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summary：你曾给予了我一颗心。所以，请不必怀疑，它将永远为你跳动——我的主人，我的启蒙人，我迷惘的学生，我亲爱的……我的爱人。
1.
维里塔斯·拉帝奥有一个难搞的饲主。
饲主名叫砂金，而他是砂金买回来的仿生人，专门负责砂金的饮食起居，这是他正式工作的第三天。
据砂金说，他花了大价钱，本来是冲着“最新款、最智能、最靠近人类思维”的噱头把他买回来的，却没发现他有什么特殊之处。但由于优秀的外形，砂金没有退货，而是将他留了下来，当成了普通的居家仿生人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饲主是个不走心的饲主，就连名字都是拉帝奥联网之后自己给自己取的；饲主也是个挑剔的饲主，砂金非常挑食，以至于拉帝奥从网上下载了最全的食谱大全。对于仿生人而言，获取这些知识易如反掌，只需要连接网络，优秀的计算能力就能根据砂金的身体数据计算出最合适他的食谱，保证在保持健康的同时兼顾美味，以满足娇气孔雀那张挑剔的嘴巴。
但砂金很忙，除了刚开机的那一天他见过砂金一面以外，这三天都是做好了饭后给无人机送到公司。如果不出意外，今天也是一样。
然而，等拉帝奥刚做好晚饭，系统自动播放了门口的监控画面，砂金正低头在密码锁上按着数字。
拉帝奥走出厨房，看到满脸疲惫的砂金。男人没注意到厨房门口的他，随意地把鞋子一蹬，风衣脱了下来随手一丢，毫无形象地扑在了沙发上。
拉帝奥看了一眼砂金，转身在饮水机处接了一杯水，放在了茶几上，再将砂金乱丢的鞋子摆正，大衣挂在衣架上，做完这一切他回了厨房，将饭菜盛好放在餐桌上。
“吃饭了。”拉帝奥道。
沙发上的人懒洋洋地抬了抬手，无声表达自己不想吃。拉帝奥也无需进食，底层指令让他百分百听从砂金的指令，对于他不想吃饭的决定并无异议，只坐在了旁边默默等待新的指令。
砂金趴了一会儿，似乎被拉帝奥直勾勾的视线打扰到了，他从柔软的沙发垫里抬起头：“拉帝奥，你好吵。”
“我没有发出任何噪音。”拉帝奥道。
“哼哼，我知道。你的视线很吵。”砂金笑了笑，随即疲惫地趴了回去，“我说啊，在我没有指令的时候你可以自由活动，做点自己的事吧，我不会限制你的。你看其他仿生人在没有指令的时候都会自由活动，你怎么就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啊？”
“自己的事？”拉帝奥不解，“仿生人没有‘自己的事’，我们只听从饲主的指令。”
“哎呀，古板。”砂金哼道，“你就不会自己找点事做？比如研究一下人类迷惑行为大赏之类的……哈哈，好吧，开玩笑的。总之在没有指令的时候你就随意一些，总杵在我面前怪吓人的。听说别的仿生人都会有待机时间，你应该也有吧。”
“有。”拉帝奥点点头。
“那你现在就待机吧，做点自己想做的事。”砂金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爬起来，“我要去补个眠，半夜或许会想吃夜宵，在这之前你都可以自由活动。”
说着砂金就转过了身，赤着脚摸回了卧室。
拉帝奥坐在原地，对砂金的要求毫无头绪——这或许就是迷茫，拉帝奥无法计算出自己“想做的事”是什么，这可真是奇怪的指令。
拉帝奥宕机了许久，最后cpu开始缓慢运转，既然计算无法解决问题，那么或许分析数据能让他得到答案。于是他运转了数据库，在网络这个庞然大物中开始分析浩如烟海的数据。
这是一个相当耗时的过程。直到半夜，砂金揉着眼睛从卧室里出来，他仍然沉浸在分析数据的世界里，砂金轻唤他的名字，拉帝奥从数据库中回过神，看向砂金。
“饿了。”小孔雀言简意赅。
“想吃什么？”拉帝奥起身——他这才发现，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几个小时了。
“随便弄点粥吧。”砂金打了个哈欠，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向后瘫在了软垫上。他还是很困，但饥饿的肚子叫醒了他，以至于不得不爬起来，安抚好饥肠辘辘的胃。
拉帝奥关闭了数据库，转身去了厨房。
