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原作:미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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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海
四处悬挂着的电子管收音机里同样的声音数十遍反复着。”请休假官兵立即归队。李承晚总统亲自出马守护我们的国境线,不要逃难,守护我们的家园。请休假官兵立即归队。李承晚总统亲自出马守护……“
1950年6月25日 星期日 。初夏的午后。
收音机的声音一整天都没有离开过村子。听到从大白天开始持续不断的战争的消息之后,街上几乎没有人来往了。但是到了黄昏的时候又一个个出来,像平时一样晾衣服,跳皮筋。是因为连续听了11个小时从收音机里传来的消息大家都变得迟钝了吗。太显的高中校长亲自到家通知了明天要上学的消息。大家都在战争中了还上什么学啊,嘀咕着,结果被母亲打了后背安静地进房间了。
妈妈。战争,真的要来了吗?
吃饭吃到一半的太显突然说话了。半开玩笑地说,嘴角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太显的妈妈脸上也出现了非常认真的表情。也许吧,你哪里也不要去,呆在家里别动。嗯,好的。吃了一大口饭,嘴里莫名发苦眼角也发酸。我只有十八岁就要参加战争了。没有爸爸和兄弟,这个年龄的我如果被征兵了妈妈该怎么办呢。眼泪突然哗啦哗啦的流下来了吗。低头勤快的舀了一勺酱汤喝。这时外面的收音机声音仍响个不停,乱哄哄地堆满了村子。
“一定要去吗?”
“老师已经说了要去了不就不能不去了嘛。不要担心了,妈妈。”
看着镜子把歪斜的学生帽扶正,不是听到广播了吗。不会有事的。握着的妈妈的手微微颤抖着。太显把妈妈额前的碎发撇到耳边,鞠躬行礼了。我去学校了,不要太担心了。直到走出大门视线都没有和妈妈分开过。在大门口做了到这里就可以了的手势,
“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妈妈太担心我了。”
光贤在大门旁边等着我。我妈是如果我再不快点来学校就要杀了我呢。光贤撅着嘴,迈着大八字步走开了。现在也听不见收音机的声音,像只是和平常一样宁静的早晨。喧闹着跑过去的小学生也和平常一样。昨天的战争通报感觉像一夜之间的梦一般。
“我都说了没骗你啊?曹昌宪看见飞机了。”
“真的是在踢足球的时候看见的。”
走来的学生们聚集在操场上仰望着天空。蓝色的天空上只有几片云彩,看不见飞机的影子。曹昌宪狗崽子啊。不是那样也是战争啊怎么,心烦得要死了要打滚吗?操,真的看见了!就是说好像是人民军的飞机啊。昌宪因为觉得委屈踢着操场中间的尘土,大家装作没看见似的咂着舌头向教室走去。光贤对着呆呆地看着天空的太显说现在够了,快走吧,抓着我的胳膊的那个时候。
突然在哪里传来“哐-!”的轰鸣声。折回来的玩的正欢的同学们急急把头转了过去。有几个人一动不动地瘫坐在了位置上。北边的天空上冉冉地升起了红色的烟气。
紧接着告知朝鲜军南侵的广播再次响彻全村。背脊发抖,渗出了冷汗。
把所有的同学都叫到礼堂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附近部队的师长。身穿军服,戴着臂章,背上挎着枪。左右一排黑黑的同级生。那其中有几个人用袖子擦眼泪,有几个站不稳,抖得像筛糠。
“将要选拔自愿加入学生义勇军的人。”
师长用很大的声音说。聚在一起的同学互相看眼色,窃窃私语。好可怕。我不去。送我回家吧。妈妈啊。
嘀嘀咕咕的声音一大,师长就大声说道:“现在不主动入伍的人认定为对赤色分子思想有所帮助,将会根据违反思想的条款进行处罚。”
一瞬间。全场恢复了寂静。擦干眼泪的同学也是,像白杨树一样颤抖的同学也是,像挨了一拳一样呆呆地看着讲台。
“班长到前面来。”
不分年级地,六个班的班长拖着胶鞋底慢慢走到讲台前面。太显在其中。2年1班班长姜太显。虽然他没有低头,但同样是害怕的表情。这时忽然从小窗传来发动机的声音。满载国军的卡车接连停在了礼堂前。以为官兵们会从卡车上排着队走下来,结果却蜂拥着进入了礼堂。僵硬的身体再次像被风吹断的草一样开始颤抖。
国军士兵们把背来的枪和马甲勤恳地分给了同学们。征兵就像原来计划好的那样。想起昨晚用颤抖的手牵着我的手说无论如何不要去任何地方的母亲,我的心脏咚咚地向下跑。四处抽泣的声音随即扩大成痛哭。礼堂的前后门都由背着枪的官兵把守。没有办法逃走。喧闹中光贤急忙抓住了我的校服袖口。班,班,班长啊。我们该怎么办。抓住袖子的光贤的手瑟瑟发抖。这种班长游戏是什么啊我也才18岁,但太显却装出沉着的样子。光贤啊先冷静一下。无论怎样都会有办法的。
大家不是被绳子绑着而是僵硬地被拖上卡车。怀里抱着或到现在为止从来没有见过的枪把。光贤失魂落魄地扑通坐在卡车后面。太显到现在为止一直努力保持冷静,但和不认识的同学一起坐在卡车角落冰冷的地面上,这个时候才开始把握情况。
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吗?
突然想到那里,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在脑袋里回响,头晕目眩,好像要昏倒了一样。汗水从握着枪的手中流出来,枪把周围都变得湿黏。太显没有知觉地从位置上站起来。这,这里。
我。我,我的妈妈。妈妈一个人生活。没有爸爸也没有兄弟,妈妈一个人生活。只要见我妈妈一面,
“啊!”
