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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人没有第二次生命,这是常识,但鬼不一定,因为鬼不必遵循人的常识。
Mikele让莫扎特吓了一次之后就彻底老实了,老实的同时话少了很多,甚至有点鬼鬼祟祟的(尤其提防有镜子的地方),剧组的同事们一致认为扮演那个音乐史上的经典角色给他们的男主角带来了过多的压力,Solal还贴心地劝Florent带Mikele看看心理医生。Florent就更忙了,他嘴上应付着同事,工作之余密切注意着男朋友的精神状态,还要坚持每天和冷不丁冒出来莫扎特聊两句,可怜的小法国人分身乏术,一天到晚累得恨不得倒头就睡。男主角们肉眼可见地对这份工作上心了不少,这反而让那位死了两百多年的音乐家更加不安,莫扎特渐渐意识到剧院里的两位年轻人似乎根本抽不出时间帮他寻找萨列里的下落,这就意味着他和萨列里见面的时间还要延后到一个尚不可知的日期。沃尔夫冈内心焦急,比压了两部歌剧的死线还急。
幸运的是,Florent没有分身乏术太久,莫扎特的焦虑也按下了暂停,因为天才仍然是天才,天才沃尔夫冈找到了调停这一切的好办法——一切只需要Mikelangelo Loconte做出点牺牲。
没错,又是Mikele。
“你的意思是……你可以进入活人的身体?”
长达一个月的共处已经让小法国人放弃了那个礼貌的“您”,他快和莫扎特混熟了,他的意大利男朋友也接受了家里住着一个鬼魂的事实。
“啧啧,好Flo,你这话听起来怪那个的……”
“好了,我没在开黄腔……!”Florent涨红了脸,比比划划地解释道:“你要先让Mikele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才能争取他的同意,莫扎特大师,我这是在帮你。”
“可我很难用你们理解的知识说明白这个,亲爱的。”莫扎特往茫然的Mikelangelo身边一坐,指着他的脑袋说道:“我发现我可以和Mikele分享一些想法,我是说,那次我是不小心的……在他做梦的时候,你们当时都在睡觉……”
“求你了,大师,说重点。”
“我能钻进他的脑子,然后我就可以指挥他的身体,就像我自己的身体一样!”莫扎特耸了耸肩,“你们现代人管这个叫什么?萨尔茨堡的人们会说这是‘鬼上身’。”
“差不多吧……”Florent心虚地摸摸鼻子,他已经意识到了给Mikele解释这件事的难度。
Mikele让自己的小男友盯得后背发毛,他小心翼翼地看看周围,又看看Florent,试探道:“甜心,莫扎特大师和你说了什么?”
“简而言之,他想借你的身体用用。”小法国人试图把这件事说得更正式一些,“作为灵魂的莫扎特不能触碰这个世界的东西,这样会干扰他去找萨列里大师,有点浪费时间……大概。”
一旁的莫扎特猛点头,感激涕零地要扑上来亲Florent一口,好险没给Florent吓一跳。
听见这个消息的Mikele更是一脸哭笑不得。
“可……为什么非得是我啊?”意大利人的语气里掺杂着无奈和幽怨。
“哦——我聪明的Mikelangelo!这不是很好想吗?”莫扎特在Mikele耳边转来转去地嚷嚷:“我们长得这么像,你又扮演我,就算遇到别人也圆得过去,况且你的体力又好,你是最适合帮我这个忙的人了,你还会说意大利语呢……”
Florent忍无可忍地伸了伸手:“莫扎特,等一下,你别急,他听不到你说话。”
别急?能不急就不是沃尔夫冈·莫扎特了。
于是借着做个示范的借口,莫扎特不打招呼就临时夺舍了Mikele的身体。可怜的意大利人觉得自己就像突然被谁推了一下,然后倒进了梦境里,他看不见东西,眼皮沉得要命,只能听见回响在耳边的声音:“Mikelangelo,Michele Loconte,是我,莫扎特,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太为难的。”
这声音真耳熟,Mikele想,简直就像他自己的声音,他从来没有离他饰演的角色这么近过,而这件事一旦发生,似乎也不怎么吓人,甚至……
甚至有点摇滚。
莫扎特给Mikele一条一条重复着刚才的理由,Mikele就迷迷糊糊地听,他快让莫扎特说服了,然而突然间现实世界的光影又排山倒海一般涌向他,他回过神来时恰好跌在Florent的臂弯里。
“Michele!亲爱的,你还好吗?”法兰西小熊焦急地关心着爱人,他捧着意大利人的脸,看那双眼睛渐渐从失神到恢复光彩。
Mikele晃晃脑袋,他没法确定刚才的事是真实发生了还是他产生了幻觉。
“没事……我刚刚怎么了?”