这些居家技能是仿生人的必备技能，不过几分钟，拉帝奥就把热腾腾的粥端了过来，他放下粥，将筷子放在一边。虽然拉帝奥不会违背砂金的指令，但健康系统的计算结果显示这个时间段进食并不健康。他摘下围裙，出声提醒这位不省心的饲主：“半夜进食并不是什么好习惯。”
“哼哼，知道了。”砂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狼吞虎咽地吃着那碗粥，看起来饿的不行，“我没吃晚饭，太饿了。嗯，不错，有一个居家仿生人就是好，半夜爬起来也能有饭吃。”
“建议你一日三餐按时吃。”拉帝奥道。
“知道了，你真啰嗦。”砂金嘁了声，将碗里的粥风卷残云吃完了。
等拉帝奥将空碗收好，看到砂金正懒散地靠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这会儿砂金酒足饭饱，懒洋洋地像只午后晒太阳的猫，猫耸了耸肩，“我只是觉得，你确实和普通的仿生人有点不一样？怎么看起来这么呆啊？”
拉帝奥：“……”
砂金确信自己在一个仿生人的脸上看到了无语的表情。
“我对你的评价不敢苟同。”拉帝奥回应道。
“哦，不错，还会回怼我，看来你确实和其他仿生人不一样。”砂金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这就是所谓的最接近人类思维？有点意思……”
“我不觉得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好奇的。”拉帝奥无法理解砂金这样的扯皮行为，“以人类社会的理论而言，你现在应该睡觉，而不是在这里好奇一个仿生人。”
“哦，你说得对。”砂金笑了笑，“但你或许不知道，人类就是会随时随地诞生好奇心。对于一个完全服从我的仿生人来说，好奇心并不会有什么坏处，你觉得呢？”
“……”好奇心。
拉帝奥思考着这个词。
作为仿生人，在和饲主交流的过程中一直处于运算状态，以确保他可以准确分析饲主的意思，接受指令。但此时又出现了一种无法被计算出的东西，它似乎来自于人类的思维。拉帝奥打开了数据库，将一些数据和案例进行分析和归纳总结，试图拼凑出这个词语的定义。
“你在干嘛？”
拉帝奥突然不动了，砂金疑惑道。
“好奇心。”拉帝奥从数据库中暂时抽离，一双金红色的眼睛看向砂金，“我无法计算出它，所以在进行分析归纳。”
“哼哼，有意思……你难道没发现，好奇‘好奇心’本身，也算是好奇的一种吗？”
砂金的话说得像绕口令，但拉帝奥听得懂。只是他并不太理解砂金的话，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理解饲主指令的辅助行为，这也算得上“好奇”吗？
这样想着，他也问了。结果砂金愣了一下，紧接着笑出了声：“我说你呆，你还不承认，哈哈哈，这是什么问题？其他仿生人面对无法理解的词语只会回复饲主自己无法理解，并要求饲主明确表达自己的意思，你遇到了无法理解的事物主动分析，寻找答案，怎么不算呢？”
“这样吗。”拉帝奥似懂非懂。
“当然。”砂金点头，“主动探索未知不就是好奇心吗？哦，我懂了，这才是那个所谓的最接近人类思维吧？我总算理解了。这么说来，你能理解人类的思维模式和情感吗？”
“我拥有无限接近于人类的思维。”拉帝奥道，“但是情感，我无法理解。”
“原来如此。”砂金点了点头，忽然眼前一亮，“那岂不是说，你和一个完全理智的人类差不多？”
“或许吧。”拉帝奥并不确定这一点是否正确，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这样可真不错。”砂金站了起来，走到拉帝奥面前转了两圈，上下打量着这个高了他大半个头的仿生人。
拉帝奥的视线追随着砂金，长时间的沉默让健康系统再次活跃了起来，他开口提醒：“是时候睡觉了。按照你的时间表来看，在明天上班之前，你还有五个小时的睡眠时间。”
“哎呀，知道了。你好啰嗦啊拉帝奥。”砂金被打断思绪，不满地抱怨着，但他没有生气，实时监测数据中，他似乎更放松了。
虽然不明原因，但放松总归不是坏事。
“你该睡觉了。这是保持健康的必要行为。”
拉帝奥看了一眼时间，计算结果告诉他砂金必须去睡觉了，于是强硬地将试图耍赖的饲主赶回了房间，他点好香薰，给砂金留了一盏小夜灯。
“晚安。”
拉帝奥给砂金掖好被子，轻声退出了砂金的房间。
