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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蜿蜒着,从老宅的草地上蜿蜒而出。
蛰伏在边境线上的老宅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厚重的木门敲响后很快被推开,老人疑惑地探出头,在目光接触到门外两手空空的人那张熟悉的脸后,神情变为极度的惊讶:“少东家您怎么……”
十五六岁的少年人面无表情,只一挥手便阻断了管家未出口的疑问。
没和任何人打招呼,闻劭从美国回了恭州。离家五年未归,他也说不清哪里来的冲动,要在他父亲不会愿意他回来的情况下强行回国。起飞时他似乎才明白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却也无所谓考虑后果。
何管家点头哈腰地把他迎进来,忙不迭地送上嘘寒问暖,准备待几天,需要不需要厨房做点什么。早该熄灯的大厅正亮着两盏明晃晃的白炽灯,像大洋彼岸那栋监视他的庭院里的粼粼水光,尽管那里会有荼蘼开尽轮换金银花与蔷薇,吹来的海风清朗湿润。
但他看到江停独自跪着,血污沾透背后的衣物。
闻劭从小是少爷待遇,但不妨碍他知道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罚跪是多折辱搓磨人的方式。老头身边不养没用的人,何况江停在他眼里算不上人,只是偶然得来的棋子,用起来意外顺手的工具。
但即便是困兽,尚要经历一番搏斗以寻求生路和转机。
闻劭在他身后静默了多久,江停就一动不动地跪了多久,直到何管家看不下去,低声提醒:“先上去休息吧。”
闻劭猜测江停没有听见,毕竟任谁也能看得出江停已是强弩之末的状态。他绕过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好似只是避开了地上的一个障碍物,侧身而过时他看到江停正闭着眼睛,脸白的毫无血色。
沿着楼梯上二楼,待江停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闻劭才问:“他在那跪了多久了?”
“不清楚,昨天早上起床就看他在那儿了。”和管家语气讪讪,比划了一下肚子:“刚刚老爷路过还让人踹了他一下,吐了好多血,我才把血擦干净您就敲门了。”
“不知道什么事?”
“哪敢问这个。不过老爷一直对他这样,大家都习惯了。”
“知道了。”闻劭语气没什么波澜,“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五年异国生活让他学会了很多,比如想明白父亲着急送他出去并不是想他送他读书,比如在异国街头被人堵着卖白/粉时能从容不迫地把人放倒,再比如现在,尽管能辨认出自己觉得并不畅快,但还能克制着情绪,踩着地毯走上三楼,敲开吴吞的书房门。
身材健硕的保镖给他引座,但闻劭站着没动,先规规矩矩叫人:“父亲。”
吴吞从鼻子里哼了一个音节出来当作回应,显而易见不友善的态度。但闻劭不在意,这比他设想的情况要好太多,拉开了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下去,用一种玩世不恭的语气:“我刚回来就看到有人出岔子,好奇问一句。”
闻劭不是吴吞唯一一个儿子,但不可否认的,是最聪明最有能耐的一个,尽管只有十五岁。吴吞从桌子后面抬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没事,不老实而已。”
“不老实的人处理掉就完了,何必留着动气。”听上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闻劭露出一个笑来,年轻的脸看起来开朗阳光:“父亲需要我代劳吗?我很乐意,也花不了多久。”
空气仿佛凝结住了,但闻劭笑意吟吟的,仿佛只是去随手丢个无关紧要的垃圾。
“自己的东西,你倒也舍得。”吴吞终于开口打破令人窒息的气氛。
“总还有其他顺手的不是?”闻劭顺着他的口气往下说,尽管他很厌恶吴吞这样的说法:“聪明是要紧,但如果不好好做事,我宁愿再找其他的。”
“他自有他的好处。”吴吞紧紧盯着他半晌,终于挪开视线不再看他:“去让他起来,明天过来找我。”
闻劭从善如流地起身,温和低笑了一声:“就这样?可不像您的风格。”
“用不着你教我做事。”
正厅依旧亮着灯,壁钟指向十一点方向。
这个点佣人们都睡下了,闻劭再无顾忌,快步走到江停单薄摇摇欲坠的身影面前,慢慢蹲下身,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江停冰凉苍白的脸颊,轻声唤:“江停,是我,还记得吗?”
“我来接你走,好不好?”
