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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光电梯飞速爬升至顶层,接待的姑娘嗓音甜美,两扇闭合的玻璃门扉无声开合,随后开闸泄洪般放出肆无忌惮的轻佻调笑。
江停没猜到对方是三个人,一男两女,明知道他脸颊带伤还招蜂引蝶地赶来落井下石。吴吞没打算替他留面子,一贯的做法,江停就要忍受对面那岁数足够做他父亲的男人嬉皮笑脸,伸手在他带着肿胀指痕的脸颊上来回抚摸,油腻腻地假装心疼:“哎哟这打的真够狠的,吴吞他老人家也不知道怜香惜玉,动了大气了吧?”
“动不动气的,您当时不也在场?”
“那不一样,当时被人挡着,看不清楚。”男人托着他下颌,来回变换着角度像是在欣赏什么物件:“拿着吴吞的资源吃里扒外,和他儿子做利润价。是不是因为那小子更年轻,在床上比吴吞更能满足你?”
“那现在看够了?坐吧。”
相比之下江停将污言秽语承受得冷淡,临出发前他身边的人拿遮瑕比划半天也遮不住脸颊上的红痕,腋下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三,他的身体状态其实不适合出门,但一通电话打进来,辱骂的句子就猝不及防从听筒里流出:跑这么快是准备给亲爹亲妈奔丧啊,速度把权限交接了,手底下的人该通知的都通知到位,这几天我都在这。
像理所当然地忘了江停是吴吞领养来的孤儿,又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想起来了。侍应生上过菜,衬衫西裤穿着考究,裁剪的式合身利落。那碗紫米粥被勺子翻搅两下,猝不及防打翻在地时江停正托腮沉思,实际是缓过一阵疼痛,以及退烧药剂带来的晕眩,再慢吞吞地抬眼。
“饭就免了,免得传出去以为我给你多大脸一样。”郭平喷洒唾液,嚷得门板都跟着微微震动:“抓紧把材料清单交给我,几个领头的一个个打电话通知他们换人。还磨磨唧唧坐在这,是打算等我吃饱之后再伺候我?”
“是吴吞的意思?”江停笑起来。
“那还能是谁?他儿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国外书没念出来又捅娄子,你还跟他勾搭做生意。现在整个西南都被条子看得死,你也没什么用了。要是识相的话,我还能留你在我身边做姘……”男人眼角眉梢皆是得意,剩下的话却吞吞吐吐,偷瞄身边举止端庄的女性,然后一口咬死:“就怪你长成这样,招人惦记。”
“……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江停像是根本没听。
长得招人惦记的小孩还差一年几个月才成年,流言里已经是一副倍受吴吞疼爱的小情儿模样,也不怪旁人捕风捉影,吴吞的确动过把他送人的念头,只不过被他逃回来了而已。描金勺子和碗筷都被掀翻在地,粥液弄脏了脚下靡丽的地毯,江停没动弹,依旧笑的平淡:“还特意跑来骂我两句。我同意见你就是在等你自投罗网,吴吞的人会守住这里的所有出口,我会吩咐人给你做血检尿检,化验结果直接由吴吞的人经手。”
他在男人恼羞成怒的表情里站起身,垂首贴在耳边:“吸食甲基苯丙胺的最短毒瘾发作间隙只有半天——“
“让我猜猜,您能捱多久?”
“江停你他妈的,你个臭婊子!”
江停离开房间时男人情况还算稳定,不出半日便毒瘾发作涕泗横流,倒在房间中央乱踢乱蹬,嘴里反复骂着婊子、贱货、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江停就倚在隔壁房间的壁角出神,从小在污水潭挣扎长大他早已经学会不为言语分心动怒,冗余的思考只会磨灭心智。底下人通传吴吞来过,顺带递过包裹着碎冰块的毛巾让他冰敷。按着礼节江停该去见见,但脸颊后背都疼,他权当没听见,站在窗边目送那辆加长悍马来了又走,隔壁的叫骂逐渐变成闷在喉咙里的呜咽,只留踢打桌椅的狼藉:“老板嘱咐留郭平一条命。”
下属眼中担心之色愈甚:“江哥,这回我们跟郭平算是撕破了脸的……”
“我知道。”江停垂眸不知道第七还是第八次点烟,“郭平身边那两个女的好好看着。至于郭平……”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血检做了吗?”
