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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总觉的人死如灯灭,人死了就死了。再不济回到山鬼怀抱之中,像童年的歌谣中写的那样。
他没想到,从没有被八百里秦川承认过的他入的是秦神话中的地府。说实话,挺一言难尽的。但这就代表了死后还得见到前老板,还得打工,还会遇到算旧帐的前上司和故人。
果不其然,来到他督造的骊山陵,早死的老板早就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李斯向来阿顺苟合,于是立刻顺从地跪下。
他阳世死法极惨,具五刑,腰斩。魂体因为这一跪差点裂开,让他额角不由地泌出冷汗。
不过,很快更痛的就来了,平常喜怒不表于色的前任老板亲自下场一脚把他踹倒在地,力气极大,估计动了真火。李斯这会儿反而心中没有了生前的战战棘棘,儿女都死完了,他也什么都没了,人都死了一遍了,还怕什么?要是再死一次说不定还可以早日解脱呢。
当然,心中想的如此的大不敬,李斯自然不会表露出来。他顺应了身体反应蜷成了一团、但并没有呻吟呼痛。
老板似乎说了什么,但被这一下弄地耳鸣的李斯并没有听清。不过左右大抵是骂人的话罢了。
周围也围了很多人,不知道是谁,反正是恨他的秦人,或者秦人没有不恨他的。
反正他就躺在中间挨打,说真的,挺痛的。真希望有个鬼打一下他的脑袋,把他直接敲昏过去。
老板又开始叭叭了什么。啊,这回李斯反而听清了。
说大秦亡了可还如他愿?
周围有人怒骂他奸佞。
说他小人。
说他没有功劳只会投机极端利己。
说他眼里只有自己的。
还有大骂他放咸鱼的。
还有说要是韩非定会做的比他更好的——
说真的,没有一点新意。
李斯表面上蜷成一团发抖,但内心吐槽欲爆表。
啊,两头、多头不讨好的大概只有我一个了吧,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坏?我要是这么坏我还能落到如此田地?
还有亡秦之责我也担当不起啊,我就一没实力的左相,罗网都在某高手上呢。
终于他如愿以偿地昏了过去。感谢那个敲头的鬼。
再次醒来是在一座茅草屋中,一个挺破的小房子,似乎很久没人住了。
他看了看周边,有点像楚地风貌,他大概是被丢出来了。
戳了戳结界,嗯,还被阴晴不定的伟大老板禁足了。
死了不用吃东西,老板反而会不定时会过来,然后掐着他脖子骂他,他其实挺想吐槽的。想直接说老板你掐地我发晕听不清你在骂什么,但李斯也挺怕说了老板会打地更凶,于是也就没说了。
还挺没意思的。
李斯在内心偷偷吐槽。
李斯也是死了一次的人了,还死地挺惨的。他现在想法确实会控制不住地歪到别的地方去。
啊……不过李斯蛮淡定的纵容了这种想法的产生。
还是那句话,左右都死过一次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左右不过一死,且死也没有什么了?
或者说死了更好,当然了,特指那种真正的死。
不会再遇到老板的死。
李斯觉的老板有时真的挺机车的,而且因为在地府的变态发育逐渐朝着颠子的方向发展。但还是那句话,他不敢说,反正也没必要,是不?
这是作为沙包和泄愤工具的自觉。李斯向来适应的了各种角色。
主要也因为他一向干不过生活,所以一向被生活打击,久而久之也就学会了躺平任c,这次也一样。
唯一一次对生活的反击也变成了以后更历害的打击。
啊……反正就挺难评的,不过活着嘛,不寒碜。
山中不记年。李斯自己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挺久了,最近,他觉的不太行了,老板近来更加奇行怪状了,总是半夜来,搞得他连觉都睡不成了,怒气比鬼还大。但面对怨气大到冲破天的老板,他还是乖巧躺平,嗯,还是那句话。啊,不对,这更应该是习惯了。
神啊!让我死了吧!
李斯在又一次没睡饱之后不由地哀叹道。当然他指的是那个真正的神。
没想到人家还真的来了,挺有求必应的就是说——?
总之在一番友好但鸡同鸭讲的交淡下,李斯成功让这位神明同意杀了自己,彻底地杀死,魂飞魄散的那种,复活都活不过来,转都转不了世的那种。
神明没有实体,但偷吃了整整五个他种的梨树结的果子。李斯没有阻止但有点无语。算了,反正也没人吃,有个神吃也挺好的。
失策了,李斯无语了。
这神杀了自己还要让他自己建个祭坛!要不是祂没有实体,李斯一定揪祂的领子质问祂:“崽种!直视我的眼睛,你看着我断了不知道几次的胳膊,你好意思吗?你脸呢!”