……
作为一名居家仿生人，拥有一个经常不着家的饲主似乎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拉帝奥那天短暂地见了砂金一面，第二天他在系统设定的时间结束休眠，发现砂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门了，拉帝奥调出监控数据，一个小时前，砂金开门出去了。
与此同时的是留言记录中一句简短的指令——公司有急事走了，早饭做完用无人机送到公司。
拉帝奥有条不紊地做好了饭，但在这之后，他又陷入了没有指令的待机状态。前三天他都在接收数据补充数据库，但现在数据库已经基本补充完毕，他已经没什么事做了。用人类的话来描述，就是无所事事。
仿生人也有这样的时候吗？
数据库中关于其他仿生人的描述很多，完全处于待机状态中的仿生人基本都是充电、休眠、更新数据，而更多时间都处于假性待机状态，这种状态下自由度更高，比起专注模式中专注工作的状态而言，更偏向于陪伴饲主。而这种状态一般出现于午休和晚上，基本占满了一个仿生人的所有空闲时间——毕竟并不是所有仿生人都像拉帝奥一样只需要负责砂金的相关事宜，普通仿生人基本兼顾保姆、育儿师、居家管家，甚至家庭教师的工作，这样一来，专注模式几乎占了一天中三分之二甚至更多的时间。
所以，也就意味着，数据库中并没有数据能给他一些如何应对待机模式的参考。
拉帝奥漫无目的地整理着数据，忽然想起砂金给他的提议——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经过分析这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指令，只是他虽然具有接近人类思维的思维模式，但绝对的理性让他并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事情，或者说，这样的他很难对什么事物产生偏爱，自然没有爱好可言。
普通仿生人都是由饲主设定偏好以便照顾各个家庭的不同需求，但他的饲主似乎并没有设定这个。或者，他的思维模式并不兼容这个系统？
算了，如今最优先的是饲主的指令。
拉帝奥放弃分析无用的问题，转而打开了数据库，继续进行归纳整理与分析。他的计算模块可以很容易地获取知识，但获取知识不意味着理解知识，他不需要空泛的定义，而是需要在海量信息中总结归纳，进行理解，将知识变成可以理解的东西。
比如，他确实通过分析案例，明白了砂金的意思大概是让他找点感兴趣的事做，也基本明白了“感兴趣”的定义是什么。
提出问题，理解问题，解决问题，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了。
只可惜最后一步很难达成，就像他不能一朝一夕迅速理解浩如烟海的知识一样，他没有相关案例可供参考，所以他需要时间，更多，更多的时间。
大忙人砂金晚上十点钟才到家，而他的仿生人拉帝奥先生，正坐在沙发上，面前出现了透明的数据处理屏，修长的手指正在上面滑动，数字与图形随着动作变来变去。
“哦？你喜欢这个？”砂金随意丢掉鞋子和大衣，一屁股坐在拉帝奥身边，惫懒地靠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多重色彩的眼睛有些暗淡，是掩盖不住的疲惫。
拉帝奥熄灭透明屏，起身将砂金丢掉的鞋子和大衣放好：“喜欢吗？我不知道。我只是在寻找你那个指令的解决方式。”
“啊？哪个指令？”砂金茫然道。
“做点感兴趣的事——这个。”
“啊这个……啊哈哈，你怎么回事，怎么这么认真地找了啊？好吧好吧，我忘记了你是一个特殊的仿生人。”砂金耸了耸肩，他看着拉帝奥一瞬间有些空白的表情笑得更欢了，就像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在拉帝奥坐回旁边时抬起手揉乱了他的蓝莓头，“总之，等一会儿再说，我饿了拉帝奥，给我弄点夜宵呗？”
“好。”拉帝奥起身，下一刻他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问道，“摸头是很亲密的行为，我可以认为，你将我视为亲密之人吗？”