嘭嘭!枪声和不知道是谁的尖叫声在空中交织在一起,回响着。孤零零地站着的太显连声音都没法发出来,呆呆地看着只是冒烟的枪口末端。
这是战争的开始。
从半个月前开始,一到六点天就变得阴沉沉的。昨天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刚来这里的时候有七十五个人,现在包括我在内只剩下二十二个人了。只有沾满泥土,在布满裂纹的玻璃下艰难地转动着分针秒针的旧皮革表,是证明我们还活着的最后工具。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二班的金道贤去世后,我每天都在口袋里装着皱成一团的手册,记录着今天是几月几日。
道贤有天突然离开人群自杀了。受到打击说不出话来的有15个人,放声大哭的有几个人,还有三四个人默默地带来了道贤的遗物和自杀时使用的枪支。我们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太显只是和平时一样,双手拿着道贤的枪背在背上,然后把道贤的眼睛合上了。道贤啊,我们连你的那份也一起为了祖国……。没能接上话的结尾。
我们只能继续打着祖国的旗号进行无意义的斗争。要开枪打死同样是朝鲜族的同胞。在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袭击过来的恐惧中瑟瑟发抖。不能说一起煮土豆吃然后做朋友吗?我也想那样。输了石头剪刀布*的人出去打水漂玩吧。我也是那样想的,我也想去。这是幸存下来的52名2年级学生在北汉江上游某个地方遭遇倾盆的夏季大雨时进行的对话,准确的说是光贤和太显的对话。我们那天遭遇了百余名人民军的偷袭。被枪杀的同志们的尸体被河水冲走,连死都没来得及缅怀只能不得不让他们走。
从那天以后,哨所的氛围变得一团糟。平时不分时间活跃气氛的光贤也明显减少了话头。现在只剩下我一个班长的义务感。太显还带头安慰泄气的同学。来,孩子们打起精神来。
“我们要赶紧回家才行。”
和总部已经十多天没有联系过了。甚至有人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战争是不是就这样结束了这样的话。提供补给品的部队官兵已经很久没来了。太显陷入了苦恼中。就这样回去是对的吗。但是现在命令还没有下达呢。如果回去的话怎么办。不知道自己的苦恼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论着家乡。想用妈妈做的黄豆芽拌饭吃。你比妈妈还先吃吗?不是,是妈妈给我做的…哎操,不知道了。就是那个啊。但是韩光贤为什么不说话呢?
“我想小纯了。”
“小纯是谁,女朋友?”
哎你他妈这个没眼力见的家伙。光贤的弟弟妹妹啊你这个蠢蛋。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原来有弟弟妹妹啊。是妹妹吗?嗯。
我们小纯…如果没有我,我们家小纯连厕所都去不了。妈妈生病了,不能带小纯上厕所了。爸爸因为当市长所以很忙。但是小纯胆子很大,所以一定要忍住害怕说要跟我一起去。就算嫌麻烦哥哥也跟我一起去吧。胆小鬼小纯。我想念的小纯。厕所也因为害怕而不敢去,担心在哪里听到枪声,太恐惧了好几天都没能睡好觉。连听见雷声都睡不着的小纯听到枪声会怎么样呢。或者万一人民军闯进了我们的村子呢…
不久之前喧闹的哨所里鸦雀无声了。到处都能听见抽鼻子的声音。啊操。我也突然想妈妈了。我也是。我们的村子,学校。应该都还好好的吧?是那样吗?你怎么知道的?说不定明天就死了也不知道。哎呀,别说丧气话了臭崽子。
呀呀,但是我们只剩下22个人了。我们本来就像一个班一样对吧。你心里真舒坦啊崽子。怎么了,反正如果我们回去了也要在一个班里上课啊。那是小说。
“孩子们,都聚过来吧。”
太显到处查看标有哨所坐标的地图,把同学们叫到了一起。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他们把嘴闭上了,很快就围着太显聚集在一起。因为有对至今为止负责所有战斗的太显的信任为基础,所以才做到了。嗯,孩子们,你们先听我说完。
“现在已经十多天没有任何消息了…怎么说都太奇怪了。所以呢,我要亲自去一趟部队。你们是怎么想的呢?”
确实太奇怪了。是啊。我们现在弹药也很少,吃的东西现在也…就是因为这样才得去看看啊。不是,但是走的话。不是你什么话都别说了现在。也不是那样…
2班的张成熙在瞬间变得纷乱的人群中举起手。呀等一下,所以现在是要走吗?嗯。
“你一个人去也能行吗?部队里这里有二十里远。现在走,晚上才能回来。而且也不能保证来去的路上什么事都…”
“那我也要走。”
光贤马上把话接上了。一时间所有的视线都投向了光贤。光贤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到平时的笑容,是一副坚决的表情。怎么能只派班长一个人去呢。明明知道那里在哪。
“实际上战争已经结束了不是吗?也不告诉我们…”
首战结束后,回忆起之前来接受简单治疗和补给品的部队,只剩下了两顶帐篷,和一片荒野。周围不管是枪声还是轰炸声,都听不见。真的像光贤说的那样战争结束了吗?难道是忘记带给我们消息了?我们可以这样回到家乡吗…
要赶紧回到同学们都在的哨所。这种情况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仅凭太显的头脑是无法推测出来的。这是应该和大家一起深思熟虑来讨论的问题。该怎么做呢?是好是坏呢。是正确答案还是错误答案。说是祸从口出,光贤虽然没有故意对你说什么,但后背还是凉的直冒冷汗。难道过去十多天没有消息的日子就是暴风雨前的夜晚吗。
太显加快了返回哨所的脚步。抓住了在帐篷里四处张望的光贤的校服袖子。
“哈,哈,太显啊,为什么,突然,跑起来了?”
“快过来!”
背上的枪杆晃动着,只有咯吱咯吱的声音,呼哧呼哧的呼吸声,为什么这个场面会有种既视感呢,总是没有理由的恐惧。快点回去吧。我们赶紧回去吧。大家一起不管去哪都逃走吧。不管是回故乡,还是去哪里。背对着北汉江向南走吧…
“呼,呼…”
“啊,啊啊!!!!!”
鞋子被不知道名字的人的胳膊绊住了。光贤发出了嗓子都要断掉的尖叫声,瘫坐在地上。太显浑身无力地像摔倒一样瘫坐在满是血的地板上。满地都是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影。成,成熙。成熙呀。张成熙。
太显颤抖着满是血水的手,无论怎么摸着脸颊,都不想把眼睛睁开,相信面前的场景。白腻的眼皮上有了黑色的枪口。怦,怦 。心脏好像要从身体里跳出来了。本来以为整个脏器都在发抖,结果是眼泪流出来,看不清楚前面。二十个人。准确的来说是二十个人。就算裤腿被血水浸透,湿漉漉的也没想到要站起来。太显啊。太显啊。太显啊。
…
太显啊我现在做不到了干脆就这样把我也杀了吧我现在一点也不怕死了如果你不能把我杀了的话我也知道死的事情这些都做不到我现在真的不能就那样想活着我现在一个人活着也没有意义了现在拜托就…
坐在哨所角落的光贤浑身发抖,一点都没休息不停地说话。我突然呕吐了起来。这是第一次。看着同僚们掉下来的肉块,对干呕的我自己感到恶心,眼泪忽然在眼眶里打转。这个也是第一次,战乱以后的第一次。
姜太显第一次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发出巨大的声音,仿佛快要喘不过气来,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眼泪哗哗地向下流。抱着头全身发抖的光贤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太显。太,太显啊。
太显啊。班长啊。对不起。对不起。班长。我不会去死的。对不起。拜托。我会活着的。太显啊。我错了。班长啊…
“砰砰-!!”
