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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阿喀琉斯死去以来,第一次有人逃出冥府,扎格列欧斯用了一个小时,先后送回了刻尔帕洛斯和哈迪斯,之后自己从血池激动地浮出。我到地表了!他激动地对阿喀琉斯说,我见到了母亲,她有和我一样的眼睛......
阿喀琉斯难掩自己的惊讶,他偷偷看向冥王,看见哈迪斯一如既往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公务,不像是为扎格列欧斯的表现而惊讶。扎格列欧斯又尝试过许多次,只让哈迪斯亲自动手一次,哈迪斯也没有过多地表示不满。于是希望在他的心中一点点增长,扎格列欧斯又一次准备杀出冥界时,阿喀琉斯悄悄跟了上去,学着扎格列欧斯的样子跳下卧室的窗户,打开所有的门。他的目标比扎格列欧斯简单不少,他只要到达至福乐土,找到普特洛克勒斯,甚至不用面对冥王哈迪斯本人。就这样,阿喀琉斯乘船逆冥河而上,一路离开塔尔塔罗斯,离开水仙花平原,离至福乐土越来越近。待他刚刚踏上清凉的土地,准备冲向其中的任何一个房间,他就感受到冥王的怒火扭曲他的形体,让他立刻回到圣殿里哈迪斯的王座前。主人,阿喀琉斯说,握紧长矛准备为自己辩护,哈迪斯却只是平静地签完一份文件,从上至下丢到阿喀琉斯面前,他不再有为自己辩解的机会,死亡之神不会为爱宽恕一切。阿喀琉斯拿起纸张,顺从地从圣殿中离开。
扎格列欧斯进入塔尔塔罗斯,再一次开始杀出冥界。等他到了泉水房间,却看见阿喀琉斯坐在水池中央,双腿被一条蓝色的鱼尾取代,姿态端庄,几乎占据了水池中所有的空当,只能一直保持鱼尾折叠的姿态,毫不动摇。您怎么在这?扎格列欧斯问。阿喀琉斯耸了耸肩,金发瀑布一般从他的肩头留下,一直垂到水中。这不是重点,小伙子,他说,重点是你要如何从这里出去,不是吗?
扎格列欧斯点点头。您说的对,他赞同道,可是您在这里,我喝不到泉水,也开不了门呀。
阿喀琉斯把双手摆成杯子的形状,掬一捧泉水举到扎格列欧斯嘴边。这样呢?他说,眉毛很典雅地拧在一起,眉心出现了很深很深的凹陷,扎格列欧斯看见老师如此,不得不试着去喝,他靠近阿喀琉斯的手,恍惚间感觉泉水凉悠悠地升起,水流冰冷,他却脸颊涨红,难以呼吸。他还是第一次离阿喀琉斯这样近。训练的时候,他和阿喀琉斯更像是在跳舞,阿喀琉斯引导他,然后慢慢抽离,直到扎格列欧斯能够自己作出反应,格挡阿喀琉斯的攻击,寻找阿喀琉斯的破绽,那时他们也会离得很近,武器以一根发丝为单位掠过他们的皮肤,于是他们共享一次流血,呼吸着同一种呼吸。但此时阿喀琉斯捧起泉水举到他嘴边,好像母亲给出母乳,奉献生命之源,扎格列欧斯低头,嘴唇只碰到阿喀琉斯的手。
漏下去了。阿喀琉斯说。他又掬起一捧水。扎格列欧斯又试一次,又一次失败。他看一看门锁,没有打开,阿喀琉斯仍旧盘踞在泉水中,金发丝绸般披在肩头,鱼尾在水下弯曲、拉长,漾开波纹,水光映在阿喀琉斯脸上,好像他上半身也泡进泉水,泡开他在冥府的几百年,重新变成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希腊第一英雄。这样不行。阿喀琉斯说,扎格列欧斯刚刚开口,想说:什么?四周的泉水就全部上升,曾经给他带来平静,带来生命的水珠切过扎格列欧斯的脸,而他的老师浮起来,浮起来,让所有的水凝结在他周围。阿喀琉斯,先生……扎格列欧斯说,他伸手去碰阿喀琉斯,然而水如此坚硬,阿喀琉斯如此遥远。为什么父亲要求我和您战斗?这个问题还没有问出口,阿喀琉斯的鱼尾便拍过来,扎格列欧斯摇晃一下,又一次被冥河吞没了。
扎格列欧斯甩干身上的水,急忙跑向西厅走廊。阿喀琉斯仍旧站在左手边的尽头,保持着永恒的,完美的站姿,看到扎格列欧斯,他低头行礼,金色的头发轻轻一跳,网不住暗淡的烛光。他抬头看向扎格列欧斯,棱角分明的脸和棱角分明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如同一湾小小的死亡,他透明的矛尖直戳向天花板,哈迪斯的纹章闪闪发亮。先生……扎格列欧斯说。阿喀琉斯握紧长矛,披肩在没有风的此时也在飘飞,好像海绿色的一片大海,空气由沉闷变为湿黏,扎格列欧斯微微靠近,随着他的动作,希腊的海缩小,缩小,蒸发成阿喀琉斯的样貌,而他的老师带着一切海洋的恩惠站在此处。扎格列欧斯想说的话被它呛一下,卡在喉咙里。向你问好,殿下。阿喀琉斯说,语调平稳,毫不沉重。先生,先生。扎格列欧斯又说,您为什么……
在泉水房间出现吗?阿喀琉斯笑了:这是主人的规定。
父亲的规定?扎格列欧斯机械地重复,他回头看一眼正在批阅文件的哈迪斯,冥王的羽毛笔动得飞快,文件却还是越堆越多,好像哈迪斯是一个陀螺,必须时刻高速应对文书工作的抽打才能勉强保持平衡,永远旋转,永远不停。他还有时间去管这个?他想说,然后马上把自己否决了。哈迪斯不仅有时间管这个,还有时间在冥府的大门之后等待扎格列欧斯。好吧,他说。他吩咐您去的。可是您想去吗?