“你晕倒了,差点撞到头。”
Mikele从Florent怀里爬起来时看到了法国人鼻尖的小汗珠,刚才的事一定吓了Flo一跳。
“呃,抱歉,这事儿怪我。”莫扎特的声音又从Florent背后响起了,“我光顾着跟他说话,忘了要接管这个身体了,我下次一定记得。”
“下次是什么时候?”Florent把爱人扶起来,盯着莫扎特嬉皮笑脸的表情问道。
莫扎特局促地舔了舔嘴巴,僵持了半分钟才开口:
“要不……你们这周有空的时候?”
在敲定这个时间之前,Florent和Mikele决定和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奥地利鬼约法三章:首先,白天时间不许出来吓人,更不能干扰他们正常的工作;其次,要尊重Mikele的休息时间,不给Mikele的身体增加太重的负担;再次,再也不许把脑袋拿下来吓人了,吓谁都不行。
莫扎特点头如捣蒜,答应得丝滑无比,然后在第一次借用Mikele的身体时不出所料地违约了。这听起来很合理对吧?那毕竟是莫扎特,他活着的时候就鬼话连篇了,何况现在他真的是个鬼呢。
剧院的排练机制和轮班差不多,为了保证演员们有充分的私人时间,也为了更合理地调度人员,在最后两次大彩排之前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时间表,大家按时间表来剧院练声、对台词、走场地、试设备,练完就走,所以每个排练周Florent和Mikele总有那么一两天是不会一起上下班的,而莫扎特就和Mikele约定了这么一天,借用Mikele的身体去认识一下巴黎。早上出门的时候Florent把身体里住着莫扎特的Mikele按在地铁角落的座椅上,顶着没睡醒的脸强调了好几遍别摘下墨镜和帽子,不要给Mikele本人惹麻烦……直到地铁的报站声响起,Florent才不得不闭上了嘴。出了地铁门之后Florent就拽着人生地不熟的莫扎特往外走,他在门口的闸机上给莫扎特买了当天不限次的地铁票,又在自动贩卖机前面教他买了一瓶矿泉水,法国人确定这个死了二百多年的音乐家不会把自己的男朋友饿死在巴黎街头之后才放心地和他分开走,直到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两端。
放心吗?换上戏服准备练声的Florent也说不好。谨慎的法国人时不时就要怀疑一下:莫扎特是不是真的会用手机打电话?他迷路了怎么办?他以Mikele的身份和现代人起了冲突怎么办?万一有粉丝在路上拦住了他,他知道怎么说吗……
“Flo?……Florent!”
Claire在Florent耳朵边尖叫了一声,才把走神的法国人叫回现实。
“Dove在大舞台上喊你八百回啦,你再不去他可要发飙了。”Claire一脸无奈的表情,又不无关怀地问道:“你和Mikele最近怎么了,一个个魂不守舍的?”
