了韩非喵而奖励给他的,韩非喵没来得及偷走的另一半特制红烧肉。

  笑的天真且可爱。也许你赚了,我的朋友,但我永远也不会亏。它快速且优雅的解决了自己的那一份,还顺便洗了把脸。

  在解决完这顿饭后,李斯喵乖巧的跳进了李斯怀里,和自家主人外加韩非一起离开了这里。由韩非带领去买名士喵的一些用品。

  虽然不久后,使君就发来了新名士的府邸已建好的消息,但为了让小猫选自己心意的猫窝,李斯还是真诚地道歉并表明了自己可能得过会儿才能到的特殊情况。当然,要是下次陶朱公能少点热情给单纯的小猫看这么多各种种类的猫窝就好了,否则他们完全可以赶地上的……

  

5.

忘川的房子向来因为法术可以建地很快。使君姑娘在手机上把这个新房内设立的传送阵编码告诉了李斯。

  不过除了紧急情况,忘川的传送阵几乎如同虚设。使君认为这其中的主要原因和名士们大多都觉得有时候亲自赶路会更能体会到为人的乐趣有关。好吧,确实,最主要的原因大抵就是传送阵太快了,吧。

  李斯在这处为他准备的白墙黛瓦院落中再次见到了因为要先去准备居住地等新名士事宜而先行一步的使君。

  白发少女好像显得有点愧疚,她看见李斯抱着名士猫和手里提着的猫咪用品,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斯相!QAQ抱歉!我不应该把您丢那儿的!( p′︵‵。)”

  看来使君已经得到了他和始皇陛下起了冲突的消息。

  使君所经历的应该已经不少了,但是还是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活泼。仿若是金绿山涧中快乐跃动的干净溪流,带着李斯这像表面平静实际波涛汹涌的地下暗河般的安静都波动了些许。

  要是李斯接触过后世的网络,大概就能意识到这就与所谓的清澈愚蠢的大学生略有相似之处。可到底是使君,还是有所不同之处。使君本是灵气化形,引渡的名士无数,虽然说忘川不计年岁,但是终究阅尽千帆,那种清澈大概是经历了很多反而归元守一的关系罢?亦或者,作为世界自然灵气化形的仙神,本身就并不和人一般。

  也罢,思及此处也和他没关系了,左右这忘川与名士互惠互利。确实,情感和利益两者兼顾的关系自然最是长久。

  李斯知道自己这种想法过于冰冷和利益化。不过对于昔日法家的左丞相,并亲身体验被期待的主君用这种关系束缚至死的囚徒与工具,李斯只是没了点期待,低了段底线,看了个清楚。

  反正即使不是表面上的这样美好,但至少是表现地美好,这样就足够了。

  向来多想一点但不会表现出来的李斯这样想到,

  于是他温柔又亲切地表示与始皇陛下的纠葛因为被修正所以知道的人不多,请使君不必介怀;顺便隐晦地感谢了使君阁下的对于入驻忘川的帮助和包容这次迟到的等待,最后以并不太熟的长者身份对使君姑娘那熬夜的硕大黑眼圈进行恰到好处的关心,并给了明显精神不济的白发少女从陶朱公那儿拿了有点多的但是是身为楚国人必需品的兰草香囊x1。

  成功收获了一个哭唧唧的,一脸斯相果然是最好的男妈妈吧?!他怎么可以这么好的使君姑娘。

  送走了使君,布置好了李斯喵的房子,终于,混乱的第一天结束了。

  李斯不屑于伪装感情,他向来是真情实意地流露或付出,别人不是傻子,更何况这些人中龙凤,天之骄子呢?只是他可以止损的毫不犹豫且抽身速度过快才让被弃者觉得的他过于凉薄。

  嗯,阳世的昔日主君是个意外,这一栽搭上了后半辈子。

  左相李斯蜷缩匍匐于阴影之下,被主君改造地最后反而不像李斯了。最后的左相很听话,主君想要如何他亦如何,直到最后听话地死去。然后,主君说,我还是觉得原来的你更好——

  (现在是对自己的左相有愧,但现在看到现史后显然更爱明媚自信,心意相通,可以作为一席并肩同行之人与先生的李斯,然而变成这样这是天九政自己的锅,他自己也知道,不过,还是超对自己有自信呢。ps:哈哈。。。感觉过于渣了这方面有点像小米了?(◦˙▽˙◦)当然了渣版政是闷骚,外表可看不出任何端倪呢。)

  这是何等讨厌的甲方,于是乙方李斯单方面宣布放弃原废弃合同,并拒绝被情分绑架,在现合同上签字。

      昔日秦相的到来,让表面平静的忘川也掀起了不少波澜。

      但在李斯的深入简出下,很快一切又恢复到正轨。

      显然,无法面对一个人时最好的方式,就是根本不见那个人。这时李斯则完美展现了传说中作为间谍头子的风采。让始皇陛下根本抓不到曾经作为影子的近臣。

      韩非则对此不顾一屑。

   “他只是根本就不了解师弟。”

     韩非子只是没头没脑说了这一句,并没有对外人多说什么。

     在场的所有名士却听懂了他背后的深意。

     就像爱侣,朋友,亲人总归有互相了解些彼此的爱好与习惯,也包括生气时一般会去哪儿,干什么这些只需略微在意便可知晓的细节。

 

      大多时候对如何寻到对方也多少有点头绪。

 

      所以始皇逮不住李丞相,除了李斯刻意的躲蔽,恐怕……

 

      众人心中已有了些答案与计较。

 

 

 

6.

      忘川的夜空一向明亮而剔透,繁星组成的银河从天际柔柔地垂下,圆月不似凡间的高远,仿佛触手可得。

  月光轻轻的打在临水的小榭上。屋内只有一根烛火幽幽跳动,照亮了面前端着烛台的小女孩面庞上殷红的唇,和微微看清更远处更多隐隐绰绰的人影。

  像一只只噬人的鬼魅。

  “轰——!”上官婉儿一脚踹开了房门,顺手按开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她无语地转过身,又拿走了太平手中的烛台,将其吹熄。

  “大半夜开会还扮鬼玩火,殿下明早是不想上课了吗,下官定会如实告知陛下。”

  太平公主大惊失色,赶忙讨饶:“!好婉儿~求你啦~”

  更远处是摊成一团的治疗名士,大多是治疗名士互助小组成员。

  有许多已经再次进入甜美的梦乡。

   治疗名士都意图在邀请李相加入治疗名士互助小组。

  同时作为目前星灵力质量最高的治疗名士,不仅是他们,其他名士们亦抱着“深沉”的好奇心。  

  尽管初来那次李斯与嬴政的对话不知全貌,但可以看出二人并不如史书记载的那般君臣相得……

  这让知晓一部分历史真相但没有经历过的后世名士对这段修正过的历史逾发好奇。看样子差别十分之大,怎能不让人好奇!!!  

  而冯梦龙罕见的没能赶上热闹。那天他被明太祖捉了去,同马皇后和他谈心。是那种长辈对小辈的谈心,但这才是冯梦龙所最不能应对的,尤其是在这个长辈是明太祖的时候。所以他逃了。

  但尽管好不容易在唐伯虎的掩护下成功出逃,却是终究没能赶上热闹。  

  冯先生听着汤显祖转述的现场描述,迅速在大堆个人主观纯爱向描述中精准提练出了狗血,同人写文雷达瞬间动了。

  但其对于可看可触,就在眼前的虎狼之秦尚不敢太过放肆。

  于是乎,他作为狗头军师混入忘川治疗互助小组,极力怂勇大伙去拜访李相。  

  虽然唯一被成功扇动的是作为小组成员家属的编外人员太平公主。但她还拉上了同样好奇的李太白,试图事后面对婉儿和武皇时减轻责罚。

  三人成功通过使君把拜贴送到了李斯手中。

  —————————————————————— 

 

 

7.

  不过,这段时间李斯在帮使君处理协调忘川各区域的应用等堆积公务,忙地没有回应任何邀请。

  忘川作为自成一体的小世界,需要统筹兼顾的地方很多。

  作为全能型人才,他对于这方面确实是十分得心应手,为常常哭着处理公务的使君省了不少麻烦,对比故世,这些工作真的轻松地让他想哭。

  不仅上下班走传送很快,老板事少,最重要的是给的还多!PS:不论在物质上还是心理上。

  使君阁下一口一个斯相好厉害!斯相教教我嘛~

  着实是给他情绪价值拉满了。

  李斯的目光逐渐慈爱化,使君虽并无多少雄才大略,但亦可听的进去建议,尽管有时有些孩童心性,不过也已很是恪尽职守,完全不像某人——!

  再加上,一些往事……

  李斯望着小姑娘迷糊的圈圈眼,恍惚间又见到了尚且年少的女儿摊在桌上不愿做功课而耍赖的,那少数几个金色的午后。

  他那时还是长史,只是处理一些离间六国的事务,尚还是有点精力教育子女。

  这丫头总是不太喜欢学习这些,写了一半就像小动物一般一点一点的垂下脑袋,孩童微黄的发丝在窗棂溜进来的阳光下映成了金色,随着孩童动作一荡一荡的,带起的影子的抖动就会引起他的注意,让他明白这丫头又快睡过去了,他一般,一般会好笑地清清嗓子,那小丫头就瞬间挺直了背,假装自己十分认真。不过往复几次,她就开始耍赖了,一般是拖长了尾音,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地喊:“阿父——!”