“啊!!”
就在那时,突然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子弹瞄准了哨所里的烛台。短短的一刹那之间,哨所里变得一片漆黑。嚇嚇。嚇嚇。救命。救救我吧。我不想死。妈妈。救命啊。光贤发出呐喊般的尖叫声后,焦急的太显急忙伏到地上。
韩光贤拜托你闭嘴!!
太显用校服袖子擦着眼泪,摸索着找到了光贤。操你妈的。鸡巴一样的战争。从前的日子是什么啊。鸡巴一样的世界啊。担心不会又哭出来了吧,就那样紧闭着下嘴唇。光贤啊求求你安静点。拜托,拜托。你和国家都活着吧,连孩子们的份也一起活着。拜托你闭嘴。我也害怕,我也不想死。班长要他妈的冻死…每当没有温度的手脚碰到我的手时,泪水就会滴落下来,浸湿手背。拜托了,够了。到此为止吧。干脆,干脆杀了我吧。拜托,拜托…
“把手举过头顶!!!”
一瞬间的事。快要把两眼烧焦的火光照着我和光贤。为了让人分不清面前的人军装颜色是国军还是人民军的,他拿起电灯射向我的眼睛。因为没有理由的害怕和恐慌,下巴不停打战,发出牙齿相撞的声音,咯咯,咯咯。
举起手来你们这些崽子!一旁的光贤仍然在自言自语。把背上的枪放下来,举起了手。紧接着太显也举起了瑟瑟发抖的手。
“你们站在南韩这边,还是站在北韩这边。”
举起的手不住打颤。这种事我学的时候说是该怎么办来着。该怎么回答来着。不知道,没学过这个。操,当初的时候,明明教了我们开枪的方法。我们是要被扔掉的。最初我们就是诱饵。为了拖延时间,死去的我们同志们,同学们。不是因为都是废物才来这里的…
问你站在哪一边。
……南韩那一边。
太显接话的同时,光贤突然把举起的手放下了,趴在地上开始哭了起来。求求你,求求你让我活着吧。
“求求你了就让我活下来吧我错了让我活下来求求你就让我活,”
--嘭-!
太显的白色脸颊上沾满了厚厚的肉和血水。我也在不由自主紧闭上的眼睛上面感受到了。啊,啊。喉咙哽住了,连哦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最后的伙伴。韩光贤死了。
像行李一样被拖走了。全身都被绳子绑着。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了。活着的意义也没有了。我们为了祖国拼死战斗,却被祖国抛弃了。我现在要成为人民军的俘虏了吗。我现在要成为人民军了吗。我再也不能够回到韩国了吗。我现在再也没办法见到妈妈了吗…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祖国抛弃了我但你没有抛弃我。再也见不到的妈妈。非常爱我的妈妈。挽留我让我不要走的妈妈。每天晚上都给我煮酱汤的妈妈。为我亲手缝校服名牌的妈妈。很想很想见到的妈妈……
-砰-!砰-!
霎时枪声在我身后接二连三地响起。坐下!和异样的吼声一起。拉着我的人民军将士们急忙跪下了。太显面无表情地像滚在泥泞的地面上一样倒下了。在我视线所能看到的地方,站着穿着不是国军的军服而是第一次见的衣服,背着枪的一群人。
“放开俘虏,就放你们走。”
是一名身穿美军军服的男子。他的话音刚落,可怕的人民军就把枪口推到了我的头上。在说好话的时候服软吧,我们也不想吵架。一群美军和一群人民军隔着我对峙。太显只是想着快点扣动扳机,把我杀死就太好了。拜托,现在放过我,把我送到同志们身边吧。以为已经流干的眼泪又把眼睛打湿了。想要死。终于有了那种想法。
——嘭!
“一步。”
转眼间,将枪口对准我的人民军流着血倒在了地上。旁边守护着的两个人民军士兵惊愕地用颤抖的手慌忙扣动了扳机。砰,砰。用颤抖的手草率地射出的两枪瞄准失败了,成为落在地上的走火弹。
——嘭!
“两步。”
左边装填弹匣的人民军额头上出现枪口,无声无息地倒下了。右侧只剩下自己一人的人民军瞪大了双眼,急忙将枪口对准自己的下巴,紧闭双眼深深地扣动了扳机。
脖子断裂,头颅骨碌碌滚落在旁边的田埂上。只剩下独自一人的人民军选择了自杀。太显被洒在脸上的血肉吓得哆哆嗦嗦地,直把头埋在土里。冰冷的地板上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是刚才穿着美军军服的男人。他一下就抓住我被血水浸透的校服领子,把我扶起来。没有受伤呀。在这种情况下,他还笑眯眯的。嘿。詹姆斯,查理!两名驻守在后面的美军将士听见他的呼唤后,就急忙跑向我这边。黄色头发和蓝色眼睛。皮肤白皙的美国军人和我面前的男人突然开始用英语大声说起话来。虽然这样,朝鲜人美军将士还是从口袋里掏出刀子,切断了绑着我的绳索,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名字,是姜太显吗?我会读一点点汉字。”
他指着我胸前的名牌问到。脸上依然充满笑意。
“…是的,那你呢。”
“我吗?”
我是凯。休宁凯。
…
说着朝鲜语的美军。介绍自己名字是凯的金色头发男子。他捡起我掉下来的校帽,整齐地给我带上了,又微微的笑着。帽子很适合你,原来这是韩国的校服啊,第一次见呢。他上下打量了我,又把眼角眯起来,笑盈盈的。是笑容很漂亮的同伴。但是他突然拉住我的手,把我带向美军将士们所在的地方。和我们一起走吧。
“……我以什么名分呢。”
“因为有相同的目标嘛。”
紧握着我的白皙的手很温暖,从手中传来的热气中感到了活着的感觉。我犹豫不决地伸出了手,那个男人再次咯咯地笑了。迟到的话就坐不了卡车了,所以要跑一下哦。嗯?迟到的话就会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扔掉。
牵着我的手,带着我奔跑的脚步,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跑下去的话,脚步如此轻盈,总感觉什么时候战争会突然结束。每当迎面的秋风吹过校帽之间湿漉漉的头发时,就会让人产生奇怪的期待。心中一角夹杂着恐惧的微妙感情。这是第一次。今天是我战乱以来第一次,看到了活着的希望。
和平与自由的摇滚乐
1950年9月7日
太显看到挂在墙上的纸质挂历后惊讶地没法闭上嘴巴。这么快就九月份了啊。战争爆发以来已经整整两个多月了。因为梅雨的到来,还以为是夏天呢。不过因为越来越快下山的太阳,所以知道秋天来了…
太显跟随美军部队到达的地方是位于不远师团的哨所。与我和同学们所处的只有几张毛毯和烛台的简陋哨所不同,有亮亮的灯泡,到处都是富余的手榴弹和弹药。突然就想起在冰冷的地板上,没能在母亲怀里死去的朋友们,心中一阵刺痛。凯在旁边看见我这样,抓住了我的胳膊。那个。
“你先去洗一洗吧,然后洗校服。一看全都是血。”
“哦,哦。”
太显对只是互相告诉了姓名,突然说话的凯感到堂皇,含含糊糊地回答了问题。凯把一件白色的内衣递到了太显手里洗完澡穿这个就好。校服干了的话就穿校服。
凯和我一样是十八岁。据说他是KATUSA出身的翻译兵。KATUSA?那是什么?虽然是韩国人,却被分配到美军的人。凯在移居美国的祖父母家中出生长大,为了给祖国带来一点帮助,自愿加入了军队。太显嘴巴张得大大的。凯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笑了。
“可是我帮不上忙,每天都被詹姆斯和查理训。我很冒失的。”
“好像不是这样呢。”
“真的。我本来应该拔掉手榴弹的插销就扔的,但我不小心掉到了脚旁边。差点就死掉了。”
“…是在说谎吧?”
