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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在阿不思十四岁以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拥有一个兄弟或是姐妹,即使他拥有一大堆红头发姓韦斯莱的表姐妹表兄弟。
坦白说,阿不思是一个不怎么习惯于和同龄人打交道的人,并非是因为他不善于此,只是在很多时候,他自认为与他们打好交道并没有什么用处或是必要。
友谊?陪伴?
阿不思对此兴致缺缺,他承认这是一种正常的情感需求,但这种情感需求并没有他对节省下来的时间而花在求知学习的需求大,他以一种冷静到极点的视角审视自己的需求层次,如同解数学题般排好顺序,最终做出他认为的最优解。
换句话讲,阿不思是个冷淡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过分的冷漠,他既不屑于将宝贵的学习时间浪费在与那些根本和他谈不到一起的同龄人身上,也能以一种冷冰冰的态度调整梳理好自己的情感需求,然后表现出一种所有人都不敢接近,也不愿意接近的冷淡。
可对于那些有亲属关系的同龄人,不论他们是否具有血缘上的联系,就意味着阿不思与他们有着无可避免的交流和相处。
阿不思与自己的表亲们相处的还算愉快,即使这种愉快是建立在他们也无法真正接近阿不思的、一个安全而客气的距离感之上的,但这种无可避免的联系带来的偶尔冲突还是会让他感到烦躁和麻烦。
有时他会感谢母亲,感谢她没有发扬韦斯莱家一生生一打的优良传统,只生了他这么一个儿子,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被一堆兄弟姐妹包裹在中间的感受,那一定会是一场灾难。
但这一切,都无可避免的在今年改变,或者说,是随着父亲的新爱情而改变。
当哈利开着车用欲言又止的神情看向自己刚从寄宿学校接出来的儿子时,阿不思那双总是给人微冷之意的苍绿色眼眸定定看了自己的父亲三秒,然后直接了当开口,“爸爸,如果你遇到了新爱情,完全可以不用这么介意我的看法。”
好吧,事实证明,和一个不怎么靠谱的老爸在正在驾驶时语出惊人是个并不怎么理智的主意。一时慌乱的哈利一个方向盘差点打滑,又一个急刹车,父子俩齐齐在惯性作用和安全带的保护下一个猛冲,敏捷的阿不思及时拉住扶手稳住了自己,而人高马大的哈利却没那么幸运,他的额头直接磕在了玻璃上,发出一声并不怎么好听的闷响。
阿不思只庆幸现在他们只是行驶在一望无人的郊区,而不是车水马龙的伦敦街头,否则明天《泰晤士报》就写着苏格兰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总警司在市区以危险驾驶危害公共安全的头条了。
哈利龇牙咧嘴的捂着头,顶着自家儿子幽怨无奈的眼神,“嘶——阿不思,你还好么?哦....我真抱歉,还有你是……怎么知道的?”
问完哈利自己又觉得有几分好笑,好吧,他从来都不能拿一个正常孩子的标准来看待自己聪明过头的儿子,他的阿不思总是能出乎大人们的意料。
果不其然,阿不思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笃定道,“因为你的那位新女友品味不错——我从来没想过我不修边幅的爸爸有一天会在领带上别领夹,甚至是......”他朝父亲偏了偏头,轻轻嗅了嗅车里的空气,“喷男士香水。”
阿不思的眼睛就像是什么高科技的分析仪器,扫描过哈利打理干净整齐的额角、用发胶和啫喱向上梳理出精神干练的发型、样式简单却价格不菲柔软细腻的白衬衫,以及打出完美温莎结的金红领带上,最后将视线停留在别在上面造型简洁的鎏金领夹片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位女士可能有那么点儿强迫症,甚至有那么几分洁癖,她做到了我妈妈没做到的事,掌控了你的衣柜,甚至是你的造型。毕竟,不是谁都能让我固执的、讨厌时尚杂志和精心打扮的父亲能舍弃他那品味糟糕的格子衫、皮夹克、运动鞋和宽大牛仔裤。”