“还没呢。又踢又踹的,根本摁不住,针头都折了几根。”下属抬起手露出手背上新鲜淋漓的牙印:“何况他……没事江哥,嘴已经堵上了,瘾君子的话没有能听的。”
帮派里的老人是怎么议论他的,浪荡下贱惯会伺候男人欢心,不然为什么每次吴吞带江停出去都能谈得下来?就连看见人就吠叫的狗都能对他呼来喝去。江停不置可否:“那就明天再说。”
这间赌博旅游住宿一体的酒店其实算江停的地盘,郭平没脑子贸然闯进来,江停当然不会放过他,两小时一轮班紧盯着被白粉蚕食大脑的瘾君子不至于在漫长的毒瘾发作期出什么意外。但那晚江停久违的睡得还不错,医生中途来给他换点滴都没醒。穿衣下床,门外听见动静替他拉开房门:“江哥。”
他紧走两步跟上,嘴上也没停着,事无巨细地汇报:“郭平昨晚毒瘾发作得厉害,抽过去了。我按您吩咐的剂量给他打了一针,现在人是清醒的。”
“另外……”小伙子短暂犹豫,“杰哥来过了,说老地方等您。”
江停顿了顿:“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没答应,就说您最近不方便,给他安排好住处了。”
不方便是因为脸上身上的伤,安排住处则是知道为了破眼下的局得好生供着。仍是昨天那扇玻璃门扉,郭平缩在角落里早不复之前狗眼看人低的样子,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眼泪鼻涕,人模狗样的衬衫早就皱了,尖端带着血滴的注射器正紧紧攥在手里。甚至到了这般狼狈田地,郭平还能摆出一个轻蔑的眼神,靠着墙壁把自己坐直:“你是来杀我的吗?”
“可惜你不敢,吴吞来过了吧?我对他还有点利用价值,你又是哪条狗能来要我的命?”
毒瘾发作痛不欲生还能听见改装悍马的引擎声,江停简直有点佩服他了:“吴吞是不想杀你,可他现在在哪?”
“你——”
其实江停才十六七岁,假装摆出天真无辜的表情,漂亮眼睛就亮晶晶的。四五个佣工将郭平拽到贵妃椅上,从后勒住脖子成仰面朝天状,视线被毛巾遮挡前他看见江停正从墙角的木箱中取出造型精美的细颈玻璃瓶,金黄澄澈的液体一看便知价格不菲,那个看守了自己一整晚的杂种便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动作轻点,别留外伤。”
蒙脸的毛巾很快被倾倒的酒液浸湿,辛辣酒精倒灌入鼻腔,求救呼声却被硬生生憋回喉咙里,郭平感觉自己快被淹死。酒液呛进气管,眼泪止不住地外涌,身体跟着抽搐,中枢神经很快就受不住这样的折磨,全面溃败地开始屎尿失禁。
被兜头一盆冷水浇得清醒,郭平再也没了嚣张气焰,哆哆嗦嗦地膝行爬向江停,唯唯弱弱向他求饶。但对方正闭目养神,他被拎死狗一样拽着后衣领扯开两步,代替江停开口:“郭叔还得谢谢江哥,帮您把一年前茂区亏损的钱补上,还折成这名酒来等价送您。”
“不过我们江哥有点问题想问问你,答痛快点或许还能死得舒心些。”松子木塞拔出瓶口发出清脆声响,澄澈酒液倒进水晶瓶中,流淌的液体极其悦耳空灵,搁置在江停手旁。相比之下江停态度倒诚恳谦卑,托起杯身像是要敬长辈一杯,好奇伏身与那张狼狈到扭曲的脸对质:“您连做两局陷害我,到底是真的恨我恨得除之而后快,还是有谁给您吹的风?”