阿喀琉斯轻轻笑一下:职责所在。他的嗓音带着回声,在他们之间徘徊,一直回荡下去。阿喀琉斯又握了握手里的长矛。上面绑住的布带和他本人一样虚无。您不用去的。您知道……扎格列欧斯想说,但是阿喀琉斯在此处站定,面对着冥府的大门,面对着暗灵来来往往,只能看见面前的一条道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我会倾尽全力帮您。他想说,您不必听父亲的。最终,扎格列欧斯只是朝自己的老师点点头。
阿喀琉斯是一个非常棘手的敌人。波塞冬支配着大海里的一切,可阿喀琉斯却是海洋本身,至少有一部分如此。他不是运用水,而是成为水,区区泉水不会泛出海腥味,却能在阿喀琉斯身下,和海一样铺天盖地而来。扎格列欧斯感觉四肢无力,自己也缩小成一块石头,悠悠沉向水底。阿喀琉斯照旧浮起来,头抬得非常高,好像他变做海啸中最高最高的海浪,即将把扎格列欧斯彻底淹没。这与他们平时的训练不同,训练无关生死,现在必须要让命运送他们其中一个回归冥府,让他们的努力化归为零。先生……扎格列欧斯说,而阿喀琉斯的脸硬如石板,不吐露接受还是拒绝。
我知道您不想这么做。扎格列欧斯说,但是您为什么——
阿喀琉斯举起手,一方水墙直直撞来,扎格列欧斯还没来得及呼吸,他就已经浮在冥河之上。
……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帮您——
又一次,扎格列欧斯出击,阿喀琉斯伸出手,无数水滴变成暗箭,捅穿扎格列欧斯的要害。
……您不信任我。再次见到阿喀琉斯时,扎格列欧斯说。雅典娜的神圣冲刺让他挡开水墙,反弹开所有的水滴,他举着斯第格思临近阿喀琉斯身前,剑刃的冷光反射水光,在阿喀琉斯的眼睛中倒映出两个细小的白点。扎格列欧斯在老师的眼睛中看见自己,湿润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一起,像初春时节的浓雾,笼罩一切,不分昼夜。小伙子。阿喀琉斯说,你不明白。
扎格列欧斯反而笑了,嘴角拉出很长很歪的弧度,让他看起来如同这世界上的最后一人,知道自己永远无法与即将到来的死亡抗争,面对必然吞没一切的荒原,他也是会这样笑的。如果您永远不讲,我又怎么会明白?他说,然后阿喀琉斯低头,抬头,引导水流贯穿扎格列欧斯的身体,从喉咙往下全部撕开,扎格列欧斯先是碎成两半,再变成无数更细更小的碎片,冥河从地砖的缝隙中升起,与泉水融合,淡红地带走扎格列欧斯。他的嘴唇仍旧翕动。先生,先生。它说。阿喀琉斯跌落在地,徒劳地抓着地板,想要把扎格列欧斯留下,哪怕一部分也好,但冥河是公正的,不可动摇。它带走扎格列欧斯,随后带走阿喀琉斯,他的鱼尾渐渐消失,下半身痛得如同踩在刀尖上,每一次阵痛都让他颤抖,冥王向来不以仁慈著称,惩罚违背原则的下属更是如此。血红的水从他的脚腕慢慢升起,阿喀琉斯闭上眼睛,让冥河彻底把自己吞没。此后,他和扎格列欧斯不再交谈,打斗和流血代替言语,扎格列欧斯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有几次他极靠近阿喀琉斯,玛尔封打中阿喀琉斯的肩膀,索心弓射出排箭扎穿阿喀琉斯的眼睛。做得好,小伙子。阿喀琉斯说。扎格列欧斯却避开他的嘉奖,低垂着眼睛,一红一绿藏在他脸上的阴影里,一半像他的母亲,另一半则像冥王本身。他出招的速度越变越快,一阵血和黑暗的旋风跟着他,战争的尖叫尾随扎格列欧斯的轨迹而来,阿喀琉斯召唤大海,让它与自己融为一体,但冥王的地界不会有海,泉水在他周身旋转,模糊扎格列欧斯的形体,却被扎格列欧斯连根切开。和他们第一次在这里见面时一样,扎格列欧斯选择带着阿喀琉斯曾经使用的永恒之矛,它斩断一切,金色的矛尖离阿喀琉斯太近,自己曾经的武器对准自己,他知道失败已成定局。先生,阿喀琉斯。扎格列欧斯说,您失败了。
是的。阿喀琉斯说。他已经无力再将泉水扭成他想要的样子,大海离他而去,只有他身体里一半海洋女神的血还让他悬在半空,被水环绕,被困在永恒的监狱之中。扎格列欧斯仍旧用永恒之矛指着他,他把矛尖抬到阿喀琉斯的喉咙,迫使阿喀琉斯的视线与自己齐平。阿喀琉斯期待扎格列欧斯露出欣喜的表情,就像他们训练时扎格列欧斯抓住他的破绽时一样,但他也知道此时与训练不同,这是惩罚,为扎格列欧斯和他自己量身打造。扎格列欧斯深吸一口气,眼睛在塔尔塔罗斯的黯淡中一闪一闪,是两颗星星,一颗红,一颗绿,深不见底,只照见一种由来已久的寂寞。他问:您为什么不告诉我?您不信任我,为什么?
