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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海中的橡皮擦

Summary:

他无法证明的爱情,记不住的初恋,和循环反复的一天。
·
初恋五十次au,Dunk每次睡醒后都会失去记忆。

Work Text:

1.被迫长大的故事

 

鸟鸣,阳光,海浪。

他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身上披着日光的亚麻被是不属于他的东西,眼生的白窗帘堪堪遮了一半敞开的窗户。风从那里进来,吹动树叶的声响像海浪卷到耳边,淹没了只有空白的大脑。迷茫的情绪涌了上来。

撑起疲惫的身体时,一张天蓝色的便利贴落在手边。

/你失忆了,电脑上的日记会告诉你

他失忆了?

但他记得自己的名字,Dunk Natachai Boonprasert,爸爸妈妈给予的珍贵的姓名。成为正经的大学生还是不久前的事,带着想要学以致用开发出有用的程序的梦想。

打开电脑时心里还半信半疑的,手摸着从未见过的款式,混沌的感觉很强烈。桌面孤零零放着标为‘看我’的文档,Dunk读出了第一行。

 


Dunk,

 

你因为一场交通事故失去了很长一段记忆,今天距离能追溯到的昨天其实过去了很久。实际上,你都已经大学毕业了(不要担心,妈妈说那是很完美的一天)

比起那样更倒霉的,是每次睡醒后都又会忘记这些,忘记昨天。听上去是很不幸的事,但好的方面是再也不会有日复一日早晚更迭的重复日子,每天都像是新的一天。

会变好的!活着就是好的起点。

现在为了修养身体,已经搬到了外府住。家人因为这点很辛苦,经常在这里和曼谷之间来回,能够多体谅一下他们就好了。

这是我们(很多个Dunk)总结出来的生存法:

1.早睡,给明天的自己留出充分的时间看日记

2.睡觉前,准备好明天要穿的衣服

3.在文档中写下今天发生的有意义的、不可以遗忘的
(有次没写下和Pond约好吃饭,彻底迟到了,因为他知道失忆的事,看上去没事但分明生了闷气,似乎来见我们是不太容易的事)(是的,和Pond还是朋友)

4.没有手机,妈妈说那对大脑恢复不好,除了写下日记外电脑也要少看,一切按照原始的风格来,其实也很酷

5.失忆的事,只有很重要的人才知道(家人都知道),如果遇见了认识我们的人,就想办法装作一切都很好

6.既然现在已经拥有了全世界的时间,就做自己想做的,像一直以来那样



草草地翻过了之后的几页,内容并不多,Dunk只好推测事故没发生多久。

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反应。比起悲伤不甘这样的情绪,更浓烈的是怀疑。前一天晚上喝酒断了片也有可能,推开卧室的门就能看到捉弄他的朋友们,哪会真的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侥幸的想法徘徊着,直到踩着冰冷的地板下楼。在陌生的房子里,Dunk看见镜子里自己呆滞的模样。

虽然成为懂得尊重和礼貌的人才是人生中更为重要的部分,但其实一直有些在意外貌。

他的脸上添了微妙的变化,五官轮廓多了无法言喻的成熟痕迹。消失的婴儿肥,紧致的脸,似乎拔高了的个子,肩膀也宽了不少。他试探着从睡衣下摆摸了进去,没有太明显的线条,却还是在感受到训练痕迹后吓得缩回了手。

好像在一觉醒来后成为了大人。

他发现左耳边上的肌肤有一道疤,还好是要侧过脸才能看到的伤痕。指腹下是凹凸不平的,不长,但仔细看很明显,但在他脸上像打碎又粘起来的瓷。

“已经变淡了不少,坚持涂祛疤膏就会消失的。”

妈妈出现在身后,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颊。Dunk瞪着眼睛,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其实有满肚子的问题想问,他真的失忆了吗?一辈子都要这样了吗?但看着妈妈习以为常的模样,他像瘪了的气球沉默着。

“没关系,反正也不是要去当什么明星。”

妈妈的手僵在半空。

“已经读过笔记了吗?来吃饭吧。”她刹地背过身,“我们这段时间不在家。Dnie昨天从曼谷来了,她陪你出去。”

在餐桌前,他从爸爸那里得到了扎实的拥抱,Dnie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也很温暖,而妈妈的脸色依然有些不太好看。今天像是宇宙间每个平凡的一天。

盘里的菜快见底时,他问出了萦绕在心脏的话:“我是不是成为了负担?”

确实是这样吧?本来以为会被安慰的,至少听到些解释来龙去脉的话。哪怕对于大家是再日常不过的事,还像是第一次经历的他像被困在一个很大的泡泡里,呼吸不过来,等着被谁戳破呢,等着降落在舒适的地方。结果就这样看着家人目送他一点点往上飘,心脏闷得很难受。

冷着脸的妈妈用复杂的眼神看着Dunk,瞳孔里的东西很快就像冰一样融化了。下一秒被家人紧紧地拥抱住,他的手扒在妹妹的胳膊上,抬头看着从记忆里长大的Dnie,不想丢脸地哭出来,忍耐着眼泪。这样的早晨一定不是第一次出现,眼泪不可以再成为徒劳的东西。

出门后妹妹一直搂着Dunk的手臂,他真心地感叹原来现在Dnie这么粘人。妹妹听后果断地松开了手,皱起脸装成生气的样子对他哼了一声。两个人无言地沿着林荫路走着,他故意地撞上妹妹的手臂。

“出事之前,我有在做的事吗?工作…兼职那样的东西。”

“有。”

还好不是待业人员,听到这样的回答他松了口气:“工程师?还是别的?”

