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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卡尔萨斯年鉴之后,邪念总是做梦梦见盖尔成神,这个神明盖尔经常带他在神的位面四处游览,并且自愿充当邪念的导游。其实邪念不太希望有这样的盖尔当导游,成为神之后,盖尔的声音便带着一种奇妙的回响,似乎最小的空间都能反复放大他的话,以确保他的声音能传遍整个位面。这需要一点时间才能习惯。邪念揉揉太阳穴,说:天啊,你的声音......
一派胡言,盖尔说,我现在的声音没有任何问题。
好吧。邪念说。
好吧?盖尔说,你一定有什么想说的,我不会去窥探你的思想,尽管我可以,但我不会去,我尊重你的隐私,我相信你,我也相信你会告诉我为什么你如此烦忧。
我没有不开心。邪念重申道,为了证明自己很开心,邪念笑了,眼睛弯弯,嘴角上挑,刚好露出十二颗牙齿,上面六颗,下面六颗。邪念在牙齿的另一侧用舌头数了数牙齿的数量,这才安慰地拍拍盖尔的肩膀。我笑出了十二颗牙呢。邪念说,我很开心。
盖尔摇摇头:我的爱,到底是什么萦绕在你的心头?请你一定要对我坦诚,正如一位智者曾说,饭好了——
饭好了?邪念说。然后他睁开眼睛,被物质位面的太阳晒得又闭上了眼睛。空气中弥漫着培根、鸡蛋和面包的味道,从给鸡蛋翻面的利落声音来听,又是盖尔在掌勺。饭好了!盖尔重复一遍。邪念长舒一口气,再一次睁开眼睛,看着莱埃泽尔刚刚结束晨跑,阿斯代伦不知道从哪里转了出来,正在审视锅里的食物,而盖尔在营火前忙着把煎蛋放到不同的盘子中。
盖尔。邪念小声说,早上好,早上好。
盖尔的摆盘技巧总是让人惊叹。他们现在住在下城区某个破败无人的地方,临近水边,常有蚊虫侵扰,水过度发酵的味道随着风一阵一阵地飘,也把城市的吵闹一同带来,让邪念想到乱葬岗,但盖尔把培根和煎蛋摆在盘子上,粉红色的熏肉香缓缓升起,搭配煎蛋微焦的边缘,这个地方有一瞬间看起来像一个家。他接过盖尔递来的盘子,朝他笑一笑。早上好。他对盖尔说,探过身去啄一下盖尔的脸颊。盖尔立刻红了脸。早上好。他也说,然后低下头去,把盘子里的培根从一边拨到另一边。我希望你睡了个好觉。
邪念咬了一口培根,肉的香味和温度让他想到另一个盖尔,获得神性,全身过电的一位蓝色神明,姿态辉煌,讲话时常让人耳聋。
其实我没睡好。邪念说,不过没关系,梦只是梦而已。
梦可不仅仅是梦而已。盖尔说,一提到这些形而上的概念,他似乎就能立刻打起精神,脸上的红晕加深了,看起来像他正在脑内某个炽热的温泉里泡澡,从热水里蒸腾而出的不是蒸汽,而是知识。邪念赶紧把剩下的培根塞进嘴里,等盖尔开始讲话,再吃东西就不礼貌了。他抬头看向盖尔,无意间对上卡菈克的视线,她看看邪念,又看看盖尔,痛苦地挤起了脸。加油。她朝他对口型,竖起两根大拇指。可惜他这次吃得不够快,等邪念咽下最后一口培根,盖尔早已开始了:……是窥视潜意识的窗户,梦中的符号和情节常常反应主体的性欲望、冲突和情感。
性欲望。邪念想笑,但忍住了。
盖尔也笑了:这个理论未必经得起推敲,考虑到它受到了多少人的追捧,确实很好笑。
不,邪念说,我不是在笑这个……你看,你平时都不说上床,要说交媾,或者七弯八绕的其他东西。你现在这么光明正大地说性欲,让我觉得很,嗯,很可爱。
噢。希望我没有让你无聊。
没有。邪念对盖尔笑一笑:我喜欢听你讲话。
那么。盖尔说,你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卡尔萨斯王冠,我梦到万神殿,我梦到你。你带着全身的荣耀而来,举手投足都像神明,你的脚从不落地。
我梦到你的声音变得很奇怪。邪念说。
为什么?盖尔问。
邪念拨弄着盘子里的煎蛋,时间太长,它的边缘渗出一圈油星,好像一轮太阳陨落在他的手中。因为你成神了。邪念说。
你看起来......对此不满意。盖尔说,邪念没敢对上他的视线,但等他终于积攒起勇气抬起头,他看见盖尔的神情湿漉漉的,同时具备悲伤和违抗,毁灭法球留下的痕迹在他脸上愈发明显,浅浅的蓝色把他的脸切开,一部分仍旧是人们所熟悉的盖尔,另一部分则属于某个更深的存在,这部分的盖尔让邪念想到洛若坎,同样的饥饿,同样徒劳的渴望。你也会为了成神不择手段吗?他想问,你也想用凡人的生命交换永生吗?