  他的儿子这个时候一般是极认真地在练武,从窗口向外望,可以看见被劲风带起的落叶,有时它们会飞到窗沿上,撞出一种沉闷且轻柔的回响。

  这是属于他自己,在秦国寥寥无几的欢乐回忆,也是他后半生面对更加阴晴不定的帝王时,唯数不多能想象的美梦。

  忘川的天气向来很好,风总是会带来一种回忆的味道,不经意就会沉醉其中。

  尽管现在样子年轻,但我果然还是老了啊。李斯放下手中的书籍,从回忆中毫不留情地挣脱出来,不禁有些感慨。

  没有任何伤痕的纤瘦五指抚过顺滑的宣纸,李斯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使君一下子试图清醒了似的甩了甩头,背也一下子挺直了,下意识便含糊地开了口:“斯相,关于三途海的——”

  使君下一秒对上了一双弯弯的笑眼,也明白了自己果然还是被发现了走神。

  不过,斯相果然没有生气呢,使君扒拉了一下自己已经乱糟糟的白色发尾,反而更加不好意思地笑着也弯了眼。

  接下来,两人在一问一答中飞快结束了这天的公务。

  ——————————————————————

 

 

8.

  

  书接上回,忘川目前最重要的工作不仅仅是送灵魂到三途海洗净灵魂,使其变地纯白而形成新的灵魂往生(参考《天蓝色的彼岸》)。更是在维护三途海底层已发生过的历史区域不变更。

  同时,名士们的星灵之力于三途海中闪烁,作为一个个锚定过去历史的节点,交相辉映成庇世的堡垒与外层防线,将灰暗的外来者隔绝在外。

  当然,一昧防守亦是不够的,面对重大的节点,部分时候更会是主动进行维护。

  比如,作为重要节点之一的明朝灭亡。

       

  作为华夏大地上最后一个由汉人建立中原王朝,面对明朝灭亡这一史实并将其维护,实在是有些难为各位名士。

  各朝的名士星灵力皆来源于自己在物质世界(阳世)中真实铭刻下的印记,而世界已发生的过往不容更改。

  改变了过去,不仅仅只是抹除已发生的既定未来,甚至会使世界底层规则产生纷扰,使物质海产生变动。毕竟物质规则无法解释这种不科学的现象。

  没有了完善的物质世界,科学法则作为最基础的支柱进行防护,还使阳世亦拥有了灵气可作为“鬼王”载体,那才将是真真正正的灾难。

  所以,他们还必须得维护明朝灭亡这一历史进程。尽管,几乎没有名士情愿那个朝代的到来。

  例如,每次维护明朝灭亡这一节点的队伍时,使君选的都是与明朝无关的名士。

  面对这种情况,这几乎是约定俗成的规定了。

  像处理这一节点的,通常为始皇陛下,或者一些先秦的名士们。

  但这次较以往有所不同。

  前不久从九泉井中被使君捞出来的张居正找到使君阁下,希望能加入此次对于明朝灭亡这一节点的可能维护。

  使君当然不愿同意。

  不过,张居正毕竟是张居正,“清澈”的使君很快被张首铺绕地那叫一个晕乎乎地,甚至还想着——对呀!为什么不让相关名士去看一下呢?相关名士会更了解,也更容易减少违和感,只要不都是相关人士就可以了嘛!

  与张居正聊到最后,使君已经被彻底卷入某首铺的逻辑中了,甚至还觉的忘川的这个规章制度确实不合理!

  当然了,某首铺最后并没有成功。

  其一,是使君虽然为神“清澈”,但也是有原则加底线的,尽管是面对T0级别的循循善诱,乃顽强地守住了最后的防线。

  其二,李斯在这个固定时间点来打卡上班了,第三者的介入成功解救了一个停止思考只会喃喃自语:“总觉的他很对,但又有哪里不太对……”的自闭使君。

  李斯有点无奈地看了一眼摊在椅子上眼中一片空茫,现下只会阿巴阿巴的使君姑娘,又看了一眼端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冲他眨着眼睛,还笑地格外无辜的某位首铺。

  这位他也认识,是他正好了解过的,那位后世著名的变法大臣,现在他的外貌应该是刚当上首铺时的,中年人样子,十分威严豪迈,但跟他现在表情格外不搭。

  倒是使君,一时半会缓不过来了。

  李斯收回目光,不由地真叹了口气,他只得先安慰着使君莫要多想,说若是要变换派遣维护人员的规则也不是单使君一位就可更改。

  同时李斯贴心地揽下今日的公务,还免了使君在自己这儿的今日课业,甚至告诉使君自己会帮她向其他老师请假,来为使君腾出一天彻底的空闲时间。

  “我们皆知使君近日多有疲惫,正好让使君休息一日,其他事物有我等照看着,就一日之景,自然并无大碍。”

  李斯现在半挽乌发披肩,穿着一身豆绿色斜襟交领长袍,温润担忧地安慰使君,美好地仿佛一枝楚地河畔轻软飘扬的自由兰草。

  他现在看上去已经完全是那个上蔡意气风发的小吏了。

  使君得到如此美人的温柔安抚,成功满血复活,泪眼汪汪地喊着:“呜呜呜!斯相!我爱您!”地冲进李斯怀中,竟是开始抱着他的腰哇哇大哭。

  李斯却真有点被吓到了。主要阳世近乎没有人对他如此接触过,甚至是碰腰,胸口等这种敏感部位。

  韩非在求学时与自己的打闹中碰过算一个,女儿央求撒娇时会缠自己算一个。而其他的……

  他不太想回忆。

  如果说前两个是善意的亲近,那其余的确实是充斥恶意的施虐了。

  嬴政向来不会太过爱惜一个轻易且廉价的代替品。

  师友同僚也不会过多关注保护一个做事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

   身为敌人的六国,自然更是不会怜惜他。

  无数次的刺杀胁迫,还有作为君主泄怒时好用的工具。

  楚人布满淤痕伤疤的纤瘦躯体与惨白单薄的灵魂皆被掩于宽大的官服下,埋在幽深的秦宫中。

  如影随形的疼痛,时刻揭示着他实在是过于卑贱与低微的身份,提醒着他回到从没有被在意与重视着的现实。

  但李斯总微笑着,遮盖地一向很好。微笑真是一样百试百灵的解决手段,但也同样是他最后的坚持,微笑着伪装出君臣和睦,歌舞升平,维系着最后一丝可悲的尊严。

  如今看着使君清澈的表情与阳光通透的屋舍,李斯喉间一直盈绕着的窒息感却悄然散去了些许,在被拥抱上时僵硬的身体也悄悄放松下来。

  他试探着回了使君一个轻轻的拥抱,轻拍使君的后背以作安抚。

  脸上那万年不变微笑的弧度也悄悄更弯了些。

  过了许久,使君才好不容易稳定下了情绪,不好意思地坐直身体,冲在场的两人嘿嘿一笑,竟开心地立刻向外跑去,看方向应该是去苏老板的饕餮居了。

   

  接下来,是老狐狸间的场合。

  “阁下想必就是秦相李斯?晚辈张居正,久仰大名。今日得以一见,果然卓尔不群。”

  张居正一脸公式化的微笑,先声夺人地打了个招呼,坐在椅子上冲李斯行了个揖手礼(拱手)致意。

  不过显然,有尊敬,但不多。

  李斯当下明了这位后辈的意思,也估莫着他从史书上参考过自己的性格,所以才如此委婉言行。就李斯个人看到的,关于这位小辈的资料而言,印象里这位张首铺性格应该更外向直爽些才是。

  李斯只得有些无奈回了个礼:“张首铺莫要如此,有话直说就可。”

  在秦廷谨言慎行了几十年,他对那样的说话方式简直不想再沾染分毫。

  直来直去多好?!反正死都死了,整天跟个活人一样也是会累着死人的!

  张居正眼睛一亮,脸上笑容顿时真实不少,连说话声音都一下子拔高了,看来这才是他的正常音量。

  “看来李先生也是性情中人,那晚辈就直言相告了。”

  他的神色一正。

  “向使君提出这个请求,因为不仅是我,还有我的老师,我的同僚们……,我们不甘心而已——”

  李斯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张居正接下来还有其他话要说,而现在,他只需要认真听下去,就够了。

  不过,张居正说完这句话后像是灵魂上卸下了某种重担,展露出了真实的他。

  “哈,大家都不甘心。”

    往日一条鞭法治天下的权臣吐出一口浊气,倒使得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不少,然而那嘴角勾起的弧度,怎么看都是讽刺的意味。

  “虽按理说我张居正合该是最不甘心的那一个,但在忘川看着这么多大义凛然的大明人——,我却若释重负。”

  张居正从椅子上站起,走近了李斯的座椅,十分平静地垂目注视着李斯的眼睛。

  缔造皇帝制度最初的变法者与改造皇帝制度的,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位变法权臣,他们隔着古今互相审视,跨越时空沉默对话。

  “我想,等看完结局,不就该彻底向前走了吗。”

  张居正缓缓止了话音,就此表达完了此行背后真正的原因。

  李斯低下一双圆润的杏眼,同样中止了这段也在注视中进行的对话。

  李斯知道,张居正不仅在说自己,这更是在反问他。

  张居正在向李斯发问:“我已经做好了放下并且重新开始的准备,那你呢?”

  秦相李斯,你现在真的能对相秦四十年的功过彻底甘心吗?