“差不多吧。”她的头固执地侧着,眼睛盯着两边的商铺。

“那有遇见过什么人吗?”

Dnie没有回答。他瞄着她的后脑勺,又问了一遍:“很重要的朋友?有交往对象吗?”

旁边的人忽然像纸飞机一样飞走了,只在风里留下一句看到了熟人要去打招呼的话,叫他不要走远,话说了一半人就跑了个没影。Dunk就这样怔怔看着Dnie头发上的蝴蝶结消失在转角墙后。

他听不懂也抓不到的东西在脑海里扑腾,想要努力地翻出些什么,头却疼得难受,太阳光照得他眼睛花。Dunk拐了个弯,躲进了书店。

通常不会来这样的地方,连教科书都电子化,他都不记得上一次看的书叫什么了。也许几年后的Natachai是个喜欢读书的好男孩?

整个店里都没什么人,安静得只有风扇的声音,他在书架中间走,漫无目的地摸着架上的书。手指跟着风扇叶片的嗡嗡声在书脊上跳,像跳着舞的孩子一样,哒哒哒。

书架的另一边忽然也有了脚步的声音,清脆的、慢慢的,哒哒哒,和他的叠在一起。

没有什么目的,他稍微地蹲下在一本书前,讲究的精装本上有着好看的烫金。他突然多了要拿起来看的想法,于是抽出了书,架子上空出了一小块。

措不及防地,Dunk在那里的空隙撞见了漂亮的眼睛和一只伸出又收回的手。

离得很近所以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因为惊讶放大的棕色瞳孔,眼睛里的情绪像点燃的火柴,瞬间把他一整个吞掉。那家伙连睫毛都没扇动,毫不遮掩地长久凝视着Dunk,里面亮起了他无法理解的存在。是什么呢?欣喜、难过、生气,但又比这些都复杂。Dunk像被烫伤了,慌乱地躲开。漂亮的眼睛消失了。

“抱歉,我只是随便拿的。”

他把书插了回去,书架另一边很安静。

“没关系,我已经读过了。你选了很好的一本书。”

那为什么还要再读一遍呢,很爱这本书吗,他问。脑袋轻轻地靠在书架上,好奇,想离好听的声音再近点。因为爱这样的东西并不是持续的,也许是要每天都重新爱上,所以来了。温柔的声音哒哒哒地跳在Dunk的心脏上,又痒又麻。

有些难以切齿的是他没能理解对方所说的。没有丢失记忆的Natachai也许就可以回答聪明的话,但他的脑子里只有空荡荡的一片,Dunk不安地在沉默里啃咬着下嘴唇。

“开玩笑的,是书里的话。”他刚松了口气,那个人又说,“其实是因为你去拿了所以才伸手的,是故意的。”

“都不知道我是谁就敢这么做吗?”嘴上这样说,心里感到丢脸。仅仅因为一句话脸红,自己简直像个中学生一样。

书店里又剩下风扇的声音。

因为好奇得到了勇气,Dunk沿着整齐列好的书,想要绕到架子的后面。然而脚刚迈到另一边,那里的人就踩着咯吱的地板跑走了,快得连背影都没看见。

空气中留着淡淡的香水气味,他迷茫地摸着自己脸上的伤疤,有些难过。

Dnie出现在身边的时刻,他正拿着那本书递给老板。后知后觉发现根本没有带钱,刚要尴尬地向妹妹求助,老板就把书推回他面前。

“你借走吧,想起来还就还回来。”

回家后按照日记里嘱咐的那样,在床边放下了第二天的衣服就在床上翻开了书,书封上有股熟悉的香味。没有了手机,时间的流逝好像也变得模糊,他陷进翻开的书页里。

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但这样的想法在眼皮逐渐沉重时也被擦得一干二净。

黑暗抹掉了一切。

鸟鸣,阳光,海浪。

他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2.由雨掩盖的记忆

 

铃声,阳光,香味。

他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按掉闹钟,床头柜上放着一份还有余温的煎蛋。

把食物送进嘴里的时候他打开了电脑,平静地从头划着里面唯一的文档。不是太糟糕,他想,至少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是Dunk Natachai,生活还要继续。

放着煎蛋的盘边上有一点钱和一张粉色的便利贴,Dunk在手心展开那张便利贴。

/可以去花店买束花回来吗?家里的鲜花要换了。出家门后左拐一直走,看到火车轨道后沿着那里走就会找到,别走丢了——Dnie <3

出门前他把这只粉红便利贴按在床后的墙面,无数张方正的纸片密密麻麻地覆盖了那里的空间。

很快就找到了花店。连话都还没能说出口,阿姨刚看见他的脸,就从桶里拎出几朵玫瑰包起花束,嘴里哼着轻快的歌。

“是给我的吗?”

