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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赛通知下来的时候,大家还都泡在泳池里训练。汪顺正在游强度,在水底里什么都听不清,刚触壁出水,就看到所有人大事不好的脸色。
“这是怎么了?上面把我们端午假期取消了?”
汪顺年方二十又六,仍是个会因为舍友搬走哭得天昏地暗的小孩,脑子里能想到的“天塌下来的事情”也就不过如此。再往里想想,总不能是国家看他们这群男泳久久不出成绩,一挥手给他们补贴砍光了吧。
徐嘉余转过头来脸上却没有半分说笑的神色,他已经摘掉泳镜的静默的脸上带着一丝同情,这让汪顺慌张起来。
草,不会真是吧。
他顺着徐嘉余的目光看去,才发现一群人像火蚁团行军般挤在一起朝馆外要走,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人由于身高格外显眼——那是还湿漉漉着头发、脸色苍白的孙杨。
“CAS出结果了,禁赛八年。”徐嘉余说。
脑子轰的一声,汪顺几乎是瞬间就蹿出了泳池,完全不像刚游完三千米强度的样子。徐嘉余根本没来得及抓住他,只暗骂了一声傻逼,也不知道是骂自己多嘴还是骂汪顺冲动。
刚出水的失重感让汪顺的脚步有些踉跄,支撑着不摔倒的是压在他胸口的一口火气。
“杨哥!”
于是一群人都停住了脚步。
孙杨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话。汪顺明白他估计也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倒是他妈妈先抓着汪顺的手撑住他,然后给他也披了条浴巾。
“回去训练吧顺子,杨杨的事我们自己能处理好的。”
这个女人坚强得不可思议。她干燥温暖的拇指搭在汪顺的手背上,只有一点点的颤动。
汪顺刚刚蹿出水那一刻心里想的本来只是抓着孙杨的头发给他一拳——到底是谁信誓旦旦跟他说什么事都不会有的?这会儿却在对方母亲面前冷静了下来,像个听从大人嘱咐的小孩一样乖乖点头说好。
后来的汪顺总是梦见这一天。
在梦里他总是惊慌地想去抓住杨明要抽离的手,求她别急着离开,他和师哥还有话说。
有时候他就像现实发生过的那般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有时候他说“你就是大骗子”。
有时候他说“我相信你”。
有时候他说“我永远等你”。
最过分的一次他说了“我爱你”。
梦里的孙杨看不清脸,却很不合场景地哈哈大笑,用力拍着汪顺的后背笑得直不起腰。这个狗比的手劲特别大,每次都打得人肺都要破开皮肤从胸口蹦出来还不以为然。
“你不觉得这个场景很不适合表白吗?”梦里的孙杨说。
“难道这个场景你这样笑就合适吗?”梦里的汪顺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只要你给我滚出我的梦,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这真的很不公平。汪顺想。凭什么?凭什么好不容易再也不用在生活里看到孙杨那张丑脸了,却还要天天晚上在梦里看到?
而且总是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对话,一样的杨女士热乎乎的拇指贴在他的手背上,简直是夜晚版G级的《夏日重现》。
他知道他应该说点什么,说点他其实没有说出口的话。
所以他开始长篇大论,在梦里指责孙杨换律师和临时换翻译的行为是多么的脑残,指责他无端的盲目自信是多么的短视。
他毁了一切。汪顺在梦里想。中国运动员的声誉、自己的前途、国家多年的栽培,全都毁了!
这些在他醒着的时候连想想都觉得有负罪感的话,却可以在梦里对着孙杨喊出来,然后很符合事实地被揍进了泳池里。
这不公平!这可是我的梦!他的梦却甚至连伸张正义一人一巴掌的教练都不出现,就这么任由孙杨单方面欺负他。
梦里的孙杨可以听到他的心声,趴在泳池边对他喊:“你的梦怎么了?你说一次,我打你一次。”
狗比啊,真的是狗比啊。
夜夜被暴揍的汪顺第二天训练顶着睡眠不足的黑眼圈,还要听嚼舌根的人跟他说“没了某人我们泳队可算是能百花齐放”的屁话,连脸上陪笑的气力都没有。
对方见汪顺没反应,白讨了个没意思就走开了。
徐嘉余见他这样反常,拿着浮板敲他背:“没休息好?”
