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
—-《调笑令 · 边草》
李家源被按在柔软草地上,双眼空洞地望天:
天空湛蓝如水洗,如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想起自己附庸风雅学水彩,靛蓝蘸在柔软刷子交融清水,棉纸上顿时有了水汪汪澄澈世界。如茵碧绿南山上,梦想中属于一家四口的小别墅从未那样清晰那样尖刻地耸立:钢筋水泥浇筑出笔直雪白的地基同墙,那样牢不可破、一千年、一万年也将永!又像乳鸽的脖颈儿,珍珠的外皮,少女的胸脯,绵得化骨,白的耀眼。
愿望算什么呢?自己算什么呢?
奋力追逐吹弹可破的幻梦,
还能欺骗自己再睡得舒坦些!
商人乖巧躺着,任身上那座大山扯开衬衫领口:那里终日里总是开着两三个扣子,深邃的、流着枣花蜂蜜似的一抹胸膛总吸引饥饿且永不餍足的蜂与蝶,被香甜醉人的馥郁迷惑,心甘情愿地融化在甘露中醉死。
谁不知道,和联胜的李生若肯屈尊降贵往池塘里略照一照,那倒影就像溺死古希腊貌美少年的水仙花一样惊心动魄,迷恋鲜美人肉的塞壬海妖也要自惭形秽,用翅膀遮了脸!可他又分明不是娇弱无力的美娘,沾满了腥膻的人血,那张骨相锋利的俊朗面庞上,从来是屏气敛神的肃穆,肃穆下鼓鼓囊囊,暗流涌动,塞满了深沉的心思、勾心斗角的算计、肆无忌惮的野心,如同李家源旺盛的美丽和生命!
可叹不是金枝玉叶的身,却心比天高踌躇满志。顽强的心如杂草丛生荒地中的顽石,又冷又硬,足够支撑着相比同龄人更纤细瘦弱的身躯,过早踏入红彤彤太阳照着污泥沼也照着绿丝绦的喧扰尘世。滚滚红尘落在少年的肩上那么烫,那么痛,烧红的烟头狠狠摁在白净皮肉上,点出一圈一圈艳丽的梅花骨朵。
“唔打招呼就卖咸片?靓仔,你自己卖唔卖?
(不打招呼就卖咸片?臭小子,你自己卖不卖?)”
装着五颜六色印着片假名平假名和汉字的盗版光碟,含着风月无边的春意,骨碌碌从布包里抖出来,在他眼前踩了个粉碎。脆生生的塑料壳和破碎的金属划伤少年的脸,淌出水红的光泽,像梅花的眼泪。委屈和愤怒过早在李家源眼眶中烧干,眼泪早不知从何时沸腾蒸发毫厘不剩。无人护持的小兽呲牙咧嘴想要活下去,在这片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原始丛林填饱肚子活下去,守着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少年不甘心,他恐惧于同身边所有在低贱阶级的男男女女,沉沦在恶臭不堪的一沟绝望的死水,最终无非止步于给那一洼死水添一丝铜绿的腐臭油花儿或是锈出几瓣桃花。
哪怕是一株长在混凝土裂缝中的草芥,也颤巍巍昂着头摸索着雨露阳光!
“吉米仔?你讲龙根哥手下嗰金玉似嘅人儿么?
(吉米仔?你说龙根哥手下那金玉似的人而么?)”
“除咗佢还有边个?老鸨子,喺上海街放明娼!
(除了他还有谁?老鸨子,在上海街放明娼!)”
于是社团里那些最低级的蓝灯笼和草鞋们哧哧笑起来,用露骨的言语,轻佻的眼神,摩挲李家源流畅板正的腰身、鹅儿脖、匀手指、那才摘下来鲜嫩菱角的唇和直挺的鼻。明明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却交头接耳如获至宝传递不堪流言,饥渴的狮虎盯着猎物,默默等待生吞活剥的一日!李家源默不作声,夹着厚厚一叠账本,袖口微张,一节润泽竹骨的手腕收在渣滓杂碎眼中,引人肖想也令他们愈发得意,于是喝了酒似的微醺,口中放出更不三不四的话:
“边个唔知佢系卖身上位嘅!妖精!
(谁不知道他是卖屁股上位的!妖精!)”
在早年艰难岁月中,李家源勤勤恳恳从事着皮肉色情生意:咸碟、妓寨、应召女郎。这是他童年起最早接触到可以填饱肚子的活儿,也是走最熟的巷道。卖白粉不比卖肉高贵,道德情操?肉食者鄙,轻飘飘一句话莫非要让人饿死不成?
他是最母性光辉的鸨母、最漂亮的皮条客、最精明的会计和最具有生意头脑的商人。
还有谁比李生更娴熟这个人类最古老的职业?还有谁比他更游刃有余穿梭花花世界?
香港的花柳业从未有像他如此聚集万千才能于一身的管事。无数飘若浮萍、无根海上花的女孩和少妇们一波一波坐在他身前,夹着卷烟,烟视媚行,一边叽叽喳喳上交给他沾着劣质脂粉和汗液的票子,一边笑嘻嘻夸他好靓仔,情愿倒贴。李家源穿花拂柳漠然收好那些血汗钱,用皮筋捆了记账,这样的事天天做,时间一长便觉得脖子疼,只好些冰酒香烟提神。喝入苦水,吐出愁云,努力让自己不要表面上麻木过于明显。和联胜的人觉得自己是个不知廉耻的妓女,可每个人都是出来卖的,只不过出卖的东西不尽相同罢了,卖什么不是卖?一脚踏入槛内,也似泥牛入海上不了岸,黑社会煞有其事分甚么高低贵贱?多可笑。
恍惚间觉得自己的血也流出来,染红那些皱皱巴巴票子,小腹一阵一阵抽痛,温热液体从本不该存在的器官偷溜出来,他恐惧秘密被人发觉,急匆匆冲进卫生间打理。那些滑溜溜的薄膜从子宫掉出来,看上去破破烂烂,可怜巴巴,李家源干呕了几回,一整天无有进食什么也吐不出来。
“吉米仔,你手里嘅货向嚟最正点,只系兄弟们好奇,你自己卖唔卖?
(吉米仔,你手里的你货向来最正点,
只是兄弟们好奇,你自己卖不卖?)”
一次社团庆功宴,乱花渐欲迷人眼,环肥燕瘦莺莺燕燕也挡不住淫亵的调戏。一场蓄意已久的恶行,李家源的酒水里被放了脏东西,平日淡漠的双眼渐染桃色,紧闭的唇线也水光润泽,宛如庄严菩萨一刹那显露出慈悲来,那些粗糙不堪的大手摸上他的腮,抚上大腿,像漆黑海底深处伸出来丑陋章触手预备勒死他。满地玻璃碎渣和鲜血淋漓最终昭示了凌乱不堪的结局,英俊青年艰难喘息着,一瘸一拐自顾自回家去。之后的相关处理事宜他早记不清,只恍恍惚惚想起后来自己在放娼的同时,比任何时候更加疯狂地学习英文和金融知识,厚厚的书本和复杂的表格模型能给他最后的安慰,是真正的本领和知识!是能救他出火坑的唯一!李家源像被迫入青楼的杜十娘苦苦煎熬,绞着手帕,一颗一粒小心翼翼攒猫儿眼并鸽子蛋以此为百宝箱添色,翘首以盼从良那一天。
被石厅进入时,李家源咬着牙,最终还是流出泪。
杜媺怒沉百宝箱,举身赴清池。
他却没有别的选择。
一切积毁销骨的搏命都成了微不足道的笑话。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