“诶？”砂金眨巴眨巴眼睛，“你怎么不呆了？不要在没用的地方敏锐啊？”
“我只是稍微理解了它的定义。”拉帝奥回答，“但我不明白那种面对亲人的情感。比如，我的计算告诉我，一场火灾中，在没有足够能力的情况下，保全自己是最优解，但人类基本都会选择冲进火场救自己的亲人。在我看来这与送死没有区别，也不符合逻辑。但人类这样的选择占大多数。”
说完，拉帝奥思考半晌，又道：“这样说来，你应该等我明白这些‘情感’之后再将我视为亲密之人，这样我才可以回馈给你相应的情感价值。”
“噗，你也太严肃了，”砂金闷笑，“感情哪里是那么严肃的东西，没人可以给它一个明确的定义。谁说好奇和探索就不算感情的一种呢？这样说来，你也明白感情，至少明白冰山一角。”
“‘探索’吗。”拉帝奥若有所思。
主动求解，或许也符合探索的定义？
“好啦，我伟大的拉帝奥同学，你的求学精神值得赞扬，但现在，别再继续说那些有的没的了，”砂金瘫在沙发上，疲惫地闭目养神，他实在没精力继续和一个仿生人探讨情感的话题了，“求求你啦，快给我弄点夜宵吧，我真的快要饿死了。”
“抱歉，我这就去准备。”拉帝奥后知后觉自己说了很多题外话，赶紧将自己调成专注模式，去厨房弄吃的了。
砂金对吃食很挑剔，但幸好拉帝奥的食谱很符合他的胃口，等风卷残云干完了饭，拉帝奥又放好了洗澡水，砂金洗澡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就裹着浴巾出来了，趿拉着拖鞋回了卧室。
关门之前，他道：“今晚没别的事了，明天我要出差，九点的飞机，提前一个小时就要去机场，你早点起来做早饭。接下来的一周就没你什么事了，你想去哪可以随意，干什么我也不管，但一周后我晚上八点回来，你要给我准备好晚餐。”
“好的。”拉帝奥记好砂金的吩咐，将室内空调开成了更加舒适的温度，砂金打着哈欠回了卧室，今天或许是真的疲惫，不用拉帝奥把他赶回去就主动去睡了。拉帝奥默默将睡眠香薰放好，识相地退出了砂金的卧室。
2.
一周的时间，拉帝奥的时间基本全都花在了整理归纳信息上，托优秀的计算能力的福，拉帝奥已经将自己的数据库整理出了初具规模的各大板块，以便于知识的随时取用，而这一过程中拉帝奥对于一种现象的困惑越来越深。
是的，那是计算无法解决的东西，哪怕他拥有所有仿生人中最顶尖的计算能力，这种东西毫无规律，毫无逻辑，但它却能让无数人类趋之若鹜，似乎在人类的认知中，这种名为“情感”的东西能够重新定义所有东西的价值。
比如在数据库中，拉帝奥得出的结论是：生命是一个人类最珍贵的东西。但由于“情感”的不同，人类对于价值的定义各有不同——有的人把金钱的价值定义为比生命更珍贵；有的人认为自由比生命更重要；有的人把自己的家人、朋友、爱人看得比生命重；有的人将己身的职责视为最重要；有的人把国家存亡看得更重于生命……
这些对价值的重新定义没有逻辑与规律，拉帝奥尝试用各种计算方式来进行推测，但他失败了，没有任何一种计算方式可以算出这种行为的标准答案，而促使人类做出这种行为的东西，“情感”一词可以饱含全部。
这实在是一个神秘的东西。
拉帝奥这样想。
一周的时间，拉帝奥对于砂金给他的特殊指令仍然毫无头绪，甚至因为分析信息变得更加困惑了。
人类可真复杂，简简单单一个指令，就难住了在仿生人中拥有最强计算能力的他。
他忽然想起之前和砂金聊过的几句关于情感的话题，砂金说，好奇心和探索欲也算情感的一种。按这方面来说，至少他懂得冰山一角。
可是他仍然不能从海量的特殊案例中总结出情感的模样，因为情感毫无规律，他没办法像归纳知识一样条理清晰地区分板块，只能无头苍蝇一样被淹没在这些信息洪流中。难道是因为信息样本不够多吗？
可是网络上的信息除掉那些冗余的垃圾信息外早已全部导入到数据库中，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让他获得更多数据吗？
一周后砂金出差回家，看上去似乎心情很不错。
拉帝奥按照指令准备好了晚餐，在砂金吃完晚饭后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你说想获取更多的数据？”砂金摸了摸下巴，有些惊诧地看着拉帝奥，“网络上的信息还不足够吗？”
“不够，”拉帝奥回答，“我有一个让我很困惑的课题，必须补充更多数据，来探索下一阶段的方向。”