“怎么总问这个问题?每次都要差不多的花,今天多给你两枝。”

他和阿姨道谢,接过花束后就向外走去。刚刚踏出店铺的瞬间,阿姨突然大声地喊了一嗓子:“弟弟没带钱吗?”

下意识地向身边看去,花店门口的架子前站了一个男孩,手指像蝴蝶一样拨开花朵簇拥的中心,落在一束面朝他绽开明黄花瓣的向日葵上。

轻颤的睫毛,像阳光照在羊毛衣上时金色的绒,宽厚的肩膀和挺拔的身材,周身都被漂亮的光拥抱。Dunk的心被花茎紧紧地捆住,心加速跳动的声音在耳边诚实地响起。

男孩抬起头,在光下闪烁着琥珀颜色的双眼抓住了他。Dunk没有躲开。

Natachai喜欢一切美丽的事物,熨好的衬衫,玻璃瓶里的花,清晨带着梦醒来的时刻。但没有遇见过谁,此刻却想把这样的美丽的场景变成照片永远地留下。

“不买吗?你好像在这里太久了。”

“没带钱。”

Dunk把手里攥着的零钱递给他。仿佛听到了全世界最有意思的话,男孩的眼睛笑了,口唇扬起愉悦的弧度,爽快的笑声和鸟鸣叠在一起。是比太阳都要美丽的笑。

“开玩笑的,”他摸了摸向日葵的花瓣,半晌,“这么灿烂的存在,把它带回家会受伤的。”

“受伤?”

“我的狗会把花咬坏。”他认真地盯着他说。

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忽然很开心,Dunk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其实就是没带钱吧。”

想要继续说些什么,身后的阿姨又对他们喊道:“行了!弟弟你拿进来,我送你!”

“姐姐你帮我留着,明天我带钱来。” 男孩挥了挥手,向日葵重新陷进花丛中。他背过身,轻薄衬衫的衣角的在风中起飞,Dunk叫住了他。

“明天我还会在这里见到你吗?”

对方沉默着,Dunk没有等到答案。或许是他的样子不够有吸引力吗,他想,他无法抑制地想要再见到他。

他在长久安静中的心脏像孩子的牙床,很痒,又酸又涨,有像牙齿一样的东西要从里面破开,是本就藏在里面的、他控制不了的生长。

男孩回头,脸上有种拧巴的劲儿,想看他又不想看他。在拉长的时间里,Dunk仔细地研究他的眼睛,胸口膨胀着从那里传递的纠结,还有最终变得柔和的眉眼。

“如果你记得来,就会见到我。”

回到陌生但闻起来安心的卧室,Dunk想‘记得’对他是道伪命题。对着没电的电脑发出叹息,Dnie说充电器坏了,她会去买,叫他把不能忘记的事写在便利贴上。

他从衣柜的角落翻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想来也认为是奇怪,说着手机对恢复不好却又让他每天在电脑上用掉许多时间。

他靠着记忆记录了失忆的生存法,还有那些重要的细节。

从黄色的便签本上撕下一页,他写下今天发生的事,拜托了明天的自己一定要去见他。没有照片是很可惜的事,他小心地用笔记下斟酌过的话,但是见到他的第一眼就会知道是他了,像日落是降临了光的海浪,比那还要好看,一定要去见他。

Dunk Natachai总觉得昨天的自己是个不靠谱的人。

早上因为觉得是恶作剧硬是把Dnie从床上揪了起来,被起床气一顿袭击后才勉强地接受了事实。

读着日记里写满真挚的文字,简直像对那个人一见钟情了一样。他才不相信所谓的一见倾心,昨天的自己像个只看脸的肤浅的人。而那个人大概也只是随便说说。他在床上读着从桌面找到的书,快到下午的时候还是改变了主意。决定打扮得认真一些出门,不然真是浪费现在的脸。

走去花店的路上有些愧疚,看到门口的藤编椅上坐着一个人的时候那样的感觉加深了。好像等了他很久。

像自己说的那样,好像不需要任何的依据证明,一眼就认出那个人就是文字里勾勒出的美丽画面。他藏了起来,看着那个男人和花店的阿姨说话,断断续续的话从墙后传来。

“把花带回去……在自己家里看……”

“明天我…...会再来的……”

两个人互相推搡着手,男人最终还是无奈地接过花束。

Dunk跟着他走进路边的杂货店,像只踮着脚的猫穿梭在货架后面,眼睛从缝隙里追随着他。

“在找人吗?”

被人碰了肩膀,Dunk被吓得猛地一抖。面前的男人抱着一束向日葵,黑色西装前明媚绽放的花。他放松地靠在货架上。

“为什么要在花店等我?”

“因为答应你了。”眼睛又亮又含着真挚。

“今天你的狗就不会咬烂花了吗?”

“不会,因为花是给你的。”

可恶的家伙,明明才见第一面就这么油嘴滑舌。他把从嘴里跑出来的感叹咽了回去,装作不在意地看对方把花塞到自己怀里。

“要来我家看看小狗吗?”