“是真的呀……”
嘿!!凯!! JAM!!啊,詹姆斯崽子。朝鲜语进步了很多呢。凯咯咯地笑着,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话。泰贤也跟着笑了出来。不自觉地笑着的嘴角微微颤抖着。当意识到这是自战争以来第一次发出笑声时,泰贤的嘴角终于僵硬了,扭曲了。
凯很高兴见到会说朝鲜语的朋友,整个晚上都在说这样那样的话。你吃过面包吗?面包是什么?不知道是什么吗?嗯。美国的孩子们只吃面包,烦死了。朝鲜人才有吃饭的心。你不是美国人嘛…我爷爷奶奶是朝鲜人欸。啊,知道了。你知道什么是电视吗?那个又是什么。哦哦,这个有点点难解释欸。你说话为什么老是拉长话尾。lachang是什么?真是的,拉长都不知道吗?慢性子的小子。那个好像就是方言嘛。说什么呢,不是的。
不知道说了多久,凯说了多久就笑了多久,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太显看了一会这样的凯,把自己的毛毯铺好盖了上去。即使精神上努力地想要睡着,也睡不着。
今天白天21个朋友都死了。其中我的好朋友光贤也…没能够守护住他。如果大家一起逃跑的话,同学们就不会死了吗?我如果不说要去部队,就能够阻止敌人的偷袭吗?如果我在黑暗中更快地找到光贤的话,光贤还会不会死呢?……不断的自我提问让太显更加地陷入了罪恶感之中。害怕了。我一个人活着,盖着这么暖和的毯子睡觉也是可以的吗。我独自活着,也可以吃着热热的饭做着战争结束的梦吗。我独自…
眼泪又汹涌地滚落下来。以前觉得快要流泪的时候是怎么忍住的呢。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了。首战时23岁的同学死的时候,大家都放声大哭。抱着被刀刺死,中枪后脏器破裂,散落在各处的同班同学的尸体,担心嗓子会断掉呜呜地哭。
那个时候也。那时我也没有哭。不,确切的说是没有哭出来。难道是所有人都在精神上依赖着我的缘故吗。只能咬紧牙关忍住不哭。我必须坚强。我们必须坚强。无论如何都要活得很久才行。
连带着死去的人那份一起。
所以坚持了下来,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即便这样,最后还是成为了没用的物品。
因为既没有要守护的朋友,也没有要守护的祖国。
怕哭泣的声音漏出来,把毯子盖到了头顶。肩膀一直颤抖着,不管怎么用袖子擦眼泪,泪水还是不断地涌出来。因为害怕睡着的那位美军醒过来,连呼吸都喘不过来。低着头大口喘着气,感到恶心。只是像这想样就死掉。好可怕。不管是战争还是枪声。我只是想和朋友们一起踢球,一起吃妈妈包的饭团,坐在河边,聊着无聊的话题玩笑…我,我只是…
…太显啊。
“太显啊,没事吗?呀,呼吸。问你还好吗。”
凯急切地用手拽下我的毯子,用笨拙的手摸索着擦干我流了满脸的泪水。做噩梦了吗?他眉头向下,连连用担心的语气问我。没有,没有。太显急忙用自己的把脸遮住。没关系,没事的,睡吧。凯还是在忙着观察太显的脸色。接着抱起胳膊专心思考着什么,然后拿起盖在头上的军服,穿上了袖子。
”把衣服穿上,去吹吹风吧。“
“哦?”
“快点。”
凯整理了几下乱七八糟的头发,然后拉着太显的手走出了哨所。出来的时候还不忘带上睡着的詹姆斯的军装上衣。这个要对詹姆斯保密。
两个人很长时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坐在缓缓流淌的江水边,迎面的微风吹过来,数着远处天空上点点的星星。
凯呀。
嗯。
“我们为什么要打仗才行呢?”
打破长久的寂静的是太显。凯转过头,眨着眼睛,慢慢地闭上又睁开了,没有轻率的回答什么。太显马上又用袖子擦干湿润的眼角。啊,我本来不是这么爱哭的人。
“每次看到你的时候都在哭欸。”
“…今天真的是最后一次。”
听到不满的声音,凯笑呵呵地回答说知道了。太显斜着眼睛看了这样的凯。啊,知道了,对不起。别哭了。
太显在6月25日讲了从最开始到现在的故事。
收音机里播放了北韩的南侵广播,征召入伍。首战的时候击毙了15名人民军,二十三岁的伙伴死了,第二次战斗死了三个同志,只剩下二十二个人。被祖国抛弃,最后失去了所有的同伴。
中间哽咽着说不出话的时候,凯默默的等待着这样的我。太显的话结束后,凯也很珍惜着话语。只是在给太显轻轻拍着后背。因为手很温暖,差点又哭了,但是忍住了。再哭也是可以的。不是的,从现在开始真的不会再哭了。嗯,知道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完全没有笑意,满是真挚。
”太显啊。“
“嗯。”
凯在叫了我之后半天都不说话。嘴唇一动一动的好像犹豫着有话要说。我呢…
我到现在还没有同伴死亡的经历。所以有多害怕你…其实我没法感受到你的悲伤有多大。嗯,就算那样我也会和你约定的。什么?
“我绝对不会死,会活得很久很久。无论怎样我都会活下来的。”
“……不要做那种约定。反正都不会遵守的。还有你活着干嘛?只要我死掉就可以了。”
“所以你也要答应我。不管去哪里都不会死。”
“不会的。明天会不会在什么地方悄无声息地死去都不知道,这就是战争。”
“…你对我来说是第一个朝鲜人朋友,连这种程度的约定都不能答应吗?”