“什么课题居然能难住一个仿生人？”砂金更惊讶了，“你在探索什么世界未解之谜吗？”
“并不。”拉帝奥摇摇头，“是你们人类生来就会的一种东西……”
“你说得我都好奇了。”砂金饶有兴趣地打量这个仿生人，“是什么能说吗？”
“可以。”拉帝奥点头，“是情感。直到现在我仍然得不出之前那个指令的结论，还收获了更多困惑。不过如果我能搞明白情感，应该就能得出结论了。”
“真有意思，一个仿生人想要理解情感，哈哈？”砂金挑眉，“你可真是有趣……”
“你不认为我能学会情感？”拉帝奥问。
“哎呀，我可没说。”砂金耸了耸肩，他承认这个特殊的仿生人确实有意思，在别的人工智能都是人工智障的时候，他居然开始探讨情感这种话题了，还妄图理解。开玩笑，他作为一个人类都不能理解所有的情感好吧？比如他就不理解怎么有人把钱看得比家人重要。不过这倒是给他枯燥乏味的日常增添了一点乐子，正巧他心情好，于是没有打断拉帝奥，而是顺着他的话题聊了下去，“有意思，既然这样，我就大发慈悲帮帮你吧，我来说一点我的经历，你来告诉我关于情感的结论。结束之后带你去庇尔波因特最大的图书馆，那里的知识浩如烟海，肯定能让你感兴趣。”
“可以，”拉帝奥言简意赅，“请开始吧。”
“嗯，让我想想从哪开始……”砂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那我就说点简单的。我小的时候家里很穷，穷到什么程度呢？穷到我现在出去应酬一次吃的饭，能买我一年的口粮。所以，连吃饭都成问题的我们，自然没有能力管顾更多。可是有一天，我的妈妈生病了。那场病来势汹汹，不过半天，她就烧得浑身无力，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姐姐一大早就出门找吃的了，家里只剩下我。我出门给妈妈找药，药店的老板给我提出了一个条件，只要我去一个地方帮他拿回一样东西，我就可以得到治疗母亲的药物，但后来有一个好心的哥哥劝我不要去，他说那个地方非常危险，我或许会死在那里。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毫无疑问，你该拒绝那个条件，计算的结果。不，等等……”拉帝奥毫不犹豫说出了结论，但随即他想到数据库中那些特殊案例，又迟疑了，他沉思片刻，试探着道，“你会选择铤而走险？”
“答对了。”砂金双手抱胸耸了耸肩，似乎只是提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很简单的道理，因为我爱我的妈妈，更胜于我自己。就像现在，打一个不那么恰当的比方，如果我劝你不要继续学习情感——哦，不是命令，只是建议——情感是一个很危险的东西，而且学习它可能需要很多时间，还不一定取得成效。如此吃力不讨好的事毫无意义，作为你的饲主，我想劝你放弃。你怎么想？”
“……”拉帝奥眉头微蹙。
计算的结果，他应该听从建议。因为懂得这个的人说它很危险，而且可能花了时间也无法保证效果，出于趋利避害的原则，和性价比原则，放弃都该是第一选择。但一想到那件神秘而特殊的东西就放在那里，在等着他探索，他就不明缘由地抗拒放弃，和之前将主动求解当做理解指令的辅助手段不太相同，似乎是比那更加深刻的东西。拉帝奥还不太理解，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自觉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不。”
“哈哈，有意思。”砂金笑了，饶有兴致地挑眉，似乎对拉帝奥的答案很意外，“那么恭喜你，亲爱的拉帝奥同学，你找到了你感兴趣的东西。”
拉帝奥双眸微微睁大，惊讶地看着砂金。
“有意思，该说不愧是最智能的仿生人吗，这么快就能算出结论了？”砂金打了一个响指，“不过，我仍然不觉得仿生人能学会情感。你很特殊，我承认，但你的情感模块也是由冰冷的金属组成，情感模块模拟出来的结果，就像金属试图成为人类……哈哈。唉，作为饲主我就不继续给你泼冷水了，你加油吧。”
拉帝奥：“……”
他很想说这并不是计算的结果。要是真能通过计算理解情感，他还何必继续补充数据库，获得更多样本。但砂金已经开启了下一个话题：“明天我没空，等后天下午吧，员工团建我可以不跟着去，带你去图书馆。”