结果连脑子都没过就干脆直接地说了好,急切地像多怕他会收回邀请一样。才不是因为这个家伙,而是想看小狗才答应的。后来他在日记里给明天的他写下要去看小狗的约定,才后知后觉地脸颊发烫。要去我家看狗吗?他不会是那个意思吧。笔尖戳穿了纸,他咬着牙写下了这轻浮家伙的名字。

Joong。

 


天气晴

还以为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大型犬。

说着会把花咬烂的话,结果竟然只是吉娃娃。不知道为什么会写下说Joong很可恶的话,明明今天相处后发现是很好的人。

我想认识他的人都会想要和他当朋友,只是不太明白他为何住在外府,看家里的装修和他的outfit都像是在曼谷生活工作的人。不过他说他是自由工作者,自媒体,那也可以理解。告诉他我是软件工程师,不过目前在休假,他觉得我的工作很酷。我要是能记得有多酷就好了。

刚认识就去他家(对我来说甚至是第一面!),怎么想都觉得太奇怪,因为是真的来他家看狗,而不是…好吧,我承认来之前还是想过那种可能性的。

玩笑间跟Joong提了这件事,他竟然笑了出来,说我居然也会觉得刚认识就来他家奇怪。正常不都会有这样的疑问吗?

在本子里单起一页记录重要的信息应该会有点用,比如他养了一只吉娃娃,工作是自媒体,这类的东西,这样之后就不会忘记了。


 


天气晴

真够荒唐的,我竟然就这样和一个男人出去约会了。甚至还是瞒着他我失忆的事,万一哪天起床后没看日记怎么办,在大街上遇见结果我根本不记得他。哈,真够糟糕!

不过,不得不说他是个很好的约会对象。长得帅,还带了向日葵来送给我。

我之前就靠纯猜测认他吗?总有认不出来那天吧,虽然我的确一下子就看出来了…总之,今天用他的拍立得拍了照片,贴在这里,以后要记住他的脸。

Joong是和我不太一样的人,真可惜只有今天可以和他相处。很健谈,说不完的话,一聊天就知道像朋友遍布全泰国的外向人了。像只金毛狗。

反驳之前的话,并不是纯看脸,因为和我很相反所以被吸引也是很自然的事。聊天自然得像磨合很久的朋友,好像不用在他面前在意太多。有种奇怪的安心感。

唯一在意的是他身体接触真的很多,并不讨厌,只是它们都来得很突然。但在我被吓到后他就没有再做了,说话都变得有些小心。


 


天气阴

假装睡着了,余光偷偷地看Joong像个胆小鬼走近。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脸上,我想他真的吻上来我也不会拒绝。我睁开了眼睛,吓了他一跳。

其实他更像只吉娃娃,跟他养得那只狗一模一样。今天看到了他家里小孩子的照片,很可爱,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他控诉他们早就过了可爱的年龄,我还是坚持了我的想法。

我把他今天带来的向日葵插进新买的玻璃花瓶里。约定好一起去海边了,他会带着Kelly一起,希望明天的Dunk Natachai也能像今天这样,能够幸福。



小雨,鼓点,灯光。

他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妈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挂在睫毛上的眼泪像窗上的雨点滴落。

不知所措地从床上爬起来,看着周围陌生的墙,Dunk抱住了她。妈妈在他的耳边讲了一个故事,有关事故和失忆,还有每天醒来都会再次忘记一切的故事。她指了指床头柜的盒子,说那是Pond寄来的礼物,他最近有点忙,没能经常来看他。

妈妈离开后,他把放着向日葵的花瓶向后推了推,打开了包装盒,是一双他穿着正好的鞋。收拾好一切,他在盒子下发现一张便利贴。

/去海边的衣服放在桌子上,要记得去!!!

窗外的世界被雨掩埋着。他看着满墙的便利贴,把这张贴到了最靠近床头的地方。雨下大了,他没有要去的理由。

多添了一层衣服,他去往妈妈所在的地方。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但他把那些抛在脑后,像掉进摇篮般躺到家人的腿上,温暖像襁褓裹住了他。

 

 

3.他脑海中的橡皮擦

 

骤雨,雷声,呜咽。

他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冷得嘴里哼着声。

裹在被子里,他打开了日记本。记忆在写着海边和幸福那里停了下来,Dunk翻过十几页的内容,在那里写着Joong的住址。分明是对他很重要的人,即使自己不记得,也不该让他被放鸽子。刚掀开被子,Dnie打开了他的房门。

“这几天应该要一直下雨了,你前两天说要去海边,大概是没办法了…爸妈这两天都不在家,中午还是随便吃点你ok吗?”

“我前两天说要去海边?”

“嗯哼。”

“哪天?”

“就前两天啊?前天?”

妹妹盯着看他手忙脚乱套上衣服的模样,问他要去哪儿。Dunk含糊地说着很快就会回家的话,从楼梯跑了下去,结果打开房门的刹那,和门外的人撞了满怀,某处传来了小狗的叫唤声。

Dnie拍了拍手,一只吉娃娃跑到了她的脚边。他愣愣地看着面前湿透的人,灰色卫衣淌着水。

“我叫Joong。”

“…我知道。”

他点点头:“你没有看见小狗,所以带着她来见你了。”

脸上不可控地出现了难过的模样。Dunk的心脏不安地抽动,好像白费了之前全部的努力,用文字和照片堆积成的日记,从名字生日到习惯和喜欢,仅仅因为一次失约就全部搞糟了。

表情变得黯淡,“对不起。”他说,“你已经知道了吗?”