  当然,其中也有:一起干一票大的!试试看如果是相关名士进入,能不能通过这种方式反击鬼王——之类的意思。

  李斯懂了,但他没有什么明显地表示,只是端起茶盏,邀请张居正重新坐下。

  张首铺也不置可否地安然就坐,好以整暇地低眸品茶。

  二人之间的交锋是无声的——无言的神态,轻柔的动作,甚至是那种无形的气势——

  张居正有一双细长精致的丹凤眼,在别人身上或许会更显于秀丽轻佻,但它们在这位变革家身上,就变化成了一种威赫。

  更或许因为文人与史书描绘下的他一向有点冷酷,无论是推行一条鞭法时的强硬与决绝,还是被大书特书的,对于后期教育万历,态度上的严苛,都容易让人勾勒出一个刻薄奸诈的老臣形象。

  当然,李斯不甚在意,这不就是他们权臣基本的被黑模板吗——基操勿Q。

  但是也基于这种变法者的被黑buff,以改于,让人忽略了他年龄并不算垂老,甚至在一众阁老里还可以说得上年轻,有一种颀身秀眉目,须长至腹的俊朗,而他的变法,更也是一次伟大的改革,拖延了明朝的灭亡与土地兼并的加速。

  一看就是个极具风骨的变法家后辈。

  这是李斯的观察总结,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在桌子轻磕出一声脆响。

  李斯心中矣然有了断决。

  不过还是得再确认一下。

  他们重新互相对视着,但气氛显然较之前松快了不少。

  “……,但你应如何解决后患,除非——”

  先把它打造成意外,失败了也无妨。

  “李相果真名不虚传。”

  张首铺这会儿倒毫不客气了起来,他坐在椅子上微微前倾着上半身,默契地打断并印证了李斯的未竟之语。

  那双自开始就波澜不惊的丹凤眼此刻也笑弯成新月,展示出一种真心实意的友好来。

  “这是自然。”

  李斯闻言也笑了,他唇峰微动:“如此一来,张首铺也可放心了。”

  ————————————————————

 

 

 

9.

 

                              公告

  忘川桃源居委员会提醒您,本次三途海将于二十个工作日后迎来大型潮汐。

  本次的潮汐节点及被影响的大小有——

  一·明朝灭亡(明崇祯十七年,AC1644)·【大型】

  二·张骞出西域(汉建元二年,BC139)·【中型】

  三·淝水之战(东晋太元八年/前秦建元十九年,AC383)·【中型】

  ……

  请各位名士遵守《忘川三途海下潜公约·第九版》自行组队下潜。

  若有违规下潜者,请上报桃源居委员会,将根据《忘川治安管理处理条例》对其进行处罚。

  最后,忘川桃源居委员会的唯一使君本人温馨提醒您——

  节点千万个,名士只一个。

  组队不规范,对家笑开颜。

   ——忘川桃源居委员会会长:真正的那个使君书

 

 

 

 

10.

  总而言之,三途海将又一次迎来大型潮汐,敌人从不会放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

  忘川的名士们也会根据潮汐安排时间,按照这次需维护的节点,形成不同的小队下潜进海底深处,持续进行维护修复。

  这种事情是极为凶险的,虽说名士死不了,但该受的伤,需吃的痛,却是一个也逃不掉。

  于是,这个时候就切实体现出了治疗名士的作用来。所以,进行下潜的小队基本会默契地带一个治疗,否则不是伤筋动骨,就是脸青鼻肿的结束。

  当然,赢还是会赢。

  但不仅是用的时间长,还会把自己变地灰头土脸异常狼狈,真就是徒增烦恼,多此一举,实在是没有必要。

  久而久之,忘川的下潜小队基本就固定了最佳的小队组成结构。

  一个小队里,治疗必带(可以弱但不可以没有),攻击型名士针对下潜节点的鬼物种类自行组队,通常为2~3人,再加上一位控制或铺助上buff。

  一个基本的五~六人的下潜小队就组成了。

  用通俗的话总结一下,治疗名士决定了小队下限,攻击名士决定小队上限,控铺决定上下限的波动程度。

  总之,大家都很重要——

  不过,那可是极少见的天阶治疗名士!更是属于传说中毁誉半掺的冷酷秦相!这种情况就又当是另当别论,使得大家都格外好奇。

  尤其是李斯一到忘川,似乎直面主君后竟只想着恩断义绝,自此分道扬镳了,这就不太对劲了!更何况后续韩非子等同时代名士的奇怪反应,竟至于帮助李斯躲着嬴政!

  这更导致没经历过那段历史的后人异常地兴趣。

  其中自然包括了同人大手冯某人,亦或者说,他是这群后辈中最感兴趣的。

  也是这位忘川情报达人,最先跑去送上拜贴,甚至还在李斯没有接受任何拜访后,试图去扒墙角——

  怎只用胆大包天一词可以形容?!不过凡事总不会一成不变,事情开始迎来了转机,冯梦龙三人的拜帖竟然被李斯接受了!

  但嬴政并不知道这回事,更因为他这段时间在1VSn的缘故,至今也没能逮住他的丞相。

  他现在连往日里最爱的陶俑都不太想做了,只是重重地,把手中面目模糊的陶土小人重新捏成一团。

  崩裂的泥点溅到了身前的石桌上,上面还有着许多团相似的报废陶土。

  嬴政本来想做一个李斯小陶俑,做成他的李斯故世中还是秦臣的样子。

  这本会是一件很好的,可以服软求和的礼物,但是反而让嬴政更加恼羞成怒——因为,他完全不能清晰地回忆起,他的李斯在他身边的样子了。

  甚至,他还会被另一个他影响,手中陶俑小人的眉眼越雕琢就越像另一个李斯。

  或许大抵像人一般,向来是不会特意记下身边最常见事物的,所以始皇帝也不例外。

  无论是秦使李斯,长史李斯,客卿李斯,廷尉李斯,甚至,左丞相李斯,留在他回忆中的都只有几抹单薄的剪影——

  无论他怎么努力在记忆的深潭里打捞,得到的都只有一些含混不清,雾里看花一般的片段。

  是他初见时所厌恶的,秦使李斯那桀骜不驯的阴沉双眼,或是日后无数个时刻侍立于他身后温驯的影子和朝堂上因垂首而永远只能看见的一抹玄色官袍。

  甚至于,位于王榻上,君王和臣子的无数次只能看见背影的交欢。

  君王掐着臣子官袍下因垂首而温驯展示出的那一抹莹白纤软的后颈,冷眼看着他跪趴着温驯地埋头苦干,乌黑的长发盖住了他的眼脸,嬴政从来没有注意过李斯眼睛的样子。

  因为皇帝始终不想看见他的左丞相的脸,因为那会告诉他,这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嬴政也冷酷地禁止了臣下于床榻上的任何求饶与眼泪。他冷漠地想到,毕竟韩非先生从未向他求饶过啊,甚至在那人被迫喝下鸠酒时,如此痛苦也未掉过眼泪。

  嬴政于是由此剥夺了李斯求饶与哭泣的权力。

  “乖。你这样才更似韩子一些。”

  所以尽管回忆中的他,掐着这道纤细背影的手掌似乎收地更紧了些,但也只带出了那抹纤影几声模糊的闷哼和更加颤抖了一点的雪白脊背。

  未凝固的血色烛泪从青紫的淤痕上滚落,像是臣子无言的恸哭哀求。

  但这又有什么用?像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也像是永远唤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嬴政一直知道,只是他不在乎,或者说,他习惯性地,心安理得地,忽略了而已。

  而结果就是,他记忆里仅存的秦使李斯的眼脸和秦臣李斯的背影,根本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他的李斯。

  嬴政才发现,他根本做不出他的李斯的陶俑。

  因为李斯对于嬴政而言是什么呢?始皇帝从来没有想过,嬴政也没有想过。

  毕竟他的李斯也太平常了——

  像开水一样寡淡无味,像空气一般意味索然。

  简直是兴如嚼蜡,完全不像公子非——

  但他可以没有李斯吗?

  嬴政阳世中也从来没有想过这问题。就像人活着就会有水和空气,基本不会有人专门感激这个,嬴政则一定会有李斯铺佐,献策,背锅。

  李斯的到来太过简单轻易,嬴政不会专门感激李斯。

  所以,在面对李斯死前的放手,面对忘川见面的忤逆,他仿佛是被他生活中某种合该永恒不变的东西背叛了一般,饮水开始变地苦涩,而空气里掺入了剧毒。

  始皇帝不知晓吗?不,他了解的很。就算最开始不太清楚,这么久冷静下来,他早就想明白了后续应如何与李斯相处。

  但他可是千古一帝秦始皇!李斯凭什么放弃他给予的秦相身份?!

  嬴政拒绝李斯变成其他的任何角色,李斯永远只能是他,秦皇嬴政的臣子。

  因为等有了新的羁绊,以往多深的刻骨铭心亦会褪色,但天九忘川的始皇帝似乎依旧困于过去的秦川,嬴政其实在拒绝与他的李斯形成新关系以覆盖旧关系。

  他是如此地想留在过去的秦川,以致于开始像一个稚童一般在无理取闹。

  夕阳西下,残阳似血,已近傍晚。

  嬴政烦闷地把再次失败的陶土摔回石桌上,放弃了今天的尝试,他起身出门,准备去到饕餮居,随便看看这回能不能逮到他的好丞相。

  途中还与那个扒了他家丞相墙角的冯梦龙擦肩而过,嬴政看着那紫衣人逐渐远去的,吊儿郎当的背影,不由得嗤笑出声。

  李斯自从入忘川来就没有接受过任何陌生名士的拜帖,这冯梦龙还真是个拎不清的不合时宜,毕竟李斯连他这个昔日主君都避而不见,想完全放弃那段过往。

  如此一来,又怎么会接受想要了解那段过往的冯梦龙的拜帖呢?

  嬴政收回目光,向着饕餮居走去,这时候天色已经渐黑,街道华灯初上,人山人海,好一派花天锦地,软红十丈的人间繁景。

  ……

 

 

 

11.

       今天的冯梦龙格外开心,他压着他心爱的小本子脚步轻快地冲向传送阵,甚至快乐得想表演一个原地起飞,连与始皇帝擦肩而过都没有注意到。

  李斯竟然同意了外人的拜访!他冯犹龙还是第一个!不愧是我!

  他在李斯家门口与太平和李白汇合,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谁也不敢上去敲门。

  有点暴脾气在身上的太平公主是最先忍不住的。她高昂着小脑袋,用着萝莉体型一手一个扒开了前头那俩原地徘徊的八尺男儿,第一个上前去敲门并喊话——

  “李丞相!我是太平公主!我们到——啦——!”