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盖尔说,他又低下头去拨弄他盘子上的培根。但你也许不会明白,密斯特拉让我看到了神所能看到的东西,现在她不再施与我这种恩惠,我只能自己去做。
你不会被人遗忘的。邪念说。这句话自动跳到他的嘴边,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盖尔看着他,眉毛因为疑惑拧在一起。木已成舟,邪念只能继续:如果你选择做凡人,你不会被遗忘的。首先你已经踏上了拯救博德之门的旅途,其次,人们爱你,塔拉爱你,你的母亲爱你,朋友们都爱你,还有我——
我爱你。邪念想说,但这太肉麻,巴尔给子嗣们的诅咒之一就是不允许他们谈论爱情,示爱的语言浮到邪念嘴边,首先让他感觉一阵恶心。呃,他说。我......我是说我......我喜欢你。
好吧。盖尔说,他站起身,把盘子收起来。该走了,他说,语气平稳,脸色平稳。邪念也站起来,连忙把煎蛋塞到嘴里。他们开始往营地外走,世界上还有许多问题等待他们解决,从至上真神到为小朋友排忧解难,他们自己的存在主义危机可以稍等。他们都深知这一点。至少,现在他们还有时间。
后来,他们打坏了若干钢铁卫士,四处寻找能够躲藏的地方时,伊尔明斯特从一家副食店的背后转出来,把他们拉进了一条幽深拥挤的小巷。密斯特拉知晓了你的违抗。他对盖尔说,她要求你去风暴海岸礼拜堂,给予你最后一次觐见的机会。
呃。邪念说,盖尔,我知道你也许不想去……
不。盖尔说。我要去。这就是为什么邪念在风暴海岸礼拜堂,目睹盖尔的身影消失在密斯特拉的雕塑后。女神的雕塑如此高大,如此肃穆,邪念看着密斯特拉飘飞的裙裾和平静的面容,不由得跪下祈祷,礼拜堂的石板是冰冷的,硬硬地切进他的膝盖,好像一切神明都抛弃了物质位面,不再会给出回应。但是盖尔成神之后的场景仍旧萦绕在邪念的脑海中,他不觉得自己能习惯盖尔那样宏伟的声音。
万法之母,我从未违背过我对您的誓言,如果您愿意接受,我给您我的心,我的血,我的灵魂,我愿意侍奉您直到我的最后一丝存在也灰飞烟灭,只要您,求求您......
你要祈求什么呢?
这个想法像一阵轻微的电流,迅速通过邪念的全身,好像世界静止了,只有他们拥有动作,密斯特拉的目光有一瞬间落在他的身上,进入他,爱抚他。她的雕像高高矗立在邪念之前,他往前走一步,跪在她的裙摆之下,抬起头来看她圆润完美的面容,仰望她织出魔网的那一双手,也许它根本不是手,只是一个凡人无法理解的概念,幻化成他们能够理解的形状。邪念开始交叠双臂,摆出祈祷的姿势,先抬右手,后抬左手。请原谅我,女神,他默默祈求,曾经,谋杀之神巴尔不要求我们有任何仪式,只要杀人就行。
恍惚间,邪念感觉有一双温暖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之上,他施过的所有法术在那一刻迅速掠过他的脑海,守护灵光,元素武器,不论是攻是守,全都如梦似幻,他引以为豪的至圣斩在此刻看起来像一根小小的牙签,魔网汇成洪流朝他奔来,他血里所有的魔法都跳起来回应,密斯特拉,它们说,密斯特拉。密斯特拉。邪念也说。那双手随着邪念的每一次呼吸往下移,直到它陷入他的身体,把自己编进他的血里,每一次邪念呼吸,它都将在他的血管中搏动,如同一条晶莹的线,任万法之母提拉,操控。
我是为……为盖尔而来。邪念心中祈求,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知道他做的事情是否是对的。我不想违背您的旨意,可是您要求他自杀,以死来换取您的原谅……
邪念身体里的魔法开始歌唱,各种不同的法术交织,重叠,隐隐约约,他看见密斯特拉的雕像缓慢向他伸出手,我的孩子,她说,闭上眼睛,我就会在那里。
当天晚上,邪念又一次梦见神明盖尔。祂正在一块石头上踱来踱去,踱去踱来,见邪念看着自己,盖尔便也转过头来看着他,神样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你的神职还没批下来。盖尔说。
邪念耸耸肩:你向艾欧申请了吗?需要填表吗?