哈利一时脸上异彩纷呈,下意识的想分辨自己即使是在离婚前也没有那么的粗糙,但是一想自己从前还是个普通警员时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一睁眼就像打仗一样的过去生活,就哑了声。
他一时分辨不出自己的儿子语气里是否有几分怪罪之意,怪罪自己在那段失败的婚姻里从来没有分过多少时间精力给自己的妻子,甚至是这个唯一的儿子。
哈利几乎是不敢看自己的儿子,在那双别有深意的眼睛下有种被看透的无所适从。
这可真是奇怪,明明阿不思的绿眼睛遗传自他的血脉,可给人的感觉却差别如此之大。如果遮住面部,只让人们看到他们颜色相似的绿眼睛,人们也能轻易从温柔深沉的翠绿色和冷淡幽深的苍绿色中分辨出谁是父亲,谁是儿子。
就像父子俩的性格,南辕北辙到了极点,以至于人们常常会在某几个瞬间怀疑他们的血缘关系,又在看到他们相似的容貌时产生一种莫名的荒谬感。
哈利几个深呼吸,平复一下自己内心的慌乱,或者准确的说,是那么几分心虚,车子又稳稳当当驾驶在一望无际的绿原之间,在树荫下卷起被晒得发脆的落叶和滚滚尘土而过。
扪心自问,哈利并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丈夫。那段十四年之久的婚姻糟糕的就像是他写的年末述职报告——这是他的好友兼上司赫敏的原话。
糊里糊涂是哈利前半生最真实的写照,从小失去父母、在刻薄的姨妈家寄人篱下长大的哈利很少有“对自己的人生负责”的概念,走一步看一步几乎是他前半生的真实写照。
或许这就是没有长辈引导、自己又不那么理智聪敏的孩子成长的必然,在哈利被表兄欺负、被亲戚苛待的童年里,打架、叛逆和逃学构成了他一团糟的少年时光,公立中学放羊式的教育管理模式又让这些正处于蠢蠢欲动年纪的少年少女们随时处于退学、进少管所、早孕和嗑药的危险边缘。
哈利都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的差人缘,在遇到改变自己一生的小天狼星之前,这个无助又叛逆、愚蠢而迷茫的少年,因为自小被叫做“怪胎”而在学校里从来没有什么朋友。
当然,这也意味着没什么狐朋狗友带上他,让他在某个放纵的、充斥着酒精饮料、摇滚音乐和水烟枪的“特殊party”上沾上飞 叶子或是K 粉什么的东西,或是在一场宿醉后发现自己清醒在某个没见过的浓妆艳抹的女孩怀里。
但总的来说,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都糟糕的像泡软发烂的炸鳕鱼,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他无望的未来,要么是因为一场街头打架被同样愚蠢而无知的少年打破了脑袋死在街头或是没死进了少年监狱,要么是高中毕业就辗转在伦敦的加油站、修车店或是餐馆打工,维持着那么一点微薄的收入,支付高昂的房租。
或者幸运一些,他还可能考上一个收费不那么高的社区大学(他的姨夫姨母绝对不会为他成年后的学费花一个子儿),但从小因为遗传性近视戴眼镜而一直被周围不学无术的同学嘲笑“nerd”的哈利并不是一个多么热爱学习的人。在他那浅薄而无知的年纪里,他甚至痛恨学习,痛恨那个唯一有可能让他改变命运的途径。
但哈利的人生毕竟没有糟糕到了极点,十七岁那年,因为一场意外,他被苏格兰场的探长小天狼星救了下来,让这个浑浑噩噩的男孩第一次有了能称之为梦想的东西——成为一名苏格兰场的刑警。
这个梦想改变了哈利后半生的命运,他第一次全力以赴的为自己去做些什么,他用了两年的时间,在高中毕业那年拿到了警校的offer,从此成为大不列颠一名光荣的苏格兰场警员,并在警校里遇到了自己一生的挚友罗恩,又在工作后遇到了另一名挚友赫敏。
挚友、亲人和家庭,都在哈利成为警员后以迟来的形式补偿在他的人生里,他拥有了把他当做亲人的罗恩一家、小天狼星,他甚至还和罗恩的小妹妹金妮步入了婚礼殿堂,然后拥有了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儿子。