  冯梦龙和李太白也不在意,反而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方法一般,也开始大声喊话——

  “诶——!李丞相!我是冯梦龙(李白)啊——!现在我们在门外了——!”

  “哈哈哈,各位真就让斯立刻知道你们到了啊——!”

  人未到,声先至,门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和爽朗的调侃。

  木门拉开,一张温润飞扬的年轻面孔就露了出来,他红衣蹁跹,笑盈盈地朗声而言,显得十足十地自信与康健。

  和李丞相刚来忘川时完全不同了。

       是衣服冷沉到跳脱颜色风格的改变吗?是从高山冠中解放了的,半绾垂肩的随性发丝?还是不再苍白的肌肤,不再低垂的眼睛,不再小心翼翼的姿态与声音?

  现在的李斯已完全不像刚来的秦丞相了,但同样地,所有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李斯也非常的风采照人。

  或者说,这样生机勃勃,神采飞扬的他,才该是李斯本来的样子。

  冯梦龙等三人不由地有些惊奇于李斯现在的样子,不过随即也回过神来,跟在李斯身后进了这栋府邸。

  但这三位名士也都不是安分的性格,不免好奇地东张西望一番。

  在这三人眼中,这栋宅邸并不豪华,也少有秦国的特点,至少不像这位著名秦相应有的宅邸。

  比如始皇帝的咸阳宫,一看就是秦朝第一位帝王的昔日宫宇。

  但三人也并没有在这种小事上疑惑过多。只是多看了那么几眼,就继续向前走去。

   这大概因为,它似乎并没有从忘川名士白墙黑瓦的样板房上修改太多,只是白墙上写了些不同朝代不同字体的字,墙角多养了棵梨树,下面摆了一张石桌,几张石凳,等等这些微小的增减,这也确实就像李斯此人,给人的润物细无声的感受,只让他们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而已,自然不会过多疑惑。

  院子不大,没走几步就进了中央的堂屋,来访的三人组这才发现,原来他们不是今天唯一的客人!

  最先反应回来的是冯梦龙。

  他双目紧紧盯着坐在椅子上轻声交谈的那两人,平日里总透着些轻浮的面庞,此刻却显现出一种喜极而泣的激动来。

  这两位名士,一位肤色白皙,斯文优雅,未语先笑,故虽然身量略有不足,但也极具风流;而另一位,他身长将近八尺,颀面秀眉,目似刚星,炯炯有神,有一种英姿勃发的慷慨激昂。

  冯梦龙并非没有见过这二位,但是今日这般近距离的会见,确实为头一回,而且看如今这架势,哪个名士看不出这是特地设局,恭候多时了呢。

  “嗳,二位想必就是文忠公和文贞公了罢?”

  冯梦龙语气虽显轻佻,但神态很是敬重,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两人身上。完美忽略了一开始心心念念想采访的李丞相。

  李斯倒也不恼,转而和李白聊了起来。

  徐阶与张居正冲冯梦龙微笑着点头致意,肯定了他的说法。

  此话一出,两位尚且有些迷茫的唐人顿时恍然大悟,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问号中——

  明朝名士在秦朝丞相府中相聚,他们两个唐朝名士在这里围观?

  槽点略多,不太好作评价……

  太平仗着自己现在小孩的身体,自然大胆放纵了些。

  她毫不客气地插入了对话。

  “明明是我们治疗互助小组先来的!你们极位人臣互济会不讲武德!”

  小太平对此生气地特别认真,更因为她已经对着婉儿夸下海口了,这要是没做到——

  小太平不敢往下想了,万一真这样去面对婉儿,再让婉儿失望,她干脆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哦——,”张居正拉长音调,笑眯眯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可是那位巾帼宰相好像也是我们协会的诶~”

  他一看就是在装苦恼和不解,几乎让小太平气到锤墙,但也将无法面对婉儿这一想法成功放下了,当然,主要她现在在生面前这人的气。

  “你,你!”

  小太平半天拼不出一句话,找不到反驳的有效方式。毕竟,那可是婉儿啊!万一她的口无遮拦再一次伤害到了上官婉儿该怎么办——!

  “婉儿和我才是天下第一好!”小太平在彻底把脸憋红前,急得吼出了这么一句。

  这下让逗小孩的某位张首铺彻底崩不住了,不由得哈哈大笑,甚至还笑地前仰后合,看上去那叫一个嚣张至极!

  小太平这下真的气极败坏了,她一蹦三尺高,倒也不骂人,只是龇牙咧嘴地,哇啦哇啦地大叫,摆出下一秒就要咬人的样子。

  张居正也知道自己这次逗小孩逗过头了,于是重新恢复了最开始正经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表示了歉意,顺便还赞美了太平好几句。

  太平这才哼了一声,放过了这只小辈,表示本公主确实向来大度,所以才不会和小辈计较呢!

  但她转过头才发现,和她一起来的那两只小辈,竟然早就叛变了!

  冯梦龙两眼放光地跟在那个逗她的小辈身后,同时还笔耕不缀地疯狂记着;而李白在李斯身边转来转去,好奇地完全没了大唐风范!

  好你个李太白!太平心中直犯嘀咕,冯梦龙那个明朝人士就算了,我太平虽然是拉你来分担火力的,但你这也太积极了吧?!你的诗仙风范呢?!

  这下好了!整个大唐的脸都给我俩丢尽了啊啊啊!!!QAQ!!!

  婉儿!母皇!太宗!太平给大唐丢脸了!

  太平这下彻底emo了,当她从大唐的万国来朝想到大唐雄风,又从开元盛世回顾了一遍贞观之治时,这栋房子的主人终于成功“解救”了她。

  李斯简要说明了两位明朝首铺来的目的,在听到这些八百个心眼子的权相在预谋什么事后,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太白都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更加兴奋地两眼放光,并表示请务必带我一个!

  小太平也跃跃欲试,她嘴里叨念着,看得出来似乎很想再看看那时的大唐。

  而作为反清复明义士的冯梦龙,却一反常态地沉默。

  毕竟作为那段历史的亲历者,冯梦龙在兴奋之余,更多的是怅然若失。

  他能看出来这些权臣们的决心,这下子真的要往前走了啊。

  不过,与其困在过去的荣光中沉沦,倒不如直接放下,继续往前走,创造新的辉煌。

  是这些权臣会干的事了——

  或者说他们能忍到现在才爆发,才是更出乎冯梦龙的意料。

  冯梦龙心想,李太白估计也忍了很久吧,关于他经历的安史之乱。

  不过正好,他也觉的够了,是时候该往前走了,他冯犹龙正好向来也没有怕过呢。

  冯梦龙重新恢复了往日有点不太正经的笑容,把手叠在小太平连声催促的,所谓小分队宣誓所必要的仪式感上。

  “解放过去小队,出击!”——太平

  “太平殿下真有活力呢!”——张居正

  “真不愧是大唐风范啊——”——徐阶

  “喂喂喂——!等等!大唐风范不是这样的啊啊啊啊!!!”——太平

  

 

 

12.

  李斯自从在忘川生活了一段时间,就知道了一件事。

  表面上看忘川的大家和和睦睦,但其实,忘川的名士们,真的少有放下过去的。那些看上去崭新的面目,其实也大多是因为算了而已。

  忘川很好,但确实并不适合名士们。

  所有名士都是天之骄子,是时代长河冲刷下乃可熠熠闪光的星星,他们是生机勃勃的,他们是锐意进取的,他们永远不会,也不该停下脚步。

  但是,现在的忘川,却把所有名士困在原地。

  现在的忘川看上去和和美美,但其实大家都仍被困在过去的回忆中。

  否则不会有名士不能去到自己相关的节点的这项规定。

  所以,忘川对于这些名士而言,本就更似一场永不停歇的幻梦。

  它完美的不可思议,仿佛在这里,所有的过去的背叛,伤害,愦憾等等人世间一切的不美好都可以被重新弥补。

  但是所有名士又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只会提醒着名士一次又一次去对比真实的不幸。

  忘川也是所有名士一起小心翼翼维持的,一个斑斓泡影。

  将一切不美好虚掩。

  将温软的丝绸编织成最华美的长袍,以盖过丑陋的虱虫。

  用歌舞升平遗忘海底那有些残酷却人人心知肚明的真实。

  ——因为过去被锚定,所以他们什么也改变不了,哪怕可以回到过去。

  那么就在此沉沦吧,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声音在他们耳畔呢喃,坠入一个永远也不会醒来的,属于过去的,美好时刻。

  所有名士被忘川这张名为过去的大网绑在一起。

  别去看,别去听,别去想。

  因为什么也改变不了。

  把它们埋地更深一点吧。

  不愿去看,不愿去听,不愿去想。

  于是,所有名士无奈的叹息,共同盖上了最后一抷实为逃避的土,合力修好了那一座名为忘川的,华美的坟。

  但真的可以永远做到吗?

  李斯早就知道答案。

  所以他再次顺应着,握住了张居正伸来的手。

  一如他在那个时刻坚定地选择了秦国一样。

  当然李斯自己也有私心。

  如果重新回到秦朝,他应该会见到那个不一样的,极其幸运的他吧。

  还有另一位陛下。

  李斯蜷缩着手指,将左手微微挡在身后虚握成拳,掩饰着掌心的细汗。

  在把所有人送出院子后,李斯目送着他们渐行渐远,他才轻轻将身后攥紧的手指松开。

  他走回了没有任何人进入过的书房,晦暗不明的盯着书桌上似乎被翻过无数遍的竹简。上面赫然写着的,是那个他辉煌政治生涯的开端,逐客事件的结果,《谏逐客书》。

  李斯盯着那卷陈旧的竹简,兀的用力大步上前,但却又小心翼翼的把它重新卷好,塞进了书架的最角落。

  他真的很期待可以与他们见面,然后,问出那个他困扰了很久的问题。

  搭在书架边的手指,颓败的坠下。尽管,他其实也并不期待能得到那个想要的答案了。

 

 

 

13.