“啊?哦,老做梦。”汪顺打了个哈欠,没好意思说出自己被男鬼缠身,在被追问梦到什么了时,含含糊糊说自己不记得梦境内容了。
“是春梦吧?”徐嘉余挤眉弄眼。
“是春梦倒还好了。”汪顺叹气。
朱教练也找他,让他不要因为其他运动员而影响心情。谈话期间多次举起了手,吓得汪顺以为又是要被打耳光。结果手在半空又转了方向,最后揉了揉他的头就算了。这比被打还可怕,简直是活见鬼。
汪顺坚信自己可能有点撞邪。
“就是总是做梦,休息不好。”他含含糊糊地说。“可能是因为科元搬走了,我不太习惯⋯⋯”
商科元搬走那天他大哭一场所有人都是知道的,这会儿避重就轻一下,然后浑水摸鱼过去。
总之不能这样下去了,汪顺想。这一晚的梦里,汪顺再一次见到了孙杨。
这次他说:“杨哥,你打扰到我白天训练了。”
他知道这一招总是管用的。孙杨不会拿他的成绩开玩笑,孙杨不会拿所有人的成绩开玩笑。他是那个连别人稍微偷懒一下都会举手打报告的“讨厌精”,他也是最希望所有人都出成绩的队长。
于是梦境结束得很短。孙杨没有回答就和所有人都离开了,从他的整个梦境里撤退,而不是像以往一样只是离开了泳馆,还要留给汪顺怨气和怒气。溺在怨气其中的感觉就宛若在游强度的那三千米中途被人掐住了脖子,肺在隐隐作痛,肺泡又破了几个。
没有梦境的睡眠就只剩下一片黑甜,等到汪顺心满意足睁开眼来,天还没大亮。打开门来,门口坐着的是抱手睡着的教练。汪顺哑然失笑,心想竟是门神在此,才镇得某人不敢造次。
汪顺后来不负期望地拿到了第二年的奥运金牌,徐嘉余调侃是多亏有教练在门口给他保证休息睡眠质量。他装模作样给汪顺模仿老头瞪着眼竖着食指比噤声手势的样子,得到了汪顺的一记泡沫板,然后大喊“胆敢以下欺上,谋害队长”,跳进了泳池里。
哦,对,队长,现在的队长是徐嘉余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教练在他拿牌之后不再守着他睡觉了,还是因为徐嘉余无心的“队长”一词,反正那个该死的梦就这样又回来了。
幸好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小孩了,“撞邪”这种封建迷信是不可取的,他选择找队医。
“我觉得是因为我有什么话应该和他说,但是没有说,所以这成了我一个心结,我才总是反复做这个梦。”
汪顺诚恳地说。一年多的时间让他再回头去看这件事,他总算能透过滔天的怒气探查到当时的一丝焦虑和无措。
他不是在生气,他只是在懊恼。
“如果孙杨还在⋯⋯”
他的肺顶不住的时候总要吸氧,朱志根就蹲在旁边握着他的手这么说。汪顺懂他的意思,如果孙杨还在,自由泳也不用指望着他一个气胸还没好全的人拿命去顶着。
起码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老朱手狠,嘴硬,但是心软。孙杨禁赛后师徒两个都不提起这个人,这个人的名字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禁词。提起频率在老朱这里从当初孙杨另择教练后的一天挂在嘴边骂着对比几十次极速降低至0。
汪顺可以感觉到冰凉的泪滴在自己手背上。
孙杨就是有这种能力。大家对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他消失。然后他就真的消失了。
然后所有人都又感到了不能说的痛苦。
“也许是因为你对他感到愧疚。”医生对他安抚一笑,“很多人在面对他人的不幸无能为力时都会这样。”
愧疚吗?汪顺后来说过不推荐普通人去多游泳,因为会在脑子里思考非常多。这是肺腑之言,他一边划水一边在脑子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咀嚼到只剩下无味的渣滓,想吐。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对不起孙杨,哪怕在网上“插刀教”传言最喧嚣的时候也是。孙杨这狗比下手没轻没重,恶作剧没有边界,偏偏又成绩好,受宠爱,背后被骂几句怎么了?以他的智商,能理解别人骂的什么意思吗?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在梦里说的。梦里的孙杨又作势要把他踹进泳池里,汪顺早有防备地躲开,往对方手里塞了自己的奥运金牌。
孙杨就拿着那块金牌,哈了哈气,然后又用身上的浴巾擦了擦,低着头端详半天,不说话。
汪顺凑过去看,孙杨哭了。
这给他吓醒了。比起揍人,孙杨哭更是一件噩梦,所有人都得给他哄半天才能哄住。人本来就丑,哭起来更是丑得惨绝人寰。
于是后面再在梦里见到孙杨,汪顺老实谨慎许多。他慢慢地琢磨着,疑心真的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孙杨,而自己没注意到——医生说了这可能是什么潜意识愧疚情绪导致的⋯⋯也许是他确实什么地方没做好,才引得这个师哥在他梦里嚎啕大哭。
也许是他只转发吴鹏师兄微博表示支持太过敷衍?这给了他自己没有当面说支持就是对不起对方的心理暗示吗?
于是他试着在梦里变着花样地给孙杨说好话。从“我相信你”到“祖国和大家都会等着你重返赛场”来回地说,然而收效甚微。梦里的孙杨只是对他颔首,然后就在律师和母亲的拥簇下匆匆离开了。
也许是自己真的对当年“插刀教”的事情还耿耿于怀吗?