凯嘟嘟囔囔地转过头来,跟随着视线的尽头,轻轻蠕动的嘴唇进入眼帘。
美国出生的休宁凯的朝鲜朋友姜太显。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变成了朋友,还是在战争时期。无语地干笑起来。听见我笑声的凯转过头来,你觉得这个好笑吗?不。不好笑。
我答应不了你无论去哪都不会死的约定。
所以呢?
“我不会比你先死的。约定这个吧。”
太显伸出了小指,凯接连抱怨说这是什么话。然后就那样装作说不过的样子,拉住了小指。我绝对不会死的。所以说,我们两个都约好了不会死的吧?
不知道,你先管好自己吧……别毛手毛脚的。
我在美国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朋友。像我这样的朋友是什么意思?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美国的孩子们都没有感情。这个好像就是妈妈说的朝鲜人的情谊吧。朝鲜人的情谊?嗯。
我的祖父母在日本帝国主义强占的时期和日本人混在一起生活。说果然除了朝鲜人就没有了呢。要失去国家的时候好像能抓住任何人做同志。你知道的,语言相通才能想法相通,想法相通才能真心相通。
第二天早上,传来了朝鲜军队已经占领了韩半岛最末端的通盈前海的消息。你们已经知道了吗?面对太显的提问,凯点点头表示同意。据说,北汉江以南的地区被人民军占领的时候是在夏季梅雨天气来临的时期。脑子里变得复杂起来。那样的话,我们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呢?部队之前是撤退还是全军覆没了…
“有可能是,人民军以为你们全军覆没了。”
凯对我的表情做出了回答。那天雨下的很大,他们不是到那里就结束了,而是要继续南下。恐怕是来不及了。
“…那在这里也安全吗?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凯沉默着指了指放在我前面的的真空管收音机。收音机?这个怎么了?用这个打探人民军和中国军队的无线电,然后传递到南边去。我们是负责那个的。凯泰然地说道。全都是我第一次听说的事情。太显露出迷茫的表情,凯没有发出声音地嗤嗤笑了。
从15日开始,南韩军队将会联合美军向北挺进。再坚持一下的话,这场令人厌烦的战争,说不定就结束了。说话的凯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决的力量,找不到之前的笑意。在这种情况下,他用手指着,眼睛认真地观察着地图。随后,凯找到了一个地点,用略微激昂的声音说到。
“最大的目标就在这里。瞄准仁川港。”
“凯,饭。”
“哇哈哈,詹姆斯的朝鲜语实力越来越强了呢。”
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有趣,凯居然跺起了脚,咯咯地笑了。从早晨开始,美军将士就在詹姆斯和查理的带领下忙着蒸上了土豆和玉米。太显也出来帮忙了,凯却坐在远处的江边发呆。你在干嘛呢?在玩吗?太显开口对凯说了一句话,詹姆斯却突然出来阻止太显。然后用英语努力地说些什么凯什么的,fucking什么的。除了名字和听到的一些粗俗的脏话外一点都听不懂。哎西,说啥呢?
“我来做的话土豆就会烧焦的,就别管了。”
“真的吗?没有在说谎吗?”
詹姆斯在一旁好像听懂了话的样子连连点头。凯嘻嘻笑着,用手勤快地玩着水。当詹姆斯感到寒心的脸一瞥过去,凯就用玩水的手舀了半满的水洒向詹姆斯。嘿!!!!凯!!!!满脸都是水的詹姆斯气呼呼地跑到河边,凯哈哈大笑,朝着反方向猛跑起来。随着凯的笑声,太显也噗哈哈地笑了。
突然间,太显觉得来到找到自己的和平早晨全都像梦一样。
沿着阳光反射出五彩光泽的江水也是,河后延伸的青山也是。这些都是到昨天为止无法出现在眼前的美丽景象。能和同伴们聊着昨晚的梦,能一起吃饭,期待着战争能够结束而笑,这些都让我这么心潮起伏。虽然很害羞,但感觉要流泪了。
…
“你在想什么呢?那个样子。”
“啊,没有。”
什么呀,莫名其妙的。和站在江边发呆的太显说话的凯又笑了起来。真是个爱笑的同伴。不做饭的代价就是,凯在饭后努力收拾剩下的盘子,搬走了器材。这时詹姆斯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凯勤快地收拾着剩下的东西,和詹姆斯一直用我听不懂的异国语言交谈,偶尔还会哈哈大笑,偶尔也露出伤心的表情。夹在中间的太显对开产生了莫名的背叛感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像认识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知心朋友来着。这样看的话好像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贵族少爷一样。太显在远处不说话默默地看着凯,凯露出了堂皇的神色,不再说话了。啊对不起,对不起。
“因为用英语说所以你一点都没能听懂,对不起。”
“没有呀,没关系。在学校明明学过英语来着,原来都是没用的啊。”
我的英语还算不错呢。凯在听到这句话时眼睛就一闪。哇,学习了英语的啊。大概学了什么话?好啊由。哎姆派嗯单科由安德由。奈斯兔米出。(How are you.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Nice to meet you.)
“哇啊,10分是满分的话,我给你2分。”
“你在开玩笑吗?”
听到我的话,凯又笑得喘不过气来。啊,真的是在开玩笑的。真的呀。
每次在这样吃完饭之后,大家都会各自度过自己的时间。有人熬夜站岗,在睡没睡完的觉,有人在用收音机调频,确认有没有来往情报。还有人在角落里喝美国酒喝到烂醉如泥。
凯说在那个时间里他一直和詹姆斯下五子棋。
“好无厘头啊,为什么是五子棋?”
“我也是向爸爸学的,因为无聊才教了詹姆斯。结果他一有时间就大吵大闹着想玩五子棋…”
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然后突然环顾四周,急忙抓住了我的手腕。
呀,出去吧。
去哪里?
“……再过一会儿,詹姆斯就要玩五子棋了。”
凯拉着太显来的地方是哨所后面堆放保管箱的简易仓库。凯把几张看着很眼熟的毛毯叠在一起,然后蹲在上面。接着拍了拍旁边,用手示意太显坐下。
“坐这里吧,正好可以打发时间。
看到太显犹豫不决,他“啊,快一点”地拉长话音,催促太显。知道了,我坐下。像赢不了他一样地一起蹲在旁边,凯干脆伸直双腿舒服的坐在毛毯上。真的很舒服吧。嗯。偶尔我想一个人的时候会到这里来。只告诉了了你一个人。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着白皙的侧脸,凯似乎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为什么那么看我?
“就是。原来你长得很白啊。”
“突然就?”