他还记得阿不思刚生下来时,他抱着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内心翻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触动和柔情——他从未见过自己早逝的父母,就连照片都很少。是阿不思,这个小小的生命,让他感受到了那种流淌在血液里的亲情。
他们之间的爱无关其他,只是生来就有,被血脉紧紧连接,被基因刻入骨髓。
这个漂泊半生的男人,拥抱着他怀中的孩子,就像是迷途的男孩终于找到了他的家,从此再也不用漂泊。
毫无疑问,哈利爱阿不思胜过一切,胜过他自己,但他终究不是一个好父亲,也没有做好一个好丈夫。
他唯一当好的,或许只有苏格兰场的优秀警员。
哈利是个优秀的警员,非常优秀。在小天狼星的教导下,他很快就展露出自己在追踪和打击犯罪方面的过人天赋,屡立奇功,不到二十年就一路荣升至总警司的位置,为伦敦市的治安做出了杰出贡献。
他是名令人肃然起敬的英雄、受人尊敬的警员、犯罪的克星,却是名糟糕的父亲和丈夫。
哈利是爱过金妮的,在婚姻的最初几年,毕竟金妮是他的初恋,并且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这个美丽的红发女孩都是名合格的妻子,即使她是名出色的网球运动员,平时忙于比赛和训练,但她依旧将家庭照顾的井井有条,并且在哈利忙于与伦敦市的犯罪组织做斗争时照顾小小的阿不思。
但这份爱终究经不起消磨,无数次金妮用难过而隐忍的眼神看着晚归的哈利,浑身上下疲倦的几乎要散架的警长从追击犯罪的正义感和紧张感中回归到用鸡毛蒜皮柴米油盐堆砌出来的平凡却残酷的现实之中,只能选择逃避。
分不清是谁的爱最先消磨殆尽,或许他们的爱并不曾磨灭,只是变成了亲情,再也支撑不起一份婚姻的亲情。
金妮率先提出了离婚,有那么一瞬间,哈利近乎是有些自私的感到一种释然,但随即而来的,是浓浓的愧疚。
他很想补偿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却突然间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他拥有的依旧很少,以至于当他想要付出什么的时候,他发现除了钱,他什么都给不了金妮和阿不思。
金妮离开时,阿不思只有七岁,这个自小就让长辈们猜不透想法的孩子没有选择和母亲一起离去,而是主动选择了父亲,金妮也对这个孩子毫无办法。
由于阿不思的选择,在法律上,他的抚养权属于哈利。
但他也并没有选择与哈利住在一起,他选择了一所管以理严格校风严谨而出名的私立学校,从此开始了远离父母的求学生活。
哈利有时在想,这个看似早熟的孩子是否在内心也有着被他们的婚姻伤害而脆弱的一面,甚至是以此来报复他的父母,所以才选择寄宿学校。
要知道,那所学校虽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聚集的地方,可更多的是那些婚姻家庭一团糟糕、家人感情淡漠的孩子。
他偶然听阿不思提起过,他的同学里,能与家人在一年之中相处时间超过一个月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这也是他在遇到他的新爱情——他的德拉科之后,面对自己的儿子如此不安的原因,这个在伦敦罪犯之间谈之色变的优秀警察,在自己的儿子面前如此的手足无措,就像是他还是个菜鸟警员时面对着一件离奇的凶杀案一般的无处下手。
阿不思会讨厌德拉科么?
哈利下意识的想,他说德拉科掌控了他的衣柜,是不是在为金妮抱不平?
他会不会对自己有看法,甚至认为自己是个喜新厌旧的男人?
最重要的是,他会不会因此而不肯接受他的德拉科,这个他认定了要陪伴自己度过余生的另一半?
从来无所畏惧的英雄探长在身为一个父亲时,也不过是个会胆怯犹豫的普通人。
哈利的眼神有些慌乱的四处飘忽着,谢天谢地,一路空荡荡的马路没有给他这趟心不在焉的驾驶带来什么危险,他鼓起勇气,言语里带着些试探性的说道,“也许......我是说也许,it's not ‘she’......”
阿不思的脸上浮现一种微妙的表情变化,他定定看了看眼神闪躲的父亲,“So,it's ‘he’?”