什么?盖尔说。
也许分配神职也需要排队呢。邪念据理力争:你记不记得那个靠海的银行?据说正常流程是要填三个表格,等十四个工作日才能申请到通行证,申请完通行证还要申请进入时间,有人说他们等了一年还没等到呢。很复杂的。
盖尔哼了一声。神也有官僚主义?他说,我成神的时候就没有填表,也没有申请。
噢。邪念说,那可能也是,也可能是因为你懂自己想要什么,艾欧就直接给你分配到那个领域去了......
邪念顿住。而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是吗?盖尔说,你难道不想成为神吗?你难道不想成为更好,更完美的存在吗?这位神明朝邪念飘来,伸出一只手搭在邪念肩头,与密斯特拉温暖柔和的触碰不同,盖尔的刺探尖利地切开邪念的意识。我看密斯特拉和你也有了一场小小的交谈,是不是?盖尔说,你和她又在做什么?
不……邪念说:你答应不会侦测我的思想……
那密斯特拉就可以?盖尔说,他的存在在邪念的肌肉中穿梭,精准地切开每一条肌腱,邪念就在祂的手中慢慢地,一点一点散开。电流通过他的身体,邪念闭上眼睛。
她是我信奉的神明,盖尔,这不一样……
盖尔笑了:你大可以改信。
不要。邪念说,当初划船的时候你对我说你要拥有一颗普通人的心,可是——
——可是看看你变成了什么。邪念又说,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神性的特质,有一瞬间,盖尔还以为邪念将在和他吵架中获得神性,然而邪念的声音继续变化,他的身体开始发光,眼睛逐渐化为紫色,瞳孔旋转两圈,化成万法之母的符号,魔网的旋律在他周身颤动。密斯特拉。盖尔说。放开他。
你亲爱的帕拉丁允许我这样做。密斯特拉说,邪念说。他的眼睛是密斯特拉的眼睛,他的话语是密斯特拉的话语,龙裔的外貌特质变得柔和,线条逐渐化成密斯特拉想要的样子,一部分的她,一部分的魔网与邪念融为一体,直到他悬在空中,和盖尔一样脚不沾地。他希望我和你谈谈。密斯特拉说。
是的盖尔,我……我希望你一切都好。邪念说。他的声音只在盖尔的脑海中出现,却毫不空洞,好像他还在自己的身体里一般。魔网出现在盖尔的身体里,与他的力量相互抵消,让他感觉到成神之后从未经历过的感受:痛苦。原来神也是会痛的。
你希望我好的方式就是叫我的前女友来?盖尔说,下意识地想召唤法师之手为自己端来一杯水。但神是不需要喝水的,他也不能再触碰魔网,有一瞬间,他希望自己还能够使用魔法,而不是只能驾驭吞噬魔网的愚行。不。不。他立刻对自己说,我不需要这些,我已经成为神明,不需要再依靠那些简陋的方式活着。
你不能用魔法?邪念说。尽管他此刻只以纯粹的精神存在,盖尔还是能想象出他脸上的关切,疑惑和恐惧融为一体。那你以后能为信徒提供什么呢?
你的信徒会背弃你。密斯特拉说,没有颂歌和祭祀,没有神像,你也将离被遗忘不远。
凡人之所以为凡人,是因为——密斯特拉说。
——因为我们会死。邪念说,人们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在耗费我们的生命,这是太高的代价。
这也是为什么美德只在凡人身上出现。如果不花费任何代价便能勇敢、善良,这便不算是美德。密斯特拉说,她的手轻轻抚上盖尔的脸颊,光芒在她的指尖闪耀。一切都还来得及。邪念说,此刻他不再被肉体所束缚,摒弃了巴尔强加于他身上的一切。我爱你,盖尔,我们都爱你。邪念说。密斯特拉说。盖尔的神情变得平板,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邪念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在梦中,他睁开眼睛,看见盖尔在自己身边熟睡,呼吸平稳,仍旧是人类。盖尔,邪念小声说,你醒着吗?
没有回答。邪念这才放下心来,他把枕头往盖尔那边移动一点,直到他们紧贴在一起。邪念又闭上眼睛。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