嗯,什么人像刚蒸出来的豆腐一样…是因为从美国来的所以那样吗?你好像比一般的女孩子都漂亮。
咳咳,啊,是吗?凯故意干咳了一声。什么豆腐啊,哎呦。而且谁会说男人漂亮啊?伸直的手尴尬地在空中划动着。太显似乎很惊讶的倾斜了头给挥舞的手让出位置,这时才觉得自己有点过分,暗暗地观察了太显的眼色。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
什么呀。为什么这样。喜欢豆腐吗?啊啊,没有。美国的孩子们本来说话就有点夸张。啊,这样吗?嗯。
哨所后面的简易仓库从那天开始变成了只有两个人的秘密基地。吃完早饭就躲起来拿詹姆斯当借口,两个人也一起下五子棋。听着凯讲美国的事情,为了判断是真的还是假的,一天也就过去了。什么家家户户都有电话啊,因为我没去过美国就总说谎吗?哇,说了是真的啦。哦知道了。而且南韩也有电车和汽车在街上转来转去吗?…当然。虽然我们村里没有。
“你拍过照片吗?”
“没有。你呢?”
这个有证据真是万幸啊。凯在军装口袋里翻来翻去,随即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信封。之后掏了好几次信封,从里面掉下来三张手掌般大的照片。看这个。我来韩国的时候照的护照照片。
在一张黑白小照片中,凯穿着衬衫,打着领带,冷静地把头发放了下来。这和现在的军装打扮蓬松的凯形成了鲜明对比。我只听说过照片呢。太显好奇地看了一会小照片。
照片和想象中在美国的凯重叠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微笑起来。看来都不是骗人的呢。听到太显的话,凯眯起眼睛,假装生气地看着他。呀,凯呀,或许。
“我可以拿一张这个吗?”
“为什么?”
就。
以后想起你的时候就看。
“什么。什么,啥呀。”
凯的脸突然变得通红。我刚才说话为什么吞吞吐吐的。吓得顾不上想其他事情,太显坚定地接着说。
“如果战争结束,你就要回美国了。”
“啊。哦,是呢。”
凯又似乎很尴尬地连连挥手,然后马上笑着回答。嗯,给你一张。拿着。
递照片时触碰到的指尖感到莫名发痒,凯不自觉地摒住了呼吸。太显看着凯的脸,无声地笑了。大拇指碰到又掉下来,太显的指尖立即碰到了凯的手背。凯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别盯着看。
什么?
啊,不是…我说照片。
…
两个人半天都没有说话。每次吸气呼气的时候心脏都扑通扑通跳。心跳声尴尬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太显握住了稍微离得远一点的手,尴尬地望着地板的视线不知不觉对视了。带着笑意的凯的眼尾这么漂亮啊。
就算每天早上我都希望这场令人厌恶的战争结束,希望能早日回到家乡。现在就像谎言一样,真的像谎言一样,想着时间要是能停止就好了。总有一天要回美国,太遗憾了。太显低声嘟囔着。仿佛因为马上就要遗憾地分道扬镳而焦急,发出一阵叹息的声音。我想象着,也觉得是太不懂事的矫情,所以笑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意,凯一直用力地抓着泰贤的手,当然没有答案。就这样。只要想这样平静。不要结束就好了地想着。是我疯了。
为什么偏偏是战争让我们遇见。
“…呵呵,呼……”
太显用袖口擦去满额的汗水。
做了一个梦。只是梦到和同学们一起在村庄里愉快地玩耍。坐在河边分吃着便当,因为听到光贤没完没了地炫耀小纯,还感到厌烦。在这时忽然天空上升起一缕缕红烟,凭直觉知道战争来临了。回到村子的时候,母亲已经被人民军拖走了,离得很远。脚都没有掉下来。妈妈,妈妈,怎么喊也喊不出声音,只是眼泪簌簌地往下流。
梦醒了,还呆呆坐了半天,手哆哆嗦嗦地发抖。因为想到了母亲,所以勉强地好不容易忍住了眼泪。说好不哭的,不会哭……
“呀,不睡觉在干什么呢?”
在旁边睡觉的凯好像被自己的动静吵醒了,翻来覆去的。不是,你为什么那样出冷汗啊。凯立刻拿掉盖在身上的毯子,观察着太显的脸色。你做噩梦了吗?
“没有,没关系。”
凯不停的用担心的神情看着太显。好像不是没关系呢。说没关系也。故意避开直直看来的凯的视线。白白地面对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睛,强忍的眼泪好像要流出来了。
太显啊。出去一下再回来吧。
“这个时间去哪里?”
“我们的秘密基地。”
快点穿好衣服。
太阳落山了来到这里还是第一次。凯似乎很熟练,从角落里拿出一根蜡烛,用火柴点燃了火。黑暗的内部顿时明亮了起来。蜷缩着贴在一条小毯子上面的样子有点可笑。凯一声不吭地从角落里拿出收音机,把沉重的东西用双手使劲举起,放下后发出了铁丝相撞的声音。你要干什么。看吧。从现在开始我要给你看神奇的东西。
收音机一开机,仓库里就响起了滋滋声。啊,明明背下来了的,是什么来着。凯低声嘟囔着,模糊地喃喃自语。手里不停的转动着右侧的轮子,忙着寻找主波。
“明明差不多呢…”
……
“…哦。好了。”
“……哇。”
滋滋作响的噪音很快变成了轻快的音乐声,收音机里播放着平生第一次听到的异国音乐。凯似乎很熟悉地哼着歌。
“这是什么?”
“我也是偶然之间找到的,看起来是为了让美军听才放的。”
“我就是说呢。歌词都是英语啊。”
…所以一点都听不懂。听到我的话,凯又小声地笑了。真是的。真是爱笑的朋友。但是我喜欢凯这种大方的笑容。就像谎言一样,刚才不安的心情像雪融化一样消失了。才见到你几天,心又开始动摇了。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因为歌声大所以真是大幸这样想着。啊,啊。这个,歌的歌名是什么?
无厘头地说了别的话。视线也莫名地投向远处。啊,这个。凯蠕动了一下嘴唇。什么呀,原来是连你都不知道的歌吗?总之…装作知道了,又。
“不是,这个。嗯…”
“The girl who loves a soldier.”