真相有时不必知道。
江停出发返回恭州边缘筒子楼里的家时郭平又有毒瘾发作的前兆,大概是身体经历了险死还生,激素大量代谢。在供词上画押签字后剑拔弩张的气氛有所缓和,江停招待客人一样周道地为他兑好白面拆开注射针头,甚至还吩咐手下人待状态平稳后再安排车送他回去,看起来是服软讨好的意思。郭平于是又开始得意洋洋起来,倚在干净椅子里陶醉享受化学药剂融入血液,主动开口:“我带来那两个娘们,你带到哪儿去了?”
江停没有拖不相干人下水的癖好,一早就吩咐放了,扣一晚上只是为了掐灭通风报信的苗头。他甚至亲自去送,在后座摇上车窗前妥帖道一声抱歉,同处境遇他当然懂什么叫身不由己。但当他自己坐进副驾示意开车时,正有人从车库开出安排给郭平离开的座驾,并从驾驶座里拿出什么,扔进了酒店后厨的厨余垃圾堆里:“走远点再动手。”
“好,我知道分寸。”
当晚的新闻里就会播报紧急头条,醉酒超速的中年男人在雨夜撞烂国道护栏,轮胎摩擦地面留下焦黑痕迹,时速接近150码。消防人员赶到时车身已然起火,画面里那死不瞑目的尸体就趴在驾驶座上,厚重马赛克下方向盘嵌进胸口。
“好手段啊。”金杰关闭电视,底端红外发射器不灵敏地闪了几下红光。
他从背包里拿出文件,密密麻麻的手写文字:“吴吞不会放过你的,想好怎么说了吗?”
三四年前还在黑拳台靠打黑拳谋生、挤在大通铺上和人抢水抢药抢指甲盖大的药片的少年如今能混到黑桃K跟前这么重要的位置,命运的确令人唏嘘。江停没理他这一话茬,卷起的袖口露出一截清瘦不符年纪的手腕,接过纸丢到一边:“雨天开快车出事了而已,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就这么想他死啊。”金杰不想自讨没趣,带着露指手套的手按了按江停肩膀,起身告辞:“是戳到痛处,还是示威?”
可郭平的确死有余辜,早在茂区就有撤完自己的货后反手捅给警察的前科,这次又使绊子给少东家牵头江停负责的军火贸易泄密,直接导致的是吴吞背后支持的北美民兵因后勤不足被痛打落水狗,消息传到国内时江停便无辜受罚,被扇巴掌挨打罚跪完了还要自行彻查。半夜被轰出房子时嘴角鲜血还没擦净,是手底下最机灵的小孩提前猜到,在门口候了两天才接到他老大,扛回一居室的住处悉心养了两天。有意识清醒时他看见窗外羽毛飘零的鸟,被风吹散的云,小孩坐在床边激动得呜呜直哭。
江停想了想:“这件事结束后,我送你走吧。”
那哭声一顿,哽咽地疑惑溢于言表:“啊?……”
他有点慌:“别啊江哥,我会听话的。”
可江停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是寄人篱下数年,被迫培养出来的如流浪小兽一样的敏锐嗅觉。时间太紧他来不及周全,没别的渠道只好送出国托付黑桃K照顾一段时间,生死都只看造化。在电磁波微微模糊的电流声里传来叹息,他名义上的少东家遣退身边佣人,像是开玩笑,又很认真:你是不是知道我喜欢你,所以有恃无恐地往我身边塞人啊?