  使君其实是个很淡的神,几乎不加盐的那种。

  别看她表面像个小姑娘一样,风风火火,咋咋呼呼。

  但其实,过的很平淡,并不太管事。

  主要她诞生的时间不算长,每天需要学习的东西又多。同时,忘川也并不需要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话事者,使君更像一个调节者和吉祥物而存在。

  就比如现在,她明明看出了这支小队似乎有什么问题,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毕竟最重要的不是给予信任吗?”

  使君姑娘的眼睛很清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而为神明的干系。

  李斯面对这样,从未得到过的,赤诚的善意与彻底的信任,反应尤为激烈,甚至惊地差点摔了一跤。

  原来,被信任着是这样的感觉吗?

  “更因为我也相信大家不会真的伤害我,伤害忘川呀——”

  使君姑娘的微笑很是阳光,好像跟以往无数个微笑没什么不同,但或许因为今天忘川的太阳更好一点吧,所以给了大家不一样的感受。

  “希望各位心想事成,再见——”

  “哗——!”

  六人小队通过三世镜(三途海的通道入口)进入了三途海,下潜目标——东晋太元八年/前秦建元十九年。

  警告!警告!

  不明浮游体袭击!不明浮游体袭击!

  重新搜索下潜目标中!

  下潜目标——明崇祯十七年。

  锚定成功。

  他们成功了,来到了明朝正式宣告灭亡的这一天。

 

 

 

14.

  明朝(明人专场,斯相含量少)

  任贼分裂, 无伤百姓一人。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

  风雨飘摇的帝国上空回荡起号丧的暮钟,终于来到了绝路。

  这天清晨,负责守城的太监曹化淳打开了城门,迎闯王大军入主紫禁城。

  李自成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进入这座天下中心,这里的百姓也夹道欢迎着农民军的到来。

  六个名士就是降临在这一场面下,幸好忘川三世镜投放标准一向严格遵守着隐蔽安全的首要原则,否则铁定捅个大乱子。

  三位明朝名士中,反应最大的竟然是徐阶,但转念一想也是,徐阶反而是在京城待了最久的那一个。

  反而是身为明末反清复明的义士冯梦龙,生前并没有在京城真正生活过。

  人总是会对熟悉的事物触景生情,面对崇祯十七年(1644年)的京城,似乎在徐阶与张居正眼中,这些景色和以往无数个上朝的日子并没什么特别大的区别。

  宫殿还是那几座宫殿,只是其中的主人变了,但总地来说,似乎也还算没变太多。

  不过这座沉静的京城,不知道它即将迎来不止一个的新主人,更不知道,在接下来更久的岁月里,它将迎来一个如此变幻莫测的未来。

  而另一边,被六个名士尾随的明帝朱由检,才明白过来自己早已无路可逃。

  六位名士隐藏身形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位明朝最后一位帝王被一次又一次地拒之门外,沉默地看着他走向既定的结局。

  朱由检绝望地发现,他所到之处,都吃了闭门羹,无论是官员还是太监,都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只有王承恩一个太监还跟在他身边。

  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那象征落幕的煤山。

  结束了啊……

  朱由检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奇怪的是,站在这座万岁山上,昔日检兵的校场边,手里拿着那根象征一切终结的白绫,他反而没有太多关于死亡的恐惧了。

  从兄长手中接过皇位开始,他似乎就陷入了某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混沌中,但在真正面临死亡这一刻,朱由检却仿佛从水下终于浮上水面的溺水者,灵魂返回了肉体,从皇帝重新变回了朱由检。

  这三月清晨,早春的风不冷也不热,确是一个好极了的天气。

  “万岁爷!……”

  王承恩嗫嚅着嘴唇,他恐惧地不住颤抖,在即将死亡的时刻,这个一贯和顺的太监却仿佛头一次与帝王之间的关系近了起来。

  他在哀求,他似乎在问,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但王承恩这下发出的声音却惊醒了犹在梦中的朱由检。

  天快亮了啊……

    朱由检回过神,平静地将头伸入圈中,背对着无数个从宫中注视过的黎明,但微熹的晨光还是从这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叶子缝隙间穿过,照在崇祯帝溅满了至亲之人鲜血的头颅与龙袍上,仿佛在进行一种神圣的祭祀。

  这是一个不说后无来者,但绝对前无古人的盛大落幕。

  所以鬼王出手干扰了。

  空中游动的风,随风婆娑的绿叶,甚至逐渐上升的晨光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凝固。

  当下一秒重新浮动时,就变成了某些黏稠的,更充满了恶意的东西。

  是枯黑扭曲的树枝,是闷热潮湿的暗色水雾,更是给人以窥探之感的冰冷日光。

  但朱由检并不能看到这些。

  他眼前只有一片漆黑,什么色彩都没有,他怎么也动弹不了,只有耳边徘徊的某种滑腻湿热的呢喃和勉强转动的思绪,告知他尚且还算活着。

  “陛下……”

  “……甘心吗,甘心吗,甘心吗……”

  我已经不是了,朱由检内心下意识模糊地反驳。

  他这时竟觉地自己脑子强的可怕,甚至自觉可以与那些所谓的忠臣一战!

  毕竟闯王大军已经进城,那些所谓的清流估计这会儿已经在新帝面前歌功颂德了,更有甚者,大抵会顺便狠狠踩他这个前朝末帝一脚吧。

  所以他平等的怼他们都是垃圾——这很合理。

  朱由检内心实在愤愤不平,不由暗戳戳的嘀咕。

  他当皇帝的时候天天下罪己诏,连骂都不敢骂这些清流,既然现在他都不是皇帝了,那高低可不得多骂几句?

  那种带着恶意的呢喃似乎也被噎了一下。

  原来你听都没听后面的话吗?光顾着想怎么骂人了——

  但这呢喃声倒也挺会随机应变,极自然地切换了一种说服方式。

  “……想要杀了他们吗,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朱由检意识模糊,已读乱回。

  “沙?对对对!把他们统统贬到塞外去吃沙子!哈哈哈哈哈——”

  “……”

  “……献上身体,献上身体……帮你送他们去吃沙子,吃沙子……”

  这下终于成功了,鬼物无识,这几下倒真像有了意识一般地无语。

  同时,埋伏在周围的六位名士也有些哭笑不得,连看见这样结局的悲壮情绪都淡了些。

  他们早在鬼物出现的那一刻就开始联手发动攻击,但清理小怪也需时间,于是来不及阻止那个鬼物了。

  更没想到朱由检会以这样的方式,迅速被骗到手。

  但鬼化朱由检也并没占到太大优势,李白,张居正,太平公主主攻各居方向,徐阶强控造晕眩,冯梦龙加buff免伤上护盾,再加上李斯这个攻击型治疗,一边削落敌人,一边回血全队。

  以前从来没有相互配合过的六位名士,竟也意外地有默契。

  李太白和张居正感叹——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李丞相的奶量果然惊人!

  而小小只的太平,她其实算是强攻型名士,更是快乐且嚣张的冲在最前面,开心到间歇性发出怪笑,十分有一种打爽了的疯颠美感。

  朱由检在被打出鬼化状态后,还有点没反应回来,一抬头就看见了一大堆画风跟人间完全不符的人型,生物?

  然后再定晴一看,等等,这位不是画像上他爷爷天天对着发癫的那个谁家的小谁吗?

  所以我果然是死了吧,现在应该已经到地府了。

  朱由检安祥地笑了,看得出来他确实挺开心的。

  “文忠公,是来接朕的吗?然晚辈葬送大明社稷,已无颜面叩见列祖列宗……”

  他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看着对面六人奇怪的神色,终于意识到了有点不对劲。

  朱由检默默的转过脑袋,身后那棵被他用来上吊的老刺槐树正“嘲讽”地冲他竖着叶子。

  而唯一一个还伴他左右的太监王承恩,此刻正凝固在原地,脸上还犹带悲伤的表情。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身上的时间都凝固在了某个时刻。

  “……”

  这个时候,无言确实是最好的回答。

  我懂了,朱由检彻底了悟了,他的三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看来朕还没死——”

  他看上去快碎了。

  “所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这一下直接把六位名士干沉默,这个该怎么形容呢?这就是一个很复杂的情况——

  最终,一生不怕困难的复明义士冯某人背负着全队的希望,勇敢地迎了上去!

  所幸是这个时代的人们大都还会相信一些怪力乱神之事,故而朱由检对忘川的说法也算接受良好。

  “……所以忘川也不能改变这些啊。”

  朱由检对此平静地有些不可思议。

  他让徐阶和张居正都有些惊讶。毕竟就他们面对过的老朱家的皇帝来说,这个反应确实值得惊奇。

  “不过,我是不是等会儿还得再上吊一次?!”