“如果你没有想说的话,那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我不认识你…我也,我也不觉得这对你很公平。因为一直在骗你”

“没关系,我认识你。可以先进来吗,花要被压扁了。”

他大概猜得到,为什么自己觉得他是个很好的约会对象了。所以当他们坐在卧室的窗台边,手掌紧贴着,Joong的脸凑近时他没有拒绝。没有假装睡着,也没有假装吓他,用手指隔出最后的一厘米距离。

“你知道我根本不认识你。明天我也不会记得。”

“我知道。”

“那也还要吗?”

“没什么比初吻更好了。”Joong的嘴唇贴着他骨节摩擦,“不记得也不重要,以后每次都是初吻了。”

他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一切真是无可救药地糟糕,他想。

头被温暖的手托住了。Dunk从读到那样的文字时就很好奇,安心的感觉究竟是怎样的,母亲的拥抱,熟悉的洗衣液,他总要依靠那些回忆的东西去感知。Joong却是不同的。无论从何推断都不是他所能拥有的记忆,从未经历的嘴唇的契合和牙齿啃咬的力度,心脏却因此莫名其妙地安稳落了地。

像藤蔓一样缠上了Joong的脖子,他鼻尖蹭上他的耳朵,真像只狗一样拱他。如果记忆不是通过大脑而是只依靠眼睛存储就好了,没有文字那样的东西,不会再有橡皮擦把全部的故事擦去,只有通过眼睛成像的照片就好了。

阴雨天却滚烫的身体,他拼命地睁着眼睛想要拍下一切。

“如果在出意外的前一天认识你就好了。”喘息的间隙,从嗓子里挤出了这句话。

不知为何在身体上落下的吻忽然带了水痕,Dunk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泪水,全部都融合到了一起。

“别爱上我了。”他说。Joong用嘴唇堵住了他。

 



4.颠倒的世界

 

雨声,汗水,闷热。

他在自己的床上醒来,被雨点打响玻璃的声音吵醒。身边躺了一个男人,比他要年长,却像婴儿一样安详地睡着,睫毛轻轻颤动着,他埋在他的颈间呼吸。汗水从男人的头发上滴落,流进他的睡衣领子。Dunk盯着他的脸,头像被数百支针突然扎进伤口般痛。

陌生的男人,和他睡在一起。好恶心。

Dunk猛地掀开被子摔了下去,床头柜的花瓶被掀翻,向日葵和一片水渍倒在柜子上。他重重地磕在柜子上,像撕裂一样的痛从后脑瞬间发散到前额。他咬着牙,血的味道在口腔的每个角落里蔓延。

那个人醒了,带着担忧的模样从床上下来握住他的手。“Dunk。”Dunk甩开他,磕磕绊绊地跑到门边,看着那个男人的脸,头疼得像骨头被锤子砸碎,被人拼凑起来后又反复地一遍遍砸碎。他的手腕又被抓住,被那个人按进怀
抱,“Dunk怎么了…我在这儿。”

躲闪之间他看到自己腿间的痕迹,斑驳的吻痕从那里一路蔓延到胸膛。

感觉要吐出来了,胃里被不知名的东西乱搅一通,他只想逃走,他根本不知道这是谁。大脑像坏掉的程序一样在黑掉的屏幕上尖叫了几百行无法运行的代码。

“放开我!放开…我不要你!”他倒在地上,脚胡乱地踹着。

“…妈妈…妈妈…”破碎的声音从嗓子里硬生生挤出来,眼泪失控地向外涌。牙齿狠狠地陷进那个人握着他的手,Dunk恍惚地看见他玻璃一样透彻的眼睛碎了,下垂的拧成一团的眉眼,他无法量化也无法理解的悲伤从陌生人那里变成了刀,扎进了他的心脏,他为什么会感到难过?

刺眼的齿痕出现在他的皮肤上,出了血,很快就会淤青。那个人怔怔地看着他,松开了手。

Dunk用力推开门,四肢磕碰,几乎像摔倒那样从楼梯爬了下去。

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不像他,但是他。然而早就失去了任何可以思考的能力,妈妈,他只想要妈妈。

一连串仓促的脚步在身后响起,眼皮逐渐变得沉重,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Dnie。看着妹妹惊慌的脸,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窗外的世界很暗。要天黑了。Dnie坐在他的旁边,腿上放着一本笔记。

身体像被卡车压过一样疲惫,头很痛,嗓子很痒,他咳嗽了一声。借着Dnie的力气,他把自己撑了起来,背靠在床头接过了她递来的水。

“这是哪里?”