…你在捉弄我吗?那样说的话我知道吗?说英语也不管我,
“爱着军人的少女的意思。”
仓库里不知不觉歌曲也放完了,只有小小的收音机吱吱作响的声音。咽口水声莫明其妙地很大声。啊,非常浪漫呢。是吧。交谈的话有点别扭,让人喘不过气。这是什么。拨开整个脑袋,好像总是被门槛绊住,一个单词从缝隙里挤了出来。对于18岁的太显来说,这个单词让人觉得有些肉麻。一直觉得陌生又难懂的单词。爱情。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我想到了爱情是什么。
当我低垂着眼睛看到你白皙纤细的手,我想抓住它。
抬头看你侧脸的时候,害怕对视,心脏向下乱跳。
偶然碰到的手牵起的那天。
啊,其实那个时候好像知道。
这个就是爱情吧,想着。
“凯呀。”
没有回答太显的呼唤,而是抬起头来对视了。对面瞳孔中倒映出燃烧的蜡烛火焰升起,跳跃着美丽的琥珀色。太显看着在笔直的睫毛下晃动的眼睛,举起手抚摸了凯的脸颊。凯的耳尖烧得通红。在这种情况下,把视线直接投向了太显的眼睛。嘴角颤动得很厉害,心脏怦怦直跳,到最后精神恍惚了。现在琥珀色的瞳孔消失了,凯在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睛,紧紧握住了太显的手。紧闭的眼睛在颤抖,难为情的样子很可爱,太显露出了笑容。
随后太显就接吻了。不知道放在哪里的无措的手笨拙地拨弄着凯的后脑勺,凯也把手放在太显的脖子上。仓库里只有找不到主播的收音机发出的滋滋声和两人之间来回的呼吸声。中间好像呼吸不过来,每当凯抓住太显的衣领的时候,他们就会额头贴着额头,喘了很久的气。在这样让人觉得可笑的时候,两人就会像催促一样互相把嘴唇叠在一起。
太显啊。
嗯。
以前你不是问过嘛。
什么?
我们为什么要打仗。
美国从二战结束了之后就开始厌倦了令人嫌恶的战争,开始渴求和平与自由了。那样开始唱的歌曲就是摇滚乐。刚才听的那首歌也是摇滚乐。我对那个有很深刻的印象。
“所以我来到了韩国。”
为了找回和平和自由。
9月22日
凯从早上开始就忙着收发对讲机。传达的内容是,美军计划的作战是否成功,请与从韩国进攻而来的国军合力,积极应对今后的战斗。暂时被遗忘的战争恐惧又降临到了下巴的感觉。只要这次行动成功,离停战真的没多少时间了。凯淡然地说着,声音在耳旁响起,塌陷了。
今天吃完早饭,没去简易仓库。大家聚在一起勤奋地确认枪支的状态,忙着确认剩下的手榴弹和子弹。凯也默默地擦着枪口。太显一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战斗,心情就有些激动。只要好好度过这次,说不定就能结束战争了。但是内心深处仍然存在着不安,因为战争是,总是不知道结果会是怎样的。
做完该做的事后,太显在角落里写了信。一封给妈妈,一封给凯。
把平时羞得不敢说的话逐字真心实意地写了下来。因为担心如果结束这场战争回到美国,最后连问候都不能好好传达,所以写了这样的话。希望我的真心能够好好的表达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压着写。
太显,你在干嘛呢?
“啊…信。我习惯了每次去战斗之前给朋友写东西。”
我们自己定好的。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是最后一次。虽然总是希望不是最后一次。这个怎么说呢,因为习惯了所以不写的话会有点不安呢。这算什么啊,就像写遗言一样。什么遗言啊,别说丧气话。
“一个人的时候看。”
“现在呢?”
“真是。看的话你就死定了。”
“死之类的话说的好容易啊真的。”
凯假惺惺地笑着,把信放进了军装口袋里。知道了,我一个人的时候会看的。最后,凯的手自然而然地找到了太显的手。双手紧扣,交叠在一起。紧握的指尖仍然很痒,没有理由地反复抓着轻轻拍着、握着。
-
——带上枪!!!先离开哨所!!!
凌晨四点。没有预告的轰炸开始了。
没有消息说会有轰炸。
登陆仁川的联合军与我们的部队汇合是原本的计划。有什么不对劲。从哪里开始。从哪里开始出错了呢,
——哐-昂!!!
“Get down!!!!!”
詹姆斯急忙转过身来大喊大叫。凯揪住我的领口。趴下!!!!不然你就死定了!!!!脚踩空了,左肩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捂着左肩抬起头,轰炸立刻从头顶飞了过去,哨所霎时变成了一片火海。握着自己衣领的凯的手终于抖个不停。被染红的瞳孔往那边转,呼噜呼噜地喘不过气来。
是战争。
肩部的疼痛早已忘记了。用匍匐的步伐在泥土上爬着。别起来。起来就会中枪。凯说话的声音不规则的颤抖着。到处都传来炸弹爆炸的声音。凯突然在地板上停止了爬行,急忙环顾四周。到底是从哪里飞来的…是不是在狙击某个地方呢…
“…不是那边的人吗?”
太显用手指向了那个地方。
草丛中传来簌簌的树叶碎裂声音。凯眯缝着眼睛向前看。是人吗…?人…
——嗒-昂!
从草丛中飞来的子弹瞄准了毫无防备的部队。
打在耳边的枪声落下,黑色的人影散落在自己面前,把地面罩得黑黑的。眼前一片茫然,手脚僵硬,只能停了下来。
“呀!!!!詹姆斯!!”
刹那间,詹姆斯额头流着血倒下了。部队变得惨不忍睹。凯脸色发白,焦急地观察着詹姆斯的状况。詹姆斯。呀,呀..詹姆斯..詹姆斯。呀。呀……呀。凯呀。休宁凯!!!
“呀休宁凯!!!!趴下!!!!”
——嗒-昂!
太显粗暴地揪住了凯的衣领。子弹从凯的头顶飞过,猛地打在后面的树上。木屑立刻溅起,四处乱作一团。休宁凯!!!你能不能打起精神来?!太显抓住衣领摇晃,凯的眼睛依然失去焦点。不是。詹姆斯。死了…
“打起精神来!”
嘭。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凯的脸扑地转过来。这是因为太显握紧拳头打在了凯的左脸上。凯抚摸着脸颊,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太显。
打起精神来,拜托了。
“…拜托了。凯呀。活下去,不要死…”
说话的太显声音被激得瑟瑟发抖。啊。啊…看来我疯了。对不起凯呀。很疼吧。抱歉。对不起。声音马上染上了一半的哭腔。对不起。对不起。拜托。拜托不要死。你也活下去吧。
队员们纷纷散开。太显和凯一起躲进了江上游的树林里。呼吸声越来越粗,因为不安,简直要疯掉了。已经死了一个队员,可怕的回忆渐渐浮出脑海。太显的手背上重叠着凯颤抖的手。摸索着寻找发抖的手掌,十指交叉地握住了。
然后突然间,凯在太显的脖子附近摸着,开始急急忙忙地寻找着什么。呀,你在干什么。凯我问你在干嘛…
“太显,太显啊。你。你把军号牌系在哪里了?”
这时远处传来枪声。快点..快点..凯摸太显脖子的手也跟着变得更焦急了。等一下,等等…呀..