“好。”拉帝奥点头答应。
在砂金去浴室之前，拉帝奥叫住了他：“我是只属于你的仿生人，你是我的饲主，你对我有绝对的控制权。”
“什么？”砂金不明所以地转头。
“我是想说，你不用那么……提防我。”拉帝奥道，“刚刚，你提到母亲的事。虽然你掩饰的很好，但我的观察力很强。你在发抖吗？”
“……”
砂金睁大了双眼。
似乎没有起到安抚作用。拉帝奥看着砂金绷紧的肌肉，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赶紧补救道：“我作为居家仿生人需要时刻注意饲主的身体状况，数据归纳中，人类有时候会因为各种因素伪装自己，但这种状态很消耗精力，需要休息。我前面的话是想表达，你可以放松一些，在这个只有你一个人，和我这个不懂情感的仿生人的家里。”
砂金没说话，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他倏地转身，几乎是逃一样进了浴室，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拉帝奥：“？”
无法理解。明明这里没有任何东西会伤害到他，他却本能地防备着一切，为自己竖起高墙。这样的状态持续太久很不好，对于身体和精神都有很大的负担，他得想办法让砂金放松。
没有下一步指令，拉帝奥调出了电子屏，继续做他的事了。
……
砂金确实慌了神。
他的心脏砰砰地跳，鼓动出了焦虑的节奏，眼前一阵阵发黑，耳鸣从细小变得明显，手有些不听使唤，胡乱打开了水闸，他把自己浸泡在浴缸里，就像慌乱的老鼠躲回自己的巢穴。砂金呆滞着看着本来刚好的水位上涨，上涨，直到满溢，他才感觉焦虑褪去了一些，缓缓抬手，关掉了水。
他是一个商人，也是一个赌徒。他最喜欢那些铤而走险的项目，高风险，高收益，而他的对手无一例外都是难缠的角色。他胜在诡计，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方式达成目的，他的武器就是诡计，被看穿意味着危险。
拉帝奥无疑看穿了他伪装出来的淡然，从姐姐去世后他练了很久，才能在提起亲人时表现出无动于衷的淡然，却被拉帝奥看穿。他很难想象，如果这种情况出现在商场，会有多么危险。
幸好，拉帝奥只是一个仿生人，幸好，拉帝奥并不懂得情感，幸好这是在家里，没有敌人，没有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盯着他。
哈。
砂金在心底嘲讽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他仍然是一个被情感裹挟的蠢货，永远做不到完全理性地做出所有选择。
拉帝奥，拉帝奥……砂金想着这个罪魁祸首，忽然有些羡慕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获得知识，优秀的计算能力能让他面对任何事都能最快获得最优解，不懂情感，拥有任何人类都无可匹敌的理智，不会被情感裹挟。
真有意思，饲主羡慕自己的仿生人，这世界上估计也就他一个了。
砂金被自己气笑了，空荡荡的浴室回荡着他的笑声，但那又怎么样，再优秀的能力不也只能给自己当牛做马？砂金拍了一下水面，恶毒地想，等着吧拉帝奥，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接下来的日子我要这样那样把你变成第一个被饲主气死的仿生人！
……
只可惜，砂金还没将这样伟大的计划付诸行动，就被繁忙的工作扰得不胜其烦，等他再次想起家里那个仿生人，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那时的他第二天就要去和一个很难搞的合作方谈项目，在那之前为了这个项目他跑前跑后地忙了很久，项目很难，风险很高，这也是很难找到合伙人的原因之一。如果能谈下来，带来的收益足够他清闲一阵子了。
只是连轴转的工作让他头晕眼花，为了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态，他不得不休息一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拉帝奥，正是因为拉帝奥每天准时送来的三餐，他那脆弱的胃才能在这样高强度的工作下老老实实地没有犯病。