Dnie把本子放到他的膝盖上:“看,不要问别的。”

就这样翻开了本子的第一页。‘你失忆了…听上去很不幸…但好的方面是…’,硕大的字写着荒唐的话,但他认得出来这是自己的笔迹。随着上面的指引,缓缓展开的故事像电影切片出现在眼前。

是属于他但陌生的回忆。Joong和Dunk,从晴天到雨天,不会经历但还是期待着的约会。他的手指跟随跳着舞的文字,从写满美好愿望的段落跳到照片,向日葵、日记本、小狗和初吻。

Dunk Natachai不相信一见钟情,这样本身就带着命运注定色彩的词语。人在感受到爱情的时候身体会迸发出大量的化学物质,而这样的反源来自多年来建造的自体审美和价值观。爱情的发生要有因才有果,不从长久的相处中真正了解一个人,他无法知道他们是否契合。

也许遇见的瞬间会喜欢上他的某种特质,但爱不会也不该出现在一分钟、一小时、一天内。

然而他所有的决定论观点都在翻到最新一页的瞬间瓦解。Joong的照片贴在角落,明媚的笑容,风带着自由生命力吹起他的头发,在阳光下活着的模样的很美丽。他想哪怕他不读堆了整本的文字,一张照片也足够让他短暂倒戈去宿命论的爱情。哪怕不记得但其实一直爱着他,世界上有这样的可能性吗?

照片的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和Joong约定好的下一次约会。Dunk动了动快散架的身体,问Dnie可不可以告诉Joong今天他没办法赴约了。

Dnie却只是沉默地凝视着他。她的头像羽毛轻轻地靠上他的肩膀,声音也温柔地飘在半空。哥哥,我想这次真的要结束了,我很抱歉,她说,这对P’Joong太不公平了,我不想你们再受伤了。

然后她告诉了Dunk早上发生的一切。关于他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还有他其实中间又醒了一次,在看见身边的Joong又差点把他打伤,床边的花瓶被他扔出去碎了一地。

Dunk觉得自己快被折磨得疯了,他简直是个骗子,失忆到底哪里有好的方面。

“对我就公平吗?不记得昨天也不会记得明天,但是要为昨天和明天的我做决定,就这样结束一切?”

“难道不正是因为不记得才没负罪感吗?哥哥难道现在说得出自己爱P’Joong?你根本就没有任何和他的记忆,却非要让他接受你不是一直爱他?”

看着Dunk僵直的样子,Dnie的声音逐渐提高:“现在你知道的不都是刚刚才看来的吗?都是你自己写的没错,但是你难道真的能理解里面的话和感情?”

有人敲响了卧室的门,妈妈的脸出现在那之后。

Dnie赌着气,一言不发地离开。

妈妈带着精致的小托盘走进房间,金色花纹的碟子上放着几块漂亮的小饼干,旁边放了一杯水。

“为什么哭呢?”她问,用纸巾温柔地带走挂在Dunk脸上的眼泪。他说我不知道,妈妈,我好希望我能知道,如果能记得就好了,就不会有人再哭了。

他太难过了,而难过的原因竟然是因为无法理解自己的眼泪和故事,因为他没法证明的爱情。

妈妈一直拍着他的背,“妈妈希望你开心。对那个孩子也有同样的愿望。要一直让他不做自己的事,而是每天都想办法让Dunk记住他?如果某天日记丢掉了怎么办?像今天一样的事又发生了怎么办?爱不该是让人感到痛苦的事。”

爱是要用回忆去证明的,就像他一直相信的那样,从长久的陪伴和堆积的记忆中才能产生爱这样的东西。但心脏又告诉他并不是这样的,哪怕没有任何记忆他也爱着那个人。可是爱他又为什么会伤害他呢?荒唐的世界,连他的爱情都没法证明的世界。

最终Dunk对妈妈点了头,可不可以告诉Joong我很抱歉,他问,然后把日记本交给了她,拿走吧妈妈,当作他从来没出现过,不要再让任何人受伤了。

他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一张蓝色的便利贴落在手边。陌生的空间里,不远处的桌面上放着不属于他的电脑。他读完了里面唯一的文档。

Pond带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孩来看他,他的名字叫Phuwin,据说失忆之前他们是好朋友。Dunk对忘记朋友感到很愧疚,但Phuwin亲切地搂住他的肩膀,说把他的名字放进日记里‘知道Dunk失忆的重要的人’就可以原谅他。

坐在电脑前打字的时候,Dunk看到Phuwin对他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在手机上敲敲打打。他没有对此说什么,也许他还有别的朋友。

临走前Phuwin还慢悠悠地在房间里转圈。他打发Pond先走,但对方只是警惕地抱胸靠在门框上。Phuwin假笑着转身,用一个拥抱包裹住Dunk。

“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Pond。”Phuwin小声地说,把Dunk的手背在身后,往里塞了一样东西,方方正正的。

房间里只剩下他的时候,Dunk在自己的手心找到一部手机。好吧,他想他们大概真的是朋友。他笑着解锁手机,打开前置相机的时候心里小小地惊呼了。

原来几年后的自己长这个样子。好奇地捏了捏紧致的脸,唯一不太满意的是黑眼圈和疲态,最近的自己看来完全没有按照日记的嘱咐早睡。侧过脸,他在镜头里发现了脸上的伤疤,一块淡淡的痕迹。