Florent张了张嘴,又耸了耸肩:“都怪莫扎特。”
的确,都怪莫扎特,而始作俑者本人正精力充沛地在巴黎街头蹦蹦跳跳,恨不得用一双腿把20个区都走一个遍——萨列里?什么萨列里……啊,他偶尔会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在现代社会留到现在,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花花绿绿的巴黎吸引走了,这座城市和当初拒绝他的那个巴黎如此不同,除了零星地标性建筑还伫立在那里,其余的东西都变了,连空气中的味道都变了!莫扎特心中最主要的情绪从寻找萨列里的迫切逐渐变成了对Mikele和Florent的感激,他重新闻到了皮革店的气味,重新尝到了巧克力的苦涩与香甜,重新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总而言之,他重新建立了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活着真好!
莫扎特一直逛到夜幕降临塞纳河畔,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路了,但他记得画在地图上的那条地铁线的颜色,他今天一直沿着那条线走,那么总有一站是他和Florent今早分别的地方,想到这莫扎特在回过味来——他今天本该在巴黎打听萨列里的下落的,但此时此刻报刊亭都关门了,亮着灯的只有河畔的小酒馆和餐厅。莫扎特坐在河边的长椅上观察了几分钟,他不认得餐厅的名字,也不知道Kebab是什么食物,他对巴黎人的印象还停留在一餐饭要吃两三个小时上,而他也知道自己完全没有这么多时间可以挥霍了。于是我们的音乐天才选择了他生前最混得开的地方,他拿着身上最后剩下的一张十欧元纸币钻进了一家酒吧,然后随便指着酒单上一个名字要了一杯酒,就坐下和身边看球赛的年轻人攀谈了起来。
“晚上好,先生。”莫扎特毕恭毕敬地开口,把旁边的卷发年轻人吓得呛了一口酒。毕竟,大晚上还戴墨镜的人在巴黎也相当罕见了。
“伙计,你没事吧?”年轻人看着莫扎特面前的满杯长岛冰茶打趣了一句,“还没喝就多了?”
“没有,伙计。”聪明的沃尔夫冈学得倒是很快……过于快了,他连小卷毛的那副吊儿郎当的样都学到位了。“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Antonio Salieri?”
“好耳熟的名字啊……”小卷毛把视线从电视机屏幕上转回来,仔细想了想,又抓了抓头发,他的大脑还停留在刚才欧洲杯的比分里,一时半会没办法建立起和那个意大利名字的联系,于是他趁老板给他接第二杯白啤酒的时候把这个问题抛了出去——“你认识Antonio Salieri吗?”
“那不就是剧院里的那个——”酒吧老板也是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他正在一杯一杯地接啤酒,给客人盛刚出锅的炸薯条,忙得三心二意,嘴里的话也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
“啊对,剧院那个。”小卷毛眼睛黏在电视上,又喝了一口啤酒,“大家总是把他和莫扎特放在一块聊,最近很受欢迎呢。”
“真的?”莫扎特的双眼在墨镜后面放着光,他激动地一口喝掉了半杯面前的可乐味酒精饮料,然后兴致勃勃地追问道:“哪家剧院?哪家剧院把我……莫扎特和萨列里排在了一起?”
“不远,往前走拐个弯就是了。”老板忙完了一桌的酒水又开始忙不迭地刷起了水池里的玻璃杯,“这会应该关门了吧?”