他在梦里莫名其妙地跟“刚被禁赛”的孙杨为十年前的事情道歉。
“你根本不觉得抱歉。”梦里的孙杨气冲冲说。
“对,你怎么知道?”汪顺惊讶。
“因为我在你梦里呀,我当然知道。”孙杨说,“我还知道你刚一边道歉一边在心里惦记着电视台采访的时候那只最大号的吉祥物。”
“那你知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老是梦见你?有什么办法不再梦见你吗?”汪顺问。
“因为你想我。”孙杨得意地摇头晃脑,“你想我想得不得了。”
狗比。
事情发展到最后又变成了打架。在梦里的汪顺特别的好斗,这种时候他就不考虑孙杨哭不哭了,每次都要狠踹对方的腿。
哎,也许他应该把他年过半百的老教练请回来当门神。不过也是想想而已,不然简直是虐待老人。
不过,梦里的孙杨都开口说他不感到抱歉了,这说明他确实没什么狗屁愧疚感吧。
话又说回来,很难有人能对孙杨这狗比有愧疚感吧。
杨女士除外。
可惜的是,这种大海捞针式的排除法,对夺回他的睡眠并没有太大帮助。噩梦缠身的下场就是赛场失利——在世锦赛半决赛里游出了垫底的“好成绩”。
“哎,节哀顺变。”徐嘉余拍着他的肩膀说。
“呸呸呸,少说晦气话,我只是没发挥好。”汪顺跳起来骂。
“啊,我说的是,前任,你就当他死了吧。”徐嘉余说。此时的他,刚刚迅速(自以为地)甩掉前女友奔向下个美女的怀抱,还不知道即将被全国人民围观自己的那点笑话。
“什么前任?”汪顺说。
“嗷,杨哥结婚了。”徐嘉余说。
汪顺接下来一天都是恍惚的。他愣愣地想鳖这东西是不是不太吉利,怎么每次都是他来报一些让人脚沾不到地的信。
他又想抓着孙杨的领子给他一拳了。说好的“最好的朋友”呢?你连结婚都不告诉我,这算什么兄弟!够不够意思!
手指点开对方微信聊天框三次,都没好意思发出去。算了,留到晚上揍梦里那个好了。结果似乎梦里那个先收到了信,也躲着不见了。
他的梦魇这么多年,居然就这么好了。
这本来是好事,可惜他转念又一想,孙杨可能真的不会再来游泳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一下子抓住了他。垫底的时候他没哭,得知孙杨结婚没告诉他的时候他没哭,梦不到孙杨了他也没哭。结果他在某天下午训练的时候,这个想法就这样击中了他,让他的眼泪就这么不讲道理地灌满了泳镜的里面,害得他的头撞上了泳池壁,于是干脆就停在池边痛痛快快地哭起来。
撞得真他妈的痛啊,哭一哭又怎么了?
当天他总算又梦到孙杨了。这次他说的是“我爱你”。
梦里的孙杨看不见脸,但是汪顺就是知道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说:“你不觉得这个场景很不适合表白吗?”
这个场景不适合表白,那什么时候适合呢?
他17岁接到孙杨丢上观众席的捧花,然后心脏砰砰直跳的时候吗?
他18岁比赛落后孙杨一整圈,赛后孙杨搂着他肩膀安慰的时候吗?
他22岁孙杨咧着嘴给他看自己的奥运金牌,鼓舞他也会拿到自己的奥运金牌的时候吗?
汪顺遇到他的时候太小了,以至于他爱得也太早了;所以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他的感情,对方又已经急匆匆地离开了他的人生。
所有的时机都太不凑巧了,留给他们成长的时间又那么少。
汪顺没有时间去厘清自己的情绪到底是嫉妒,是依恋,是痛恨,是崇拜,还是恨还是爱。
他只是觉得自己,既在意又看不起,既关心又幸灾乐祸,既渴望认同又不屑一顾,满心都是混合着爱欲和破坏欲的池水,从这一头荡到那一头。
他不知道那是他早产而发育不良的爱情。
那他怎么知道想拽住对方衣领的冲动,到底是源于想揍对方一拳,还是想索要一个吻?
汪顺也没有时间去道别。某一天他在一个训练任务完成后,从水里抬起头来,他的师哥就已经不打一声招呼地走出了他的世界。
他甚至来不及说一句“再见”。
告别如果不在恰当的时候,时间就只能在这一小片梦境的水池里回圜。
在这一次的梦境里,杨女士的手抓着他的手。她干燥的拇指搭在汪顺的手背上。
她说:“回去训练吧顺子,杨杨的事我们自己能处理好的。”
汪顺说:“阿姨,让我再跟师哥说句话吧。”
杨明的眼睛很平静很温柔,她抬手揉了揉汪顺的脑袋:“好孩子,去吧。”
汪顺在发抖。他裹紧了杨明给他披上的浴巾,他向前一步,然后看向那个高大身影。
这是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汪顺很镇重地说:“再见。”
梦里的孙杨第一次从雾气后探出他的脸。他朝汪顺笑,露出来的还是他那口没矫正过的鲨鱼齿。
他说:“再见。”
于是梦止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