不小心碰到了拍照,其实他有点在意疤痕,还是不要把照片存在手机里了。

Dunk点开相册准备删除,却有了意外的收获——照片,很多照片。与记忆中的模样更相像的自己,也有和现在的自己更像的他。有像是专业摄影师拍摄的照片,里面的他做了精致的妆造,从发丝到西装全部都是从未想象过的自己的样子。

更让他在乎的是全部的照片里都有两个人,他和另外一个男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陌生人有好看的脸和漂亮的眼睛,从鼻梁到嘴唇都像混血的五官,好像任何被他注视的东西都会无一例外地被陷进他的双眼。照片里的他们亲密地贴着肩膀、耳鬓厮磨、开朗地对视笑着。以及,不止一张的,嘴唇叠着亲吻的模样。

是失去记忆前很重要的人吗?但日记里没有相关的记录,连Pond和Phuwin都一句没有提起过。在他出了意外后,没看往他的人也许再重要也无所谓了。心里有些闷闷的,但Dunk翻着照片的间隙发现了让人在意的细节。

他脸上的疤。

临近相册末尾的那些合照里,他的脸上不止有那一道伤痕,青紫几乎遍布了整张脸,身边无一不是那个男人。在照片里流逝的时间里,脸上的痕迹也逐渐消失了,最后只剩下一道明显的疤。再往后划的时候,照片戛然而止。

Dunk该知道这是谁,他不能忘记,这是——他的名字是——

头痛欲裂。他不受控制地腿软倒在了地上,耳边的不明杂音像永动的马达循环着,越是想要记起什么疼痛越发加剧。

“我不管了,你今天必须去医院——”远处的声音向他靠近,Dnie着急地跑到他身边。Dunk什么都听不清,但心脏此刻只叫嚣着一件事。他绝对不能睡着。

“不要!扶我到床上我会好的,不可以去医院。”

“你疯了吗?”

他攥住妹妹的手:“拜托,求你了Dnie。”他抓着手机举到她面前,“至少在你告诉我他是谁之前我不会去。我不问就打算瞒着我对吧?”

“你总能得到你想要的,不是吗Dunk?”

Dnie红着眼扒开他的手,走出了房间,回来时怀里抱着笔记本,两个。都是他写的。

“有一本之前一直在P’Joong那里。”

第一本有着淡蓝色的封面,第一页写着‘你失忆了’,内容和电脑上一模一样。像美丽的梦境一样,在花店里遇见的两人,记下的每一件关于名为Joong的人的小事。

第二本是温暖的橘色,没有无数个他总结的生存法则,几近空白的第一页只写了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我失忆了。

像第一次拿起笔的孩子,字都不在一条线上。划在纸上的字迹像割开自己的皮,一笔一划都像带着血。随着他向后翻,纸上的字由少变多。几乎都是消极的话,但名字叫Joong的人一直在那些扭曲难看的文字里出现。日记的
末尾写着他因为用力几乎划破纸张的字。

不 要 忘 记  Joong。

他想他明白了。他失去了他两次。

试探着翻到最后,Dunk在封皮内里那面找到了不属于他的字。

 


Dunk,


我知道你认为这对我不公平,在我一如既往爱着你的时间里,你却只能带来痛苦的东西。

我想对你说实话,所以我要说我的确很累,也痛过,但爱本就并不是慰藉那样的东西。我知道你会好的,没有也许没有如果不好会怎么办,你会变好的。

的确,记忆是很珍贵的东西,但我不相信爱情是通过什么什么产生的那些话,你懂的,很烦。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你,好吗?我也不觉得一遍又一遍让你爱上我多痛苦——其实我还挺有成就感的。

即使不记得我但还是每次都一见钟情?我人格魅力就是这么大?而且这样一来,就像你说的,我们每次接吻不都是初吻吗?很浪漫啊。

你不必去证明我们之间的任何事,包括爱情。爱只是爱本身。

给我打个电话吧。不要想好再打,你知道你失忆前我每次约你出来都要约好几次吗,我不想等了,现在就打。


Joong


 

 

5.反复的初恋

 

鸟鸣,阳光,海浪。

他在陌生的床上醒来,和站在窗台的海鸥面面相觑。潮起的浪声和风吹进房间,他掀开把自己像孩子一样紧紧包裹住的被子,下意识扭头看向床后的墙面。

一面纯白的墙,他不记得自己想要找到什么。

摸到手机,锁屏上只写了几个字‘打开相册里的视频’。他照做了,然后看着相册里密密麻麻排列的照片大脑融化进一片空白,几乎全都是他和另外一个人的合照。打开日期标注着昨天的照片,他站在沙滩上,背后是大海和棕榈树。他脸上是明晃晃的笑,肩膀上搭着那个面生的男人的手臂。那个人和他亲密地贴着脸颊,笑着的模样很像太阳。

他的视线移到那个人敞着的衬衫和飘舞着的衣角,光打在小麦色的胸膛…他手上忙碌地退出照片,手指上的戒指重重地磕在屏幕上,点开了视频相册。

那里简单地只存了一份视频,日期同样是昨天。不认识的温柔声音外放在耳朵边上,屏幕漆黑一片。

 