哈利一时拿不准儿子的态度,向自己十几岁的儿子出柜似乎是一件比捉拿国际犯罪组织头目更让他感到棘手的事情,尤其是他一向与自己的儿子相处的时间不长,让他对这个本就很有主见的孩子了解更少。
当然,他的这个儿子实在是有些性格冷淡,即使是他的母亲也不会比他对阿不思的了解更多。
但阿不思的脸上毕竟没有流露出他最担忧的厌恶、反感或是其他排斥的情绪,这个早熟的男孩儿只是在流露出几秒的惊讶之后,就迅速恢复了平静,就好像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同性恋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让哈利多多少少松了一口气,毕竟许多优秀的私立学校都拥有浓厚的清教徒风气和背景,他实在是拿不准在这样的教育环境下成长的阿不思会不会对此感到不适。
“是的,但我想,你会喜欢他的,他叫德拉科,德拉科·马尔福,他......嗯.......他是个比较老派的人,但很绅士,你知道,那种老派的绅士,我想你应该会和他很投缘......”
哈利又瞥了阿不思一眼,阿不思挑了挑眉,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噎了一下,他定了定神,又说道,“德拉科和我一样大,而且他也有一个和你同龄的儿子,你们会相处的很愉快,”哈利轻咳了一下,“所以你还会有一个兄弟,一个能陪伴你的兄弟。”
“听起来好像我的父亲已经决定了要结束自己七年的单身生活,走入新的家庭了。”阿不思总是能敏锐的发现事情的关键,然后给哈利一个措手不及。
“hum......我只是,只是觉得德拉科是那个能和我一起走下去的人,这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阿不思。我是说,我并不是一时兴起或是头昏脑热,我已经经历过一次足够失败的婚姻了,但我想,我……”哈利将车缓缓停在路边,初夏的午阳正绚烂的照耀在郊区一望无际的麦田,铺开一层接着一层随风摇摆的金色麦浪,但此时,他已经无心欣赏,他甚至感觉到自己扶着方向盘的掌心渗出微微的薄汗。
“我坚信他会是那个最适合我的人,他弥补了我残缺的生命,如果没有他,我想不会有第二个人再让我有走入婚姻的勇气了。”哈利有些艰难的吞了吞口水,甚至是有那么几分难为情,他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不是什么年轻气盛的毛头小伙,不管是糟糕的童年还是失败的婚姻里,他都从来没有这样直率的表达过自己的情感,表达过这样浓烈的、直率的情绪。
他不是没想过用更委婉的方式来向阿不思摊牌。阿不思是他唯一的儿子,是他和前妻失败婚姻的最大的受害者,甚至他还一直怀疑阿不思对自己有那么几分怪罪,但当他看到阿不思那双遗传自他的绿眼睛时,他就突然有一种,不想在他的儿子面前隐藏任何情感的冲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混杂着一个父亲的紧张,以及一个坠入爱河的成年人难得的、汹涌的柔情,这让他一时看到阿不思肖似自己的稚嫩脸庞,一时又看到德拉科面对他时的温柔笑容。
出乎哈利意料的,阿不思突然轻轻笑了起来,很柔和的、温暖的笑,这让他总是显得冷淡和难以接近的脸极为罕见的展现出他这个年纪的活力和青涩,就像他本就这样一个温和开朗的阳光少年。
“那样很好,爸爸,能遇到对的人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反对,不论你选择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只要你能开心,就是我的幸福。”
他该说阿不思到底是自己的儿子么,显而易见的,阿不思也极少有这样直率的感情表达,当幸福与感动的暖流消融了哈利的紧张、属于优秀探长的敏锐回归头脑时,哈利注意到阿不思白皙耳垂上泛起的淡淡粉红。
哦,他现在应该克制的是自己把儿子搂进怀里爱怜揉搓的冲动了。原谅他这个老父亲吧,不是什么时候他都能看到阿不思这样可爱的一面的,尤其是他这个家长一直都做的没什么成就感,甚至还因为愧疚总在儿子面前矮了那么几分。
他的阿不思,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
趁着阿不思心情不错,哈利顺势告诉他,这个暑假德拉科邀请他们一起去意大利的一座别庄度假,在那里,他们会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阿不思也能与哈利的新男友,他未来的father-in-law度过一段时间的磨合期。
当然,德拉科的儿子也会与阿不思见面,但现在这个未曾谋面的异父异母兄弟还与自己的祖父母一起待在法国,他与斯科皮只能等在意大利相遇了。