江停是最该有自知之明的,横在新老两代首领之间总要做出选择,更何况远在北美的实验远不止国内得知的消息那样滞后——直升机螺旋翼嗒嗒响了起来,江停站在阴影里目送跟了自己两三年的小孩攀着绳索上机,被金杰托着掼进去,而后单脚踩在踏板上,又转头回来:
“大哥劝你好好考虑一下,”
“跟在吴吞身边,你过得怎么样自己心里有数。”
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啊。江停后退两步目送庞大身躯直入云霄,被遮挡的夏阳便又重新落下。他在会上当众出示带有郭平亲笔签字的承认供词,转述郭平的死因,醉驾又遇上大雨,湿滑路面抓地力不够,导致车辆失控与护栏相撞,人当场就没了。可他不曾转述醉酒是因为用了水刑,烧报废的车也不会被发现制动系统被做了手脚,郭平声泪俱下地招供了最后一句话“是吴吞授意的,他想挑拨你跟少东家之间的关系”。
于是这场闹剧终于告一段落。
吴吞要脸面,自然不会明着和自己的亲生儿子过不去,就只在连流浪猫都睡了的深夜不请自来,造访那座常年堆放着建筑垃圾的居民楼,楼道挤满小孩代步车、废弃纸箱和蟑螂老鼠药。江停脊背脸颊伤势都未痊愈,这几天只能趴着蜷在床里昏昏沉沉,消炎药片和止痛药板堆满床头柜,眼底皮肤扫过淡淡的乌青,颌角尖尖又单薄。几个手下进屋就开始翻箱倒柜,二十平米的房间没什么收纳空间,一张薄薄的纸很快就被找出来交到吴吞手里。
吴吞看了,三两下撕成碎片,毫不见外地拉了把椅子床边坐下:“郭平死的那天,来找你的是谁?”
“少东家手底下一个打手,叫金杰。”江停强撑着精神,“还是从我场子里出去的,那次少东家自己回了国,在各个盘口玩的时候看上的,直接就带走了。似乎挺受器重的。”
“从北美飞过来,就专程为了给你送这个?”
少年人情意拳拳的笔迹文字,甚至称得上是一封情书,漂洋过海过来属实奢侈。江停点了点头:“他以前……其实这不是第一次,还有别的。”
大概是连日高烧呕吐,江停今晚话里总有些颠三倒四,组织不起合适的语言便只好不再说话,望着那些夹在书本里的纸条被一一抖落出来:“是什么时候的事?”
江停出神很久,像是陷入了一场美好梦境,短暂而残忍。他其实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在学校,同桌递给他信件,收件人写着江停收,还有同学好奇地围在他座位旁叽叽喳喳:是转学前喜欢你的女同学给你写信吗,我们还没收到过信呢,快拆开看看呀。可正当他小心翼翼撕开信封时,老师从隔壁教室闻声赶来维持自习的秩序,他又变成孤身一人,面对未知祸福的将来。
“我没想跟他走的……”江停把自己假装得茫然却恭顺,“您对我有恩,我不敢忘。”
有什么恩呢?福利院的日子就算再难吃饱穿暖、会被充满不经事的恶意的小孩围着殴打,但也总比寄人篱下、满手鲜血要好。人命的分量太重,但江停已经逐渐变得熟练学会适应,就算噩梦缠身也强迫自己安分躺在床上熬到天亮,在晨鸟啼叫中跌跌撞撞下床,用空的药盒挡住电视下的监控摄像,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折至四四方方的稿纸。他天生对化学公式有种近乎直觉的敏锐,也在图书馆里倾注大半个月研究,再加上这张草稿,便也不难看出那位少东家说着没有进展,其实一直在藏拙。
但江停谁也不敢相信,他好像总在远望枝头麻雀满天星星,便没有人在意他是否为未来境遇盘算至天明,在金杰随身的包里塞进许诺未来的纸条,誊写小姑娘粉红信纸上的文字来替换远洋而来的成份文件,再向吴吞表明忠心,遣散身边所有信得过的亲信:“养好伤之后我去读书,首都离得远不方便,这些人跟在我身边也没什么用了,不如早点送走。”
至此吴吞才半信半疑地放他离开,足足七年短暂自由里几乎在他的生活里销声匿迹。
启程前往首都当天江停还被抽检民警拦下,大概是看他太瘦以为被人贩子拐卖,委婉建议他寻求政府帮助。但江停已经有了全套说辞,从小被遗弃福利院,得到好心人匿名资助才得以考上大学,以后会申请助学金勤工俭学报答社会。表演的一环里应该要有被小心存放的录取通知书,但对方身上的警用制服那么挺括耀眼,江停几乎没犹豫,跳过了这一步骤。
可当他挥手告别过客,贴身收着的手机就开始轻轻震动:
“实验暂时告一段落了,我可以来找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