嘿,Dunk,早上好。因为读日记太麻烦了,所以我们决定拍视频。本来下一段视频该是我对你求…该死的,差点说出来了。因为你说想自己记起来,所以真可惜啊,平常给你看的视频今天不会有了,你错过看见世界上最浪漫的一天了!看完视频就出来吃饭吧,待会儿见,Dunk Dunk。


 

在那之后自己的脸突然出现在了屏幕里,被明显的变化吓了一跳,Dunk摸了摸他的脸,手指意外地碰到一块不平整的皮肤。

 


嗯,嗨,Dunk。是我,是你。我知道一切都很让人迷惑,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失忆了!你可能记得你刚上大学,但那其实是很多年之前。总之,你每次睡醒后就又会忘记自己失忆。值得庆幸的是症状有好转一点点,你会记起一些人的名字和事。所以,比起有人在你醒后直接告诉你一切,为什么不试试自己想起来呢?会变好的,我保证。


 

视频停在这里。Dunk吸了吸鼻子,食物的味道从门缝飘进来。

“连面都可以煮糊?”他推开门,厨房里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

“也没有完全烧干,对不起嘛…早啊Dunk。”

背对他的Pond转过身,恍惚地看着朋友的脸。多了棱角,变帅了,完全换了样子的这家伙。

“很高兴认识你,”Dunk犹豫地看向Pond身边的人,“不过我猜我们不是第一次见了?”

他爽快地笑了:“也很高兴再见到你,Dunk。通常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不过你昨天说让今天的你自己想。所以,你记得我叫什么吗?”

Dunk的视线在他和Pond之间晃了晃,又盯着他的灰上衣:“Phuwin?”

“你看吧,记起来也不是很难!”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比他年轻点的男生把购物袋抡到岛台,露出了牙齿和笑容。Dunk试着理清淹没他记忆的东西,却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直到他眨了眨透彻的眼睛:“不记得我了吗?”一只吉娃娃从他怀里钻了出来,Dunk看着他含着希冀的表情,忽然有了答案。

“Fot…Fourth?你是Fourth!”

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他想。直到厨房转角的墙后传来落锁的声响,那张刚刚在屏幕里看见的脸措不及防地出现。比照片里要瘦一点,从落地窗照进来的阳光在他身上变成了金色的光晕。Fourth怀里的小狗急切地跑到了他脚边。

对上视线的瞬间身边的空间变得很安静。漂亮的眼睛,好看的脸,在人群里会一眼挑出来的男孩,像坚强固执生长的树一样的人。他闻起来像安全感。

Dunk问自己是不是其实活在水里,眼睛和耳朵和大脑全都像在水里泡烂的笔记本,模糊,弯折。他该记得他是谁,他该记得的。但哪怕多使劲地想着他的名字,却都只能像水缸里的金鱼吐泡泡,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关系。”他声音轻飘飘的,像漂浮在水上,“我们在度假。你认识Pond,这是Phuwin和Fourth。其他人在另一间度假屋,你会在海边见到他们的。”

“我知道,我认出来他们了。”

那个人拿出食物的手停顿在购物袋上,眼睛里闪烁了一刻的难过,很短暂。他不喜欢这样的眼睛里出现这样的情绪。

“我有记起过你吗?”

Dunk从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让人感到有些窒息的安静。于是他看向了摊在台面上的购物袋,冒满泡泡的水里浮上来了一些东西,不是他泡烂的本子,也许是一支木头铅笔,他不知道。但他还是把它捡起来了,眼睛迫切地寻找着一样东西。

“没有买花回来吗?”

漂亮的眼睛又回到他身上,里面装着一小撮惊讶,他又往里面放了一些欢欣。Dunk忽然很好奇他开怀大笑的样子,不像现在这样有些悲伤的淡淡的模样,而是像照片里看到的那样高兴。他有些过分地嫉妒昨天的Dunk Natachai。

“噢…噢,有的。等、等我。”那个人的手放进乱糟糟堆着食物的袋子,饼干,气泡水,雪糕,忙碌的双手在里面翻了又翻。东西摆了满桌台,他从里面拿出一支被压弯的向日葵。

“变得难看了。对不起。”

他接过蔫了的向日葵,“不会的。”整理了花瓣,小心地把它塞回男人的手里。

Dunk被他凝视着。他还是记不起他的名字,但在这个瞬间他感知到痛快的心跳,和阳光般明亮的双眼,他想他并不是生活在水下的男孩。

快日落的时候他们躺在吊床里。那个人已经睡着了,Dunk的头倒在他的怀抱里,呼吸到了全世界的空气。对他而言他们其实只认识了一天,可是贴在一起心里就会痒痒的,又很温暖,很满足。爱情真是奇怪的东西,是无法被证明的公式。记忆告诉他身边坐着陌生人,但心脏又说这是你爱着的人,和陌生人相爱,多么矛盾的话。

逐渐地,眼皮因为舒适感而变得沉重。他努力看清对方轻颤的睫毛,无名指上和他一样的对戒,手边的一株向日葵。

对他来说,睡着其实该是件很可怕的事。但Dunk想,爱情这个喜欢捉弄人的坏孩子,每次都把他脑海里用生命写好的记忆擦得一干二净,去他的。

他不在乎了,失忆又如何。爱能够证明也好,不能也罢,就让每天都变成他们的初遇,他反复的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