  但朱由检也同时在奇怪的地方一秒破功。

  “是的,而且你会暂时失去和我们有关的记忆。直到你从九泉之井里被捞上来。”

  张居正回答的很认真。

  他有预感自己这次能得偿所愿了。

  “那到时候见。”

  朱由检听见已经彻底无力回天后,好像彻底放下了,显得情绪十分稳定。

  “我更想问问,未来的皇帝屠城了吗?我留下这样的遗言,他应该不会伤害百姓了吧?”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朱由检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他们能说李自成并没有成为新一代大一统王朝的皇帝吗。

  不过没关系,朱由检已经从他们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看来他也没有赢吗——”

  明朝末帝反而有些苦恼了。作为这个庞大权力机构的中枢,虽然并无多少实权,但他得到的情报自然也不是他人可以比拟,如果不是李自成当上下一任皇帝,那么后续就很清晰了。

  “我倒宁愿他成功啊,先祖好不容易从蛮族手中夺回中原正统,真不想让这些蛮夷再次入主中原。”

  “不过看来,未来似乎也没有很差。”

  从可以遇见他们这些汉族的能人志士,知晓并没有被遗忘就可以看出,未来大概不是他想象中最坏的那种。

  名士们想到了这片土地上未来的波澜壮阔和沉重苦难,这位明朝末帝,隔着一整个岁月长河,以他自己的方式向这些处于忘川的活死人弯起了眼角,说了一声——原来未来比我想象中的更好啊,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不得不承认,这是十分感动的一件事。

  尤其对于张居正,他的最初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甚至还可以说是超出预期。

  作为官场老油条的徐阶对此更多是感慨,其实作为清流的代表,他一向明白一些事情,只是不去明说罢了。但是他确实已经做到了他认为所能做最好,不过徐阶或许也需要更多时间来让自己问心无愧吧。

  而对于冯梦龙而言,也是一个很好的回答。他作为反清复明的义士,与这位末代的君主虽然在阳世并不曾认识,但是却实实在在地告诉了他,他冯梦龙反清复明的行为没有错,为明朝,是值得的。

  “说实话,也没有特别好,但是倒也没坏到哪里去。”

  李太白下意识喝了一口葫芦里的酒。

  类似开玩笑的亲近话语瞬间把整个氛围变得轻松了。

  但一般来说这种时间凝固不能停留太久。很快已经到了要告别的时候。

  “……”

  朱由检重新把头伸入圈内,欲言又止。

  “——本来想问你们都是谁,但现在想想也没必要了,总归到忘川都可以认识的,到时候一起喝酒啊——!”

  他再次面对死亡显然有些怕。

  不过没关系,这很正常。

  确实,寻死这种东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也在用这种方式转移注意力。

  “我们明人聚会等你!”,冯梦龙,徐阶,张居正认真地回答。

  “当然,欢迎来找我们喝酒——”,三个李姓人同样热情地回答了这位不同寻常的末代皇帝。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早春三月,清晨的风确实不冷也不热。

  明朝最后一个皇帝死了。他蓬头垢面,身上的龙袍皱巴巴地,且布满了血污。

  王承恩的哭声很大,响到划破了煤山清晨安静的天空,宣告了一个帝国的落幕;却也很小,在偌大的京城里完全惊不起一丝异响,几乎没有溅起多少水花。

  日头上升的很快。

  清澈的阳光照在崇祯帝的血色遗诏上,它们随风摇曳着,似乎静静述说着什么,但似乎又什么都没说。

  “任贼分裂朕尸,无伤百姓一人。”

 

  

 

  

15.

 

  秦朝

 

  臣欲助大王,观此天下。

 

  始皇出世,李斯相之。天崩地坼,掀翻一个世界。是圣是魔,未可轻议。——李贽

  

 

  

 

  小队在离开之后,重新看向这个象征明朝灭亡的大型节点。

 

  毫不意外地发现,这个大型节点里走侵蚀朱由检的这条支线已经彻底消失了。

 

  这同样也验证了他们的另外一个猜想,超额完成了任务。

 

  但李斯因为莫名有些被触动,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健谈,而在想着一些东西。

 

  是百代皆行秦法,更是华夏这个概念。

 

  当真正的位于人世间时,李斯对“自己”留下的痕迹反而更有了实感。

 

  灭六国,统一度量衡,货币。

 

  车同轨,书同文,人同伦。

 

  一法度,明律令。

 

  这些措施从政治经济文化上进行不容置疑地多维统一,由此铸就了华夏文明的基石。

 

  秦的制度,他于无数个夜晚在竹简上用笔刀篆刻的字眼,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地的血肉骨髓之中。

 

  他其实早就被世人所记住。他的名字亦因作为而伴随这个文明长存。

 

  他已被世界作为李斯而坚定选择着,不再是一个退而其次的代替,随意牺牲的工具。

 

  他的才华被认真地看见了。

 

  我本该满足了,如果未曾见过另一个可能。

 

  那毕竟是始皇帝嬴政,是他灵魂原本的另一半,是本该给予他归处的掌控者。

 

  李斯面无表情,但内心忽然有点想笑。因为与另一种发展来说,他的世界太过扭曲,扭曲到仿佛是一个恨他要死的不入流小说家的意y之作。

 

  当李斯靠在后座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某个得偿所愿的张姓名士,在向忘川总部打报告。毕竟他算这个临时小队的领路人,带队者,汇报自然也归他来。

 

  使君姑娘得到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永久保护节点的消息后,十分开心,在通讯里嘿嘿乱笑,畅想未来,到了后面基本变成使君说了一大堆,张居正微笑着附和了。

 

   过程中更被冯梦龙,太平公主,李太白这三个闲不下来的小孩儿你一言我一句地插嘴。

 

  连一向沉稳的徐阶都显得活泼不少,也在调侃昔日的学生。

 

  场面十分热闹,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

 

  但危机已悄然而至。

 

  毫无征兆的巨响,瞬间打断了这幅温馨的画面。

 

  黑气弥漫,三途海疯狂涌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但所有人没想到,鬼王的目标只是李斯。

 

  小巧黑影快速绕过所有人,紧接着,一个漩涡出现在李斯脚下。

 

  !!!

 

  诚然,名士们的反应确实很快,但仍旧敌不过鬼王早有预谋。

 

 

 

    第一幕

 

  开端

 

  李斯感觉自己在进行自由落体运动,他不由万幸名士本质上已经死了,所以他现在还能冷静地调整下坠姿势,并且进行有逻辑地思考。

 

  似乎发现这种手段对他没起作用,下坠速度顿时变缓了,让李斯得以在到达目的地时,用正常的样子走了出来。

 

  于是,李斯面对面撞上了一张他自己的脸。

 

  李斯:“……”

 

  史斯:“……”

 

  李斯下意识左右看了看,这屋子更像自己在兰陵求学的样子,面前的另一个自己也很年轻,一脸没经过什么大事的青涩。

 

  史斯首先忍不住开口。

 

  “可以先下来吗——”

 

  李斯:“……”

 

  他低头一看,他的落点是这个自己的被褥,洗得发白的布料有点单薄,所以踩在脚下一时没注意到。

 

  “……”

 

  在朝堂上曾也以一己之力舌战群儒的李丞相久违地感到了良心的存在,他默默地从榻上下来,装作无事发生地走向这个自己。

 

  “刚才没注意,我很抱歉。”李斯的良心面对自己时奇迹般地回来了,他认真地表示了歉意。

 

  史斯并没有什么反应,或许因为已经惊讶过了,他十分平静。

 

  史斯:“——你有什么目的吗?未来的我。”

 

  李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很专注地注视着这个自己。

 

  史斯的眉毛在这种冒犯的目光下轻微挑高,但李斯赶在他下一句话出口前回答了他。

 

  “你不好奇吗?入秦之后的未来。你可以了解,因为我走之后,你就会忘记它们。”

 

  史斯并没有因为被打断而生气,只是用同样的方式回敬了这个自己。

 

  他的目光划过这个年轻又苍老的自己,却有些疑惑。

 

  他直接毫不客气地反问。

 

  “你要告诉我这个?更是因为你似乎想要问我什么吧?但你明明已经有答案了。”

 

  李斯想说些什么,但根本无法描述,他一向的能言善辩似乎完全失去了效用。

 

  他在秦宫虚伪了太久,忘了自己求学时也是个年轻气盛,从不拐弯的主。

 

  “我本来想过问我会不会后悔,但又觉得没有必要了。”

 

  李斯自觉骗不了自己,倒不如实话实说。

 

  “如果入秦后我会变成这样,那我还真得认真考虑一下。”

 

  史斯好像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技能阴阳怪气的水平迎来大提升。

 

  “我们不是一个走向,不一样的,你就放心吧!”李斯被年轻的另一个自己狠狠噎了一下,不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那么,结局你想知道吗。”

 

  李斯没有再说什么了,他淡淡地陈述着。他在问这位自己,在知道了结局的如此惨烈后,你又当如何?

 

  史斯冷凝的双眼产生了松动,他表现出了一种真实的困惑。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你明明也是我,却为何如此不自信。”

 

  李斯没有回答史斯,只是扯动嘴角,表现了一个苦涩又嘲讽的笑让他自己品去。

 

  史斯想到先前那句话,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也不好对李斯再阴阳怪气了。

 

  “我知道了,其实我更想知道,我的那位王如何——”

 

  李斯微微愣怔,他看见史斯的双眼中的是理想的光辉,是不屈的火焰,他看向的方向,那是秦,是黑色的,冰凉的,一望无际的秦川。

 

  天命的玄鸟振翼于八百里秦川的大风,啼鸣亘古悠长。

 

  “不过现在知道也没什么意义,斯自己会去看见那位王——!”