他看到江停慢慢睁开眼,漆黑的眼睛与他对视,被疲倦浸透成一种湿润的色彩,恍若水彩油画,露出了白鸽一般的温顺和迷茫。
江停比五年前更漂亮。
这是闻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即使他已经知道漂亮这个词本不该用来形容一个同龄的男生,但对视的一瞬间,他还是会忍不住冒出和小时候一样看似幼稚无措的评价。
正该是长高的年纪,江停颤着腿被他拉起来,相差无几的身高让搀扶的动作变得格外吃力。江停站不住,闻劭也用不上劲,滑倒几次后闻劭失去耐心,抄起他腿弯打横抱起,感觉不到什么分量,甚至还能在手里掂几下。闻劭感觉到江停抱紧了他的脖子,用一种虚脱的力气,声音也是沙哑无力的:“少东家……”
猫一样的嗓音,闻劭忽略其中的试探,直截了当地打断:“我从美国回来不是为了听你这样喊我的。”
“我送你回房间。”
“那去你那,他们每天都有打扫。”江停没有反对,或者说此时的他没有退路表示异议,还被人抱在怀里:“我不住这里,也没资格有自己的地方。”
江停刚从孤儿院里出来的那一个月,他们就是睡在一个房间的两张床上。一别五年,屋里陈设居然也没变,干净不落灰尘。闻劭示意江停把床罩掀开,随后把他放下。江停蜷缩起身体,滚成了侧躺的姿势。T恤下的白皙皮肤映着一大块淤紫痕迹,但闻劭能想象的到膝盖和后背的痕迹应该比这更重的多,他起码跪了两个晚上,如果他没来,或许还会有很多个晚上。
“茂区的固定盘口出了问题,深叔早就对我不满意,会上一口咬定是我在和外面联络。”江停按住他要去掀背后衣料的手,“有罗非昔布吧?先帮我打上再弄,太疼了。”
闻劭从包里拿了注射器来,安碚瓶没有贴标签,江停配合地伸出手臂,青紫斑驳和腹部别无二致,针尖刺入苍白肌肤时江停别过了头,半边脸颊被冰冷灯光挑亮一线银边,但声音平淡娓娓道来:“伪造的证据、安排好的证词、众目睽睽之下的质问……我早就知道,老板当然也明白,但那不要紧。”
有没有谁不要紧,是谁更不要紧,弃用茂区是早已提上日程的计划,早半年晚半年无伤大雅,仓促撤离和周全撤离之间的区别连一片罂粟花瓣也插不进去。但帮派里的老人做足了全套戏要敲打江停,让他难堪出丑,没人会拦着。
衣料剥离漏出肩颈一段柔润的柔晕,往下便是脊背大片狰狞撕裂的皮肉。应该不是普通的鞭子,条状的刑具带着倒钩,像旧社会里的封建主用来给奴隶剥皮的东西,闻劭不可避免地被吸引住视线,而江停却回头注视他,生生咽下血肉被撕扯的痛呼:“那么你呢?”
该觉得亏欠吗?枯黄败落的山区、废弃不用的剧院、人迹罕至的原始山林,年幼时的江停曾有无限的勇敢和善良,他将盈满期盼的目光投落给谁,谁便拥有茫茫人海中的璀璨星星。闻劭想要留住,想要一辈子抓住那颗星星。他在地下世界里养尊处优,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得到、什么都能保护。但向往的理想永远脆弱不堪,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破碎支离。闻劭仔细给背后的模糊血红上药,尝试避而不谈:“你想要我说什么?”
江停疲倦地闭了闭眼睛。
这五年来他们曾有过断断续续的联系,夹带在书本里的纸条,漂洋过海沾上古龙水的香味,字迹潦草或整齐,都被闻劭一张张叠起收好,放在贴身衣物或背包里:“我曾经想带你走,现在也一样。”
窗外的夜灯被月朗星稀的树影晃动,像山雀掠过。江停看到庭院里疏于修剪的忍冬和蔷薇已经爬上了窗口,依赖墙缝间深色的淤泥汲取营养。药效在稳定发挥,感觉不到背后的疼痛了,但意识并没有变得更清楚,竟会寄希望于旁人:“你有办法?”
“会有的。”闻劭吻了吻江停垂在床侧的指节,虔诚地做出保证:“你要等我。”
可就像九岁的闻劭没想到分别会来的如此快,让他来不及为江停做任何准备一样,十五岁的闻劭同样没有意识到,承诺来得太晚就会失去它的意义。黑暗集团的少主人永远不会知道江停在祠堂受罚受刑时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原以为的新生活是跌落尘土泥泞中爬行的开始。可他也曾护江停周全,在短短的一两个月里,然后亲手用白色的药物打碎了。
闻劭什么都不知道。
江停安静凝视闻劭许久,然后大梦初醒般炸了眨眼睛:“……等你。”
夏季闷热的空气、老旧房屋特有的潮湿霉气穿越群山和平原涌入了房间,帮助和援助是江停自出生起就遥不可及的东西,罂粟地里是一代又一代的罪恶,连茎叶都沾染黏糊人血,权力倾轧和夹缝生存只会让人形成最本能的求生意识,江停很清醒:“什么条件?”
“跟我走。”
筹码和条件是同一个议题,区别却是天壤之别。五年前还年幼,乡村夜晚还有漫天星空,江停会抱着比他矮不了多少的野餐垫去户外给闻劭垫着,陪他看星星,看天边云层翻卷。当时他是怎么说的?你是我的,就像这里的一切未来都是我的一样。他当时只隐约觉得这位小少爷家里有钱的不像话,但毕竟年纪还小,分不出再沉重的心思,只会摸索着去抓他的手,与注视过来的那张脸对视,恍然惊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闻劭已经不满足于只单方面看着,而是渴求回应与回视。
漫长的时光里似乎所有人都忘了江停并不生来就是他们的附属,不是明码标价的交换商品,他也有过自由天真,会因为想偷懒就浑水摸鱼,不必日日担心、辗转周全,不必说自己不想说的话:“好。”
“我答应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