扎格列欧斯深吸一口气。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让自己的矛不抖得厉害。为了到达此处,他试过无数神明的祝福,雅典娜的,宙斯的,狄俄尼索斯的,最终是战神阿瑞斯让他打穿阿喀琉斯的水流,直指阿喀琉斯的咽喉。阿瑞斯好像已经知道他会遇见阿喀琉斯,每一个门后都是由他给出的祝福,致命诅咒,痛苦诅咒,利刃冲刺,杀之后快,战争伴随着他,帮助他让所有暗灵重新经受痛苦。扎格列欧斯感觉世界上所有的血都集中在自己手中,当他投出长矛,刺穿暗灵的身体,他的血尖叫着渴求释放。现在,阿喀琉斯悬在空中看着他,任他处置,一半的他想帮助阿喀琉斯,帮助他脱离哈迪斯的惩罚,永远离开此处。不,他赌气般地撇下了嘴。我没法帮您,明明我都已经释放西西弗斯,如果您相信我,我一样可以帮您脱离痛苦,但是您不,先生,您选择什么都不说......
扎格列欧斯!他自己反驳自己:你怎么能这么想?被父亲惩罚是多么难受的一件事,你明明知道。
可是扎格列欧斯也知道他什么都做不到,他爱他的老师,全心全意,但阿喀琉斯始终那么遥远,他甚至没有办法拥抱他,因为暗灵没有重量,他的手只会从阿喀琉斯的身体间穿过。他们的训练因此不像殊死搏斗,哪怕扎格列欧斯偶然划伤阿喀琉斯,他的身体只会散开,再重新聚合。再来,小伙子。他会说,摆出一贯的格斗式,准备迎接扎格列欧斯的攻击。我爱您,先生。扎格列欧斯对水中的阿喀琉斯说。
可是您爱我吗?
这半句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进阿喀琉斯的双眼,他今天杀了太多的暗灵,战神的祝福在他的身体中来回穿梭,一部分的扎格列欧斯只想把阿喀琉斯撕开,任由冥河撕扯他的肢体,把他重新带回宫殿中毫无变化的长廊。缓缓地,阿喀琉斯开了口。扎格列欧斯,他说,作为你的老师,我当然爱你。话音未落,永恒之矛便贯穿他的喉咙,水幕落下,冥河浮现,阿喀琉斯重归地府。泉水重新变得清澈,扎格列欧斯终于能蹲下身去喝水,然而,等门锁打开,他看见池子的底部有什么东西,滑腻腻地四处游走。他抱起它仔细一看,蓝色的鳞片反射水光,阿喀琉斯的鱼尾在他的手中摊开,似乎还有自己的生命。也许是战神让他失去理智,也许是永恒之矛思念主人,进而让扎格列欧斯不能思考。他捧起阿喀琉斯的鱼尾,轻轻地,轻轻地舔了一口。它尝起来和海水没有区别,但是扎格列欧斯看到一个辉煌的黄昏,红色的海水之上是一轮太阳,阿喀琉斯戴着桂冠缓缓走来,然而他是透明的,身上带着自己和别人的血,流成一条蜿蜿蜒蜒的大河。扎格列欧斯站在河里,温暖的血液冲刷着他的小腿,把他定在原地。阿喀琉斯死之前看向他,张开嘴对他说一句话。太远了,扎格列欧斯没能听见。他无声地喊先生,阿喀琉斯!可是阿喀琉斯淹没在血河中,不再有第二次生命。他打开泉水房间的门,冲向无数暗灵,黑血和地震覆盖他,不久之后,他也被冥河吞没,和他不能控制的心悸回到另一个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