不得不说，有时候养一个居家仿生人确实很不错。
砂金这会儿早就把那个伟大的计划抛之脑后了，工作的时候没感觉，但一旦决定休息，积攒的疲惫就追了上来，这让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家，赶紧在舒服的大床上躺下，闻着让人放松的香薰，伴着小夜灯温暖的光线入睡。
他的被子一定不再落一层薄灰，一定没有受潮的腐朽味道，不需要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换床单，一定是早已晒好的，带着温暖的阳光的味道，蓬松而柔软，他只需要在早已放好的洗澡水里泡一泡，然后舒舒服服地将自己塞进被窝里。
那将是一个非常完美的晚上，他会拥有非常完美的睡眠。
想到这儿砂金开车的速度都更快了，谢天谢地他没有酿成疲劳驾驶的悲剧，顺利到家的那一刻他恶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从书房？还是厨房？不清楚了，总之脚步声停在了客厅，停顿了一会儿，砂金意识到那人应该是在看他——或许还带着点不赞同——因为他的行为非常不符合拉帝奥健康系统里的数据。
哼。古板的严肃怪物。
砂金悄悄吐槽。但无所谓，他是一个任性的饲主，根本不怕仿生人那不痛不痒的异议，反正最后总是他的胜利，拉帝奥又能奈他何？砂金这样想着，但他没有说，只是趴在柔软的沙发里哼哼唧唧。
天，拉帝奥连沙发垫和沙发套都晒过了吗？柔软蓬松到让他想要直接在沙发上一睡了之。
拉帝奥自然没有读心术，这位仿生人只在客厅停留了一会儿，很快就走向了玄关，随即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将他随手乱扔的衣服鞋子放好了。然后脚步声去了厨房，水流的声音，还有勺子与杯子碰撞的声音。
拉帝奥回来了客厅：“蜂蜜水，你需要吗？”
“我没有喝酒，拉帝奥，”砂金懒散地回答，“我不需要蜂蜜水来解酒。”
“我知道。”拉帝奥回答，“我只是觉得你需要。你半个月没回来，之前备在冰箱里的甜食已经变质了，我正打算明天补充。很遗憾，今天你能接触的甜食只有蜂蜜水。或者你想喝点牛奶？”
“可以加糖吗？”
“如果你要求，也可以加。但我的建议是不要。”拉帝奥淡淡道。
“真古板。”砂金吐槽。
“这只是健康系统里的结果。”
“好好好，我知道了。”砂金挣扎着从沙发里爬起来，伸手去够拉帝奥手里的水杯，咕咚咕咚一口闷了，他抹抹嘴，将杯子塞回给拉帝奥，看仿生人古井无波的样子忽然起了玩心，在递杯子的时候指尖故意蹭了蹭拉帝奥的，然后笑眯眯地眨眼，“很甜哦亲爱的，多谢款待唷。”
拉帝奥：“……？”
触感清晰地传递，拉帝奥指尖一蜷，cpu空白了一瞬间。但也只是一瞬间，他很快恢复了状态，将杯子收回厨房。拉帝奥将此视为偶然突发性的bug，在刷杯子的路上对自己的中央处理器进行了自检。
没有问题，一切如常。
“拉帝奥？”砂金在客厅里拖长音叫他。
“怎么了？”拉帝奥从厨房里走出来。
砂金懒散地靠在沙发上，看起来精神了点，他饶有兴致地打量拉帝奥，似乎对他很感兴趣。许久，他终于开口：“不，没什么事。就是好奇一下，你在图书馆有什么收获吗？那可是庇尔波因特最大的图书馆，不会再有比它更大、知识更全面的了。”
“除了一些更加深奥的知识以外，没有了。”拉帝奥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不如说，疑惑更深了。那些无法归纳总结的特殊案例更多，收效甚微。”
“意料之中的结果。”砂金耸了耸肩，无趣地躺了回去。他就知道，仿生人想学会感情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哪怕是特殊的仿生人也是这样。
拉帝奥不置可否。
砂金感到了无聊，打了个哈欠：“我去洗澡了，今天我得早点睡，明天可有一个难啃的骨头呢……”
“你遇到困难了吗？”拉帝奥将浴巾塞给砂金。
“不算吧。只不过是合作伙伴有点难搞。”
“是谁？需要帮忙吗？”