哦,确实祂没有脸。李斯冷漠地反应了回来。
不过就算每天垒个一两块石头,祭台也就有了修好的那一天。李斯开心地要死,哦,确实,他确实就要死了。
李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把屋内屋外的地方扫地格外干净,叠好了被褥与衣服,摸了摸昔日丞相官服,他把它们小心地叠好、放进了专门装生活用品的那个木箱,另一个木箱是竹简,被关在这儿,就只能看些书,再写些东西。
虽然就只有两个木箱,不过所幸他东西亦不算多,两个木箱也足够了。
那些篆刻的印章也被他用水洗干净,整齐地摆在小竹书桌上,定秦剑则摆在了专门的木架上,最后,他摘下高山冠,在它的边上摆上了一卷竹简,它的上面缠着暗红色的天河带,这是他对老板,不,很快就不是老板的那个人最后的一些话。
一些吐槽,也表达了一些迷惑。不过反正我都要死透了,那就让让我吧!主要老板也揪不到他了。
灰色的粗布长袍,同色的发带简单地束着一头有些斑白的长发。
楚地士子自古细腰,李斯亦不例外,不过他并不重视这些,主要是因为早年家贫而腰细、后来殚精截虑也胖不起来而已。
李斯其实长的挺符合成语楚楚动人的,早年也是个俊俏小郎君,只是后来被染了个彻底,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阴暗b。
这件粗布长袍反而更彰显了李斯身上的楚人特质,不显地那么阴暗了,而是挺有蒲柳之姿的,有一种温婉可人的柔和。
祭坛不远,李斯盘膝坐在上面。风微动,他于是知道神明已经来了。
“你还真是一心求死……,算了,你有什么愿望不,我可以帮你实现一个小小的心愿。”
神明于无形之中开口。
“…那让我死得干脆点?最好不要疼,我还挺怕疼的。”
李斯也没想到这神明心肠还挺好的,想了想,他这么说道。
“本来就不疼,那,你要不再想个别的?”
李斯有点惊讶,但不由地生平为数不多想真心地笑笑了。
他理了理衣角,“您心肠还挺好的。那,让我带点功德做纪念吧?可以不——”
李斯自己都准备彻底消失了,功德也就没什么用了。他于是承诺将一部分功德给这位神明,剩下的托祂放定秦剑里留给陛下,反正有善归主,有恶自于呗,欠他的就还吧,走的一身轻松最好。
“可以是可以,但只能这么多——”不然我杀不了你
“足够了,谢谢。”
那一点金光凝成了一枚铜钱,上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有着骊山陵的图样等。
李斯开心地举着铜钱向神明展示:“这可是我这些年辛苦工作的证明——”
神明有些无语,但还是挺捧场地表示了一下。
“挺好的——但可以开始了吗?”
“呵呵,你真的让我顺眼不过3秒。”
李斯吐槽道。
“行吧行吧,那我开始了,反正以后你也醒不过来了就是了。”
李斯感觉到风变大了,阳光的温度也变地热了一些,但有凉风习习,反而很是舒适。
深入骨髓的痛都缓解了一点
“…灵连蜷兮既留,灿昭昭兮未央……”
“……喂,你在唱楚歌吗?……”
李斯有些恍然,明明不是母亲所唱的那首,但他觉的自己又听清了那首早就遗忘的歌谣。
他不由得随着那飘渺的乐声哼唱:“……赤如日。剖而食之甜如蜜…”
他感觉到自己在上升,变地轻飘飘地,但口中那满溢的,梦幻中的甜使他安心了下来。
现实中、李斯早已惟持不住坐姿,向一边倒下,一道苍白的人影突然出来接住了他。“所以你真的有实体啊…”
李斯挑眉浅笑,笑地还挺得意。
那道人影的面孔上没有五官,但祂接住了人类,同时显出了一种茫然。
“…看来我猜地没错……”李斯又笑地更大声了。
神明一下子从茫然中脱离了出来变成了无语。
“你都要死了还说啥——”
“喂,抱抱我吧——”
李斯弯着一双微圆的杏眼,以往深黑的眸子变地亮晶晶地,显地清澈童真,他的发也变成了如鸦羽般的漆黑,脸颊迅速充盈,变成了带着些婴儿肥的一张年轻面孔,与那个清癯病弱,骨像盛气凌人的他完全不同。
反而桃腮杏目,巧笑倩兮,观之可亲。
苍白的神明顿了顿,还是伸“手”抱住了人类。
“话说原来你真的没有脸啊……哈哈哈……”
李斯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神明更加无语了。
下意识地怼了回去:“你都快死透了还犯贱?!”
“……你也差不多嘛……我都快死透了还要怼我呢…对了…我的脸你要不…”
神明有点惊骇。
“你——?!”
“……主要你人挺好的,我都有点舍不得你了……功德分完了…只剩下这张脸了…你要,就拿去好了…”
神明反而有点生气了,但也很茫然,他是天生地养的神灵,不知爱憎为何物,祂对这种感觉很陌生。
“……好,我会带着你的爱与憎,理解它们,活下去的,总之,谢谢你——”
神灵的升格需要极致的爱憎痴,祂不知李斯为什么知道这个,并且要给祂这个。但直觉告诉祂,祂应该接受。
“.…谢,谢——”
话音未落,那只苍白的手滑落了下来,身躯亦维持不了多久,变成了苍白的梨花瓣,随风飘落一地,滚进了泥土里,像是下了一场柔和的初雪。
原地证明了那个人存在的,只留下了那格格不入的灰粗布袍。
苍白的影子抬起脸,那张面孔,桃腮杏目,巧笑倩兮,确实观之可亲。
“我是卜,李卜。”
祂抬头,苍白的发丝间有漆黑宛沿而上,祂像一阵风,卷着苍白的梨花瓣飞向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