“学生军没有军号牌…”
“什么…?”
急切地摸着脖子的手立刻停了下来。不知看向哪里的视线茫然地只盯着太显的双眼。不是,那是什么。
…学生军没有军号。
本来就是这样的。被强行拉来没头没尾的,哪里有时间在名字前面一个个贴上数字啊。我们就一直都那样。死了也不知道。谁是谁。
“…那你死了的话怎么找?要是脸蛋坏掉的话。校服撕开了的话…怎么知道是你?怎么…啊。”
还有多余的。军号牌。我还有一个军号牌。
你快点接着。
[K-1100814 Kai Kamal Huening.]
这是凯的银色军号牌。凯用颤抖的手几次挂空,在太显的脖子上挂上了军号牌。向下看凯的白皙脸蛋,心里一阵刺痛。明明想说些什么去总是哭。下巴,下巴。喉咙堵住了。不是。凯呀…
“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从你那里得到。临死的时候也救了我。”
你一辈子都见不到我,我也还是能看到你的照片。为什么连你的军号都要让给没有军号的学生兵…
太显哽咽着说完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刀。呀,你要干什么?没有回答开的提问。太显的刀刃歪斜着,撕掉了贴在胸前的名牌。咔擦咔擦。白色的名牌,随着线头裂开的声音从上衣上面掉了下来。他用颤抖的手递到凯的手里,紧紧的握住了。这个给你。快点。
[姜太顯]
我的名牌。这个也给你。
说着说着泪水就顺着脸颊流下来。没能遵守不哭的约定,对不起。总是很难承受,眼泪流出来。太显啊不要哭。太显啊。
太显捧着凯的脸颊亲吻。血的腥味出来了,血不断地往地往缠在一起的舌头缝隙里渗。即便这样,也还是不停地流泪。凯举起手来,不停地擦干我的眼泪。
凯呀对不起。刚才打疼了吧。对不起,对不起。
——嗒-昂!
身后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枪声。敌军似乎接近了。两个人急忙拿出枪杆,用袖子把流下的眼泪擦干。不是说好不死的吗。决定不要死。凯小声咕哝着。太显好像那样让凯安心了,点了点头。呼吸越来越急促,现在连怎么呼吸都快忘了。别死。不要死。不会死的。
-嘡,嘡,嘡,嘡!-在我身后照来战地灯光,好像人民军在威胁一样开枪射击。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极限了,这些都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太显终于把紧闭的双眼睁开了。凯呀。哦。
信都拿好了吧?
嗯?
“别动。绝对不要出来。”
“你要干什么,干什么?”
你的自由。要去找啊。
“呀!姜太显!!!!”
一瞬间。
太显用力推开凯的肩膀,向后不停地开枪。枪声混乱地传到耳朵里。凯被吓了一跳,捂住了双耳。
太显啊。太显啊。姜太显。汗水从被吓得发抖的手掌上流下来。太显啊。太显啊。不要死。不要死啊…我讨厌除了胆怯地蹲下发抖之外别无任何办法。这是一种恐慌。颤抖得厉害的下巴碰得牙齿都咯吱咯吱地响。每当枪声从发抖的手缝隙中传来,眼泪就哗哗地涌出来。千万不要死。为什么这样对我。不断地用嘴说着不要死。最终干呕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走。
枪声立刻停止了,耳朵什么都听不清。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沉甸甸的。太显啊。太显啊。在放声呼喊着名字的时候也还不敢转身。两条腿像是被绑住了,没有想过要分开。哭着发恶。拖着两条腿嘴里像疯子一样重复着同样的话。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拜托。我害怕……拜托了太显啊。
姜太显。打起精神……
紧握的肩膀上渗出了黑色的血。衣服到处都裂开了。太显终于用颤抖的手握住了凯的手。总是在一直流血,很难继续说话。不要说。叫你别说了。你会死的这样下去!
太显抓着胸口,小声的说着话。一次也没有,我。
“嗯?你说什么?太显啊,不要说话了。别再说了。”
太显身体的颤抖程度逐渐减轻。我好害怕。千万不要死。拜托…不要死。遵守约定。你不是说不会比我先死吗。拜托,太显啊。眼泪打湿了太显白皙的脸蛋。太显吃力地举起了满是血的手,抚摸了凯的脸。虽然嘴角汩汩地流着血,但太显还是坚持着说下去。这是极限。别废话。听着。
一次都没说过,这算什么呀。
因为害羞。
“喜欢你。真的。”
呼,呼涌上来的泪水堵住了祈祷。很难呼出气,太显冰凉的脸颊上流下了眼泪。凯以擦眼泪为籍口,不停地抚摸着太显的脸颊。每当残留的温热传到指尖时,都会失声痛哭。
太显啊我也喜欢你。喜欢的要命的程度。想让我替你死的程度。
-信都拿好了吧?-太显的声音掠过耳际。凯慌慌张张地翻了翻里面的口袋,找到了信。在慢慢打开叠成纸条的信的过程中,眼泪也还是止不住地流。不想毁掉太显给我叠的纸条。没有催促打开纸的手。眼泪模糊了双眼。慌忙用军装袖子擦了擦眼睛,眼睛周围刺刺地痛。瞪大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给凯。
给凯。
凯呀。为了找回和平和自由来到韩国的凯。谢谢你找到我。谢谢你牵我的手。谢谢你来韩国。我不太会说话,所以想了很多次,绝对不是在怀疑你!我也想战后去美国看看,顺便学习…应该说是留学吗?不管了。总之因为停战以后总有一天会和你再次见面的。到那时也一起听着摇滚乐聊有趣的事吧。总是很感谢。还有真的…呀你是一个人在看这个没错吧?…
什么时候都喜欢亲切的你。
我爱你,休宁凯。
-凯的第一个朝鲜朋友。姜太显敬上。
不懂事的18岁。对爱情陌生而困难的你和我。
但是现在知道了。想要牵着你的手。想要触碰你的嘴唇。也想紧紧抱住你。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代替你死全部都可以。是爱着军人的学生兵的真心告白。
虽然我没能遵守约定,但是你遵守了就好。
见到你是幸运。我爱你,凯呀。
店里传出了熟悉的歌词。
The girl who loves a soldier.这是几年前的歌啊现在还…现在已经过时了,这首老歌连摇滚乐的体裁都没有。这时,在角落里醉醺醺的金发大叔放下喝完的酒瓶,喊着离开店铺吧。
-Rock and Roll!-
周围的人咯咯笑着鼓掌。金发大叔拿起酒瓶后,立刻对店铺里的人发脾气,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朝鲜战争时期的故事。偷听的我也一时想起了那个时候,心里一片朦胧。是啊,是吧。
大叔明明是知道的吧。
摇滚乐象征着和平与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