“xx集团的秦总。”砂金接过浴巾，听见拉帝奥的问题愣了愣，紧接着笑出了声：“这是什么问题？你还能帮我不成？行啊，那你就试试吧，试试帮我找出明天该送点什么礼才能提高合同的成功率吧。我洗澡去了，bye～”
事实证明，砂金低估了自己的仿生人。
他的仿生人拥有最全面的系统，有超强的计算能力，还包括学习能力和推理能力，所以当他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拉帝奥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翡翠，或者茶叶。”
“什么？”
“秦总重视家人，现在单身，母亲喜欢翡翠，父亲喜欢茶叶。”拉帝奥道，“直接查一个大人物很难，所以他的贴身助理，或者秘书是更好的选择，他们没有太多顾忌，又掌握着足够的信息。筛选信息对我而言很简单，只要使用网络，就肯定会留下痕迹。”
“不是，你……这是可以做到的吗？”
“一些简单的数据筛选和推理。”拉帝奥道，“如果你想看过程，我可以打印一份给你。”
“呃不，那还是算了。 ”砂金摆了摆手，毕竟底层逻辑在那里，他并不担心拉帝奥骗人。但这么一想……砂金忽然觉得拉帝奥只做一个居家仿生人太屈才了，“那个……要不，你来做我助理怎么样？”
“恕我直言，我是一款居家仿生人，没有身份证明，无法签署劳动合同。”
砂金：“……”
乖乖，他还知道工作需要签合同，诱拐计划大失败。
但拉帝奥的信息无疑帮了他，有一份合心意的礼物在手，他有信心可以拿下项目。翡翠是来不及了，但茶叶他有很多珍藏。
想到这儿砂金一边从收藏柜拿出他的珍藏茶叶，一边疑惑道：“不过，你为什么主动提出帮我？”
“你之前带我去图书馆，所以现在我帮你。这个叫做礼尚往来。对吧？”
“哦，对。”砂金点点头，“哼，你真能理解这个词语的含义吗？”
“或许吧。”拉帝奥道，“我可以将它的本质理解为利益或者价值交换。”
“仅仅如此吗？”
“不然呢？”
“你的解读没什么问题，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砂金道，“但人可以从这种行为判断出更多信息，比如懂得礼尚往来的人至少是一个有礼貌的人，而他的父母大概率也一样。进一步接触，或许会是一个值得结交的人，这样的人最后可能会成为自己的人脉。这样看来，付出一些情感价值很值得。”
“我不明白。”拉帝奥道，“按你这么说，付出情感也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或许一开始是吧。”砂金道，“不过也不能一以概之。比如大部分父母对孩子，还有孩子对父母的爱。它们来自本能，不需要利益的选择。”
“很复杂。”拉帝奥坦诚道，他默默感叹人类的情感果然是毫无规律的复杂体系，“我搞不懂。”
“你能懂才可怕好吧。”砂金撇嘴，他打了个哈欠，随意瞄了一眼时间，然后单方面地强行结束了对话，“啊啊算了，说再多你也不懂，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和你说这些……困了，我要睡觉。”
“晚安。”拉帝奥回答，“香薰蜡烛刚刚你洗澡的时候我放进你的卧室了，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哼，晚安，奇怪的麻烦家伙。”
砂金一昂头，扬长而去了。
拉帝奥在空无一人的客厅呆坐了许久，消化着砂金教给他的一些东西。他该感谢砂金的，拉帝奥想，每一次和砂金聊完天，他多少都能有一些收获。
人类管这种行为叫什么？
是教导么？如果是，砂金或许算是他的启蒙人……或者说，老师。虽然砂金并不是他身份意义上的老师，但总归是教给了他一些什么。
砂金在自己休息的时间解答了他很多疑问，对于一个仿生人，砂金的耐心无疑十分充足。砂金完全可以无视他，毕竟一个仿生人只需要服务饲主。如果其他仿生人有如此多的问题，在饲主的休息时间问来问去，或许早就被当成残次品退货了吧。
但砂金没有，还会给他一些解答，连带着他提出的要求也答应了，毕竟仿生人没有身份证明，没有饲主带着，根本不会有进入图书馆这种场所的机会。
他的饲主，真的是一个温柔的人呐。
还有，“老师”——数据库给他的信息非常准确，这确实是一个伟大的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