 

  史斯还很年轻,他有着一双如同无数入秦士子那般,黑水晶一样澄澈双眼,其中跳动着理想的火焰。

 

  他狂傲天真,野心勃勃,意气风发,他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改变世界。

 

  年轻的史斯是如此慠慢地认为,秦国需要他,秦王一定会需要李斯。

 

  实际上也确实,李斯是天生的秦臣,他的野心勃勃,他的冷血功利,他的才华横溢与身份低微,他的血管里流淌着的,某些秦臣与秦君一脉相承的,冷酷而黑暗的东西——李斯是时代为祂的骄子量身打造的礼物,又是为这个时代终结,而献上的绝无仅有的祭品。

 

  他与他的君主是天生一对的狂人,注定要掀翻一个时代的灭世之徒。是暴君佞臣,也是千古帝相,他们形象如此地矛盾,众说纷纭,也更活在了后世无数的众口铄金中。

 

  但没关系。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这个时代将近乎所有的不祥加诸其中,于是祂确实成功了,铸造了那千古未有之帝国。

 

  李斯尽显悲怆,他眼框微湿,几近落泪,但却又朗声长笑,像卸下了什么重担般轻松。

 

  他们本该是天生一对的狂人啊——

 

  汝所想亦为我所思地相互影响,成就,纵容,信任,甚至默契地相互猜忌,然后再心照不宣地各退一步。

 

  “那你可要快点入秦啊——”

 

  李斯笑地开心,仿佛意有所指。

 

  “这是自然。”

 

  史斯一脸这还用你说的诧异,但随即似乎又明白了什么,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标一向很明确。

 

  李斯自从求学以来,就把目光放在这个国度,他坚信着这个国度可以统一,他是如此狂热地认定了它。

 

  李斯将西说秦王矣。

 

  他是如此痴迷地收集着秦的消息,不断描摹秦的一切,幻想着未来的王应当是如何。

 

  “所以,这还用你说吗。”

 

  史斯露出了一个有些顽皮的,独属于年轻人的笑,却音色平静,声调沉稳有力。

 

  “我当然会赢。”

 

  周围的一切都化为了某种水中流动的明丽色彩。

 

  史斯了然,“看来你要走了。”

 

  李斯回身摆手,来不及说话就坠入了那一片虚无中。

 

  

 

 

  

  第二幕

 

  发展

 

  他又在下坠。

 

  李斯有预感他不会这么快回去了。

 

  也对,鬼王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这种机会。让他参与到这个自己的一生中,这本就是一个阳谋,衪知道他会一定会和这个自己说些什么,只要史斯改变,那么祂就成功了。

 

  但李斯又何尝看不出祂的意图?不过,这个阳谋其实也很好破解。因为他了解自己,知道史斯不会因李斯改变,这是独属于李斯们的慠慢。

 

  只希望鬼王到时候不要太恼羞成怒了。

 

  李斯终于停止了下坠,掉到了最底下。

 

  周围的一切终于开始明晰。

 

  李斯躺在一辆马车里,与史斯又一次面面相觑。

 

  李斯:“……”

 

  史斯:“……”

 

  史斯眼中的迷茫逐渐消散,他想起了什么。

 

  李斯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快速起身,坐在了马车另一边,看上去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次他微笑着首先开口:“又见面了。”

 

  对面的史斯目光逐渐犀利。

 

  “看来你是走不了了?”

 

  由于时间凝固,马车也动不了,外力无法干涉,史斯自入秦一直紧绷着的弦放松了下来。

 

  他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然。

 

  “对,那你现在,是秦王逐客吗?”

 

  李斯面对自己时意外地坦诚,大概有过第一次见面的摊牌,他就直接问了。

 

  史斯闻言眼睛很亮,他抓着李斯的手,疯狂赞美自家伟大的大王,再憧憬逐客完成后秦国即将开启的,那一统六国的千秋伟业。

 

  史斯说着说着就忘我了,甚至没有注意到李斯的眼睛已经逐渐失去高光。

 

  李斯现在面对史斯的倾诉,好像现代女生面对她那一恋爱结婚就换了个脑子的闺蜜,眼睁睁看着她笑脸洗内裤,面对她的分享,还得违心地夸着好。

 

  他这个时候倒有些庆幸自己的那个秦王是那个样子,因为他虽然身体被掌控,思想也被禁锢。但起码,他自认为脑子还是自己的。

 

  而不是像史斯一样,已经完成变成史政的形状了。

 

  他也是李斯,知道能让李斯变成这样,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唉,算了,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李斯最终也就麻木的听着,没有打断,或者进行什么反驳。

 

  一个笑脸洗内裤,一个冷脸洗内裤,谁也别管谁,谁也别笑谁。

 

  行了行了,总之我知道你爱上那个威武的大王了,你可以先别说了吗?

 

  史斯这才发现了李斯的不对劲,才终于意犹未尽地止了话音,他估计很久没有如此痛快地拽人倾诉过了。也是,另一个与这个世界无关的自己,确实是一个最好的倾诉对象。

 

  他刚才其实在写《谏逐客书》,李斯也看见了那卷竹简。但他们都默契地避开了它,它很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这是一篇千古雄文,但秦王会赋予它更深沉的意义而名垂青史。

 

  “但你知道的,献上它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史斯相比于第一次见面气质柔和疲倦了许多,看来在秦国的日子工作很忙碌。

 

  不过,他面对这个问题时却仍然显示出了第一次见面的锋芒毕露。

 

  “斯不需要回头。”

 

  他是如此自然地坚信着,却近乎灼痛了李斯的双眼。真好啊,他原来是可以自信的,只要他背后有那永不会放弃他的君主,师长,友人,国度。

 

  “是吗,那就往前走吧,别回头。”

 

  周围的一切景色又在融化成大团的色块,但这一次或许是位于秦地,各种明丽的色彩中混入了黑色,瞬间使整个画面改变了色调。

 

  他们互相紧握的手松开。

 

  李斯再次下坠前,他眼角依稀能看见史斯把竹简递到信使手中。

 

  函谷关外大风呼啸,把捆扎竹简的暗红布条吹地烈烈作响,尾端似乎飘了很远。

 

  

 

  

  

 

  第三幕

 

  高潮

 

  李斯这次落地得很平稳。

 

  他这次的落点似乎是在章台宫,只能说幸好这个宫殿跟他的世界不太一样,不然他绝对会重新陷入那些该死的回忆中。

 

  但即使如此,他也觉得眼睛受到了重创。

 

  因为越过高大的柱子,李斯看见的是一对过于腻歪的君臣。

 

  尤其是当这对过于腻歪的君臣,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另一个他,和已经被他单方面开除的前任老板。

 

  发现李斯的是史斯。

 

  他尴尬地企图终止与老板含情脉脉的对视。并试图将十指相扣的双手解放出来。

 

  史政有些疑惑,但在他顺着自家先生的目光望去后,也被震惊到了。

 

  请原谅史政,由于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些超凡因素的存在,这般年纪的先生他还从未见到过。

 

  但李斯并未过多关注史政,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史斯。

 

  史斯的年纪应该大了,眼角蜿蜒出了岁月的痕迹,鬓角带上了斑白。

 

  却较之以往添了时光所赋予的独特。

 

  毕竟他的腰肢仍然如此纤细挺拔,甚至更多了几分风骨。

 

  李斯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在他的世界中,自己修行功法后,就被定格了时间。

 

  现在一想,他与大王关系的僵硬说不定也有此类原因,因为他的面貌未曾变过,一直停留在了秦王最厌恶他的那一刻。他们一起经历过的时间长度无法被具象和看到,于是也就失去了意义。

 

  “好久不见了,另一个我。就在刚才传来捷报,齐国已经投降,天下再次一统。”

 

  史斯年长了许多,不再年轻气盛,而是沉稳且有气势,看上去就很厉害。

 

  “很高兴能再见,并且看到二位感情如此深厚,事业也进展地如此顺利。当然,我或许可以小小地纠正一点,因为对于我来说,我们刚刚才见过。”

 

  李斯对自己开了个小玩笑。

 

  史政不太清楚其中关系,史斯赶忙把他牵回来,跟他理清了原由。顺便重点描述了这个自己走后所有记忆都会忘掉,别想着可以成仙。

 

  同时,史斯委婉表示了这个自己和他们的世界不太一样,更说了自己推测出来的一些东西——语气委屈,情至深处甚至掉下泪来。

 

  史政自然知道自家先生,未来的丞相,现在的廷尉也同时在试探和讨好他,不过他并不生气,因为这种限度在他的许可范围内,未尝不可算是君臣间的心照不宣。

 

  还有,他也确实心疼这个先生,更觉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不争气。

 

  史政心想,自家先生明明是最好养的,又听话又可爱,结果都能被养成这样,该不会对面那个自己故意虐待了吧?

 

  不得不说,史政真相了。

 

  李斯对史政的目光不置可否,史政是千古帝王魅力十足不假,但原谅他李斯面对那张脸,那个身份,根本不想过多关注了。

 

  当然了,他对自己还是有反应的。

 

  面对史斯的描述他哭笑不得:“等等,我也没你描述的这么惨吧——”

 

  史斯闻言眼泪掉地更凶了,把那双圆滚的杏眼都洗得透亮,是十分配得上他楚人身份的楚楚可怜。

 

  “太苦了,辛苦你了,另一个我……”

 

  李斯被他这一出堵地说不出话,刚想着上前安慰,却又被史政抢先了。

 

  李斯:拳头硬了!

 

  看着那边的君臣相得,一个柔弱可怜:“王上,臣斯甚恐之……”,另一个看似被冲昏了头脑地为臣下拭泪安抚,实则意味深长,话中有话。

 

  “斯卿入秦伴吾数十载,自问官廷尉而未可至相否?政自不疑先生为吾忠臣也。亦盖斯卿于秦为至善至美矣。”

 

  李斯:……果然,站在第三方视角看秦王画大饼确实很奇怪。

 

    但他也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史斯是在带着他的那份一起问。

 

  于是李斯得到了未曾想象过的最好答案。

 

  它,衪,他们认真地回答了这个千疮百孔的李斯——我们坚定地选择你,因为你是李斯,而我们从没有过后悔。

 

  李斯身上那些沉重的东西似乎都被卸完了。或许还有一点,但总归不多了。

 

  他也有点想掉泪,但他向来没有这个习惯,一时间竟然哭不出来。看着被史政温柔哄着的史斯,李斯有些恍然,眼泪是流给会爱惜它的人看的,李斯从未有过,自然无从说起。

 

  而李斯有些明白他的秦王剥夺了他求饶与眼泪的权力。大抵只是那人不喜欢,没有那么多的理由,只是不喜欢。

 

  话题又回到了正经东西上。

 

  史斯还半认真地开玩笑:说要不是李斯留不下来,否则他都想让另一个自己一起留下来帮他处理工作了,主要事情真的太多了,如果再来另一个自己应该可以让工作速度加倍吧。

 

  对此李斯动然拒绝,在前任老板那里加班太久了,他现在坚决拒绝加班!