莫扎特伸着脑袋看看还没黑透的天空,急匆匆又把剩下半杯酒喝完,然后把那十欧元往桌子上一放就走了。老实说,他并不知道往前应该走多远,也不清楚该在哪里拐个弯,但是在巴黎找一家剧院比找一个死了两百年的音乐家可容易多了,莫扎特很快就看见了剧院的霓虹灯招牌,但与此同时他觉得头晕的厉害,两条腿也像踩了棉花。
Mikele这么缺乏锻炼吗……
沃尔夫冈迷迷糊糊地想着,连跑带摔地闯进了剧院的后门。
Florent Mothe成为了剧组里留到最后的那个人。一部分原因是他自己的,Dove今天让他唱了几百遍的杀人交响曲,但他就愣是没有一遍让Dove满意,所以他必须比其他演员多付出一些时间来练习;另一部分原因是莫扎特的,小法国人从下午五点半就试图给Mikele的手机打电话,断断续续打了三个小时,一个电话也没被接起来,快把Florent急死了。我们的萨列里大师在员工休息室焦躁地坐了十分钟,终于决定尝试最后一次,他拨通了Mikele的号码,在忙音传出来之前,他先听见了Mikele的手机铃声——那是他Florent自己用吉他弹的一段音乐,专门送给Mikele的,全世界只有Mikele一个人的IPhone能发出这个动静。Florent一边通着电话一边找声音的来源,最后找到了演出大厅。员工们都走了,只有安全出口亮着灯,年轻的法国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和勇气,一步一挪地往声音传出来的地方走。
是舞台,但是舞台黑漆漆的,除了那段吉他声什么都没有,Florent吓得不知道该叫Mikelangelo还是该叫莫扎特,他壮着胆子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才发现Mikele躺在舞台上,不省人事。
这下Florent更是想不清楚该先担心哪一位了。
他先是手忙脚乱地把人挪到背上,然后嘴里叼着手电筒,背起冒着酒气的意大利人往休息室走,半路背上的人清醒了一点,他在Florent耳边说:“太倒霉了……怎么换了个剧院……还是你们啊?”
法国人听得一头雾水,等他把不知道是Mikele还是莫扎特放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时,那人反而清醒了。只见他晃晃悠悠地坐起来,把帽子和墨镜一股脑摘了,然后一把抓住了Florent的手:
“莫扎特走了……刚刚走的。”
谢天谢地,Mikele回来了!
Florent有一肚子问题,但看着男朋友一脸的倦容还是憋了回去,他给Mikele递了一杯水,好润润意大利歌手那快冒烟的嗓子。
“莫扎特违约了。”Florent皱了皱眉头,四处张望着要找那个作祟的鬼魂。
“别找了,甜心……我们应该找不到他……他太累了,我头一回知道鬼魂也需要休息。”Mikele甩了甩让酒精泡晕的脑袋,歪在沙发上说道:“今天一整天他都在巴黎到处跑,他根本喝不了现代人的酒,也不会用手机,最要命的是他的意志实在太强了,你敢相信吗,好几次我竟然发现我抢不回来我自己的身体!”
Florent在这堆夹杂着意大利语口音的法语里听了个七七八八,他只好坐到Mikele身边,握住他的手说道:“等下次见到他我们取消这个约定吧,我们都知道,莫扎特虽然疯,但还讲点道理。”
“不……”Mikele突然坐了起来,“不,Flo,我要帮他,我们应该帮他,他只是缺少一点方法。”
“Michele……”Florent往后倾了倾身子,又抿了抿嘴唇,“告诉我你没被鬼迷了心窍。”
Mikelangelo把手心里那只手攥地更紧了一点。
“我没有,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今天白天我一直清醒着,我以为莫扎特会在这个新世界里大玩特玩的,但每隔一段时间我就能感觉到一股紧张……你能想象吗,甜心,就像我和你分开了这样整整一天的紧张,那种无论做什么心都要被揪一下的紧张……”
Mikele说着抚了抚自己的心口,他转过头不再看Florent,过了一会才缓缓说道:“他和他的爱人分开实在太久了,这和我们读剧本时认识的那个莫扎特完全不一样。”
法国人攥着意大利人的手跟着沉默了一会,而后他站起来,顺便把沙发上的人也拉了起来。
“我想我们的确还能为他做更多,但在此之前,你也需要好好休息……我们回家吧,好男朋友,我今天真想你。”
重逢的爱人在休息室狭窄的空间里紧紧相拥,莫扎特在门外的阴影里沮丧地站着,为他满世界乱跑而浪费的时间发出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刚过十二点,钟声让出租车的鸣笛声掩盖了,两位演员先生马上就会回到他们温暖的家,而空荡荡的剧院里只有莫扎特牢牢记得——
今天是Antonio Salieri的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