 

  但不论史政还是史斯都没有问李斯结局,因为不仅是没有记得的可能,更是现在这千秋伟业的开始,问了结局又能如何?完成是理所应当,而得知失败会痛苦不堪。

 

  所以也没必要问了。况且,李斯站在这里就是一个最好的答案。

 

  一个五色斑斓的时代已经过去,唯有黑色可以包容所有色彩。周围的一切再度融化,却是化成一片纯净到噬人的玄黑,但李斯觉得它们并不可怕,相反还有点可爱。

 

  “德兼三皇……,功盖五帝……”

 

  他继续往下坠去,伴随一个时代的余响与一个时代的初啼。

 

  

 

  

 

  

 

 

  第四幕

 

  结局

 

  沙丘行宫,死寂在每个人心中蔓延。

 

  帝国至高无上的符号面临崩溃,始皇帝病笃,将死矣。

 

  史斯跪坐于皇帝榻前,望着病入膏肓的帝王,他心中溢满了悲怆,更觉前路迷茫。

 

  李斯在这个时候来到了另一个自己身边。

 

  就在刚刚,忘川终于联系上了他,使君姑娘在另一端喜极而泣,询问他要不要立刻离开,李斯犹豫了一下,还是表示鬼王似乎也就剩下这么一个节点了,他先顺着鬼王走完更好,以防出什么意外。

 

  宫殿中的光线停止了变化。

 

  史斯与史政发现了李斯的到来。

 

  史斯:“你又来了啊,看来这个结局没有变。”

 

  史政无力地躺在床榻上,尽力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带出一连串的咳嗽。

 

  史斯将他扶坐起来,又小心翼翼给他喂了些水,史政终于说出话来。

 

  “咳咳……,二位先生不必介怀,子皆吾忠臣也,丞相议何所立,吾皆不悔也。”

 

  史政握住了跪在榻边史斯的手,流涕长叹:“接下来却要辛苦先生了。”

 

  权力为嬴政带来了李斯,却又隔开了皇帝与丞相,但在这生命将逝的最后时刻,始皇帝走下了凡世权力为他塑造的高台,单单作为嬴政安慰着他的先生,半身,此生最大的同谋。

 

  史政与史斯看向站在远处悲伤的李斯,他们一起向李斯伸出了手。

 

  李斯明白他们想说什么,他走上前,双手轻轻握上了两位老人的手掌。

 

  史斯手指纤瘦,指尖有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史政手掌宽厚,虎口处是习武留下的厚茧。

 

  李斯面对如此温柔的劝慰有了泪意,这一次,他发现自己真真切切地哭了出来。

 

  “先生皆爱哭耶?”

 

  史政发出虚弱的轻笑,却更握紧了这两个不同的先生的手。

 

  “吾先行一步也。”

 

  帝王再度陷入昏迷,他的手掌无力地松开,分别被苍老,年轻的手小心放下。

 

  史斯那双冷酷的眼睛有一瞬间有点茫然了,但几乎转瞬即逝,让人以为那是幻觉。

 

  他看上去想哭,看上去也想笑,但终究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做出来。

 

  四周的一切又开始流动,纯黑中逐渐掺杂进了如血般的暗红。

 

  李斯得走了。

 

  史斯也知道他要走了。

 

  “我是李斯,李斯不会后悔。”

 

  他预判了另一个自己,但似乎也是在对自己说。

 

  “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李斯和史斯相握的手也在被迫逐渐松开。

 

  “那也挺好,临死前估计满身都是血,大概也挺难看。你看不到也好。”

 

  史斯终于有了些许表情,他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先松开了李斯的手,把他推向深处。

 

  “你确实该走了,谢谢你,另一个我——”

 

  李斯感受到一股力量在把他坚定地带离这个时空,离开的最后时刻,他看见史斯端坐在一片血色的黄昏中,在奔赴一个不存在的黎明。

 

  或许因为他是千古一相,所以他的结局自然也是千古难遇。

 

  “谢谢——”

 

  李斯不知道史斯能不能听到,但这也不影响他喊。

 

  “咚——!,咚——!”

 

  大风鼓动,把悲怆的秦腔带向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帝崩——!,帝崩——!,帝崩——”

 

  这一次的下坠格外漫长,秦地的一切在他眼前掠过,更似乎看见了玄鸟,但他很快失去了意识。

 

  

  

16.

  后日谈

 

  再次睁眼,他首先看到的是早就堵在三世镜面前抓他的嬴政。

 

  嬴政明显感到他的李斯有点不一样了。李斯这次面对他自然了许多,或许也没有那么自然,但确实变了很多,感觉压在李斯身上的重担都近乎消失了。

 

  于是嬴政感觉到了有什么事情脱离了掌控。

 

  李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像对待认识的熟人一般对待他:“始皇陛下,好久不见。”

 

  嬴政很诧异,为现在这个意气风发的李斯诧异,他确实喜欢另一个自己记忆中的李斯,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自己的左丞相变成这般,他反而有些微妙的怪异。

 

  李斯明白他的想法,但因为事先早有心理准备,并没有多大反应。

 

  他只是淡淡的陈述,“陛下,斯要往前走矣,您也该向前走了。”

 

  嬴政想过这一天的到来,但没想过这么快,所以他生气了。

 

  “你明明也还在意的——”,在意秦朝,在意那些事——

 

  但李斯这一次极为僭越地打断了嬴政的话。

 

  “始皇陛下,我承认是在意的,但日子还很长,忘川不记年。陛下,没有人会一直困于过去的历史中,未来的时间还有很多,斯相信斯会走过去。所以陛下,您也要向前走啊——”

 

  李斯并没有多说什么,说完这些后,他就向前走去,与这位昔日的老板擦肩而过,走向不远处冲他招手的使君和张居正,加上李白和冯梦龙这两个凑热闹不嫌事大二人组。

 

  使君被吓到了,但看上去挺开心的,大概因为秦朝这个节点又让鬼王失去了一部分可利用的空间。

 

  她欢呼着表示要到饕餮居向苏老板订做一顿大餐,好好犒劳犒劳各位。

 

  于是自己先风风火火地跑走。

 

  张居正无奈,他来是想把工作重新交给李斯,由于李斯前段时间被困在节点里,他不得不承担了这部分的工作,不过交还工作倒也不是因为累,只是不太想干。

 

  对此李斯只想嘲笑他:你完了,你已经被使君逮到了,那你逃不走了,总之一起快乐上班吧。

 

  冯梦龙和李白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这次任务成功后忘川的变化,讲到入神时,还会配上张牙舞爪的动作。

 

  比如关于明朝节点的后续。

 

  朱由检很快被捞出来了,明太祖这些明朝的先祖挺喜欢这个后辈,一出来就拉着他拼酒,一上来就醉了三天三夜。

 

  之后他找到张居正,大家在一起喝酒时都很遗憾李斯不在。

 

  但朱由检最近也挺emo的,因为明朝这个节点完全摆脱了鬼王利用,这是第一个案例,肯定要加入忘川的档案录,于是这也代表某人的一些黑历史也被记下来了。

 

  社会性死亡程度maⅹ!

 

  他们一边聊一边走,忘川的天气总是很好,春和景明,白云悠远,走到一个拐角,这里刷新出的是冲他招手的师兄韩非,他另一手牵了一只小猫,看上去十分头痛,发丝还很凌乱,看上去就被折磨了挺久。

 

  李斯想起来了,他前些日子才和韩非约过,要带着小猫们一起去踏青,但他掉入了节点,所以可能韩非被他鸽了,这让他不由得心虚了一瞬,对韩非,也是对他的可爱的李斯喵。

 

  “李丞相,我想我们应该算是朋友了。”

 

  李斯得去为小猫买些零嘴,他们打算在这个路口分开走,再到饕餮居会合。

 

  “这是自然,或许我可以称你为太岳?”

 

  李斯笑得促狭,张居正倒也笑着答应并反问。

 

  “当然,那我该称你通古?”

 

  “李斯,通古,李丞相,随你怎么称呼。”李斯又反将一军。

 

  李白对这个话题莫名很感兴趣。

 

  从前面扭过头来插话,“那这么一想,可以叫我李白,太白,青莲居士!”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甚至还戳了戳冯梦龙。

 

  冯梦龙呵呵冷笑一声,他字犹龙,又字耳犹、子犹,自号龙子犹、茂苑外史、墨憨斋主人、顾曲散人、平平阁主人等,别署姑苏词奴、绿天馆主人、可一居士、无碍居士、茂苑野史氏、香月居主人、詹詹外史——恕他直言,在这方面如果他略微出手,在座的各位都是渣渣!

 

  张居正某些方面也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在怂恿李斯自己取个号什么的,信誓旦旦地表示都忘川了——

 

  李白冯梦龙更加来劲,试图帮李斯出主意。

 

  “ⅹⅹ居士明明更好吧!”

 

  “ⅹⅹ斋主,阁主这些才更独特!”

 

“通古你说哪个更好——!”

 

好不容易才摆脱这几个热心的家伙,李斯单独抱着李斯喵走向远处卖猫零食的店铺。

 

这是一个阳光充足的明亮下午,怀中的小猫幸福的打着呼噜冲他撒娇,到了晚上这里会亮起无数颜色的灯笼,仿佛流动的色彩长河,李斯的脚步逐渐更加轻快,甚至回忆起了小时候母亲哼唱的欢快童谣。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可能会去医疗互助小组,也或许会参加极位人臣互济会。

 

这是看他的选择。

 

当然,他李斯现在的选择是——

 

“这包鲜虾球多少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